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家的人望◎
戴清跟祝十安相识是因为简一。
戴清才下乡的时候跟祝十安不熟悉, 后来跟简一谈恋爱后,因为简一跟祝十安关系亲密,戴清爱屋及乌, 自然也跟着简一一起,把祝十安当作妹妹看待。
戴清跟祝十安说话, 没说几句就看着她现在这样儿就忍不住叹气, 祝十安不耐烦听, 就问他:“你跟简一怎么样了?你们现在到底是分了,还是在谈?”
听祝十安提起简一, 他就更想叹气了。
简一那个女人,当初哄他跟她谈恋爱的时候什么好话都说得出口, 考上大学要回城后, 云淡风轻地说出跟他分手的话, 不给他一点考虑的时间,拍拍屁股就走了。
戴清语气难掩失落:“她现在畅快得很, 一群师兄师弟整天围着她转还不够, 她隔三岔五往电影学院跑,她说电影学院的男同学更加俊俏。”
戴清的三个同学明显是知道他和简一之间的事, 三人都忍不住笑。
祝十安眨了眨眼:“有什么好笑的事情我不知道?”
三人中唯一的女同学王蓉笑说:“围着简一的帅哥虽然多, 但是谁都没有戴清有存在感。一周七天,戴清恨不得天天跑去找简一, 现在谁不知道他们是分手的前对象?”
一个叫张保庆的男同学笑说:“戴清跑那么勤快,要的就是这个效果吧。”
另一个男同学刘永给出两个字总结:“阴险。”
王蓉和张保庆两人忍不住哈哈大笑。
“哎哟,幸好咱们清华隔壁就是北大,要不然呐, 戴清哪有那个空档两边跑。”
祝十安好奇打听:“简一说你去她家提亲怎么回事?她说你去她家后, 她家里亲戚都劝她不要玩弄你感情。”
刘永、王蓉、张保庆齐刷刷地露出吃瓜的表情, 哟,还有这事儿?
戴清跟简一谈恋爱后脸皮厚度见长,他笑说:“我们下乡后谈了好几年了,本来年纪也不小了,回北京后一切安顿下来了,我带着我爸妈去简一家提亲不是很正常?”
祝十安竖起大拇指,还是你厉害。
祝凤琴笑说:“戴清啊,你跟简一就是什么锅配什么盖,叫我说,你们早晚都会成为一家子的。”
戴清笑着道谢:“等我和简一结婚了,一定请您和安安坐主桌。”
祝凤琴很喜欢戴清和简一这两个小辈,她帮着问一句:“安安,他们俩没问题吧。”
祝十安哪里清楚,她说:“以前他们俩的姻缘就看不太清楚,我都好久没见到简一了,现在就更不知道了。”
戴清没变过,他的一颗心一直拴在简一身上,简一那个天生的烂桃花命,她的婚姻最后落在哪里真不好说。
王蓉惊讶道:“你还会算命看姻缘啊?”
祝十安摇摇头:“不会看,瞎说而已,信什么因缘啊命啊,我看不如信自己。”
王蓉点点头道:“说得有理。”
戴清看到祝十安一本正经说瞎话,强忍住笑意点点头:“安安说得对。”
祝十安暗暗瞪他一眼,要听你阴阳怪气了?
祝凤琴看了一眼墙上挂的钟,连忙道:“哟,十点了,一会儿长坤要来了,安安站起来动一动,准备吃东西啊。”
祝凤琴匆匆去后厨房提茶壶去。
戴清皱眉打量祝十安:“你这时候还没吃早饭?”
“不到八点钟就被凤孃喊起来吃早饭了,现在要吃的是第二顿。”祝十安生无可恋地站起身,一边按摩肚子一边在院子里溜达。
“你一天吃几顿?”
祝十安掰着手指头算:“早饭、早午饭、午饭、半下午有一顿,然后是晚饭,有时候睡前还要吃点什么,一共几顿饭来着?”
“五顿到六顿饭?”王蓉被祝十安每天吃饭的顿数吓了一跳。
祝十安叹气:“我现在每天的任务就是吃饭、睡觉、散步。”
戴清说:“之前在乡下的时候,凤孃虽然也关心你的一日三餐,也没到这个份上,你到底怎么了?”
祝十安不想说自己的身体情况,只能叹气说:“那是你来得晚了,你和简一来的时候我已经十几岁了,我小时候也是这样吃饭的。”
“安安,不要转移话题,认真回答我。”
祝长坤来送糕点了,祝十安忙说:“今天你们来得正好,可以帮我分担一点,这么多我也吃不完。”
祝长坤没想到家里有客人,他笑道:“这些是大姑娘的,要待客我去店里再端一盘过来。”
不等祝十安说不要了,祝长坤放下糕点就走了,一会儿真又端了一盘过来。
戴清站起来道谢。
“不用客气,你们先吃,要是喜欢,回头我再送。”
祝长坤店里还有事情,这就走了。
祝凤琴来了,左手提着一个大肚茶壶,右手捧着一摞碗,戴清忙上前接。
祝凤琴看到桌上两盘糕点,笑说:“长坤刚才送来的?”
“嗯。”
祝凤琴忙招呼戴清和他的同学们:“别站着,快坐下吃吧,才出锅的糕点味道最好,凉了又是另一种口感了。”
祝凤琴一边说一边给他们倒茶,她先给祝十安倒了一杯,叫祝十安赶紧吃,又给戴清他们倒。
“这是须问茶,里头放了大枣、丁香、陈皮、木香、红茶、生姜、甘草,哎哟,都是好东西呢,这个茶喝了养血疏肝,补脾和胃,对身体好。”
祝十安胃口不怎么好,几样糕点掰着吃了点,喝了一杯须问茶,也就饱了。吃了东西后就去旁边躺椅上歇着,好像叫她吃点东西累着她了一样。
祝十安转头跟戴清说:“你尝尝红枣桂圆核桃糕,这个好吃,但是做起来麻烦得很,离了我家你在外头肯定吃不到这么正宗的。”
戴清说:“那你自己不多吃一点?”
祝十安摆摆手:“我的身体现在运化不了那么食物,只能少食多餐。”
戴清吃了块红枣桂圆核桃糕,问她:“药材,还是养身体的其他东西,你还缺什么,我和简一给你弄去。”
“我这里什么都不缺,就算缺个什么东西,自然有人给我送来,你不要替我操心。”
“你不要怕麻烦我和简一。”
“我不是怕麻烦你们,而是你们太远了,我要个什么东西再叫你们送来,黄花菜都凉了。”
天高地远,交通不便就是这样的。
戴清和简一回北京的时候劝过祝十安,让她也去北京,祝十安拒绝了。北京再好,跟她没关系,她这样的人,更适合住在镇山县这样的山水环绕的地方。
戴清和祝十安两人有一句没一句地扯着闲话,这些话听在刘永、王蓉、张保庆三人耳朵里,都觉得祝十安这个住在偏远小地方的姑娘十分神秘。
听戴清说,祝十安是他下乡时认识的妹妹,感情很好,这在三人眼里看来没什么特别。那十年,多的是天之骄子被迫害,被打入尘埃,乡下人对落魄的大领导有救命之恩的故事多到变成平常事。
不过戴清这个乡下小妹妹跟他们认为的乡下人不一样,她住的讲究,吃得讲究,在这里,他们三个外来的更像是土包子。
王蓉、张保庆是应届生考上清华的,他们俩没下过乡,对于乡下地方乡下人没有经验。昨天他们跟着领导完成考察任务后,戴清说要来镇山县看一个小妹妹,他们只觉得戴清仁义,竟然还记得下乡时跟他有过交集的人。
刘永是下过乡的,他比王蓉、张保庆更清楚乡下的人,乡下的生活。今天来三清巷看到祝家是什么样,祝十安是什么样,在他心里,他认为戴清和简一很幸运,是占便宜的那一方。
只要有过生活经验,吃过生活的苦的人,才会知道一个人独自千里迢迢到人生地不熟的地方吃苦受罪,却被朋友庇护着的幸福。
吃了茶点后,祝十安有点困,她回自己院子里休息去了,走前跟戴清说:“客房那边,除了祝蓝住的那一间外,其他房间都空着,你们随便住。”
祝凤琴催她赶紧去休息:“不用你操心,我会安排。”
“好呀,那就交给凤孃了。”
祝十安走了两步又回头:“你给我带的东西先放着,下午我再来瞧。”
戴清笑道:“知道了,你走吧。”
祝十安摆摆手,这次真的走了。
祝凤琴把戴清他们带去客院,给四人安排好房间后,祝凤琴问戴清:“能留几天呐?”
“能留两天,后天一早我们要去南江县跟其他人汇合,一起回北京。”
“明天还能留一天呐。”祝凤琴一边走一边抬头看天色,她说:“明天应该是个好天气,不怕累的话,明天去后面云台观转一圈吧,安安她收了个弟子叫张节,那孩子住在云台观里。”
“听简一说,那孩子九岁了?在山上住着不读书?”
祝凤琴笑道:“也读书,不过他读的是经书。那孩子才过来时不怎么说话,性格内向,在山上住了一年多了,性子养得活泼多了。等到下半年,安安想把他接下山来,让他住在主宅这边,白天去学校读书,晚上回家安安也能教一教她。”
以前道士没听说过去学校读书的,安安说现在时代变了,以前的规矩也该变一变。让张节下山来,也能让他多见一见人,涨涨见识。
这些话不好当着外人说,祝凤琴拍拍戴清胳膊:“下午等安安睡了子午觉起来,你跟她好好说说话。”
“好。”
主宅这边的客房偶有亲朋好友来住,时常打扫着,屋里很干净。祝凤琴从柜子里面抱出来干净被子放到刚铺好的床上,让他们先休息,等会儿吃午饭了再叫他们。
四人把祝凤琴送出门后,王蓉回房间往床上一躺,舒服啊。
张保庆站在王蓉门口笑她:“这么喜欢这张床?”
王蓉一下坐下起来说:“那肯定喜欢呀,难道你不喜欢?”
“咱们一人住一间屋,屋里桌椅板凳床柜全部都齐全,这样的住宿条件谁不喜欢?”
他们跟着考察团出来一个多月了,这一个月里都是跟人挤着住,卫生条件、个人隐私都没法儿保障,出门在外也没得挑,只能凑合着。
“那不就得了,你还问我?”王蓉又往床上一趟,感觉浑身上下都放松了。
刘永过来敲了敲桌子,问:“你们知道这是什么时候的老物件吗?”
“什么时候的?”张保庆跟着刘永敲了敲桌子。
“你们看看这桌子简练质朴的形制、木雕云纹,看着像不像明朝的老物件?”
“你怎么知道?瞎猜的吧。”
刘永还真不是瞎猜。他下乡的地方在一个林场里,林场外面有家具厂,他跟家具厂里的老师傅混熟了,跟着学了一点。
刘永拍拍桌子说:“我看这桌子的木头像是檀木。”
王蓉说:“檀木也还好吧,现在外头檀木也卖得不贵。”
刘永笑着说:“现在不贵,以前肯定不便宜。你们看这些好家具,不只是一个房间,其他房间的家具都是这样的好东西。还有这宅子,应该也是明朝传下来的老建筑吧,三清巷的其他宅子呢?”
刘永扭头问旁边屋里的戴清:“我好像听你说过,三清巷的宅子都是祝家的吧。”
“嗯,没错。”
听刘永这么一说,张保庆也觉得不容易:“那些年闹得那么狠,祝家还能把这么多宅子完完整整保留下来,真是有本事。”
城那些大家族都被打得七零八碎,自家的宅子要么被抢要么被一堆污七八糟的人占了房子,要都要不回来了。
戴清无意跟同学说太多祝家的事,出门来笑着问他们:“咱们后天一早离开,今天下午,明天一整天,你们有什么安排?”
张保庆说:“今天下午在县城随便逛逛吧,明天一早跟你去云台观儿玩一玩?”
王蓉觉得可以。
见张保庆和王蓉达成共识,刘永也点头。
刘永对戴清说:“镇山县不大,不会走丢,我们三个人自己去逛逛就行了,你留下跟你妹妹聊聊天吧。”
“好,那咱们就这么决定了。”
祝十安中午没有跟戴清他们吃午饭,因为她多睡了一会儿没赶上。不过也没什么要紧,凤孃帮着招待就行了。
祝十安在后院吃了午饭,歇了会儿又去睡子午觉了,等她睡醒起来,已经快三点钟了。
祝十安口渴去厨房找水喝,过去就碰上祝凤琴和戴清在后厨房小院的桃树下喝茶。
祝十安走过去坐下:“给我倒一杯。”
祝凤琴不给她倒:“绿茶不适合你喝,中午的时候寿信爷配了一副黄芪升麻茶送来叫我煮给你喝,我煮好了晾着呢,你等等,我去拿。”
祝凤琴去屋里倒黄芪升麻茶,问了声:“戴清啊,我给你也倒一杯吧。”
“好,谢谢凤孃。”
祝十安懒洋洋地靠着椅子,她说:“你要喜欢喝,回头我请寿信爷给你配几包,你带回去慢慢喝。”
戴清笑着问她:“怎么,你喝够了?”
“你要整天喝各种各样的药茶,你肯定也喝够了。”
“你要身体健康也不用受这罪。”戴清问她:“现在能说说你这身体是怎么回事了吧。”
没有外人在,祝十安也不瞒他:“去解决事情的时候碰到了点难处理的事,我修为不够,那时候只能咬牙拼一把了。”
“你们玄门中的事情这么危险?”
“也就那一回,我估计以后不会碰到这样要命的事情了。”
“你还想有下次?”戴清看着她,满脸不赞同。
祝十安笑说:“没有下次了,这次伤了身体后,我算是长教训了。”
她的身体不仅仅是她的身体,还有很多族人、亲朋好友为她揪着心呐。以后不能再这样让人担心了。
戴清担忧地望着她:“少做危险的事。”
祝十安点头答应。
她点头点得太顺畅了,戴清不太相信他,但是他拿她没办法,只能等简一来教训她。
祝凤琴端了黄芪升麻茶出来,祝十安、戴清一人一碗。
祝凤琴一屁股坐下,问戴清:“咱们刚才说到哪儿了?韩教授要结婚了?”
祝十安惊讶道:“什么,韩教授要结婚了?”
戴清笑着摇摇头:“不是,凤孃,您怎么听话听半截儿呢,不是韩教授要结婚,是她前夫想跟她复婚。”
祝凤琴生气道:“她前夫啊,就是那个姓贾的?她一出事儿就登报离婚跟她划清界限的那个?”
“嗯,就是那个贾燕生。虽然他跟韩教授离婚了,但是他们有个儿子叫贾伟,十八了,前面两次高考都没考上,贾燕生希望韩教授能辅导他儿子学习。”
按照贾燕生的说辞,他虽然有错,但是孩子没错,希望她能为孩子多考虑几分,别耽误孩子的前程。
“呸,什么前程不前程,他儿子的前程是前程,韩教授的前程就不是前程了?韩教授当初被冤枉下放的时候贾伟年纪也不小了吧,那时候他既然抛弃他妈,跟着他爸揭他妈的错处,这种儿子要来有屁用。”
戴清语气冷淡道:“贾燕生太过无情无义,名声不好,他看得上的女同志人家看不上他,这十年一直没有再婚,现在住在单位的筒子楼里。韩教授平反回北京后,她的房产也拿回来了,是个方方正正的一进院子。贾燕生想复婚,估计上看上了韩教授的房子和工资。”
韩教授下放前拿的是四级正教授的工资,各种补贴加一起一个月两百块钱左右。她平反后不仅房子还给她了,还给她补发了工资,那是很大一笔钱。
祝凤琴气得手抖:“这起子小人,要真让他们占到韩教授的便宜了,我要坐火车去□□韩教授抢回来。”
“他们肯定占不到了,韩教授把那套房子卖了。”
“卖了啊?”
