人群散去, 胡因赛德的遗体被运往了普林阿诺大教堂,和多纳尔的棺材并排在神像下放得整整齐齐。
无论他们生前是皇帝还是皇储,是父亲还是儿子, 在死后,在教堂, 在这一刻,都获得了某种意义上的公平,棺材质量和位置都对齐得非常平。
多诺万懒得站在这多一秒,看着棺材放好转身就走。
事实上留守在教堂内的人也没有多少, 对于活着的人来说, 陪伴着已经不能给他们带来权力和利益的胡因赛德和多纳尔毫无用处,仅有维德利和纳希利亚看上去有几分真诚哀悼。
但对于维德利,或许哀悼的更多是对自己可以预见不会变好只会更差的前途, 其中夹杂了些许这些年来和胡因赛德这位主人的情谊。
而对于纳希利亚, 哪怕这是她的爱人, 但也抵不过自己的亲生儿子。自己的爱人谋害了自己的儿子,她虽然能理解胡因赛德的“大义”,却也心中难免怨恨。
她既是怨恨胡因赛德为了皇室利益竟然这么狠心, 也是怨恨她自己的无能为力, 还有……被压抑了多年的愧疚。
她还没有老到神志不清,但每晚已经开始反复梦到那些因为她和胡因赛德私欲而死去的人。有些人在梦里有姓名, 有些人在梦里没有姓名。
她有时候在想,她的爱人在生命走到末尾的最后几天, 是否也会梦见这些?
……
多诺万坐在伊瑟里昂宫的花园中, 此时正是繁花锦簇时,大自然的规律并没有因权势滔天的帝国皇帝的离世而改变,生机勃勃的花朵也不会因帝国皇帝的死亡而凋谢。
倒是园丁原本想应景地把花园里五彩斑斓的植物换一遍, 打造哀思哀悼主题的花境。皇宫的园丁从园林学院毕业后就很少有机会做这方面的主题设计,正兴致勃勃地想要尝试,不过还没来得及行动,刚上交了新一版设计图纸,就被杰瑞德把设计打了回去,只能遗憾地把图纸塞到光脑废弃方案的文件夹里。
现在,多诺万已经是这座宫殿的主人,这座宫殿运转的中心。
阿斯里安作为原本的亲王未婚夫,现在的皇帝未婚夫,哪怕伊瑟里昂宫里的侍从摸不清新任皇帝对他的态度,也不再敢拦着他进来。
于是,阿斯里安在花园里看见了面无表情望向远方的多诺万。
他以己度人,在他的眼里,多诺万的身影就多了一层哀伤,虽然他实际上感觉这更像是一种茫然和落寞。
他走到多诺万身边,蹲在椅子边,轻声说:“你还好吗?”他顿了顿,“皇帝陛下。”
多诺万侧过头看向阿斯里安,伸手将阿斯里安从地上拽了起来,拉到了怀里抱住。
阿斯里安下意识朝周围环顾,却发现带他过来的侍从早就消失不见了。
花园的植物繁茂,他不知道外围是否还有人,但这里,在这片空间里,就好像只有他和多诺万两个人而已一样。
他刚开始有些僵硬,但渐渐又放松下来,任由多诺万将头搭在他的肩膀上。
多诺万埋在阿斯里安肩头深吸了几口气,声音发闷地说:“我确实有些郁闷,不过不是因为胡因赛德死了,而是我没能亲手杀了他。”
阿斯里安心头一跳,无论是多诺万对已故皇帝毫无敬意地直呼其名,还是多诺万话中对自己父亲的恨意,都让他惊愕而意外。
但他什么也没说,比起高高在上的已故皇帝陛下,比起那个他印象中冷酷无情的政治机器,他更愿意相信多诺万有什么不为人知的苦衷。
多诺万笑了笑:“你知道为什么你初次见到我的地点是在垃圾星上吗?”
