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宫里请来的老御医刚刚为楚云曦仔细诊过脉。
老头眉头深锁,指尖在楚云曦腕间停留了许久,方才沉吟道:“公子先天不足,观此脉象,如风中残烛,确系油尽灯枯之兆。”
柳氏在旁听得脸色一白,骤然揪紧了帕子。
然而老头又话锋一转,“可奇就奇在,这衰败脉象深处,竟隐着一缕极其微弱的生机。此缕生机来得蹊跷,若能小心将养,或可逆天改命。”说时便开出一剂方子交给柳氏。
“照此方子一日两次将养着,一月后老夫再来看诊。”
柳氏恭恭谨谨地接下方子,感激涕零地连声道谢。又悄悄塞过去一个荷包,亲自将人送出了门,又吩咐下人去照方抓药。
汤药很快煎好送来。
楚云曦靠在床头,一口一口地喝着。
御医说他身体能好起来,那这小疯子岂不是要失望了?
这么想着,他心头莫名愉悦,目光越过碗沿,飘向安静坐在一旁的师无邪。
此时的师无邪正微微垂首,就着烛光,专注地在那本册子上记录着。
楚云曦探出脑袋,隐约看见最新一行的记录:【五、体内显现异常生机,与前述力量、速度、反应及五感提升现象高度重合。推测或为重生之核心征象......】
并未看见预料中师无邪的失望表情,楚云曦略显失望,唇角笑意一垮,仰头将碗中药一饮而尽。
这时,柳氏抱着洗净的被褥走进来,脸上带着温暖的笑意,亲自为两人铺设床榻。
“天色这么晚了,外头又黑,曦儿才喝了药,可吹不得风。”她一边利索地铺着被褥,一边柔声劝道:“今晚就在家里歇下吧。”
楚云曦张了张口,本想说师府也不算远。但看着柳氏弯着腰,仔细地将被角抻平,那侧影在烛光下显得温暖而专注,眼里满是慈爱。
到了嘴边的话,终究还是咽了回去。
柳氏铺好床,拿起桌上那只空了的药碗,对两人笑了笑。
她的目光在楚云曦和师无邪之间一转:“好了,你们也早些安歇。曦儿,喝了药若觉着燥,床头小几上有温水。”她又对师无邪微微颔首,“师大人,今夜便有劳您多看顾曦儿一些。”
师无邪从册子中抬起头来,冲柳氏乖巧地点点头,“我会的。”
柳氏便笑吟吟地招呼了侍从一同退下了。
楚云曦喝完药,便转到屏风后的净房简单沐浴。
待他出来时,只穿着一身素白的寝衣,发梢还湿漉漉地滴着水。他一边拿着帕子随意地擦着头发,一边绕过屏风走回内间。
他的目光不经意落到床上,擦头发的动作一顿。
师无邪已经躺在床的外侧,并卸了发冠。
如墨的长发披散在枕上,衬得那张脸愈发白皙。身上也只穿了件单薄的月白中衣,料子很软,隐约透出清癯的身体轮廓。
他躺得笔直规矩,双手交叠平放于小腹,闭着眼,呼吸均匀。
楚云曦扯了扯唇角:“我睡哪?”
师无邪闻声睁开眼,侧过脸看他,然后指了指身下这张宽敞拔步床:“床很宽,可以睡两个人。”
看着师无邪一脸的理所当然,楚云曦脑海里瞬间不受控制地蹦出用饭时小娘说的那些话,还有师无邪的回答。
真是......堪称虎狼之词!
他几乎是本能地往后撤了两步,盯着师无邪,警惕地道:“我警告你,别想着我跟你圆房。”
师无邪:......?
师无邪疑惑地看了楚云曦一眼,诚实地道:“我没想过。”
楚云曦眉心皱了一下,狐疑看他一眼,“从来没有?”
他顿了顿,迟疑着又补了一句:“大婚那晚......也......完全没有?”
“自然。”
师无邪答得干脆,目光清明,说完便转回头又闭上了眼。
楚云曦一噎,心口莫名其妙地一堵。
但这回答也确实让他松了口气。
他环顾室内,目光落在地板上,决定打地铺。
他走到窗边的窄榻旁,把几个锦缎软垫扒拉下来,铺在床边不远处的地上。而后又走到床边,伸手去拿被子,可刚掀起一角却发现,他小娘只准备了一床被子。
楚云曦扯着那床被子,站在原地,迟疑了。
师无邪再次睁开眼,扭头看见地上铺着的“地铺”,又看了看扯着被角杵在床边的楚云曦,思索了一下,坐起来道:“算了你睡床吧。”
他此时坐在床沿,披散的黑发如瀑流泻,衬得他肤色冷白。因动作而松散的衣襟微微敞开,露出一截清瘦的锁骨和一小片胸膛。
一双眸子在夜色里黑沉沉的,宛若深潭。脸上依然没什么表情,却透出一种安静而奇异的......乖巧。
楚云曦的视线像是被烫到一般,匆匆移开。
然而未久他又反应过来。
都是男人,看一眼怎么了?他在别扭个什么劲啊?