“对,卖了。”
戴清笑着从包里拿出一张房契一把钥匙交给祝十安:“韩教授、曹爷爷、韩叔、郭叔几个人凑钱给你买了一套四进的四合院。我和简一去看过,那套四合院保存的很完好,带花园还临水,韩教授他们把桌椅板凳都给你添置齐全了,你如果去北京,随时可以过去住。”
祝凤琴惊讶道:“首都的大院子啊,肯定很贵吧。”
“是有点贵,里里外外收拾好,他们花了快四十万。”
祝凤琴惊呼:“四十万?”
镇山县一般工人的工资也才二三十块钱,四十万得是多大一堆钱啊。
“凤孃放心,这个钱他们出得起,也很愿意出。”戴清对祝十安笑了笑:“再贵的宅子能有人命贵么?你说是吧。”
祝十安收下房契和钥匙,交给凤孃拿着:“收着吧,不收他们也不安心。”
祝凤琴把这张房契看了又看,值四十万呢。
韩教授韩美华当年下放的时候肚子里还怀着孩子,半路上孩子流产了,她来的时候还是冬天,一路折腾过来半条命都没了,要不是祝福如于心不忍给她看病抓药,以韩教授那时候的身体情况,能不能等到平反这一天都不好说,更别提十年后健健康康回到工作岗位了。
戴清嘴里的曹爷爷,曹中林,他平反时已经六十七岁了,因为身体康健,回去后进了法案委员会工作,身体好到还能跟年轻小伙儿们一起熬夜修改法案。他熬过下放走到如今的位置,也全靠祝福如给他看病调理身体。
孟庆平,他年纪比曹中林小一点,现在在国家电影局工作。郭昌宏在计委会工作。除了这几个跟祝福如和祝十安爷孙交好的之外,爷孙俩帮过的人还有不少。
医者父母心,简简单单几个字,平时感觉不到这几个字的重量,可等你走到绝境时,这几个字不仅可以治病,还可以救命。
救他们心里面那个快被杀死的自己。
“韩教授他们都不在卫生部工作,平时工作也忙,没有关注到这方面的消息,上次你们家报名考试的事我们知道的时候已迟了,韩教授叫我替他们给你道个歉。”
祝十安笑道:“这个有什么好道歉的。”
戴清说:“韩教授知道我这次来这边后,他们也很想来看看你,只是他们身居要职,工作繁忙实在脱不开身,现在他们都盼着你有空闲能去北京一趟,大家好聚一聚。”
“北京我暂时就不去了,等以后有机会去北京,我一定去见他们。”祝十安笑说:“我虽然人不去,但是给他们的回礼就托你带回去吧。”
“那没问题,只要你别忘了我和简一的回礼就行。”
祝十安轻哼:“我以前给简一寄的包裹难道她没分给你。”
“分是分了,不过让我白担个名儿。就说年前你给她寄的那些山货和好药材,什么人参、黄芪之类的好东西,她只分了我一把核桃,一袋儿木耳。”
祝凤琴听到这话顿时大笑起来,笑完了才说:“这次你也学她小气,不分给她。”
“那指定不行,她会追来我家骂我。”
祝凤琴拍着膝盖直乐:“戴清呀,我看你这一辈子呀,真是被简一拿住了。”
拿住了就拿住了吧,他和简一在一起后,他就没想过他以后会喜欢除了简一以外的女人。
三人正有说笑的,这时祝长芳过来传消息:“大姑娘,你单位来人了。”
“什么我单位来人了?国安行动组?”
祝长芳激动地忙点头:“那个叫温明瑞的,他带人来给您装电话,顺便给您送这个月工资来。”
“那你把人请进来吧。”
“人我已经请到前厅了,您快去瞧瞧。”
祝十安站起身,她说:“让他们把电话装在前厅吧,电话装在后院我怕吵。你们觉得怎么样?”
祝凤琴和祝长芳都觉得装前厅可以,连连点头。
戴清先是吃惊,又觉得自己听错了:“你刚才说的国安?国家安全局?”
“嗯,我没跟你和简一提过吗?”祝十安想了想:“好像确实没提过,不过也没关系,现在告诉你也来得及。”
“你什么时候进国安了?人家还给你家里拉电话线?”
“两个多月不到三个月前吧,那时候接受了他们的邀请,后面我又给拒了,不过他们说该给我的待遇不会变,拉电话线也算待遇里面的一项吧。凤孃,我应该没记错?”
祝凤琴笑着点头:“没错没错,祝蓝也是这么说的。”
戴清此时已经不想说话了。
他和简一以为她在老家过逍遥日子,没想到她竟然已经进了国安这种顶级单位。她不去上班人家不把她开除就算了,还给她待遇照旧,真是听都没听说过。
其实拉电话线不用温明瑞专门跑一趟镇山县,工资也可以邮寄,他这次专程过来是替领导们来瞧瞧,看看祝大师身体恢复得怎么样了。
见到祝十安出来,温明瑞忙上前问好:“祝大师,近来可好?”
“还不错,你们那边怎么样了?忙吗?”
温明瑞笑着说:“行动组最近也还行,各地虽然小事不断,但都好解决。”
“那就好。”
祝十安刚才跟戴清说了好一会儿话了,这时候跟温明瑞聊了几句就觉得没精神,撑着劲儿问了他几句港城那边的事。
温明瑞回了几句后,见状忙道:“祝大师您去休息吧,电话很快就就能安好。”
祝凤琴也说:”快去歇着,这儿有我们在呢。“
祝十安对温明瑞笑道:“辛苦你了,那我就先去休息了。”
“祝大师慢走,您放心,一会儿我把各个单位的电话号码本儿留下,以后您有事儿想找领导们,给他们办公室打电话就成了。”
“多谢。”
温明瑞见过祝十安,来这一趟的任务就算完成了。他等着人把电话装好,留下电话本就告辞走了。
戴清打开电话本瞧,几位大领导办公室的电话号码在第一页,这是他能看的吗?
戴清赶忙把号码本儿交给凤孃:“您千万要收好,丢了或是不小心把号码泄露出去都是麻烦事儿。”
祝凤琴打开号码本儿一看,也连忙关上,她拿着号码本儿就往后院去,这个东西得放在安安房里才安全。
祝家族人们听说住宅装电话了,下班后好多人跑来看热闹,叽叽喳喳地说要把家里的电话号码告诉亲戚,以后有急事儿也好联系。
刘永、王蓉、张保庆三人傍晚回来,看到前厅柜子上摆着的电话座机,都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虽然现在也有装电话的家庭,但是那都是极少数的高级干部家庭,或是外籍人士家才能装上,普通百姓家谁能装上电话啊?
就说装电话要申请指标,要等上面审批,还要排队、托关系不说,装一个电话要花五千块钱,价格贵得让普通人直接死心了。
三人交换了个眼色,祝家不一般啊,太不一般了。
隔天早上,戴清跟三个同学去爬云台山,路上,王蓉跟戴清打听祝家。
“我没别的意思,我就是单纯好奇啊,祝家到底是什么身份?”
戴清笑说:“就是有点钱的普通人家。”
“戴清你骗我呢,普通人家能装上电话?”
“怎么不能?审批通过,交钱就能装。”
“审批通过说得容易,那是那么容易通过的吗?”
戴清一边爬山一边笑道:“祝家家大业大,难道还没几个厉害的亲戚?”
王蓉看戴清一眼,说得也对,戴清不就是祝家的人脉之一嘛。
戴清家、简一家,家里长辈都是扛着枪走过草地的老革命,后辈子孙也出息,他们两家要是愿意帮忙,给祝家扯根电话线还不容易?
四人慢慢爬到云台观,云台观外面有一块石碑,上面刻着云台观的修建时间,还专门提了云台观是祝家所属道观。
张保庆把碑文读一遍,感叹道:“千年前祝家就有私观了,这个家族不得了哦。”
几个刚烧了香的香客从大殿出来,听到张保庆的感叹,不由得笑了笑,祝家是他们镇山县的祝家呢。
他们镇山县小归小,还是有些底蕴的。
“祝家祖上就有钱啊,要不然也修不起三清巷那么好宅子,也建不起这么大一座道观。”王蓉也跟着感叹道。
戴清望着云台观的牌匾笑,搞错因果了,祝家是因为他们的老祖宗有本事立起云台观,祝家才能传承上千年,惠及后代子孙无数。
来都来了,肯定要进去上柱香。
戴清在大殿内看到凤孃说的祝十安的弟子,他坐那儿念经的模样像是神仙的坐下童子,一点都不像山下那些爱玩闹的小孩儿。
戴清从包里拿出一个准备好的红包给张节,他笑着说:“我是你师父的朋友,这是给你的见面礼。”
张节看着戴清的脸,片刻后点点头:“谢谢。”
戴清笑着摸摸他的头:“乖孩子。”
刘永、王蓉、张保庆三人参观完云台观后,去后山转悠去了,戴清没去,他在前殿等了半个小时,等他们回来后就准备下山了。
张节跑过来塞给戴清一张平安符:“慢走。”
“你师父给过我平安符。”
“这是我给你的。”
戴清装好平安符,笑说:“多谢小道长。”
张节喜欢听这话,高兴地回去了。
王蓉好奇:“平安符?你求的?”
“嗯,算我求的吧。”
王蓉笑说:“没想到你真信这个。”
刘永笑着插了一句:“什么信不信的,人家小孩儿的好意,总不能丢了吧。”
王蓉听出刘永的言外之意,忙说:“戴哥,我就是随口一说,我没别的意思哈。”
张保庆拍了拍王蓉的肩膀:“知道你没别的意思,你一解释反而又有那么点意思。”
“有那么点意思是什么意思?张保庆你给我说清楚。”
王蓉要揪他耳朵,张保庆撒腿就跑了,跑了一段路回头冲王蓉摆鬼脸:“我就不说,就不说,你管不着。”
王蓉气得呀,连忙跑过去追。
刘永和戴清两人笑着叹气,这两个人也二十岁了,还都当上学生代表了,怎么还这么幼稚。
王蓉和张保庆在前面你追我赶,刘永和戴清两人在后面慢慢走,到了山脚下后,刘永看两人你不看我我也不看你,还红着脸,就猜到他们两人应该是说破了。
戴清淡淡笑了笑,他也看出两人之间气氛的变化了。
他想到了简一,简一第一次表白说喜欢他的时候别说脸红了,一点羞涩也没有,好像吃准了他会答应,就那么站在他面前等他回答。
那时候觉得她直率又可爱,再仔细想想当时站在一旁看热闹的祝十安,戴清就想叹气。
简一简直诚实到家了,她说她对他见色起意,那真是一个字没有错,偏他当时以为她爱惨了他。
一想到简一,戴清就迫不及待想回北京了。
戴清来镇山县时自己背了一大包,还托三个同学帮他各背了一大包礼物,戴清回去的时候祝十安只给他准备了一背包东西,这一个背包里的东西还得分给好几个人。
祝十安在里面放了纸条儿,到时候按纸条送就是了。
至于给戴清帮过忙的刘永、王蓉、张保庆三人,祝十安给他们准备许多糕点,他们自己吃一两天肯定吃不完,还能分给朋友尝尝。
他们走的时候祝十安没去码头送他们,只把他们送到门口,笑说:“一路顺风!”
王蓉笑着跟祝十安摆摆手:“我们走了,谢谢招待。”
戴清说:“你最好在简一暑假来之前养好身体。”
祝十安能说什么呢,这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她只能期待道:“简一学习很忙吧,上个月她跟我写信说,暑假她要去南方瞧瞧,应该没空来镇山县吧。”
“那你就在家等着吧,看看她会不会来。”
戴清笑着跟凤孃说:“您保重好身体,我下次再来看您。”
“哎,我等着你来。”
目送戴清离开,祝凤琴心里非常难不舍。都成大人了,都有自己的事情要做,以后只怕也见不到几次面了。
戴清走后没两天,宋为国开着他的商船从镇山县路过,祝长丰和祝长芳两人从账上拿了钱,急匆匆乘坐宋为国的船去宜宾买酒。
祝十安想到去年福江爷答应宋为国,一定用宋家的船运货的事,她溜达着去医馆问祝寿信,药材买卖怎么样了。
“现在咱们收来的药材只够咱们医馆自己用,个别用量少剩下来的药材做成成药照样也卖得出去。咱们家生药铺库房里大半都是空着的,根本没有多余的库存药材往外卖。”
比起生药铺的生意做不起来,祝寿信更担心自家药铺以后买不到足量的好药材,他说:“族里会种药材的那几家,去年就在自家自留地开始种植药材了,祝家后面的山里也圈了一块地种了药材。小打小闹种的不多,真缺药材的时候也顶不上什么事。”
祝十安说:“不着急,祝亮不是说今年要来镇山县过暑假吗?到时候等他回上海的时候叫他去上海中医学院找何忠厚问问,种植药材这事儿有没有新政策出来。”
“唉,只能先这样了。”
唉,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土地政策能变一变。
好药材的年份要靠时间来耗,种药材该越早越好。
祝寿信顺手给她摸了一下脉搏:“身体有好转?”
“身体一直都有好转。”
她身体突然变差,是因为她当时为了启动法阵差点把修为耗尽,因此损伤了身体根基。
对于难以修复的根基来说,身体内部的损伤相对比较好养。
“什么时候能动用你的金针给人治病?”
“等到年底再看吧,现在说不好。”
“嗯,那就等到年底再看。”
祝十安问:“有人找我看病?”
“有,不过被我拒了,你也别瞎问,左右跟你没关系,你回去休息吧。”
祝寿信话没说两句又要撵祝十安走,祝十安也不跟他争,从后花园慢慢走回家。
有几天没从后花园过了,水缸里被小白弄的支离破碎荷叶又长了起来,瞧着不错。
果然是生机勃发的季节,长什么都快。
暮春时节不冷不热的好天气很快过去,五月立夏后,突然热起来的天气打破不紧不慢节奏,镇山县进入夏忙的时节了。
大人们忙着插秧没空管孩子,族里的半大小孩儿们全部送到三清巷来,主宅里又住满了孩子。
祝十安不想被电话吵到所以把电话安在前厅,电话声不吵她了,孩子的闹声比电话声更吵。
戴清已经回北京了,简一从戴清那儿知道她现在身体不好,打电话来骂她。
祝十安左耳朵听简一骂她没分寸,右耳朵里灌满了孩子们的吵闹声,头疼的她现在就想转身跑了。
“祝十安,我跟你说话你听见没有?”
祝十安听到了,但是不想回应,她招招手叫英英她们过来。
“大姑娘,您叫我们呐。”
祝十安把电话递给英英:“你们快跟对面的简姐姐问好。”
英英扯着嗓子喊:“姐姐好,我叫英英,你叫什么名字?”
徐棠抢了话筒:“姐姐,我叫徐棠,你在干什么呀?我们在玩。”
祝康阳不知道从哪里挤过来,大声喊:“还有我,我叫祝康阳,我今年五岁啦。”
院子里的孩子看到这边好玩,都挤过来打电话,叽叽喳喳地问东问西,说个不停,等祝十安让英英把一群孩子带走,再把电话拿过来,电话那边已经挂断了。
祝十安心虚,她在犹豫要不要再打一个电话回去,最后想了想还是算了,能躲一阵是一阵吧。
祝凤琴买了菜回来,看到院子里这么闹腾,连忙问祝十安:“是不是吵到你了?”
