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云曦紧紧攥着师无邪的手腕,指腹下的皮肤微凉细滑,像上好的丝绸。
他疾言厉色地道:“谋杀亲夫,人赃并获,你还有什么想说的?”
师无邪眼神飘忽了一瞬,快到难以察觉,但还是被楚云曦捕捉到了。
但他很快便一脸镇定地道:“没有谋杀你。”
楚云曦坐起身,手上不自觉地又加了几分力道,攥得师无邪几不可察地蹙了下眉。
他瞥向师无邪指尖的那枚药丸,冷声:“那这是什么?”
虽然如此问,但他心里已有答案,无非是某种要命的毒药罢了。
之所以装晕,等的就是这一刻。
现在证据在手,看这人还如何推脱给“意外”......
“麻药。”师无邪的声音很轻,几乎被雨声吞没,但还是被楚云曦敏锐的听觉捕捉到了。
楚云曦一愣,怀疑自己听错了:“你说什么?”
师无邪抬眼看他,维持着镇定的神色,清晰地重复:“麻药。”
楚云曦:......
“不是毒药?”
师无邪一脸坦然,甚至带着点对“毒药”二字的不解,“当然不是。”
楚云曦盯着人静了片刻,才想明白师无邪的意图,他不可置信地拔高了音量:“你要麻醉我解剖?!”
师无邪正色,甚至试图说服他:“我技艺纯熟,不会伤你。而且这药我反复验过,足以保你四个时辰内无知无觉,绝无痛苦。”
楚云曦只感到巨大的荒谬感,噎得他一时说不出话。
师无邪见他那副震惊到失语的呆滞表情,竟还天真地重新将药丸朝楚云曦唇边递了递,语气诚恳:“你若不信,一试便知。”
看着再次递到面前的药丸,楚云曦瞳孔骤缩,眼前仿佛已经看见自己的脏器被分门别类,泡在师无邪廨房那些幽光闪闪的琉璃缸里。
他打了个寒噤,然后猛地夺过那颗药丸用力一抛,丢进雨幕里,他着未消的怒气沉声:“擅自对他人用麻药,难道就不算犯法么?!”
师无邪垂下眼帘,浓密的睫毛掩去了大半眸光,可楚云曦还是从中捕捉到了一丝低落的情绪。
师无邪低声:“在你醒来前替你复原好,不就成了。”
楚云曦:?!
穿来一整日,楚云曦终于发现他的母语是无语。
“动刀不留痕迹的么?受伤怎么办?”
师无邪抬眼,十分认真地道:“我会缝合好的,况且大理寺的府医乃外伤圣手,有独门秘药,保证七日药到伤除,一个月内连伤疤也不会留下。”
说完,他眼底那簇光又亮了起来,望着楚云曦,带着一种纯粹而灼人的期待:“真的不能试一试么?”
楚云曦嘴角抽动,半晌,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不行!”
师无邪肩线忽地塌下去一点,眼底里满是失望,“好吧。”
明明还是那张没什么表情的冰块脸,可楚云曦莫名觉得,自己好像看见对方头顶有一双无形的耳朵,正失落地耷拉下来。
楚云曦:......
那副委屈样是怎么回事?明明他才是受害者好吧?
师无邪弯腰捡起伞,转身踏上马车,然后朝楚云曦伸出手。
“上来吗?”
楚云曦看着伸过来的手,那手四指修长,骨节分明,在灰蒙蒙的雨幕中,仿佛一截冷玉。
再抬眼,便见师无邪正微微躬身,几缕被雨水打湿的额发贴在两鬓,水珠沿着发梢滴落,滑过他的侧脸,最终没入微微敞开的衣领处,在那清瘦的颈窝处留下一小片湿痕。
楚云曦的视线停驻了一瞬。
“这雨一时半会不停,要送你回娘家么?”
楚云曦被这句“回娘家”唤回神,无语地扯了扯唇角。
他没去碰那只手,只自己一提衣摆,利落地跃上马车。
他在师无邪最远的对角坐下,抱臂看向车窗外。
雨水模糊了街景。他在心里嘀咕:这么好的下手机会,师无邪居然真的没动杀心?之前的几次遭遇真的只是巧合?
又想起方才那道雷,虽然不想承认,但或许真的只有“原主是个倒霉蛋”可以解释了。
他正思索间,听见师无邪的声音在安静的车厢内响起:“所以方才你并没有被雷击中?”
楚云曦目光扫过去,对上师无邪一双黑沉沉的眼,停顿片刻,他才“嗯”了一声。
师无邪眼底那点光芒骤然亮了起来,几乎是立刻倾身凑近了,并取出纸笔,语气里带着难以掩饰的兴奋与好奇:“你是怎么做到的?”
随着他的靠近,楚云曦又闻到了那股清冽的草药香,混合着车厢内潮湿的空气,竟有一种奇异的镇定效果。
楚云曦看着师无邪近在咫尺的脸,那双总是沉静的黑眸此刻亮得惊人,里头没有算计,更没有杀意,只有一种纯粹到近乎天真的探究欲。
他鬼使神差地开了口:“提前感觉到了,有静电。”
“静电?”