他怕不是被这个绿jj的世界传染了。
楚云曦无语地揉了揉眉心,然后放下被子,“算了,不用你让,我睡下面。”
师无邪歪了一下脑袋:“可是你身子弱,没有被褥会着凉的。”
楚云曦刚想说他无所谓,便听师无邪又补了句:“万一病倒了,又折了阳寿怎么办?”
楚云曦:......
他果断踢掉鞋子,翻身上床,吹灭了床边小几的烛火,又将师无邪推到了床榻最里侧,“睡吧。”
室内瞬间被浓稠的黑暗吞没。
楚云曦背对着师无邪躺下,闭上眼试图入睡。
可脑海里总是不受控制地回闪方才的画面——
师无邪披散着长发,仰着那张过分好看又干净的脸,静静看他的模样。
他用力将那画面从脑海中驱逐,紧接着又想起师无邪那句斩钉截铁的:“我没想过。”
楚云曦闭着眼,眉头却在黑暗里一点点拧了起来。
竟然从来没想过跟他圆房?
睡意一瞬间散了个干净,他躺得浑身不自在,忍不住翻了个身。
微弱月光透过窗楞洒落,朦胧地勾勒出身旁之人的轮廓。
师无邪面向他侧躺着,呼吸清浅。黑暗中,他的五官线条显得愈发柔和,像尊玉像,精致中又透着股神祇般的庄严感。
楚云曦怔怔地看了一会儿,心里那点莫名其妙的烦躁感更浓了。
竟然......从来没有过?!
他又气鼓鼓地转过去了。床榻发出轻微的声响。
没多久,他又躺不住,再次悄悄地转回来。
师无邪纤长的眼睫颤动了一下,缓缓睁开:“你不睡么?”声音隐约带着点困意。
楚云曦猝不及防对上他睁开的眼,噎了一下,随即硬邦邦地回:“你睡着了我再睡。”
师无邪不解:“为何?”
楚云曦眼珠一转,找了个现成的借口,语带戒备:“我怕我睡着了,你又偷偷给我喂麻药。”
师无邪缓慢地眨眨眼,然后了然地道:“今晚保证不会。”
楚云曦敏锐地捕捉到那个限定词,挑眉:“什么叫今晚保证?难道以后不保证?”
师无邪点头:“今晚在侯府,多有不方便。”
楚云曦:......
他额角狠狠一跳。
没有作案条件所以放过他是吧?!
师无邪重新闭上眼,语调平稳地终结话题:“睡吧。”
楚云曦瞪着他安然闭目的脸,眼神里的怨念几乎要化为实质。
又过了一会儿,仿佛察觉到这如有实质的目光,师无邪的眼睫再次动了动,掀开。在黑暗中与楚云曦大眼瞪小眼。
师无邪:?
他迟疑了片刻,忽然目光一亮:“你是睡不着吗?莫非......重生后精力变得异常旺盛?”
不等楚云曦回答,他已坐起身,摸到火折子重新点亮了蜡烛。
温暖跳跃的光晕瞬间驱散一小片黑暗。旋即他又从床尾柜上摸来了纸笔,转身看向楚云曦,目光灼灼:“你从前能熬夜吗?”
楚云曦:......
又来了,又是那熟悉的眼神。
他唇角抽了一下,语气生硬:“不知道。”
话一出口,他便看见师无邪那双亮起的眸子突然黯了下去。他心尖莫名一紧,竟生出两分毫无道理的愧疚感。于是喉结滚动,声音不自觉地放软了些,改口道:“应该......不能。”
原主那身子骨,大概是不能吧......
师无邪眸子一转,提笔便记:【六、精力旺盛,易失眠......】
一边写一边低声道:“若是此刻毫无睡意,不如尝试观测你能保持清醒多久。”他又看了一眼天色,自言自语:“方才打过更,这会应该快三更天了。”
楚云曦坐起来,看着师无邪又进入了研究状态,无奈地抬手揉了揉太阳穴:“你也不打算睡了?”
“嗯。”师无邪头也不抬,“我陪你。”
楚云曦心口蓦地一跳,某个柔软的地方像是被这三个字轻轻撞了一下。
然而下一秒,师无邪便再次抬眼看他,目光清澈地补充:“既然是观测,自然要时刻观察样本对象的状态,详实记录。”
楚云曦:......
方才被撞的那片心角此刻一片凉凉的麻木。
他到底在期待什么?
他恍惚想起上辈子实验室里那位学姐。
也是这么成天泡在实验室,守着那些小白鼠,记录它们每一口进食,每一次跑动,甚至每一个瑟缩的姿态。眼镜片后是常年熬夜留下的青黑,眼睛却亮得吓人。
楚云曦现在觉得,自己就是那只小白鼠。
而师无邪此刻看他的眼神,与那位学姐如出一辙。
他的声音有些憋闷,带着点难以置信:“那咱们就这么干瞪眼吗?”