祝十安想说没有,但是她疲倦的脸色说明了一切。
祝凤琴把菜篮子一放,大喊一声:“都给我走。”
祝凤琴把一串儿半大孩子带出去,从巷头到巷尾,这家发几个孩子,那家发几个孩子,她出去一圈儿回来,孩子一个没剩。
祝凤琴关上门,对祝十安说:“安静了吧,回你房间休息去吧。”
哎呀,还是凤孃厉害。
祝十安这几天其实感觉自己的身体比一个月前好了些,她现在的活动范围也不只在家中的小院子里,半下午不太热的时候,她也会去巷子里转一转。
祝家的孩子们看到她就跑过来喊大姑娘好,喊完就跑去玩儿了。
这种程度,祝十安能接受。
祝十安走到糕点铺前,看到有人在排队,她也跟着去排队,排在她前面的是崔云和。
崔云和第一次见祝十安,不认识她,但是刚才听到祝家的孩子们喊她大姑娘,心里隐隐有猜测。
他不经意地打量祝十安,年纪轻轻的,瘦得一阵风都能吹走,怪不得祝氏医馆的老爷子说她在养身体,不方便给人瞧病。
崔云和在打量祝十安的时候,祝十安也在打量崔云和,先看了他的面相,又看他的腿。
队伍排到崔云和跟前了,他买了一斤八珍糕。
“大姑娘,你要点什么?”
“半斤山药糕。”
“好嘞。”
买到山药糕后,祝十安也没多说话,提着山药糕家去了。
张军说:“崔叔,难得碰见一回,刚才你怎么不问大姑娘?”
崔云和摇摇头:“心急吃不了热豆腐,祝家大姑娘愿意给我瞧病了自然会问我,她没开口,那就是还没到时候。”
旁边的一个老太太笑着夸了崔云和一句:“你这小伙子不错,有眼力见儿。”
老太太又对张军说:“你跟人家学学,求人办事要有求人办事的样子,知道不?”
张军笑着点头:“您老说得是,我以后肯定长记性。”
老太太扭头身边的老姐妹说:“大姑娘瞧着是不太好,我记得上个月听你吹牛,说你大儿子给你从山东寄了两斤阿胶好得很,我看你气色红润也用不上,不如送点给大姑娘吧。”
“瞧你说的,人家祝氏医馆那么大的医馆,难道买不到好阿胶?还能看得上我手里这点儿?”
“那说不准,你去问问。”
“行,等我买了点心就去问,但是你跟我一起去啊。”
“行嘛,我陪你去。真是的,就这么一两步路还要我陪。”
两个老太太买了点心后,扯着闲话一块儿去对面医馆了。
崔云和暗暗感叹,祝家在镇山县的人望不得了啊。
第52章
◎谈家求诊被拒◎
祝长丰和祝长芳两人从宜宾买酒回来时, 镇山县水田里插秧的活儿已经全部结束了。
宋为国的船从南江县顺着春江开进来,沿江两岸的禾苗细细瘦瘦的还没发根长成一片,被风吹得迎风摇摆。
“我出门跑船的时候, 我们公社的油菜都才开花,我在外面跑了两月, 不仅油菜收了, 现在连禾苗都种下去了。”
宋为国顶着一张被晒得黝黑的脸感叹:“时间过得真快啊。”
祝长丰走到宋为国身边, 也望着山脚下的农田,笑说:“过得也不算快, 你想想,你这两月里, 顺着长江都跑了一个来回了, 做了多少生意了?”
宋为国笑着拍祝长丰的肩膀:“怎么着, 你也想来干我这个活儿?容易啊,你们祝家也不缺钱, 买两条船就能跑起来。”
“我们家没这方面的打算, 运货嘛,有您帮忙就成了。”
宋为国说:“说起来我也想问你, 你们祝家的生药铺开起来也快半年了吧, 这半年应该收了不少药材,是不是要往外走货了?”
“这半年确实收了不少药材, 不过没有货可走,药材全都从医馆里销出去了。”
“销出去了?医馆生意这么好?”
“嗯,看病的人多,药材自然消耗得快。”
宋为国听祝长丰说看病的人多, 立刻反应过来, 这话说到点子上了。
旧社会的时候普通百姓看不起病, 得病了他们只能忍着挨着,或者自己上山扯点草药煮水喝,治不治得好,全看命。
现在不同了,若是得的小病,寻常百姓也负担得起几毛一块钱的看病开销,就算生大病要吃贵价药,几块十几块的药,咬咬牙也能吃得上。
看得起病的人多了,药材可不就消耗快么。
单从看病吃药这方面看,寻常百姓确实越过越好了。
“不仅药材消耗快,我们收到的药材数量其实比不上以前。”祝长丰道:“咱们这一片以采药为生的人不如以前多,以前收来的药材医馆用不完还能往外卖,现在的情况是是收来的药材,连我们家生药铺的库房都填不满。”
祝家通过明觉大师认识的那几户采药人,今年上半年,好几家都陆续到县城落户了。
想来,以后愿意为了生计住在深山老林的采药人会越来越少。
祝长丰笑着跟宋为国道:“是人都想过好日子,现在有机会下山过正常生活,谁不愿意?说起来,以前若不是日子没法儿过了,那些人也不会躲到深山里,日日跟蛇虫鼠蚁打交道。”
宋为国笑了笑:“那你们祝家的药材买卖以后就不做了?”
“药材卖是没得卖了,以我们家医馆的生意来看,只能往里买。宋哥,你门路广,要是在外面碰到有人卖好药材的,尽管往我们家介绍,你大可以跟他们说,价钱上祝家不会让他们吃亏。”
“你放心,我一定帮你们留意着。”
在旁边听了一会儿的祝长芳说:“生药铺的生意做不了,咱们可以做其他生意嘛。我看呐,现在遍地都是好生意,只要有本钱,做什么都差不了。”
宋为国赞道:“芳妹子这话说的对,自从去年放开后,现在各行各业都兴旺起来了。各地运货量大了,我这船运生意也越来越好做。”
祝长芳笑着道:“宋哥天天在外面跑船,您见过的小生意人比我们多,做什么赚钱您心里肯定比我们有数吧。”
宋为国这段日子是攒了些心得,他说:“咱们老话说,开门七件事,柴米油盐酱醋茶,我瞧着,只要跟穿衣吃饭沾得上关系的,都是赚钱的好买卖。”
别小瞧这些小生意,生意虽小,利却不小。
不过话又说回来,小生意虽不少赚钱,但是很难做大,因为个体户能搞到的资源有限,家庭作坊的生产力也有限。
“咱们没有鸡,借鸡生蛋怎么样?”
祝长芳说出她心里的想法:“就说酿酒这活儿,咱们不会干,宜宾那边会干的人多的是。他们会酿酒,却没有路子往外卖,但是宋哥你正好有路子,这不就搭上了?”
祝长芳他们这次过去发现,当地以公社、大队集体的名义开的酒厂又多了好几家。大家都想赚钱过好日子,一句干巴巴的不允许私酿酒,不允许私卖,是拦不住的他们的。
靠山吃山靠海吃海,人家既然有酿酒的手艺,肯定想凭着手艺吃饭。
祝长芳觉得,等下回她再去买酒,当地以集体名义开的私酿酒厂会更多,等当地的酒供过于求的时候,拿着钱上门,多少酒买不到?
祝长芳笑着问道:“宋哥,你有船有门路,这生意你不做谁做?”
宋为国笑着摇摇头,他有船有门路没错,这生意也不是不能做,但他精力有限,经营不了这么大的摊子。
“说句揭短的话吧,我们宋家不如你们祝家人多,也不如你们祝家团结,我信得过的一群兄弟,他们现在都跟着我跑船,也没精力去干其他的买卖。”
祝长芳笑说:“就像您说的,你们宋家人不多,我们祝家人多啊,您要信得过,这买卖我跟您做怎么样?我们家出钱出人,您出人脉出船,赚到的钱我们对半分。”
宋为国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笑问道:“这事儿你能做主?”
“我有把握说服族里。”祝长芳问祝长丰:“你觉得怎么样?”
祝长丰觉得这事儿做得。
祝家本来就要买酒做药酒,祝长芳买的酒卖不出去也不怕浪费,做成药酒再卖就行了。
其实,若是祝家能收到足够多的好药材,比起单独倒卖白酒,药酒的生意肯定更好做。
祝长丰想清楚后,点头道:“宋哥如果想合作,我们和长芳可以跟族里争取支持。”
这门生意真要说起来,就算做不成,宋为国其实没什么实际损失,他想了想,说:“今天来都来了,咱们就商量商量?”
“我看行。”
祝长芳忍不住激动的心情,这事儿要谈成了,那她以后就有自己的事儿干了。
这次祝长丰和祝长芳两人去宜宾买了两千斤酒,这么多酒要卸好一会儿,到了码头后,宋为国先跟祝长丰、祝长芳去三清巷。
宋为国来得正是时候,十一点钟不早不晚的,祝十安正在进行午饭前的溜达,听说宋为国来了,祝十安去前厅见他。
宋为国看到前厅柜子上摆的电话,惊讶道:“长丰,你们家什么时候装上电话了?”
祝长丰也不知道这事儿。
祝十安走进来笑说:“上次你们走了没两天就装了。”
宋为国也不问祝家怎么装上电话的,他笑说:“有电话好呀,有电话太方便了,以后有事儿想联系你们,打个电话就成了。”
祝长丰和祝长芳两人过去柜子上看电话,祝长芳还拿起话筒试了试,嘿,家里有电话可真新鲜呐。
祝长芳看到柜子上个小本子,本子上有纸笔,她笑着说:“宋哥,一会儿我把电话号码抄给你。”
“成啊。”
家里来客了,祝凤琴过来送茶水,她看到宋为国就笑了:“跑船的活儿不好干吧,现下还不到伏天最热的时候,你就把自己晒成这样了?”
“哎,吃的就是这碗饭,咱也没办法。”
宋为国双手接过茶杯,跟祝凤琴道谢。
祝凤琴笑说:“饿不饿,午饭还有一会儿,你要饿的话,我去糕点铺给你装一盘点心过来填填肚子。”
“多谢凤孃关心,现在还不饿,不着急。”
“行,那你们聊着,我厨房锅里还烧着火,就不陪你了。”说着祝凤琴就走了。
祝长丰见过祝十安后也走了,生药铺那边还在运送酒水,他要去盯一盯,走前他跟祝长芳说:“刚才你说的事,说给大姑娘听听。”
祝十安好奇问道:“什么事?”
祝长芳笑着说:“我想跟宋哥合伙做酒水生意,正好今天宋哥也在,我想跟大姑娘和族里商量一下这事儿。”
“你说来听听。”
祝长芳把宜宾那边看到的小酒厂情况说了祝十安听,又说了刚才在船上她跟祝长丰、宋为国的谈话,她说:“那边的酒卖不出去,外面其他不产酒的地方抢着要,我想着这个东西不愁卖,这个生意能做。”
祝长芳甚至还想过,以后要是不缺酒,不缺药材了,祝家说不定还能开一间药酒厂,把祝家的药酒卖去全国各地。
祝十安问道:“不是说不允许私人买卖酒水吗?”
“还说不允许私人酿酒呢,还不是遍地小酒厂?我看那个政策久不了,过段时间说不定要改了。”
都能允许个体户开门做生意了,把酒水政策稍微放开也不是不可能,祝长芳觉得自己想得没错。
祝十安看出了祝长芳的意思,她先表态,说:“我也觉得这个买卖能做,但是有一点,你们得等相关政策出来后再去做这事儿。”
政策?现在没有政策大家也在买卖私酿酒啊。
祝十安不说现在的事,她只提醒道:“你们想想,你们要是因为做这个生意被人举报抓走了,钱没赚着不说,多的都亏进去了。”
祝长芳发热的脑子突然被大姑娘的一番话浇醒了,她心里也犹豫起来:“咱们都能找私酿酒厂买酒了,应该默认不管了吧。”
“咱们家买的酒这才多少点?小打小闹没人关心。何况这是在镇山县,咱们自己家的地盘上,没人会在这种小事上跟咱们过不去,外面就不一定了。”
祝家一直拿捏着这个度,就算镇山县是祝家的地盘,买回来的酒也只用来酿药酒,不允许拿去食铺卖。
祝家、宋家,虽然说不上家大业大,在当地也不是无名之辈,没必要为了赚一点钱冒这么大的风险。
宋为国对祝长芳说:“大姑娘考虑得对,现在还不是做酒水买卖的好时候,再等等看吧。”
祝长芳有些遗憾,但也点了点头:“再等等也行。”
再等一等,等那些越来越多的私酿酒厂找不到出路,为了解决这些私酿酒厂的生计,说不定酒水专卖的政策很快就有新的变化?
祝长芳笑说:“刚才在船上,我们也是话赶话说到这事儿了,现在回头想想,确实没考虑周全。”
“脑子灵活是好事。”祝十安端起她的专属养生茶喝了一口。
祝十安也不傻,她当然知道灰色生意赚钱,她还知道见不得光的生意更赚钱呢。赚钱当然重要,但对于祝家来说,一时赚钱远远比不上家族稳定长远的发展重要。
时代变了,这个时代比她千年前生活的那个时代讲规矩,讲规矩也挺好的。
宋为国理解祝十安的想法,他说:“那咱们先等一等,等酒水政策有新变化后咱们两家再谈。”
今天既然不着急谈酒水生意,宋为国就不打算去祝家村见祝家的族老们了,打算一会儿吃了午饭就走。
祝十安打量宋为国的黑脸,问他:“你最近得罪人了?”
宋为国愣了一下,才又笑道:“不怕跟大姑娘说句明白话,在水面上讨生活的买卖人,就没有不得罪人的。”
祝十安捧着茶碗笑眯眯地看着他:“你这次得罪的人应该是个硬茬哦,要不然,你也不会有血光之灾。”
血光之灾?
宋为国心里一颤,脑子里立刻闪过很多人的脸,在武汉码头跟抢生意的打了一架那个吗?还是放话要凿穿他船那个?还是丢了货的怀疑他偷了,威胁要把他扔江里喂鱼那个?
祝十安给宋为国提了醒也就不多嘴了,看在两家的交情上,她另送了他一个平安符,希望他平平安安吧。
宋为国连忙感谢道:“多谢大姑娘。”
祝十安说:“去年你来我这儿求平安符,你给你娘求了,给你媳妇儿求了,给你大哥求了,唯独没有给自己求。你是个不错的人,希望你保重好自己,长命百岁才好。”
祝十安在吃养生餐,没盐没味的饭菜不适合招待客人,祝十安不跟宋为国一起吃饭,说完就走了。
宋为国还在为大姑娘说的血光之灾忧虑,祝长芳羡慕道:“你刚才听到了吗?大姑娘说你长命百岁。”
宋为国这才反应过来,激动地拍大腿,大姑娘刚才的意思是说,他只要别出事,他其实是长寿的命格?
祝长芳肯定地点点头,大姑娘肯定就是这个意思。
生意没做成,大姑娘还说他有血光之灾,最后得知他是个长寿命,宋为国在祝家吃了午饭后,走的时候还挺高兴。
祝凤琴送走宋为国,去后院问祝十安:“你说什么了叫宋为国那么高兴?走的时候还一个劲儿地跟我说,他说这次过来没准备,下次来的时候给你送谢礼来。”
祝十安一边翻着阵法书,一边说:“没说什么,随口提点了他一句。”
祝凤琴说:“不是不让你费心神么,你给他看相了?”