师无邪捕捉到这个陌生却形象的词,眼中光彩更盛。
他立刻坐正,提笔在膝头的册子上飞快记录:【三、具备超常感知力,敏锐度异于常人......】
楚云曦抬手按了按眉心。
他到底在干什么?居然真的在配合一个科学怪人研究自己?
“还有么?”师无邪再次抬头,问题接踵而至,“其他感官如视力听力等,相较以往可有异常?譬如能否在暗处视物?可否听见细微声响?或是能分辨出更多气味?”
楚云曦不想回答了,他岔开话题道:“你送我回娘......”他顿了顿,把“娘家”二字咽了回去:“回侯府。就不怕我不回来了?”
师无邪一边在册子上快速补记着什么,一边头也不抬地答:“无妨。你若要久住,我便陪你同住。”
楚云曦一怔,抬眼去看,就见师无邪书写间,笔尖微微一顿,无意识地将笔尾抵在唇边,纤薄淡粉的唇瓣被那笔杆压出一小处浅浅的白印,随即又恢复原状,看起来......很软。
楚云曦移开视线,清了清嗓子说:“我要是......一辈子不回去呢?你还能在侯府赖一辈子不成?”
师无邪这才抬起眼,目光坦然,理所当然地道:“你我已是夫妻,自然是你在哪我就在哪。”
楚云曦呼吸一滞。
却见师无邪一面垂首写字一面又补充道:“况且若是不跟着你,我的研究就要中断了。”
楚云曦:......
他彻底无言,后脑勺往后一靠,抵在车厢壁上,然后揉按起睛明穴。
真特么疯了。
“那么......”师无邪求知若渴的声音再次传来,“这种感知,是仅限于生死危机时的爆发,还是平时也......”
“闭嘴。”楚云曦忍无可忍。
他把头拧向另一边,彻底闭上了眼,用行动表示拒绝交流。
师无邪看着他这副全身心抗拒的模样,纤长的眼睫缓缓眨动了一下,像是有些不解。但他并未强求,只安静地收回视线,重新将注意力放回手头的册子上,偶尔提笔添注几字。
车厢内一时陷入了安静。
*
不消多久,骤雨停歇。马车轮毂碾过雨后潮湿的青石板路,在安平侯府门前停下。
师无邪早已收回了册子。察觉马车停下后,他掀开车帘一角,目光平静地投向帘外。
侯府朱漆大门前,一座临时祭台格外醒目,黄幡招展。三名道童正绕着祭台踱步念咒,为首一名蓄着长须的道士静静站在祭坛前,颇有几分仙风道骨的模样。
一个锦衣华服的青年对着那道长躬身作揖,态度甚是恭敬。
“道长,家弟去得冤枉,昨日诈尸定是怨气深重。还请道长施展神通,务必别让那东西,冲撞了侯府气运。”
他说着,袖袍遮掩下,迅速将一块黄澄澄的金定塞进道士手中。
长须道士眼底掠过满意之色,快速从容将金定纳入袖中,面上却愈发宝相庄严,朗声道:“世子放心!我栖霞山一脉世受皇恩,更有国师他老人家坐镇。区区冤魂,何足道哉?待贫道做完这场法事,定保侯府家宅安宁,不受阴祟侵扰。”
他声音洪亮,围观的百姓都听得清楚,一时议论纷纷。
“侯府这是闹得多凶,连栖霞山的人都请来了?”
“你没听说么?他们家那小公子,前夜在大理寺诈尸了!侯府天没亮就派人去观里请的人,听说还要请国师去大理寺‘收鬼’呢!”
议论声中,也有人语气唏嘘:“自家孩子死得不明不白,这当哥哥的不说想法子安抚亡魂,头一桩事竟是请法师驱邪,这真是......”
“话也不能这么说,万一真是厉鬼呢?回来害人怎么办?”
“害人?我听说那楚小公子性子最是温和怯懦,走路都怕踩死蚂蚁,他能成厉鬼?”
“你不知道,前夜他可是把大理寺闹了个天翻地覆,那边街坊早就传遍了。”
“可我听说大理寺的那位活阎王早已经把那厉鬼给收了,有人亲眼看见那鬼被师大人追得满衙门跑呢!”
车帘内传来极轻的一声嗤笑。
师无邪放下车帘,回头看楚云曦正托腮靠着车窗,饶有兴致地听着。
他站起身道:“我下去说清楚。”
然而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横在身前拦住了他的去路,“别急。”
他侧目,便见楚云曦盯着车门外,琥珀般的眸子里闪着兴奋的光,“这么好玩的事,当然让我先来了。”
话落便先他一步跳下了马车。
楚云曦一身殷红,骤然出现在灰蒙蒙的街景中,刺目又招摇。
“公、公公子?!”
门房最先看见,他脸色煞白,连连后退,嘴唇哆嗦着,“鬼、鬼啊——!”
