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稷端坐在高座上,听完儿子的讲述,指间玉扳指已被他无意识地转了好几圈。
他抬头看着楚云曦,目光带着审慎,语气责备:“曦儿,此事干系甚大,你不把自己摘干净也就罢了,怎么还想着把侯府也给搭进去?”
“待此事过去,为父亲自携你去靖安伯府陪个不是。这件事,你就别瞎掺和了。”
他这句话是以命令的语气说的,似无转圜余地。
楚云曦闻言,眸子微微一转,反身在一旁的圈椅坐下,故作轻松地幽幽道:“爹,您糊涂了。”
“咱们已经跟师无邪沾着姻亲了,就算咱们什么都不做,那老登......咳!老东西,难道不会疑心是您在背后授意吗?”
楚稷听了这句,面色微微一凝。
楚云曦抓住他这瞬息的动摇,继续道:“即便您此刻亲自去他面前赌咒发誓,他又能信几分?疑心这种东西一旦种下,便如附骨之疽,成为敌人也是早晚的事。与其等他缓过劲来回咬我们,不如先发制人。”
此言一出,楚稷果然变了脸色。
良久,他语气不悦地道:“话虽如此说,可若非你们俩惹是生非,侯府又哪会凭白树敌?”
楚云曦一噎,随后嬉笑道:“爹这话就不对了。靖安伯涉及的可是通敌叛国之罪,一旦这罪名坐实,那可是要夷族的。谁敢保证陛下震怒之下,这火就烧不到旁人身上?咱们提前与他划清界线,反而是好事。”
楚稷沉默地听着,指间的玉扳指不知何时已停住。目光透着冷静与锐利。
他沉声:“可万一这罪名坐不实呢?”
“那师无邪也未免过于天真,即便周旺为了不被夷族而把靖安伯供出来,仅凭他一人的口供,也不足以定罪。”
“靖安伯完全可以推脱是周旺狗急跳墙,栽赃于他。那女细作若是嘴够硬,也可以一口咬定周旺才是她的姘头。此等重罪,若没有旁证或是直接抓现行,靖安伯仍有一线生机。”
楚稷长叹一口气,颇为懊恼似的:“他师无邪不是断无遗案吗?怎会在这件事上犯糊涂?面对位高权重的勋贵,不能一击毙命就不能贸然出手的道理,他怎么不明白?”
楚云曦闻言,微微蹙起眉,陷入沉思。
对啊。
小疯子是呆不是傻,没有十成把握为什么要打草惊蛇?
还是说......
他忽地想到师无邪被太监带走前,面色镇定自若地告诉他自己有办法。
楚云曦脑筋飞转,思索良久后,忽地起身,凑到楚稷耳边,飞快地低语了几句。
楚稷闻言眉头逐渐舒展,高声:“影七。”
一道黑影悄无声息地单膝跪在了书房中央。
“你率一队人马,去柳条胡同盯紧那林晓瑶,一旦发现任何异动,速来回报!”
“是!”人影应声后消失无踪。
*
入夜。
安平侯府的马车静静停在森严的宫门阴影下。
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一道玄衣人影飞驰而至,停在马车侧窗旁。
车帘自内掀起一角,楚云曦的脸半掩在阴影中。
窗外,影七的声音压得极低:“主子,林晓瑶的院子戒备森严,外人渗不进去。不过半个时辰前,咱们的人看见一辆马车从那院子里出来,在十几名高手的护卫下往南郊方向去了。”
楚云曦与楚稷迅速交换了一个眼神,然后低声追问:“咱们的人,缀上了吗?”
影七颔首,“缀上了,不过......除了咱们的人,暗处还有另一队人马,也从始至终咬着那辆马车。行事风格,像是官家的路子。”
楚云曦眸光倏然一闪,叮嘱道:“继续盯紧,不要惊动任何一方。”
他想了想又补了句:“官家那队人马......必要时帮一把。”
影七:“是。”
待影卫消失,楚云曦勾了勾唇。
楚稷思忖道:“这另一队人马,想必就是大理寺的了。既然师无邪早有安排,那这宫咱们还是别进了吧。”
楚云曦摇摇头:“不,您要进。”
他眸底微微闪着光,“要让靖安伯放松警惕,还得把帮他侯府这层顾虑也打消了才行......”
*
勤政殿门外的廊下,一道孤直的身影正静静地跪在冰冷的金砖地上。
月光如水洒在他挺直的背脊上,将官袍的肩线照亮成刺目的红,衬得他肤色愈发冷白。
他跪姿端正挺拔,仿佛孤绝中傲立霜雪的松柏。
殿内传来皇帝的怒声:“师无邪!朕看你是反了天了!朕的口谕你没听见?那周旺,立刻给朕放了!”
师无邪目视前方,声音不卑不亢:“陛下,周旺涉嫌通敌叛国,人证物证初步俱全。此案关乎国本,臣不敢纵放要犯。”
“你敢抗旨?!”
师无邪垂眸,前额重重磕在地砖上,“臣不敢!但此案干系甚大,亦有诸多蹊跷之处。臣斗胆揣测,周旺一介管事,或非主谋,恐是受人指使——”
“放肆!”
一只茶盏从殿内斜飞而出,“砰”地一声脆响,在师无邪身前地砖上砸成碎片。瓷片四溅,锋利的碎碴崩到了他的袍角,划出一道口子。
殿内宫人齐刷刷扑跪在地,大气不敢喘。
皇帝的声音气得发抖,“你想说什么?!含沙射影,想攀扯谁?!朕的国之柱石,岂容你污蔑构陷!朕看你这脑袋是不想要了!”
师无邪身形未动,额头贴着地砖,沉声:“臣不敢!”