“他那个大凶的面相太明显了,不用我费神都能看清楚。”
祝凤琴吓了一大跳:“大凶?他要出事了?”
“我已经提醒过他了,他稍注意一下应该不会。”
要真是那种必死之人,估计也不会走到她面前来,让她有机会提醒他。
“那就好,那就好,他还这么年轻,还有老娘儿子要养,他要是没了,宋老太太不知道该怎么伤心难过。”
念叨完宋为国,祝凤琴拿走祝十安手里的书:“别翻了,才刚好点又闲不住了是不是?”
“不是我想看,我找几个简单的教给张节。”
手里的书没了,祝十安往椅子上一躺,舒服呀。
“说到张节,你什么时候叫张节下山来?我好提前给他安排房间。”
“不着急,等放暑假了再叫他下山来吧,也别把他安排去前院,在后院给他找一间房子,我教他也方便点。”
“那不如就把他安排在你旁边的院子里?”
“行呀。”
祝凤琴说:“张老道长跟张节相依为命,张节搬到山下来住,山上就只剩下张老道长一个人了。”
“这个没关系,周末休息叫张节回山上陪他住两天。”
“张节每周都跑上跑下的,是不是太累了?”
祝十安眼睛都不睁开,随口问:“那您说怎么办?”
“我说啊,让张节一个月回去一趟云台观也就行了,不用每周都跑,你说是不是?”
祝十安忍不住笑了,睁开眼睛问道:“您刚才提张老道长,我还以为您心疼他一个人住在云台观,孤寡老人日子难熬呢。”
“唉,张老道长不容易,张节还是个孩子,更不容易。比起老的我还是更心疼小的。再说,山上现在也不难熬,每天都有人去云台观烧香,现在云台观可不冷清。”
“您心疼小的,刚才提老的干什么?”
祝凤琴想想自己刚才说的话,忍不住笑:“哎呀,我就是两边都心疼,就是放在一块儿比较吧,还是更心疼小的。”
“凤孃,您说话现在越来越实诚了。”
“你在笑话我?”祝凤琴双手叉腰,一副母老虎的架势。
祝十安嘿嘿笑,她可不敢承认。
祝凤琴给她一巴掌:“别在这儿躺着了,想睡去屋里睡,你该睡子午觉了。”
“哎。”
祝长芳下午在医馆上班,跟祝政、祝渔一块儿站药柜给病人抓药。
医馆下午病人不多,两个人干这这个活儿绰绰有余,三个人就更轻松了。
祝渔不想这么轻松。
祝渔不擅长读书,性格也有些软弱,所以成年后就早早结婚。她今年才二十四岁,女儿都已经三岁了。
祝渔嫁的男人在罐头厂工作,一个人赚钱不仅要养活他们的小家,偶尔还要给两边父母家一点孝敬,日子过得有点紧巴。
去年八月份的时候知道祝氏医馆要开业了,要从族里选人去医馆干活,为了得到医馆的工作,祝渔拼了命地背药书,最后她超常发挥考了第三名,但还是落选了。
祝渔在家失落了好几个月呢,谁知道今年过完年,正月里好事上门了。大姑娘说医馆里人手不够,族老们把她补选进医馆干活。
祝渔在家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别提多高兴了。
在医馆干活领工资祝渔很高兴,但是她也忍不住担心,万一医馆不需要这么多人手了,会把她退出去?
她去医馆干活是因为祝长芳出门办事去了,她等同于顶了祝长芳的差事。祝长芳买了酒回来依然在医馆上班后,她心里就有了危机意识。
前些日子祝长芳又去买酒了,今天回来后闷闷不乐,祝渔听她跟祝长丰说话,好像说她看好的生意暂时做不成了。
祝渔心想,做不成?那怎么行?一定要让祝长芳的生意做成啊,祝长芳不在医馆,她才能稳稳当当地留下来。
抓药的病人都走了,祝长芳拿了张帕子擦药柜,一边唉声叹气。
祝渔靠过去,笑着喊了声:“芳姐,忙呢?”
“不忙,你有事儿?”
祝渔笑说:“没什么事儿,就是刚才听你跟丰哥说话了,我想着这事儿是不是该去找刘欣姐打听打听?她在县委工作,消息肯定比我们灵通。”
“她前段时间不是一直忙着跟领导去市里开会去了么,她忙完了?”
“应该忙完了吧,这几天我看她都是正常上下班。”
祝长芳笑道:“小渔啊,多谢你提醒,等下班了我去她家找她去。”
祝渔忙说不用谢:“我也希望芳姐你能把买卖做起来,这样咱们医馆买酒就方便啦。”
“我没在的这段日子,医馆里的药酒卖了多少出去?”
“反正没剩下多少了,寿信爷再三跟我们强调,没有开药酒方子的,一定不卖。方子还必须是当天开的方子,以前开的药酒方子也不行。”
“咱们家的药酒是不缺买主。”祝长芳道。
祝渔见长芳姐真以为她操心她的买卖是因为医馆的药酒,才悄悄松了口气。
祝长芳下班去找刘欣,刘欣在院子陪福福玩儿丢沙包,看到她来,刘欣把沙包给女儿,叫她自己先玩儿。
刘欣笑着问:“你这个大忙人,怎么有空来找我?”
“我算什么大忙人,要说忙还是你忙。”祝长芳坐下问:“你最近忙什么呢?你一个写文件的小科员,一天天哪有那么多会要开?”
刘欣也坐下,笑说:“还不是包产到户那事儿闹的。三月份的时候报纸上介绍了安徽包产到户的做法,然后就有读者写信反对,这事儿一石激起千层浪,各地的领导班子都在开会讨论这事儿,我们县的何县长也是见天儿往市里跑,我这个小跟班儿不得跟去打下手?”
“吵出结果了吗?”
“没呢,领导们说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先搞试点,要是确实有效,再在全国推行。”
“我们县搞不搞试点?”
刘欣压低声音说:“何县长你还不知道?他怕担责,怎么可能主动要求试点?你难道不记得了?年前给个体户发营业许可证,市里都明确说了,把审核的权限交给县里,他还要把申请许可证的名单往市里递,市里同意了他才敢发证。”
刘欣知道祝家想种药材,也跟何县长打听过这事儿,何县长没有明确回答,说要等上面的政策。
他明明是一县之长,什么事儿都要等通知等安排,唉。
祝长芳听了刘欣一堆吐槽的话,这才问起自己关心的事:“酒类专卖这个政策有没有可能放开?”
“这个我在市里开会的时候还真听了一耳朵。”
祝长芳眼睛一下亮了:“怎么说的?”
“开会间隙休息的时候,我听轻工业局的局长跟副市长说,轻工业部准备八月份的时候在大连召开全国评酒会,咱们省里也有名酒,也说要送去参选。”
“然后呢?”祝长芳期待道。
“轻工业局的局长又说,酒类专营的政策执行不下去了。除了国营酒厂外,许多农场、粮食部门、公社、大队都在开酒厂,私酿酒供应多了,国营商店采购量一直在下降。部分国营酒厂的生产积压情况严重,再不想办法改一改,国营厂只怕要经营不下去了。”
“怎么改?”
“那我就不知道了,我猜轻工业部搞那个全国评酒会,应该是为了给国营酒厂打出名声,让他们的酒好卖一些。”
刘欣跟着领导们开会写报告也不是白混的,她说:“其实这事儿重点在粮食上面,要是包产到户真的实现了粮食大规模增产,粮食放开了供应,酒类专卖估计也会放开。”
说到底,搞酒类专营就是因为粮食不够吃,不能让底下人随意拿粮食酿酒。
祝长芳看刘欣的眼神一下变了,刘欣莫名其妙:“你看我干什么?”
祝长芳握住刘欣的手说:“我看你当个小科员浪费了,你是个当领导的料啊。”
刘欣笑着推开她:“闹什么闹,我一没学历二没政绩三没领导提拔我,我当什么领导?领导谁去?”
“那谁说得准?你还这么年轻,等资历混上来了,当不了大领导难道还当不了小领导?”
“我借你吉言,等我真当上了,我去糕点铺买一斤糕点谢谢你。”
“真当上了可不能这么小气,一斤糕点顶什么事儿?”
笑闹了几句,刘欣不跟她闲扯,叫她快家去:“快回去看看你家两个闺女放学回家没有。”
祝长芳是要家去了:“行,那我先走了,酒那个事儿你帮我打听着,有消息了一定告诉我。”
“行呢。”
刘欣送祝长芳出门。
刘欣关上门去厨房,五婶婆一边做饭一边说:“长芳那丫头像她老娘,像个能干成事儿的。”
刘欣笑说:“我不像能干成事儿的?”
“你呀,你也能成事儿。长芳那丫头是往外闯的性子,你是个能守成的。”五婶婆笑着说:“一个家族要发展,既要长芳那样的,也要你这样的。”
刘欣听了直笑。
刘欣嫁进祝家前,她亲娘说新媳妇儿不好当,受点委屈都是正常的,让她忍一忍。
刘欣嫁进祝家后,她发现祝家跟她娘说的不一样,祝家拿嫁进来的媳妇儿也当自己人,张口闭口就是咱们祝家,咱们族里。
刘欣听多了,也拿自己当祝家人,什么事儿都愿意多替族里想几分。
五婶婆感叹道:“现在的日子真好,一日比一日好,一年比一年好。”
她老了,身体、精神一年不如一年,但能看到国家蒸蒸日上,她也觉得自己在跟着往上,感觉自己还能活很多年。
有人正在老去,也有人正在新生。
端午节后,祝十安的老病人谢辞、陈茜夫妻二人专程来镇山县祝氏医馆,给祝十安道谢。
他们夫妻二人来的时候祝十安在医馆后坊溜达,祝十安被请去前厅,她一看到陈茜就问:“你怀孕啦?”
陈茜忙点头,一脸笑意道:“是怀上了,已经三个月了。”
谢辞也笑说:“多亏您帮我们夫妻调养好身体。”
祝十安笑着摆摆手道:“别客气,都是应该的。”
陈茜摸着肚子道:“我发现怀上孩子的时候正在贵州山区工作,那时候就想来镇山县跟您道谢,只是交通不便,我怕胎没坐稳,所以等到孩子满三个月后才过来镇山县。”
他们夫妻除了来感谢祝大夫之外,也是想请祝大夫给把个脉,他们才放心。
但是,夫妻二人看到祝十安瘦弱的身体时又迟疑了,怎么感觉祝大夫生病了?他们想请祝大夫把个脉合适吗?
祝十安养了这么久了,脸上已经有点血色了,不像之前那么苍白,要不然谢辞夫妻看到她之后,请祝大夫把脉这事儿只怕连想都不敢想。
谢辞犹豫着,不知道该不该提,祝寿光对陈茜招手:“你过来,老头子我给你把个脉。”
陈茜忙过去诊室坐下:“麻烦您了。”
祝寿光摸着陈茜的脉,觉得不对劲,又按了一下,他笑了笑说:“怀的是双胎啊。”
“双胎吗?”
谢辞、陈茜夫妻两高兴得有点不敢相信。
祝十安站在诊室门口笑道:“我没看错的话,应该是一儿一女哦。”
一儿一女啊,陈茜眼里泛泪光,祝大师那么厉害,怎么会看错啊,肯定是了。
陈茜又是激动又是迟疑,她犹豫了半天才问:“那个孩子,回来了吗?”
无意中被她流掉的孩子,回来了吗?
祝十安身体不好,不能起心动念,也不能推算,她只能说:“投到你这儿就是跟你有缘,是不是又有什么要紧?”
谢辞握住妻子的手:“当初我们不是故意的,孩子肯定知道,会回来的。”
嗯,陈茜也这样相信着,孩子会回来的。
谢辞夫妻俩放下谢礼,对祝十安千恩万谢说不尽,祝十安再三劝他们才叫他们离开。
陈茜说她未来一年都会在南江县铁路工程部工作,问祝十安以后她能不能每个月来医馆看诊。
祝十安告诉她:“南江县县医院里也有祝家的大夫,我劝你还是在南江县县医院看吧,别折腾自己。”
陈茜不觉得折腾,反正坐船就能过来。
其他大夫再好,都比不上她在她心里的地位。
祝十安劝不住她,笑说:“你想来就来吧。”
陈茜一下笑了,这才和丈夫谢辞离开。
医馆外面看热闹的人目送谢辞和陈茜夫妻离开,大家今天不吹嘘祝大姑娘的医术了,大家都对南江县的铁路议论纷纷。
“铁路工程部都搬过来了,南江县的铁路快要开建了吧。”
“不是说要等到秋天才动工吗?”
“你们懂什么,将军打仗都知道兵马未动粮草先行,铁路建之前,应该先把准备工作做好嘛。”
“等南江县那边开始动工了,咱们镇江县的热闹要少一大半哦。”
“这话怎么讲?”
“南江县那边修铁路热闹啊,到处都是工人,咱们县的商贩不得跑去南江县做买卖?”
“哎哟,照你这说还真是。”
“小商小贩会去南江县,三清巷搬不去南江县吧,老太太我隔几日能过来买一斤糕点吃就是好日子啦。”
一个已经认识崔云和的老大爷拍拍他肩膀:“祝家大姑娘瞧着比上个月又好了一些,你排队排得早,等大姑娘好了,肯挂牌子给人瞧病了,一定叫你排第一个。”
一个常来糕点铺排队的老太太说:“谁要是插了你的队,我第一个不同意,你年轻脸皮薄不好意思开口,你叫我,我去帮你骂人。”
崔云和忙笑着感谢大爷大妈们。
像崔云和这样有工夫专程跑到镇山县住着,排队等看病的病人是极少数,有的病人想求医,工作脱不开身无法上门,专程派人来,希望祝十安能跟他们走一趟。
祝十安半下午在窗下的矮榻上昏昏欲睡时,祝寿信正在帮她拒绝又一个求诊的病人家属。
来人林植表示,不敢当,他不是病人家属,他只是病人家属派过来的秘书。
林植诚恳请求道:“只要我老板能办到的,祝大夫有什么要求尽可以提,只要祝大夫答应去深圳一趟。”
祝寿光瞪他:“你这个小伙子怎么听不懂话?我说了我家大姑娘不去。你赶紧走,别耽误其他病人看病。”
“祝老大夫,您让我见一见祝大夫吧,让我们当面谈谈。”
当面谈是不可能的,祝长丰带着几个人把林植请出去,林植还想再进医馆,被一群老大爷老太太拦路。
老太太指着一旁,天天没事儿干就来三清巷凑热闹的崔云和给他看:“人家腿不能走路的都能来镇山县求医,你家病人怎么就那么特殊呢,还要请大姑娘去你家,你哪来的大脸?”
林植想说,我们家董事长脸不大,但是钱多啊,他真的不明白,这世上竟然还有人把送到家门口的钱扔出去的。
林植没能再进医馆,这会儿时间不早了,他只能先回去跟老板汇报消息。
今年四月份的时候,上面放出风声说要搞经济特区,谈家老爷子亲自跑了一趟北京,得到一句准话,定下来的是个经济特区分别在深圳、珠海、汕头、厦门。
四个特区中,谈老爷子更看好深圳的发展前景,于是,近两个月谈老爷子都在深圳跟当地招商口的工作人员会谈,谈投资,谈拿地,谈税务等等,几乎没有休息的时候。
谈老爷子这几年身体本来就不好,这两个月一忙起来,本来只在换季时候才会犯的老毛病卷土重来,请来的大夫看过后,或是委婉或是直接地说出了他们的意见,他们认为老爷子是累病的,若是不停下来休息,吃药也很难好。
谈平章在港城忙着吞并叶家垮掉的船运业务,刚把那边的业务理顺,听说爷爷生病了,他又忙赶回深圳。
谈平章知道自己挡不住老爷子工作,他只能自己尽力给老爷子分担,然后到处延请名医。
谈平章延请的名医中,好几个人都提到了镇山县祝家的祝十安,谈平章还记得,这个人曾经是上面领导推荐给他爷的大夫,开春的时候爷爷说请她来给自己看病,谈平章没答应。
谈平章这次很看重祝十安,专门叫自己的秘书林植亲自去镇山县请人,没想到,林植连人都没见到,就被拒了。
谈平章眉头紧皱:“你开的条件他们不满意?”