“是因为政治斗争而走丢的吗?”这是阿斯里安过去一向所认为的“真相”。
“不是。”多诺万否认了,“不是走丢,是出逃。”
出逃?阿斯里安心头又是一跳。多年前的多诺万只是一个孩子,作为帝国皇帝的亲子,他能因为什么事而至于出逃?
多诺万又问:“你还记得多年前被定性为叛国罪的禾诺利亚上将吗?”
阿斯里安脑海中浮现出前不久他查询试管上标签内容时看到的那篇报道。其实这些被帝国宣判为叛国罪的将领的事迹几乎被抹去了,帝国并不想让其他人知道这些帝国的“叛徒”在叛逃前都为帝国做出过怎样的贡献。
阿斯里安心中若有所感,回答:“知道。”
“其实,禾诺利亚是我的另一位父亲,也是带我逃走的人。”
多诺万的声音听起来很平静,但阿斯里安却总觉得带着淡淡的伤感。比起胡因赛德的死,他似乎真真切切地为他的另一位不为人所知的父亲的死而难过。
阿斯里安收拢手臂,将多诺万抱紧在怀中,想要给予他些许安慰。
“阿斯里安,你愿意听听我的故事吗?不是皇室官方那些冠冕堂皇的说辞,是我……是我亲身经历,以及所思所想的事。”
“好。”
……
多诺万将自己小时候在实验室里的日子大致说了说,那些平实的话语容不得细想。对于一个孩子而言,那样的日子太过残酷。
这不是当时能立刻感知到的残酷,而是随着时间推移,随着这个孩子回归到正常生活后,他会渐渐发觉以前受到了怎样非人的折磨,他会意识到自己经历过怎样无情的对待。
阿斯里安从小就是大贵族继承人,家中和睦,虽然并没有被长辈骄纵,却也没有受过多少委屈。多诺万的经历是他无法想象,即使只是听多诺万说,他也心中抽痛。
他知道他永远无法感同身受多诺万承受过的痛苦,越是清楚这点,他心中越是对多诺万感到怜惜与不忍。
“多诺万……”
“别动,听我说完,我不知道我看着你的脸的时候是否还有勇气说完。”
多诺万抱紧阿斯里安,头仍旧靠在阿斯里安的肩膀上。
他们看不见彼此,但无疑,现在他们的心就是最靠近的时候。
多诺万又说起了和禾诺利亚相处的时光,明明是二十多年的事了,但他好像桩桩件件、每分每秒都记得一清二楚,连禾诺利亚嘴角笑容的角度都没有一丝模糊。
他的嘴角带笑,心中的痛苦却比刚刚讲述那些研究员是如何切割他的身体、用他的身体做实验时还要多,就像是用一把钝刀,一寸寸地慢慢锯着他柔软的心脏。
“多诺万……”阿斯里安收紧双臂,不忍心再听下去。
明明多诺万的语气带着若隐若现的笑意,说的也是童年为数不多的幸福时刻,但在美好故事中另一个主人公已经早早离世的前提下,却也如此悲伤。
多诺万说:“你知道吗?我想要为他报仇,我想要让他能够真正安息,可是,可是……在我努力了那么久,还没有真正开始我的复仇的时候,他就死了。”
多诺万平静了片刻自己的情绪,才继续说:“不是被谁刺杀,也不是被哪个同样心怀仇恨的人杀死,而是死于他最恐惧的基因病毒。”
多诺万自嘲一笑:“从这个角度来说,他死于他一直最害怕、最想要改变的死法,也算是一种惩罚。但是我呢?我这些年又算什么?”