这一声惊呼炸响,祭台前的法师动作一滞,围观百姓亦齐齐转头,待看清来人面容,顿时哗然。
“是楚小公子!诈尸那个!”
“天爷,大白天就出来了……”
人群骚动,不少人惊恐后退,还有人忍不住好奇,伸长脖子张望。
有人眼尖,看见楚云曦身后一袭黛青色人影缓缓下了马车,当即低呼:“快看,是师大人!他跟在厉鬼后头,定是已经收服厉鬼了!大家别怕!”
侯府世子楚云昭看清来人,瞳孔骤缩,下意识地想要后退,却把心一横死死将自己按在了原地。
他脸色阴沉地冲老道高声:“大师!快收了他!”
楚云曦目光锁定楚云昭。
这就是原主记忆中那个从小给他穿小鞋使绊子,母子二人在背后骂他丧门星的大哥?
他忽而勾唇一笑,“原来是我的好哥哥啊。”他说时便一步步朝着楚云昭走去,“哥哥怎么这么紧张?难道担心我会害你吗?”
他那含笑的面容落在楚云昭眼里,竟从俊美中看出了森森鬼气,不由腿都软了三分,但还是色厉内荏地厉声斥道:“既然死在外头就别再回来祸害侯府了!爹把你嫁出去你就是师家的人,你要祸害就祸害那师无邪去!”
楚云曦忍着笑,幽幽地道:“可我就想祸害你呀,怎么办呢?”
眼看着楚云曦逼到近前,楚云昭绷紧的表情终于维持不住,后退半步攥紧了道士的袍袖含:“大师!”
长须道士一声冷哼,踏前一步将楚云昭护在身后。“青天白日也敢现形,看本道收了你!”
他左手掐诀,口中念念有词:“天地无极,乾坤借法!”
一张黄符无风自燃,化作一道火光挥去。
人群发出惊呼。
楚云曦眼也未抬,只在那符火近身的刹那,随意地一拂袖。
“嗤——”
火光顷刻熄灭,化作缕缕青烟,楚云曦捂着口鼻,嫌弃地挥散了符灰。
道士脸色骤变,“果然是厉鬼!”
他咬着牙,反手从祭台上抓起金钱剑,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喷在剑身,调转剑尖朝楚云曦刺去。
然而楚云曦一步未动,只在道士举剑刺来的瞬间,抬手一挥。
“啪!”
一记响亮的耳光抽在道士左脸。
道士整个人被抽得踉跄两步,金钱剑哐当落地。他捂着脸骇然抬头,却见那袭红衣已逼至眼前,未来得及反应,肩头又遭一记重踹,将他猝不及防踹得跌坐阶前。
“厉鬼?厉鬼会这么踹你吗?”
道士头晕目眩,刚抬头又被楚云曦一巴掌呼上右脸,形成与左边对称的巴掌印。
楚云曦居高临下提起他的衣领,将人半提起来,眼神睥睨:“厉鬼会这么扇你吗?”
道士整个人都是懵的。
四周一片寂静,片刻后传来阵阵倒抽凉气的声音。
“了、了不得!栖霞山的法师都制不住!”
“快跑啊!这厉鬼凶得很!”
百姓惊惶溃散,缩进街角檐下。那几个小道童早吓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钻入供桌底下,死死捂住嘴巴,浑身抖如筛糠。
师父......被厉鬼揍了!
长须道士浑身僵硬,瞪大眼睛,仰头死死盯着楚云曦。极度恐惧下他反而五感敏锐几分,这张脸肤色瓷白,却并非死人的青白,嘴唇颜色浅淡,却犹有血色。
最关键的是,那随着说话呼出的温热气息,以及胸腔微微的起伏。
难不成......
道士眼珠木然转动,余光瞥见楚云曦身后,那道一直静立不动的黛青色身影。
对方自始至终未发一言,只一双墨玉般的眸子淡淡扫来,虽无波无澜,但道士还是从中捕捉到了一丝看傻子似的目光。
“你......”道士喉结滚动,颤声问道:“难不成是活......”
楚云曦冷笑,“我是你活爹!”
说完便将道士一丢,袍袖一甩,负手迈过侯府高高的门槛。
师无邪步履缓缓跟上,经过道士身侧时,垂眸一瞥,嗓音冷若寒泉:“是人是鬼尚分不清,看来栖霞山也只是徒有虚名。”话落亦一提衣摆踏入门内。
直到两人身影彻底消失,瘫坐在地的道士才猛然回神。
他脸色由白转青,由青涨红,忽地一骨碌爬起,指着楚云昭,怒不可遏:“安平侯府这是什么意思?拿我栖霞山寻开心吗?!那分明是个活人,请我等来驱的什么邪?!”
他气得胡须直抖,一把从供桌底下揪出那几个道童,连法器也顾不上收,转身上了马车,将车帘摔得震天响:“回山!贫道定要将今日之事原原本本禀明国师!”
马车绝尘而去。
楚云昭满目惊疑,看着楚云曦消失的身影,瞳孔忽地一颤,“什么?活人?!”
【南瓜文学】www.nanguawx.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