林植也很无力:“我没有开条件,我让他们开,他们还是毫不犹豫拒绝了我,甚至都没给我介绍董事长病情的机会。”
“林植,你办事的能力让我很怀疑,你能不能胜任你的工作。”
林植心里那根弦立刻绷紧了,忙道:“老板,我打听到那位祝大夫身体不太健康,最近在家修养身体,谁都不见。找她求诊的病人都在镇山县住着,排队等着她看病。这种情况下,我想这次事情进展不顺,不是咱们条件不够优厚的原因。”
不是他办事能力不行,而是人家根本不想出门。
林植顺势提出解决方案:“老板,您既然想让董事长放下手中工作看病,不如咱们把董事长请到镇山县来?这样既能找祝大夫看病,也能让董事长休息一段时间。”
电话那头,沉默了许久。
“知道了,你回来吧。”
“是,老板。”
挂上电话,林植终于松了一口气。
第53章
◎声名赫赫的祝大夫◎
林植千里迢迢从镇山县回深圳, 因为航班的原因,他花了两天的时间才落地广州。
脱了身上的西装外套搭在手臂上,林植另一只手提着行李包快速往外走, 走到机场门口,低头钻进一辆小轿车。
司机一脚油门, 小轿车从日渐繁华的机场街道窜了出去。
一下从湿热户外进入空调环绕的车里, 林植舒坦地长叹一口气, 稍稍扯开领带,迫不及待问司机:“黄哥, 老板这两心情如何?”
黄兴轻轻摇了摇头:“一般。”
“为董事长生病的事?”
“嗯,董事长夜里咳嗽睡不着, 白天又要不停忙工作, 老板劝不听, 爷孙俩正生气呢,你回去之后说话多注意点。”
林植长叹一声:“就这么拖着?”
“谁也说服不了谁, 只能拖着。”
最好的情况是拖到深圳的工作告一段落了, 才能让董事长放下工作休息养病。要么直接拖到董事长病重,强制住院。
“那位祝大夫真请不来?”
“请不来, 要想请那位大夫看病, 除非董事长亲自去镇山县。”
林植说:“有时候我真搞不懂大陆人,难道真的不求名不求利?”
黄兴笑了笑道:“有看中名利的, 自然有不看重名利的。我爷爷以前说过,大陆地方宽广,容得下各式各样的人。不像港城、新加坡那种小地方,想不受欺负, 稍微过得好点, 只有往上爬一条路可走。”
林植是移民三代, 从小生在新加坡,长在新加坡,他虽然说华语,但他受的是西式教育,还去英国留过学,他的思维已经非常西化了。
黄兴不是,他是十多岁的时候跟家里人偷渡到港城,家里人为了他有份养家糊口的工作,攒钱送他去学开车,希望他以后能当个司机。
黄兴那时候年轻气盛不懂事,得罪了人,只能跑到东南亚躲灾,在那里遇到了现在的老板谈平章,才有了落脚的地方和稳定的生活。有谈家庇护后,时隔几年,前阵子他才跟着老板回港城看望家人。
黄兴安慰道:“只要你工作认真做了,就算没做成,老板也不是难说话的人。”
“唉,去之前我觉得这事儿十拿九稳,谁知道最后变成这样。”
“放宽心。”
林植摇了摇头,不再想这事儿,他问道:“我没在的这几天,老板还请了其他大夫给董事长瞧过吗?”
“前天和昨天一共来过三位老大夫,作用不大。”
林植叹气,还没见到老板,他已经能想象到老板黑脸的表情。
离开主城区,小轿车一路往南开,车子的轮胎压过石子路,跑上土路,路两边的风景从农田变成了工地。
“香港人动作挺快。”
“是挺快,从他们拿到证到召集人手开工建设,中间才没隔多长时间。”
“他们快,董事长和咱们老板动作也不慢,商住房、工厂都开始动工了。”
“老板把港城叶家的航运产业吞下来后,亚洲这一片咱们手上的船最多,他们想买货运货,还得跟咱们老板合作。航运是谈家的根基,短时间内没人比得过咱们老板,咱们优势还是很大的。”
林植毕业后才开始工作就被老板看中,成了老板秘书团中的一员。他觉得自己跟对了人,非常幸运。
黄兴笑说:“小林,你有学历有本事,你好好跟着老板干几年,干出成绩了,以后想另投别家,有的是人抢着要你。不像我,只能跟着老板开车。”
“黄哥你别笑我了,我一个才毕业没两年的小子有什么本事?真有本事的是老板身边的那几位担着秘书的名儿,干着副总活儿的那几位。我这点本事老板肯要我都是我的福气,我哪儿心思想东想西。”
黄兴扭头瞟了他一眼,说:“你既然没这个心思,那就少跟那帮香港人打交道。”
林植眼神一下变了:“黄哥这话什么意思?”
黄兴笑着摇摇头:“别紧张,我没什么意思,只是提醒你,别着了人家的道。”
商场如战场,这里既是讲规矩的地方,也是不讲规矩的地方。
敢带着全副身家出来闯的人,身上都有一股狠劲儿,若是不小心叫人抓住要害了,人财皆空也都是常见的事。
谈家爷孙身边的人都是靠得住的老人,只林植年轻,黄兴是怕他不小心露出什么破绽,给老板招事儿。
林植笑着试探道:“黄哥,你是不是听着什么风声了?”
“真没有,就是提醒你一句,你就当我废话多吧。”
林植从别的秘书嘴里隐约听过,老板救过黄哥的命,黄哥虽然是个开车,但绝对是老板的心腹,他说的话林植必须上心。
林植浑身冒冷汗,他仔细回想这段时间在深圳跟他打过交道的人,他确定自己没漏什么不该说的话,才放下心来。
“黄哥,你提醒得对,咱们跟他们在一个地方抢资源抢钱,是该小心点。”
黄兴笑道:“你别怪我多嘴就行。”
“黄哥说这话就是拿我当不懂事的人看了,我谢谢你都来不及。”
林植家能送他英国留学,家境比一般家庭要好一些。
林植家是做海产生意的,生意做得不大,但有几个欧洲的客户,一年会往那边运几次货,每次都是跟谈家定船,算是有一点生意上的来往。也是因为这点牵扯,林植到谈平章跟前做事比其他竞争者稍容易一些。
林植从小看他爸他大哥做生意,他会看眼色,知道生意场上是怎么回事,不过,他知道的都是小生意人,跟家大业大的谈家没法儿比。
跟着老板的这一两年他见了很多世面,学到了很多真东西,他慢慢也明白了他爸跟他说的那句话:普通人没有坐庄的机会,运气好跟对人的话,跟着喝口汤就不错了。
他们林家的海产生意做得再大也只是糊口而已,谈家这样的,才有上桌的机会。
林植不想离开老板另找活儿干,那他工作就得更努力一些。
“到地儿了。”
小轿车停在一座平房门口,林植提着行李下车:“谢了,黄哥。”
黄兴微微笑了笑,一脚油门把车开走了。
深圳现在没有什么好房子住,新房子建起来之前,不管你是多大的老板,大工地旁边有座平房住就不错了。
谈家爷孙和身边的工作人员现在都住在这座小小的平房里。
林植去宿舍里把东西放下,走到后面厨房问了一声:“梅姐,老板不在家?”
“林植回来啦,你老板不在,一早去工地上了。他留了话,叫你今天休息半天,明天再给你安排工作。”
“多谢梅姐,我知道了。”
梅姐是谈家雇用了几十年的厨师,擅长做南方菜,谈老爷子喜欢她手艺,出远门都会带上她。
梅姐正在给老爷子熬药,林植问:“董事长怎么样?”
梅姐叹气:“还是那样吧,不过有少爷替他去巡视工地,他这几天也能在家休息休息。”
梅姐问他:“那个祝大夫我听说不肯来?”
“嗯,她的病人都在镇山县排着队等她,别说跟我来深圳了,她家门口的病人她都不看。听说她在养身体,不能费神。”
“唉,既是这样,也怪不得人家不肯来深圳。”
林植看梅姐态度,就知道董事长和老板没把这事儿放在心上,他一路悬着的心也就放下了。
“梅姐,我去洗个澡。”
“你放冷水洗啊?”
“洗冷水,天儿这么热就别折腾烧热水了。”
“你们年轻小伙子火力壮,也行吧。”
林植拿了干净衣裳去洗澡房,梅姐继续守着药罐子熬药,过了会儿,谈老爷子跟前的生活秘书梁叔来问:“老爷子醒了,药熬好了吗?”
“好了,我把药倒出来凉一会儿送过去。”
“那你十分钟后送过去吧。”
“行。”
梁叔回去老爷子的房间,老爷子坐在书桌前,弓着腰又在咳嗽。
梁叔忙倒了一杯水递过去:“您喝点水缓缓。”
谈老爷子接过水杯,小口小口地把一杯水喝完,嗓子总算舒爽一点了。
“平章今天中午不回来?”
“不回来,少爷跟前的秘书说,今天上午去巡工地,下午要去跟人谈生意。”
“谈什么?”
“您之前签那块地的时候,答应了江主任引进一条家电生产线,少爷去跟人谈这事儿去了。”
谈老爷子心里高兴,脸上却做出嫌弃的样子:“我的事儿用他插手?我都跟人联系好了,再确认一下合同细节就能签约,用他在这儿横插一杠子?”
“瞧您说的,少爷也是担心你的身体,才这么勤快地帮您分担工作。谁家要是有这么孝顺的孙子,睡着了都要乐醒,偏您不满意。”
谈老爷子绷不住了,一下笑了起来:“他呀,也就还行吧。”
梁叔说笑说:“少爷孝顺您,您心里肯定跟明镜儿似的,您就算为了让他少担心,也该听他的话,放下手里的工作,养一养身体。”
“你说的话我怎么会不明白,只是这种历史机遇的窗口期不把握住,我以后想起来都会为今天后悔。现在辛苦忙两年,子孙后代都享福啊。”
“那您也要有个度,钱赚多少是个够啊。我说句不吉利的话吧,家里就您跟少爷相依为命了,您要有个万一,您叫少爷怎么办?”
谈老爷子瞪他一眼:“你又帮助他当说客,收了那小子多少好处?”
梁叔笑道:“您身体健康就是给我最大的好处了。您要是没了,我找谁领工资去?”
谈老爷子笑说:“那你就退休养老去,你一个、梅姐一个,还有跟了我大半辈子的阿文他们,我都给你们安排好了。”
梅姐端着药进来,说:“您可别着急死,我现在能走能动的,还想再工作十来年。以后啊,说不得我还能帮少爷带孩子。”
谈老爷子一下乐了,平章的孩子啊,他也想瞧瞧。
梅姐把药放在他面前:“想要带孙子那就好好养身体,死了可就什么都没了。”
谈老爷子端起药一口干了,药苦得他直皱眉,赶紧喝了半杯水压一压。
缓过劲儿来,谈老爷子对梅姐说:“怪我,不该把你叫过来,你留在新加坡,下班后还能去接你孙子放学。”
“不怪您,就是你不提,我也会跟着您来。我爸死前拉着我的手要我答应,一定要替他去南京看看。”
梅姐祖籍是南京,家里世代都是厨子,战乱时一家人躲灾去了上海,然后又跟船去了东南亚。
那时候才十岁的梅姐跟爸妈抵达新加坡的第二年,南京遭遇屠杀的消息传到新加坡,她爸泣不成声,他说他这辈子最大的愿望就是回老家看看。
可惜了,她爸终究没等到那一天,没过几年她爸就病死了。
梅姐那时候才十多岁,要不是谈家愿意雇佣她们母女两个,日子不知道会多难熬。
谈老爷子叹气:“你家要迁坟吗?”
“肯定要迁回来,我爸妈生前都说过,想葬进祖坟,跟家里老祖宗们躺一块儿。”
“你老家那边可还有亲戚?”
“年前回老家瞧过,乡下还有个堂弟,他家三个儿子,三个儿子都在人民饭店当厨子,也算承了梅家菜的手艺。”
“老家还有人活着就挺好。什么时候想迁坟了跟我说一声,我叫人给你安排船。”
梅姐点了点头:“谢谢您这些年来对我们一家的关照。”
“大家都是自己人,在外互相关照是应该的。”
谈老爷子心里对故土有一片深情,自然也对来自故土的人多一份情谊,这些年,凡是求到谈家跟前的华人,能帮的他都会尽力帮一把。
也是因为谈老爷子这份对故土的深情厚谊,为谈家聚拢了一帮自己人,,忠心耿耿地跟着谈家在东南亚打下这么大一份家业。
时代在变,有些东西是不会变的,靠着兄弟们帮衬跑江湖起家的,万事都逃不出情理二字。
宋为国被人放暗枪,第一枪打中他的左胸口,第二枪打过来的时候被身旁的人扑倒躲开了,兄弟们护着他躲到甲板上的货物后面,宋为国捂住胸口嘴巴都白了。
虎子怒吼一声:“他娘的,给我把人找出来,老子要剁了他。”
宋为国船上的兄弟还有码头上的自己人,抓人的抓人,叫大夫的叫大夫,船上、码头上,顿时乱成一团。
“宋哥,坚持住,你千万别死啊,大夫马上就来了。”
“那个孙子抓到了没有!”
“宋哥你伤到哪儿了,宋哥,你说句话啊。”
“大夫来了,快让开一条路。”
大夫看宋为国捂住胸口,连忙问:“打中胸口了?坏了坏了!我一个中医不会看这个啊,你们快跑一趟医院,请个会开刀的西医过来。”
“先等等。”宋为国的大侄子宋承军,他看着宋为国苍白的脸说:“小叔,你怎么没流血。”
“是啊,宋哥怎么没流血?”
“宋哥你把手拿给给大夫瞧瞧。”
宋为国回神了,他感觉了一下,被打中的左边胸口有点疼,但是又没有那么疼。
宋为国拿开手,发现他捂住的是挂在脖子上的哨子,和平安符。
宋为国现在手里掌着五条船,每次从码头出发时他都会吹三声长哨提醒兄弟们上船了,因为常用,所以他一直挂在脖子上。
刚才那个放黑枪的,第一枪就打中了哨子,和哨子后面垫着的平安符。
“怪事儿,铁做的哨子都被打穿了,你这一块红布包着的平安符居然没被打穿?”
拿开哨子和平安符,宋为国胸口上一块拇指大的乌青,黑得发紫。
宋承军在宋为国刚才站的地方捡起来一枚子弹:“小叔,这就是刚才打你的子弹吧。”
子弹拿过来跟哨子对了一下位置和大小,还真是。
老大夫一连说了好几声怪事,最后他说:“你这人真有几分运气,这样都能活,看来是老天爷保佑。”
宋为国立刻想到几天前离开镇山县时,祝家大姑娘提醒他血光之灾的事,他不由得后怕。
再看祝大姑娘给他的平安符,没被子弹打穿,但是已经烧成了灰,这是给他挡灾了啊!