“朕看你敢得很!无法无天!当朝超品伯爵,你说杖责就杖责!明日是不是连朕也敢一并押去你大理寺过堂?!”
“臣罪该万死!”
“放人!马上!否则朕这就摘了你的乌纱帽!把你扔进你的大理寺狱!”
良久,师无邪才开口,“是。”
声音很低,隐约带着一丝叹息。
殿门内,靖安伯褪了上半身衣裳,趴在铺了软垫的宽椅上,两名太医正小心翼翼地给他上药。
他越过殿门看见伏跪在地的人影,以及碎了一地的破碎瓷片,勾唇冷笑。
随后他转向御座方向,忽地声音哽咽,老泪纵横:“陛下!老臣万死难报君恩!今日若非陛下主持公道,老臣只怕要被活活打死在公堂之上......我宴家世代忠良,何曾受过此等奇耻大辱......”
皇帝的声音从上方传来:“爱卿受苦了。师无邪性子是孤直了些,向来认死理。你也不必过于介怀,朕这便好好罚他。”说时又冲殿外高声:“给朕好好跪着!不跪到宴卿消气不准起来!”
“陛下!”靖安伯叹道:“老臣不敢怨怼。只是师无邪过于刚直,老臣也担心他被有心人利用......陛下不可不防啊!”
殿内一时寂静,只有烛火噼啪作响。
皇帝静默片刻,又道:“传朕旨意,师无邪以下犯上,擅权僭越。即日起,褫其少卿之职,黜降三级,贬为大理寺主簿,以观后效。”
此言一出,靖安伯这才得意地扬起一抹笑。
此时,有太监通报安平侯求见。
楚稷正急急地大步而来。
经过跪在门外的师无邪身侧时,他的脚步微微一顿,快速瞥了一眼师无邪,旋即进殿。
他在御阶前撩袍跪倒,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愧疚:“微臣惶恐!”
“犬子年少无知,任性胡为!竟擅自插手靖安伯府家事,今闻陛下降责大理寺,微臣惴惴不安,特来请罪......”
师无邪缓缓坐直了身体,静静地听着里头的动静。
楚稷诚惶诚恐地请罪,直到皇帝打起了圆场:“二位都是朕的肱骨之臣,千万不要因此伤了和气。”
靖安伯适时接话:“老臣自然知道侯爷绝无此意。”
皇帝又道:“宴爱卿受委屈了。传朕旨意,赐靖安伯黄金千两,贡缎五十匹,以作安抚。另准在府静养一月,不必上朝。”
紧接着又是靖安伯感激涕零的谢恩声。
未久,楚稷扶着靖安伯,有说有笑地一道走出殿门。
经过师无邪身侧时,那靖安伯嗤笑一声,带着几分胜利的得意:“瞧瞧,以为攀上了安平侯府的高枝就能肆意妄为了?笑话!一界寒门不知天高地厚,不过是条随时可以丢弃的狗罢了!”
跟在他身后捧着赏赐的小太监亦低低笑出声。
一行人趾高气昂地往宫外走。
楚稷远远地回过头,看一眼仍跪在地上的师无邪,面色微沉。再次回首时,他冲靖安伯堆出一张笑脸,“宴兄说得是......”
待到众人走远,勤政殿重归寂静。
良久,殿内传来皇帝平静无波的声音,与方才怒斥他时截然不同:“去吧,别让朕失望。”
师无邪俯身,额头再次轻触地面,“臣,领旨。”
他双手撑地,试图站起。然而跪了太久,双膝针扎似的刺痛。他身形晃了晃,下意识扶住身旁冰凉的门框,才勉强稳住。
缓了片刻,他才转身,一步一步地挪下台阶。
他走得极慢,沿着宫墙下的阴影缓缓踱步。绯红的官袍在夜风中轻轻摆动,背影在空旷的宫道上,显得单薄伶仃。
鬼影的声音在他身侧幽幽响起:【钰奴,时辰不早了,早些回去吧。】
师无邪淡道:“不急,我跪得越久,越能彰显陛下雷霆震怒,宴礼越高枕无忧。”
鬼影默了默,又道:【可惜来时坐的是宫里的马车,也没带个人来。这深更半夜的,要一个人走回去了。】
“无妨。”师无邪声音很轻,很快散在风里,“我早就是一个人了。”
鬼影不说话了。
高耸宫墙下,月光将一个孤单的影子拉得很长。夜风带着寒意,穿透官袍掀起衣袂一角。
不知走了多久,前方终于出现了宫门的轮廓。
巨大的门扉已经关闭,只留一侧角门虚掩。
师无邪过了禁军查验,才走出宫门。
然而刚迈出几步,他忽地一滞。
他的目光掠过宫墙下浓重的阴影,停在了不远处。
那里正静静地停着一辆马车。
车辕上挂着一盏灯,昏黄灯火将浓墨的夜色劈开一小团柔和的光圈。
灯下立着一人。
挺拔的影子被斜斜地投在斑驳的宫墙上。
那人正微微仰着头,望向宫门的方向,似乎在等待着什么。
灯火照亮了对方半张侧脸,勾勒出挺直的鼻梁与微微上翘的唇角。
在看到他的一瞬间,那双漂亮的狐狸眼弯成了月牙。
“小疯子!”
夜风送来一道清越的声音,清晰地撞入耳膜。
那人在冲他招手。
师无邪微微一怔。
他站在原地,忽地忘了膝盖传来的刺痛,忘了宫道漫长的孤寂。
他忽然觉得这夜色,似乎也并非想象的那样漆黑漫长。
唇角不自觉地微微扬起,他缓缓走上前,恰好落进了被灯火照亮的那一小方天地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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