师无邪认真思索片刻,反问:“那你想做什么?”
楚云曦一口气堵在胸口,最后直挺挺地向后倒回了被褥里,然后狠狠翻了个身,再次用后背对着师无邪,强迫自己闭上眼。
师无邪看着他的模样疑惑不解,偏头想了想,忽然不知是想到了什么,立刻转身,重新执笔:【七、行为矛盾反复。极短时间内多次变化,缺乏明确行为逻辑......是否因重生导致心智稳定性受损待查验......】
夜深人静,烛火轻晃。室内只剩下炭笔划过纸面的细碎沙沙声,以及偶尔翻动纸页的微响。
那声音持续不断,规律得恼人。就像根羽毛,不停地搔刮着楚云曦的神经,烦得他怎么躺都不得劲,不停地变换姿势。
然而他这边每动一下,那边师无邪书写的笔尖就几不可察地顿一下,随即,更加密集轻微的书写声便响了起来。
显然连他翻身的次数和频率都没放过。
楚云曦:......
他特么真成小白鼠了!
楚云曦深吸一口气,逼迫自己像具尸体一样直挺挺地躺着。连呼吸都刻意放得又轻又缓,仿佛这样就能减少自己的“数据产出”。
不知熬了多久,那书写声才渐渐停下。
楚云曦皱了皱眉,小心翼翼睁开一只眼睛。
只见师无邪不知何时已停下了笔。他一只手臂还搭在柜子上,脑袋就枕着自己的手臂,闭着眼,呼吸均匀绵长。
烛光在他浓密的睫毛上跳跃,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颤动的阴影。那张总是没什么表情的脸,在睡梦中显出一种毫无防备的恬静。
楚云曦轻轻蹙眉,极其缓慢地坐起身。他盯着师无邪看了片刻,才伸出手,用指尖极轻地碰了碰师无邪的肩膀,低声唤道:“喂。”
没有回应。只有清浅的呼吸声。
楚云曦无声地叹了口气。
他挪过去,双手轻轻扶住师无邪的双肩,试图将人放平到床上。
隔着一层单薄的中衣,掌下的肩膀比他想象的还要单薄,骨架纤细,几乎没什么分量。他只稍稍用了点力,师无邪整个上身便软软地靠了过来,脑袋自然而然地搁在了他的肩头。
温热的呼吸轻轻拂过颈侧的皮肤,带着师无邪身上特有的草药气息。
楚云曦身体一僵,垂眸看去。靠在他肩上的人依旧闭着眼,长睫在眼睑下密密地覆着一圈阴影,淡色的薄唇微微抿着,看起来有些脆弱。
楚云曦的呼吸不自觉地放得更轻。
他僵着身体,小心翼翼地调整姿势,缓慢又平稳地将人轻轻放倒在床铺里侧,又拉好被子,仔细掖好被角。
做完这一切,楚云曦才缓缓吐出一口气。
他坐在床边,抱膝看着师无邪沉静的睡颜。片刻后,目光又转向床尾柜上那本摊开的簿册,就着烛光,他看清了上面密密麻麻的小字,果然事无巨细地记录着他今晚所有的“数据”。
楚云曦抬手重重地揉了揉眉心,脸上闪过一丝无力感。
他吹熄烛火,背对着师无邪躺下,甚至警惕地抱着身体蜷缩起来,像只虾子。
这一次,疲惫终于渐渐上涌,将他的意识拖入昏沉......
*
翌日,天光早已大亮,明晃晃的日头透过窗棂,在室内投下耀眼的光斑。
师无邪在睡梦中恍惚听见门外传来压低的女子交谈声——
“少爷他们还没醒吗?”
“回夫人,没有。”
“可这都快晌午了,他们昨夜何时歇下的?”
侍女的声音迟疑了一下,“昨夜......奴婢隐约见着,房里的灯直亮到将近五更天才灭了。”
“什么?!五更天?!”
柳氏的声音陡然拔高,又猛地压下,透着焦心:“这......这怎么使得?!这般不知节制,多伤身子啊!”
“唉呀,都怪我!”
“昨日就不该心软,让他们宿在一处!真是......看走了眼!原以为师大人是个持重的,谁曾想竟也这般不懂疼惜人。曦儿那身子骨,如何经得起这般胡闹!”
师无邪的意识在这愈发清晰的对话声中逐渐回笼,眉头无意识地蹙起。
什么节制?什么伤身体?
他缓缓睁开眼,长睫颤动。
此时他才觉身体沉重异常,待视线聚焦后,映入眼帘的景象却让他一怔。
楚云曦的脑袋就埋在他的颈窝处,一只手臂横过他的胸口,另一只手则紧紧搂在他的腰后。一条腿更是毫不客气地压在了他的腿上,将他整个人锁在怀里,似一条“八爪鱼”把他死死地缠住了。
师无邪缓缓眨了眨眼:?
【南瓜文学】www.nanguawx.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