“小叔!”
宋为国连忙看了激动的大侄子一眼,让他别多嘴。
大夫见宋为国没事儿,给他一瓶活血化瘀的药酒:“自己揉一揉吧,没啥大事儿。”
宋为国这里没啥大事儿了,那个放黑枪的被抓着了就有事儿了,要不是公安赶来得快,那个小子难逃一死。
公安把那个放黑枪的小子从拳打脚踢中救了出来,大声喊:“打死人了要偿命的啊,你们别一时上头给自己惹麻烦。”
“惹屁的麻烦,他开黑枪你们不管,反倒管上我们了,你们讲不讲道理?你们站那边的?欺负我们外地人是吧。”
几个公安和那个开黑枪的小子被一伙人围在中间,领头的虎子冷笑:“你们说的杀人偿命,这小子开黑枪打死我兄弟,今天你们要是不打死他给我兄弟偿命,这事儿就没完,叫你全家洗干净脖子等着虎爷我上门!”
几个公安神色顿时凝重起来,职位最高的左副局长忙劝:“他打死了人自然有法律判,你们先退开,咱们回警局,有事儿坐下来说行不行?”
“不行!有你们这么办事儿的吗?哦,杀人犯的命是命,我兄弟的命就不是命了?”
“把那小子交出来,后面的事儿我们会看着办,你们不用管。”
眼看着场面失控就要动起手来,宋为国赶过来说:“虎子,你们散开。”
虎子扭脸一看,眼睛都瞪大了:“老大,你没被打死?”
宋为国嗯了声:“运气好吧。”
左副局长看到人没事儿,心里也松了一口气,忙说:“都别围着了,都散开。”
一群人一动不动,虎子冷笑道:“怎么,我大哥命大活下来了,这小子就没罪了?”
“他当然有罪,但是你们动用私刑是不行的,得等法律判。”
“什么法律,说出来我听听。”
宋为国拉开虎子,又对其他兄弟使眼色:“先散开,咱们去公安局说。”
这时,一群人才慢慢让开一条路,凶狠地瞪着那小子。
几个公安连忙扯着被打得昏迷过去的小子出来,黑枪都还在他兜里装着,人证物证,齐全的不能再齐全了。
左副局长看到宋为国胸口的伤,也感叹他命大:“兄弟你放心,我们一定尽快查清楚,给你一个交代。”
宋为国笑着说:“我差点命都没了,不给我一个交代我也不会走。这人我不认识,他跟我什么仇什么怨非要弄死我?还有,他的枪又是怎么来的?我希望你们都能调查清楚。事情要是弄得不明不白,我不听你讲什么大道理,我去北京告状去。”
大姑娘既然说他得罪人了,这次不把背后的人找出来,他寝食难安。
左副局长认真道;“你放心,我们一定实事求是。”
这件事其实也不难查,毕竟人证已经被吓破胆了,公安一拍桌子,他就吓得赶紧交代了。
打黑枪这小子是个赌鬼,借了黑钱还不上,人家要他帮忙办一件事,就是杀了宋为国。
背后想杀宋为国的人跟宋为国认识,甚至还在一张桌子上谈过生意,宋为国甚至记得,当时谈得挺愉快的。
两人连脸都没红过,对方想杀他不是个人恩怨,而是因为生意上的事。
他们觉得宋为国捞过界了,你一个重庆那边的人,到我这里来做生意,还不知道“拜码头”,自然要给他一点颜色看看,用他给其他来当地做买卖的人打个样儿。
宋为国问左副局长:“这事儿会怎么判?”
“这事儿我做不了主,要往上报。”
自从改革开放后,各地的工商业渐渐兴旺起来,跟这些一起兴旺起来的还有盘踞在各地的黑恶势力,上面盯得紧,肯定要严打。
左副局长说:“咱们现在是新中国,不是旧社会,以前你们漕帮、青帮行会那一套行不通了,咱们现在要听国家的。”
宋为国摇摇头:“我只是个才刚开始做买卖的农民,你说的漕帮青帮我不知道。”
左副局长笑说:“咱们虽然不是一个省的,但是巫山县离这儿不算远,你们家我知道,是讲规矩的人家。希望你们以后也这么讲规矩,不要让我们难做。”
“您客气了。”
话说到这个程度就可以了,宋为国还要送货,耽误不起,他跟左副局长说,等他回来后他会再来。
宋为国走出公安局,一阵风吹过来,乌青的胸口有点刺痛,脖子上没有哨子,没有平安符,空落落的叫他觉得没有安全感。
回到船上,宋承军忙问:“小叔,怎么样了?那小子怎么判?”
“这里公安局判不了,说是要往上面报,咱们回来后再过来打听。”
虎子说:“那就等回来再说,他们要敢糊弄咱们,咱们自己报仇去。”
宋为国笑着拍拍虎子的肩膀:“那天要不是你把我扑倒,我早就死了,我这条命是你救的。”
“大哥说这话干什么,以前我家吃不上饭,天天跟你混饭吃的时候,我也没像你一样说这种酸不拉唧的客气话。”
许多跟着宋为国混吃混喝过的兄弟们都笑了。
“咱们一码归一码。”宋为国指着脚下这条船对虎子说:“以后这条船归你了。”
虎子脑袋摇得跟拨浪鼓似的:“我不要。”
“给你你就拿着,你知道的,我这人不说虚话。”
宋为国给虎子一条船,其他帮忙的兄弟他也没亏待,这次跑货赚到的钱,所有兄弟平分。
谢完兄弟们,这件事在宋为国心里了了一半。另外一半,要等去镇山县谢过祝大姑娘才算完。
晚上休息时,宋为国一边给自己抹药酒一边问大侄子宋承军:“跟我跑船害怕吗?”
“我不怕。”宋承军说:“小叔,你别又借机劝我回去读书,我不爱听这话啊。”
宋为国笑道:“你爸是当兵的出身,后来转业到地方当了公安,你呢,既不读书又不当兵,跟我一个个体户天天风里来雨里去的,你不后悔?”
宋承军摇头:“我不后悔,我本来就不是读书的料。当兵嘛,我受不了拘束。还是跟您跑船最适合我,我不怕辛苦,也不怕危险。”
“你前面两个叔叔死得早,没有留下孩子。论年龄,你是我们家长孙,你该是你们弟弟妹妹中领头的那个。”
宋承军笑着说:“我们宋家以前就是干跑船起家的,我这个长孙也干跑船,不是刚好承了祖业嘛。”
宋为国说不动这个大侄子,看来他大哥想让大侄子跟他跑船吃苦头后回去读书的打算,要作废了。
宋为国也不说讨人嫌的话了,他说:“你要安心跟着我干这个,回头我带你去镇山县见祝大姑娘。”
说到祝大姑娘宋承军就来劲儿了:“小叔,你帮我跟祝大姑娘求个平安符呗。”
“你想求?我还想求呢,这是咱们想求就有的?”
“去问问嘛,这个平安符是真保平安啊。”
宋为国说:“先把这趟船跑完吧,回去再说。”
宋为国这一趟最终的目的地是上海,货送到上海后还要拉一批货回去,一来一回,已经是七月中旬的盛夏时节。
暑假呀,一放暑假祝十安就担心起来,她怕简一真能坐半个月的火车轮船过来骂她。
祝十安提心吊胆地等了半个月,简一没来,她被他们学校选为学生代表,去深圳参观去了。
祝十安双手合十,感谢领导们在这个时候公布经济特区的消息,让她能安心修养身体。
简一人不来,打来的电话却不少,通话记录里她得排第一。
不过只要人不在跟前,被念叨几句没啥关系的,反正她念叨她了,还要隔三岔五寄好东西,这就当收礼物的代价吧。
祝十安脸上笑嘻嘻。
简一不来了,暑假还有许多其他人赶来镇山县。
学校放暑假了,彭师长和董大姐老两口带着孙子川川来到镇山县,他们这次来不是来看病的,而是来过暑假的。
彭师长提前托何载明、吕雯夫妻两人帮忙在镇山县买一套院子,方便以后常过来住。
吕雯是个会办事的,她从五婶婆手里买了被人占着的东街上那个院子,正房三间、左右厢房有八间,彭家老两口住这个院子绰绰有余。
东街上那个收不回来的院子是五婶婆的一块心病,现在把院子卖出去了,她的心情别提多好了,整天在三清巷里说吕雯的好话。
院子卖出去了,吕雯怎么把那三户人家赶走的她不管,那是吕雯和街道办的事,只要房子不被那三家黑心肝的占着,她心里就高兴。
彭师长一家三口到镇山县的时候,五婶婆还专门跑去东街上看了她卖出去的院子。
五婶婆看完院子回来后心里不高兴了,她好好的院子给折腾成什么样了?
刘欣为了哄她老人家高兴,趁着周日不上班,带她老人家去看电影,老太太跟一群年轻人挤在电影院里看了一场电影出来,又喜笑颜开了。
五婶婆拉着刘欣的手说:“花了钱的就是跟免费的坝坝电影不一样,回头等凤琴有空了,我带她来电影院看电影。”
“祝蓝这几天去南江县做买卖去了,不在主宅帮忙,凤孃要照顾大姑娘只怕没空闲。”
“大姑娘这个月比上个月又要好一些,不像之前那样走两步就累。我看凤琴也不像之前那样天天在家盯着大姑娘,出门买个菜也不着急忙慌地回去,也有空跟我扯两句闲话了,叫她抽空出来看场电影的时间应该有。”
“对了,大姑娘的那个徒弟昨天从山上下来了,你去瞧过没有?”
刘欣摇摇头:“听说那孩子话不多?”
五婶婆笑着说:“话确实不多,性格内向,是个乖巧孩子。昨天我带福福去主宅玩儿,正碰到他在给大家发见面礼。”
“他一个小孩儿发什么见面礼?”
“哈哈哈,你不知道吧,他给每个孩子一个平安符,说是他自己画的,大姑娘也夸他的平安符好。”
大姑娘都说好吗?刘欣惊讶道:“这孩子真实诚,好东西随便就往外送吗?”
“要不咱娘俩成了婆媳呢,我当时也是这么说的,人家小孩儿说啊。咱们是自己人,不算外人。”
“哟,挺会说话的嘛。”
“哈哈哈哈,是挺会说话的,咱们大姑娘教得好。”
张节住进主宅后,主宅里又热闹起来了,三清巷的半大孩子们都往主宅跑,一边吃吃喝喝一边让张节表演本事。
张节现在会布置简单的八卦迷踪阵,他布置的法阵虽然不像祝十安布置的法阵那样变化万千,也不牢固,但是跟小孩儿玩完全够了。
英英带着祝康阳、祝康敏、福福几个孩子一下冲进迷踪阵里,往左边冲,往右边跑,在小小的迷踪阵里忙得晕头转向。
张节坐在屋檐下的椅子上看书,等到他听到英英他们喊着要出来,他再过去院子里,把法阵撤了。
英英拉着张节的手蹦蹦跳跳,满脸兴奋道:“我想学这个,你教教我。”
福福也跟着喊:“哥哥,福福也想学。”
张节摇摇头:“你们学不会。”
“为什么?你都能学会,我肯定也可以,你快教我!”英英不认输。
“快点快点,教我们啦!”
“张节,求求你好不好。”
“当老师是不是要收学费,你等着,我回家找我妈要钱去。”
张节拦住他们说:“不是我不想教你们,是你们真的学不会。”
“我不信,你先教我试试。”
于是,张节就试给他们看,张节掐诀招来一股风,吹得英英仰头后退一步。
英英眼睛更亮了:“我来试试。”
试试……就只是试试,别说大风了,连微微风都没有。
“风雨雷电,风来!”
“天灵灵地灵灵,招风伯!”
“急急如缕缕!”
“唧唧如绿绿李!”
“听我号令!”
一群孩子在院子里一边跺脚一边模仿张节刚才的动作,结果连话都念不利索,只看到他们在乱喊乱叫,手臂乱舞。
“大姑娘我来啦!”
祝亮背着行李包从大门跑进来,或许是大门打开带起的风吹进来了,英英大喜:“我刚才发功招来风了?”
张节说不是。
“就是,就是,你看树叶子都动了。”英英拉着张节:“你快看,是不是树叶子动了?”
张节小声道:“这是吹风了,不是你发功成功了。”
英英不服气:“那我说你刚才也是吹风呢,你重新发功给我们瞧瞧。”
敏敏、福福他们都围了过来。
张节小人儿叹气:“最后一次,以后不许叫我发功了。”
“为什么不许?”
“发功累,我一天只能两三回。”
张节踩着罡步原地转了一圈,只见他双手掐诀,嘴里默念发咒,英英他们凑近了都没听见他说什么,最后只听到一句:“急急如律令!风来!”
一阵狂风从张节的方向刮过去,英英、福福他们被刮到两边,站在垂花门门口的祝亮正对着张节,那狂风朝着祝亮刮过去,刮得祝亮大半个月没剪的头发根根竖立。
祝亮瞪大了眼,这是什么神仙手段?
“哇哇哇!”
“张节你好厉害呀!”
这下英英几个不叫着想学了,他们真的真的,学不会呀。
英英说:“张节,我好嫉妒你哦。”
“说错了,你该说羡慕我。”张节纠正她。
“不是啦,我就是嫉妒你。”
作为祝家人,祝亮也没有这方面的天赋,他此时此刻也在心里默默说,我好嫉妒啊!为什么会玄学的不能添我一个!
祝亮真的跑去祝十安面前问了,他激动问道:“你们玄门中有没有洗精伐髓的功法,让我练了之后可以跟你的小徒弟一样,念咒就可以招来风雨雷电。”
“洗精伐髓是什么东西?”祝十安疑惑:“你从哪里听来的?”
“金庸啊!金庸你不知道?他写了的书里面有本功法叫《易筋经》,练了之后就能成为人上人!”
祝十安:“……”
祝十安扭头问张节:“你做什么了?”
“我练了一遍招风诀,风刮到他了。”
“以后不许在别人面前展露这些东西,再有下一次我罚你抄经书。”
“哦。”
祝亮急得很:“大姑娘,有没有跟《易筋经》差不多类似的功法啊,有的话请你一定要教教我啊。”
“你想学了功法后变得厉害是吗?”
“是呀是呀。”
祝十安把柜子上摆着的《药经全书》放在他手里:“少年,你把这套书背全乎了,我相信你一定会变得很厉害。”
“大姑娘~”
祝十安听得起鸡皮疙瘩:“别喊我,我瘆得慌。”
祝亮欢欢喜喜从上海跑来镇山县过暑假,一天好日子还没过上,就被祝十安送了一套药经,丢去医馆,叫寿信爷和寿光爷好好教一教他。
但凡祝亮想偷懒,祝十安就轻蔑地看他一眼:祝家人不会点中医,怎么好称自己是祝家人?
去年在上海亲眼见过祝十安的本事后,祝亮非常为自己姓祝感到自豪,祝十安这句话算是掐准祝亮的七寸了。
祝十安用一句话拿捏住祝亮,祝亮乖乖去医馆干活。
熟悉祝氏医馆的老病人们看到祝亮,还会打趣一句:“哟,你们家医馆又来新大夫了。”
祝亮忙说:“我不是大夫,我还在学习。”
刚高考完的祝永文拉住他:“别解释,人家逗你呢。”
刚才说话的那人顿时哈哈大笑:“哎哟,你们家医馆新来的这个小哥是个老实孩子呀。”
祝亮脸上的笑一下没了,这句老实孩子听着不像好话。
前面诊室里,祝寿信大喊一声:“站在那儿干什么?过来把个脉。”
祝永文和祝亮忙进去诊室,祝永文对病人笑了笑,熟练地摸上脉,随后又给祝亮让开位置。
祝亮不太会诊脉,犹犹豫豫地摸了好一会儿,心里也拿不准。
祝寿信先问祝亮:“什么脉?”