他不再隐瞒,将十六岁后的事情都一五一十告诉给阿斯里安。
包括他暗地里做的那些算得上造反的事。
也包括他的顾忌,包括他刻意对阿斯里安冷漠疏远的原因。
“对不起,那些年我不是不想见你,但我确确实实伤了你的心。”这是他早就想要对阿斯里安说的,这是他早就想要为之道歉的。
阿斯里安愈发为多诺万感到难过,他说:“我知道,没关系,只要你没有真的怨恨我,只要我们之间的情谊还在,那就足够了。”
多诺万更加用力地抱住阿斯里安,闭上眼睛,眼尾溢出些许眼泪。
片刻后,他叹了口气,才又说话:“现在回看,我这二十多年,满腔对胡因赛德的仇恨终究没能化作对他的惩戒,过去没做到的,未来也无法再做到了。这么多年的谋划最后仍旧一场空,就好像是一场荒诞的闹剧,一场对手都不知情的笑话。”
“多诺万……”阿斯里安抿紧嘴唇,只觉得自己的心跟着多诺万一起在沉痛。
多诺万笑了笑,松开了抱着阿斯里安的胳膊,稍稍后仰,与阿斯里安隔开了刻意看清彼此的距离。
他的眼中仍有水光,但却也明亮:“这些年,唯一真真切切让我拥有过的,就是你对我的情谊,但是,你知道吗?阿斯里安,我早就不想要你我之间所谓的情同兄弟的情谊了,我对你的感情早在多年前我们一起训练的时候就变质了。”
他定定地看着阿斯里安:“你知道我真正想要的是什么吗?”
阿斯里安怔住,心脏却自己砰砰砰地剧烈跳动起来。
“你可以爱我吗?就像我爱你一样,就像真正心意相通情浓意浓的未婚伴侣一样。”多诺万问。
阿斯里安在多诺万的眼眸中看到了自己的倒影,又清晰,又陌生,像是在惊讶,又像是……在雀跃。
他抿了抿嘴,只觉得脸在发烫,耳朵也在发烫。
他想,他是在被逼着给出一个答案吗?可他却又那么甘之如饴。
他对多诺万的心思也早就变了质,变了味。这种情感曾让二十多岁的他感到惶恐,怀疑自己是个心术不正且卑劣的人。
而现在,他们已经有了光明正大可以恩恩爱爱在一起的理由,甚至全帝国的人都已经知道了他们是最合法合理可以相爱的人。
他还有什么顾虑来拒绝一片真挚的爱意?他还有什么理由来拒绝他所渴望的爱意?又有什么让他还不能袒露自己的真心?
“我爱你,阿斯里安。你呢?”多诺万同样心跳加速,哪怕猜到有百分之九十的概率阿斯里安不会拒绝他,可当一个确切的答案还没有抵达时,他仍旧无法控制自己不去忐忑。
他对视着阿斯里安的双眼,屏住呼吸,等待着一个亲口说出的回答。
“我也爱你!”
阿斯里安的话说得很快,还不等多诺万回味,这句加速版的我爱你就说完了。紧接着,阿斯里安就双手捧住了多诺万的脸,没有给多诺万任何拒绝或者反应过来的机会,直接就亲了上去。
迅速,而猛烈。
甚至嘴唇都撞到了多诺万的牙齿。
多诺万眼睛一亮,啃了回去。
两个都没有什么接吻经验的年轻人,在最冲动最火气旺盛的年纪,碰上了最爱的人,然后,就一发不可收拾。
稀烂的吻技,却有着最诚挚的心。
久久,四根香肠两两分离,两个人气喘吁吁地又抱在了一起。
阳光正是明媚,花香正是当时。
多诺万想,他终于得到幸福了吗?
原来,他也可以这么幸福。
他的下巴搭在阿斯里安的肩头,呢喃:“我好爱你,阿斯里安哥哥。我好爱你,阿斯里安。”
阿斯里安和他有着同样的心情:“嗯,我也是……好爱你,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就一直爱着你。”
他们两个人安静地抱在一起,哪怕没有再说话,心也被幸福的感觉填得满满当当。
……
“对了,你刚刚说你可以通过改变基因变换容貌?”
“嗯。”
“所以,我在维斯帕的货车上、调查委员会的监禁室里、还有探索星的地下岩洞中,遇到的那个人是你,对吗?”
“咳,亲爱的,你听我解释……”
“……”
“……”
【正文完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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