祝亮支支吾吾讲不明白,祝寿信瞪他一眼,又问祝永文:“什么病?”
祝永文很快扫了一眼桌上的病案,不紧不慢道:“病人脉细微数,舌红少苔。又有咳血、膝盖疼、潮热盗汗的症状,我诊断为肝肾阴虚火旺。”
“怎么治?”
“该从滋阴降火的角度开方,用熟地黄滋阴补血、龟甲潜阴亢阳、黄柏泻火坚阴、知母清滋肺肾,我认为大补阴丸很对症。”
祝寿信满意地点点头,又问祝亮:“听明白了吗?”
祝亮其实没太明白。
不过暂时不明白也没关系,祝寿信让祝永文给祝亮当老师,其他先不说,先把药经背了,把常用药材认齐全再说。
祝亮千里迢迢跑来一趟,祝寿信是真的想教会点祝亮什么,所以对他严厉,常常提点他。
有名师教导,自己又肯努力,学什么学不会?
祝亮心里就是这么想的。
不过,祝亮的态度很快从被看重的高兴,转成烂泥扶不上墙的自怨自艾。
祝亮想起他爸妈说起他小时候学中医的事,他终于理解了他爸为什么说他没天赋,他妈至今对拜师送出去的那块腊肉感到心疼。
唉,他现在也开始心疼他妈送出去的那块腊肉了,他这点天赋学什么中医啊,连书都念不明白。真是浪费了那块好腊肉。
祝永文说:“你古文功底不好,不过没关系,等你古文学好了,这些医书自然能看明白了。”
祝亮疯狂摇头,这一屋子的书,他得看到什么时候去?
“要不你先从抄书开始吧,抄书最长记性。”
祝亮想逃跑,他是玩的,来过暑假的,他不想背书,也不想抄书。
祝亮跑不了,只能天天跟着一群医馆的学徒们每日用功,等到休息日才能跑去祝家族里玩儿一天。
学中医虽然痛苦,祝亮表示,跟着一群族人们玩儿可真有意思啊,这种大家庭可太热闹了。
祝亮来祝家没几天,宋家人来了。宋家老太太亲自带着宋为国来祝家送谢礼。
这次宋家老太太送来的谢礼不是什么街上买得到的平常玩意儿,她送来的是一套她婆婆传给她的红宝石头面。
不知道传了多少代人了,这套东西送到祝十安手里时依然还珠光闪闪,这光泽感,这工艺,一看就是价值连城的好东西。
祝凤琴连忙说:“咱们两家多少年的交情了?正常走礼您送什么我们都接着,你送这么贵重的传家宝我们不好收,您老带回去吧。”
宋老太太笑着道:“这套东西是我们家的传家宝没错,但这套东西再贵重,在我老太太心里呀,也没有我儿子的命贵重。”
祝凤琴看着宋为国好好的,不像遭了灾的模样,连忙问:“碰到事儿了?”
宋为国苦笑:“差点被人算计了,好在得大姑娘提醒,躲过一劫。”
祝家不缺这样的好东西,宋家人手里就算不多,应该也是有几套的,祝家一众族老们看出宋家母子俩真心想送,就叫祝十安收下吧。
祝十安点头道:“那我就收下了。”
宋老太太欢欢喜喜地把谢礼送出去后,她笑着问祝十安:“大姑娘,你看我这个儿子,灾真躲过去吗?”
“没事了。”
宋老太太顿时松了一口气,没事儿了就好,有大姑娘这三个字,也不枉费她老太太跑这一趟。
“大姑娘啊,我家为国在外面跑老跑去的,三教九流的人见得多了,总会碰到几个心里藏奸的,偏偏他愚钝,看不出来。唉,真叫我老太太发愁。”
宋老太太嫌弃完儿子,又笑眯眯道:“他以后肯定常来镇山县,要是偶尔能得您一句半句点拨,就是他几辈子修来的福气。”
祝十安明白宋老太太的意思,她笑道:“您家祖上积阴德,儿孙自然受他们庇佑,不需我多提点,自然也能逢凶化吉。”
宋老太太不讲那些虚的,她的话也实在,她说:“比起祖宗,我还是更信您的话。”
前厅门口围着瞧热闹的小子姑娘们低下头都笑了。
祝亮眼睛盯着桌子上的雕花箱子,真想再看一眼里面的宝贝啊。
祝永文拉祝亮:“走吧,别凑热闹了,你该去背书了。”
祝亮全身都在拒绝,他不想背书。
祝永文拉着他就走,不容拒绝,拒绝就是大姑娘那句话伺候,你还是不是祝家人?祝家人不会点医术可还行?
“暑假快过完了吧,我想我该回去了。”
“暑假都还没过到一半,还早着,等到八月中旬你再回去。”
祝亮:“……唉。”
镇山县的夏天除了中午下午热几个小时外,早晚被山风、江风吹着,凉悠悠的十分好过。
深圳就不一样了,热得人想往海里跳。
林植正在平房里整理项目资料,呜呜直响的空调声突然停了,他连忙试了试电灯开关。
唉,又停电了。
林植叹气,收拾好资料去隔壁老板办公室。
“几个项目的前期准备工作进展得很顺利,后续工作由我们持续跟进,这时候您和董事长离开半个月的话,应该没什么影响。”
大秘书正在跟老板汇报工作,林植站在门口没进去。
谈平章看到林植了,跟他说:“把手里工作交接一下,你现在去安排行程,明天我和爷爷出发去镇山县。”
林植连忙点点头:“我这就去安排。”
谈平章和老爷子之前商量好的,等这里工作理顺后,爷孙俩一起去镇山县看病。
希望,这位声名赫赫的祝大夫,真有本事治愈爷爷的老毛病。
第54章
◎师徒联手◎
自从熊山那次受伤后, 两辈子与生俱来的天赋突然对她关上了门。
许久没来山谷,以一个普通人的身体穿越在自己以前摆的法阵中时,祝十安头一次感觉到以前的自己是多么强大。
偏偏, 曾经自己拥有这些天赋和能力的时候,她感觉不到自己强大, 她只会觉得自己不够强, 不够让她想挑战的鬼、神为她屈膝。
这几个月对她来说就像人生按下暂停键, 让她终于有机会回头看看曾经的自己,甚至上辈子的自己, 她觉得这是一件好事。
穿过法阵站在三清太极阵法前,祝十安长舒一口气, 还好, 天赋的大门没有对她彻底关上, 她现在已经拉开了一道缝。
张节站在师父身边,看着三清太极法阵里空荡荡的山谷, 发出疑问:“师父, 里面是什么?”
“里面有一个挡风过穴煞,阴气很重, 去年有很多阴兵从这儿过, 把这里弄得乌烟瘴气的。”
“我没看到。”
“我用一枚城隍印给镇住了,现在当然看不到。”祝十安笑说:“过几年, 等我好了,师父带你去法阵里开开眼界。”
“现在不行吗?”
“现在不行,师父不够厉害,护不住你。”
张节仰头看她:“师父现在就很厉害。”
祝十安笑着摸摸他的头:“师父必须跟以前一样厉害, 甚至比以前更厉害, 才能带你进去。”
张节点点头:“哦, 知道啦。”
“快八点钟了,要天黑了,咱们该回去了,再不回去凤孃要出来找我们了。”
祝十安带着张节离开山谷,走到山谷外面时,张节回头看了一眼山谷口的迷踪阵,边走边问:“师父,我什么时候才能布置出这么厉害的法阵来?”
“我不知道,不过你认真地学的话,等你成年后应该能有我七八成功力吧。”
基于对张节天赋、热爱、勤奋等等进行的综合判断,祝十安觉得张节超过她的希望很渺茫,但是在如今的玄门中,张节未来应该是玄门新一代的佼佼者。
张节不懂师父说的七八成到底有多少,他耳朵里只听进去了那几个字:认真学。
符箓、法阵、经书、功法,他什么都认真学,什么都学得很好,在医术上欠缺了一些。
祝十安慢慢跟自己的小弟子说:“十道九医,你师爷的医术勉强入了个门吧,医术他教不好你,你跟着我学,跟医馆里的大夫们学,不求你学出多高的成就,至少在医这一道路上,你别丢了师父我道医的面子,知道不?”
“知道了。”
祝十安现在的日常还是以修养身体为主,教导弟子医术的活儿暂时打包交给寿信爷和寿光爷。
祝寿信和祝寿光对多教一个张节倒是觉得无所谓,一头羊是赶,一群羊也是赶。
祝十安早上还在赖床的时候,张节已经跟一群比他大的祝家学徒们在医馆后坊听讲了,今天寿信爷讲的是《针灸甲乙经》。
后坊的院子里摆着一张病床,祝亮有气无力地躺在病床上,看着一群兄弟姐妹们一本正经地给他看诊。
寿信爷问:“什么病?”
“脾胃虚寒。”一群人抢答。
寿信爷点点头道:“祝亮昨天去族里玩儿,太过贪吃,连吃了四五根黄瓜后又吃了五个桃子,吃了太多生冷损伤了脾阳,寒气自内而生造成腹痛、腹泻。你们要以他为戒,照顾好自己的的身体。”
祝亮忍不住替自己说话:“婶婶们塞给我吃的,我总不能不要吧。”
祝寿信瞪他:“狗碗里存不下剩饭,多大的人了?吃个东西还能把自己吃病了,你还好意思说?”
“我——”
“你闭嘴,听我说。”
祝亮憋屈地闭上了嘴。
祝永文、祝康林、祝永春他们低下头,吭哧吭哧地忍不住笑。
“脾胃虚寒若是开方子,该从温中健胃的路子去治,干姜、花椒、丁香、砂仁、高良姜、桂枝、附子等药材温中散寒;白术健脾,再和甘草、芍药等合用,就能起到温中健脾的功效了。”
“脾胃虚寒的方子很多,根据不同的情况可以酌情选用附子理中丸、桂附理中汤、砂实理中汤、理苓汤等等。”
祝寿信话头一转:“今天要教你们针灸,现在我来教你们,用针灸该怎么治。”
祝亮本来躺在病床上闭眼晒太阳,寿信爷的话一句比一句催眠,听到寿信爷说要用针灸,他就像一条死鱼一样一下蹦跶起来:“我不扎针。”
祝永文、祝永春两人距离最近,反应最快,连忙按住他,祝康林上前劝道:“针灸好呀,扎几针病就好了,不用吃药。”
祝亮挣扎着喊:“我要喝药,我不怕药苦。”
祝寿信说:“别紧张,扎针又不疼。”
“寿信爷你可别骗我,我扎过针的,明明很疼。”
“肯定是之前给你扎针的大夫没扎对,穴位扎对了一点不疼。”
祝亮半信半疑:“真的?”
祝寿信凶道:“我给病人扎了几十年针了,我说的话难道还有假?你快躺下,别耽误时间。”
祝寿信招招手,二十个学徒全部围到病床旁边,祝亮这时候想跑也晚了。
掀开衣裳,露出祝亮白晃晃的肚皮,祝寿信指着肚脐正上方约六指的位置:“穴位你们都学过了吧,这是中脘穴,这是胃之中枢。再看看这里,肚脐,也叫神阙穴,再有足三里、脾俞穴,这是治脾胃虚寒的常见穴位。”
祝寿信拿出针灸盒:“谁先来试试?”
祝喜兰第一个举手:“我来。”
祝亮吓得扭头看祝喜兰,一连甩出三个问题:“你几岁?医书读了几本?穴位认全了吗你就敢说你来?真把我当猪肉戳啊?”
祝喜兰骄傲的跟一只孔雀一样:“我读二年级了,医书肯定比你读得多,穴位也比你认的全,我还看过大姑娘给人扎针呢。”
祝亮连连摇头:“我是病人,我有权力拒绝庸医给我扎针。”
祝喜兰怒了:“你骂我是庸医?你竟然敢败坏我的名声,看我不一针扎死你。”
祝亮要哭了:“寿信爷!”
祝寿信轻咳一声,说:“喜兰年纪还小,你先观察,让其他人试试。”
其他人是谁?围着病床的二三十人高矮胖瘦年纪大小不一的学徒们都望着寿信爷,等寿信爷点自己的名儿。
祝寿信从一群人中点了张节的名儿:“你学过针灸了吗?”
“学过。”
师爷教过他,穴位他全部认得。
“张节来试试。”
“哦。”
其他人让开位置,祝亮看到张节,他知道这是个大师,但是大师不一定是大夫,不一定会扎针啊。
祝亮颤抖着声音问:“小大师,你几岁啊?”
“九岁。”
祝喜兰高兴道:“我们一样大耶。”
祝亮只想翻白眼,今天这一劫看来是逃不过去了。
后悔啊,他吃那么多黄瓜、桃子干什么?
不过才从藤上摘下来的黄瓜确实好吃,桃子也好吃,唉,真怪不得他。
祝寿信笑眯眯道:“你用金针还是银针啊?”
“我用银针。”
“那你拿针吧。”
祝永文拍祝亮一把:“侧躺着,脾俞穴在背上,你躺着他扎不着。”
祝亮不情不愿,有气无力地翻个身侧躺,胃又隐隐作痛了。
祝寿信站在张节身后:“你先把穴位指给我看看。”
张节指着肚脐正上方的位置:“这里是中脘穴。”
张节年纪小手指也小,祝寿信说六指的位置,他比了九指。位置是对的,祝寿信点了点头:“扎吧。”
扎吧!这两个字让祝亮身体一下紧绷起来。
祝寿信拍拍他的背:“祝亮你躺好了,绷什么绷,被银针扎一下有多疼?”
“我放松了。”
嘴上说放松了,实际上还是绷着劲儿,他一是害怕针,二是身体难受忍不住。
张节很淡定,找准穴位后,他回忆师父教他画符时说的话,牵引出灵气,凝于指尖,再把灵气灌入到笔,或者银针上,感觉应该差不多。
祝亮身体还微微绷着,他一个没注意,第一根针已经扎入他的中脘穴了,银针扎入瞬间他就感应到一股热力从中脘穴散开,他发寒的胃被一股暖意包围着,这就是针灸扎对了的感觉吗?
祝寿信看他眼睛都瞪大了,连忙问他:“怎么了?不舒服?”
祝亮说没有不舒服,他说:“我感觉扎下去的地方酸酸的,麻麻的,胀胀的,暖暖的。”
淡定的张节又扎了中脘穴、足三里、脾俞穴,祝亮感觉这几个穴位慢慢在他身体里连成一片,脾胃顿时暖了起来,隐隐作痛的胃竟然不疼了。
“针灸反应这么快吗?这就不疼了?”祝亮好奇。
祝寿信知道,真正针灸反应不会这么快,他捻着针感应了一下,忍不住叹气,修道之人对针灸刺穴和气的理解运用,真的是远超他们这些普通大夫。
大姑娘有天赋就算了,好歹她是从小跟着她爷爷学医才有今日的。这个张节才学多久,也就认全了穴位吧,怎么也这么厉害?
道医!道医!老祖宗真是聪明绝顶,给祝家后人选了一条好路子。
祝寿信没有多说,只叫弟子祝永春、祝康赐上前感受一下张节针灸手法的厉害,祝永文、祝康林等几个年纪大些的,有针灸经验的也上前试了试针。
祝康林手重了一点,带着中脘穴上的针拔出来的半寸,本来浑身暖洋洋舒坦的快睡着的祝亮一下醒了。
“我的胃!”
张节走过去,把针又扎回去,身体里面因为寒气有些许滞涩的经脉血气循环又加快了。
祝亮又舒坦地闭上眼,过了会儿,竟睡着了,打起鼾来。
祝永文一群人看着张节神情复杂,唉,天赋就是这么不讲理啊!
祝寿信拍着张节肩膀说:“针灸方面我教不了你什么,你找你师父教你。正好,她身体不好,你也给她扎个针。”
“师父叫我跟您学看诊开方。”
祝寿信笑道:“看诊开方啊,我比你师父多活了几十年,这方面我还是比她更有经验一些,你跟着我学啊,那真是找对人了。”
祝寿信的弟子祝永春说:“师父教你看诊开方,你教一教我们针灸。”
张节想说我教你们,你们也学不会。想到师父说不要显摆,他就点头说好。
张节因为会扎针,一下成了医馆里最受欢迎的学徒,来医馆看病的病人,只要可以进行针灸治疗的,祝寿信、祝寿光他们监督之下,都让张节来扎,然后让学徒们跟着感应,学习。
祝永文他们没有入道,不能自如地运用气去治病,但是多感应几次张节扎针时的脉气流动,还是非常有好处的。
比如,以前师父教他们的,好像只存在想象中的东西,现在通过张节放大去感受,那种若有似无的东西突然有了具象感。
只要心里对穴位、经络清晰了,以后扎针没扎对的时候,他们自己很快就会发现,做出调整。
学徒们都跟着张节在针灸室里跑来跑去,祝亮躺在后坊院子里的病床上睡醒了,不是,是被晒醒了。
夏天大中午的阳光太晒人了,他伸手遮住眼睛,从病床上下来,一边走一边喊:“还是不是兄弟了?你们把我当完实验器材用完就不管了?好歹也把我推到树下阴凉点的地方吧。真是的,晒得我头晕眼花的。”
祝永文从针灸室里伸出半个身体,问他:“胃还疼吗?”
祝亮摸着胃,揉了揉:“不疼啊,我感觉好得很,我现在算彻底好了?”
“张节给你取了针后,我给你做了艾灸,你的情况不严重,后面应该不用扎针吃药了。不过这几天你要注意饮食,生冷的东西暂时就别吃了。”
说完医嘱,祝永文半个身体收回去,针灸室的帘子放下来。
“你在干什么呢?”
祝亮掀开帘子凑进去。哟,小小的针灸室,除了病人和祝寿光之外,里头挤挤挨挨竟然有八九个学徒。
祝亮也好奇张节的针灸手法,站在门口,双手扒在祝永文肩膀上,垫脚往里面看。
里面这位大爷是脚麻,针灸经中有记载,脚痹取阴陵穴、样辅穴、太溪穴、至阴穴等进行针刺。
祝永文他们刚才已经摸过针了,现在已经到取针的时候了,针取下来后还要艾灸二十分钟。
大爷活动着脚说:“我感觉不怎么麻了。”
祝寿光说:“不怎么麻你明天也要来,头一次治了就见效是好事,但是你要是后面不来,断不了根,以后还是会麻。”
大爷笑着说:“我来,我每天都来,趁着最近得闲赶紧治好,免得影响秋收干活儿。”
“我看你年纪也不小了,有六十岁了吧?”
“有了,前年满的六十。”
“你家几个儿孙?”
“三个儿子两个女儿,女儿嫁出去了各自成了家,三个儿子跟我们老两口住一起,家里还有五个孙子三个孙女。”
祝寿光笑说:“你家人丁兴旺啊。”
“哈哈哈,我们家人口是不少,在村里也不怕别人欺负。”
“你家一大家子人,也不缺你这个老人家干活挣饭吃,我看你呀,今年秋收收水稻,你就别下田干活了,换成轻省些的活计,有利于你保养身体。”
大爷听出祝寿光的意思了,他着急问:“我这脚,难道以后还沾不了水了?”
“沾肯定能沾,但是你这病吧,都是以前天长日久在水里干活落下的。你现在只是脚麻,要是再不好好保养,以后说不定就走不动路了。咱们这儿湿气重,这个病不少见,你打听打听,你们公社里应该就有人得这个病。”
祝寿光真心劝他:“你身体精干,除了脚之外,身上没什么大毛病,你要保养好你的脚,以后康健地活到老,也不用躺床上等小辈伺候,这是多大的福气啊。”
大爷想了想,叹气说:“今年只怕不行,大队上说了,今年秋收要抓紧,收完秋收,大队上的青壮要去南江县帮着修铁路、建房子,打工挣钱去。”
祝寿光说:“看你自己怎么想,我这个当大夫的只能尽力劝一劝你。”
大爷笑着说:“等我忙完了,要是脚再不好了,我来找你们看病。”
大爷对张节说:“也谢谢你这个小大夫。”
“不客气。”
大爷的大儿子正在医馆前厅等着,看到他爹自己从后坊走出来,连忙问:“爹,你的脚能走路了?”
“能走了能走了,就是走得还不太利索,大夫叫我明天再来治一治。”
祝寿光跟出来,跟大爷的儿子说:“刚才抓的药,带回去熬煮成汤给你爹泡脚,记得泡二十分钟以上。”
“好好好,谢谢大夫,我记住了。”
进门时,是当儿子的背着爹进门的,出去时变成了父子俩各自走出门,看热闹的众人又惊叹起来,刚才是祝家大姑娘那个小徒弟扎的吧,效果竟然这样好。
医馆斜对面,彭师长正跟崔云和在排队买点心,他安慰崔云和道:“我看你等不了多久就能站起来了。祝大姑娘养身体动不了针,她教的徒弟能扎也行。”
一直十分有耐心的崔云和此时也动了心思:“徒弟是师父教出来的,扎针的手法应该是一脉相承的。”
彭师长指着祝氏医馆的牌匾说:“不管徒弟还是师父,只要他们答应给你治,你的腿啊,肯定就能治好。”
祝家人看中祖上的荣光,就不会做砸自家牌匾的事。
崔云和轻轻摇了摇头:“我不信什么病都能治好这话,大夫又不是神仙。只要他们尽全力给我治了,就算没治好我也无话可说。”
彭师长一下笑了:“你这人还挺通情达理,不愧是读过书的人,跟我这个大老粗就是不一样。”
“老彭故意说这话来笑话我是不,你难道没读过书?”
“读书跟读书终究不一定,我读书就是认得几个字,不像你们,你是真正的读书人,文武全才,教出来的儿孙也出息。”
“那我问你,出息和健康的身体,你选哪样?”
彭师长还真不知道选哪样,叹息一声。
这世上的人啊,真是你羡慕我,我羡慕你。
崔云和和彭师长相对苦笑,都各有各的愁苦。
川川扯爷爷的衣袖:“到我们了。”
彭师长一回头,前面的人都买着了,轮到他们了,彭师长忙问:“川川想吃什么?”
“八珍糕。”
“好,那咱们来一斤八珍糕。”彭师长又问崔云和:“你吃点啥?”
“山药糕吧。”
彭师长连忙掏钱:“一斤八珍糕一斤山药糕。”
买到了糕点,八珍糕给孙子捧着,山药糕丢崔云和怀里:“走吧,去我家院子看看,比你住的那个小杂院儿好。”
彭师长原来不知道崔云和来镇山县了,他带着老伴儿孙子在东街上住了好几天了,前天来三清巷闲逛时碰到崔云和才知道他来了,还在这儿住了两三个月了。
彭师长去崔云和租的那个院子瞧过,跟一大家子住在一起,虽然他单独一个房间,但是肯定也住不舒坦。
彭师长看到崔云和的居住条件后,一直劝崔云和跟他们祖孙三人一起住,崔云和拒绝了,说不好打扰他们一家人。
这会儿彭师长又提了去他家,崔云和笑说:“我在那边住得好好的,这个月房钱都付了,不去住我多吃亏啊。”
“亏什么亏,少住几天能亏多少钱?几毛还是一块啊?你一个师长,这点小钱你还计较?”
“崔云和,咱们就算不是一个战壕里躺过的兄弟,那也当过几天邻居吧,我家房子空着不请你来住,你说我心里过得去?你得替我想想,是不是?”
彭师长也不跟他说话了,他命令张军:“小伙子,推着他的轮椅跟我去东街。”
张军拿的是崔云和的工钱,肯定不能听彭师长的,他问道:“崔叔,咱们去哪儿?”
彭师长瞪崔云和:“你不跟我去?”
崔云和忙说:“去去去,我跟你去还不成吗?”
彭师长一下笑了,牵着孙子的手,招呼张军赶紧跟上。
张军知道彭师长买的东街上的那个院子,那个院子挺宽敞,听说正房、东厢、西厢原来有八间大屋,后头住进去赖着不肯走的三家人各自在墙角搭了一间厨房,现在里面有十来间屋子。
彭师长把崔云和带回去,都不用卸门槛,推着轮椅就从旁边的角门进去了。
彭师长笑说:“听说以前这家的主人家里养马拉车,专门多做了一个门方便马车进出,倒是方便你了。”
张军推着崔云和进门,崔云和进门一看,这个院子确实比他现在住的院子宽敞。
“我和你董大姐带着川川住正房,东西厢房都还空着,你自己挑一间住。你也别在外面买着吃饭了,给你董大姐交点买菜钱,她一锅做了,你跟着我们吃,总不会亏待你。”
崔云和也不是矫情的,他痛快点头:“那就麻烦董大姐了。”
“不麻烦,来镇山县这几天她高兴着呢,每天一早提着她的竹篮跟邻居家的老太太,跑去码头买村里人撑船送来卖的小菜。昨晚上下了夜雨,今天不去码头买菜了,跟人去城外山上捡菌子、野菜去了。”
崔云和笑说:“这里山好水好,物产丰富,要不是太过偏远,肯定多的是名人来这儿隐居。”
“都隐居了还怕地方偏远?不偏远还叫隐居?”
“古往今来,真隐士从来没有名声传出来,有名声的隐居之人,大都是沽名钓誉之徒,隐居的地方太过偏远,那些公子王孙怎么找来?”
彭师长笑说:“自荐不值钱,要人家上门来请才值钱是吧。还是你们读书人会玩儿心眼。”
“刚才说了,我真不是读书人,我就是一武夫。”
“哈哈哈,我们都是武夫,不提了不提了,都不提了。”
崔云和在东厢房住了下来。
彭师长跟张军说,他要是愿意也可以过来住,方便他照顾崔云和。崔云和答应张军,他过来住的话,他的饭钱他来交。
张军自然同意,来这儿住这么大的院子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张军答应下来后,把崔云和交给彭师长照顾,他先回去把崔云和的床褥行李搬过来。
张军回去搬行李,兰嫂子忙问张军:“崔师长要走啦?他的病不治了?”
“没走,崔叔搬去东街上住了。”
“东街上谁家呀?崔师长在我们家住得好好的,怎么说搬就搬了?”
张军笑道:“东街上这个月卖了一套院子您知道吧。”
“知道啊,说是县长媳妇儿买的。”
“县长的媳妇儿也是替别人买的院子,真正想买院子的人是崔师长认识的一个朋友,那位也是师长。那家祖孙三个人哪里住得了那么大的院子,这不,把崔师长请过去住了,还让我也去住。”
兰嫂子羡慕道:“军官日子真好过哦,那么大的院子说买就买了。”
人家去投靠亲友了,兰嫂子也不好多问,只能感叹,一笔租金没有了。
“这个月还没过完呢,崔叔剩下的钱也不要了,兰嫂子赶紧把有空房子的消息传出去吧,说不定很快又有人租房子,刚好把租金续上。”
“说得也是。”兰嫂子笑着说:“张军啊,你的人脉比嫂子广,要是碰到有人想租房子,你帮嫂子说说话呀。”
“行,您就放心吧,只要有人租房子,我肯定先介绍到您这儿来。”
张军扛起捆好的床褥出门:“嫂子,我就先走了。”
“哎,你慢慢去。”
张军赶在中午前把家搬了,忙完刚好赶上吃午饭。董大姐手艺好,炒菜舍得放油盐,这样的饭菜比家里好多了。
张军吃完饭赶紧帮着收拾碗筷,董大姐连连夸他勤快,是个好小伙儿。
祝氏医馆里,因暑假来医馆学习的学徒多,叫他们回家吃饭也不方便,于是就从族里请了两个得闲的嫂子,在主宅大门口右边的小跨院里做饭,做好了再叫大家分批去主宅那边吃饭。
两个嫂子负责给医馆的学徒、大夫做饭,顺手也把例汤熬了,三清巷的祝家孩子们中午跑来主宅喝汤,小跨院里热闹极了。
祝十安在后院听不到前院的热闹,她都是听凤孃说的。
祝凤琴一边给祝十安盛饭一边笑道:“我刚才听他们说,张节那孩子像你,可会给人扎针了,他扎过的都说好。寿信爷还说呢,张节要是踏踏实实学十来年医,会给人看诊开方了,以后未必不如你。”
“挺好嘛,青出于蓝胜于蓝。”
祝十安不意外张节在针灸方面的天赋,毕竟使用灵力这事儿,一通百通。
祝凤琴笑着说:“收到一个好弟子不容易,咱们真要好好谢谢张老道长,若不是他把张节带到咱们家来,你也碰不上他。”
“嗯,该谢的。”
张节去了医馆一天,晚上回来抱着好几本书,他把书放在桌上,祝十安拿起来翻阅,发现是手写的笔记心得。
“谁给你的?”
“寿信爷、寿光爷、长碧婶婶、湘姐姐、祝临叔叔、祝冲叔叔、永文哥哥。”张节记性好,他把给他笔记的人都念了一遍。
祝十安说:“其他人给你笔记就算了,祝永文也给你笔记?”
“永文哥哥说,下个月他要出去读大学了,这本笔记是他才学医时的笔记,现在用不着,借给我用。”
张节不好意思笑道:“永文哥哥说,这本笔记本来要借给祝亮哥哥的,他说祝亮哥哥孺子不可教也,借给他太浪费了。”
祝十安忍不住笑:“借给祝亮确实有点浪费哦。”
师徒俩坐那儿一起笑。
祝十安问他:“去医馆感觉怎么样?”
“很好,大家都喜欢我,我也喜欢大家。”
小孩儿年纪不大,不会那种特别深沉的话,他只会简单地表达自己的感受,被人喜欢是件好事,师爷喜欢他,师父喜欢他,好多祝家人也喜欢他,他很开心。
“开心就好,开心就多笑笑,小小年纪别整天苦大仇深的。你看看你师爷,那么大年纪了,生气了就骂人,高兴了就笑,这才叫道法自然。”
张节又笑了起来,露出他整齐的牙齿。
祝十安好奇:“你都九岁了,怎么还没换牙?”
“换啦。”
张节张开嘴巴给祝十安看,前面门牙换了,后面的牙齿还没换完。
“换吧换吧,换完了就是大人了,你就可以独当一面了。”
张节蹲在那儿,双手抱着膝盖:“师父,好累哦。”
“今天给人扎针扎多了吧。”
“不够用。”
祝十安听得懂他的说,说:“至少你还有得用,看看你师父我现在,身体里才养出来一点点灵力,用都不敢用。”
“我给师父扎针?”
“明天早上给我试试,今天就算了吧。晚上别看书了,吃了晚饭早点睡。还有,明天去医馆不要给那么多人扎针,一天扎三四个人就行了,你跟寿信爷说,就说我说的。”
“好哦。”
祝凤琴在厨房里喊:“洗手,吃饭啦。”
今天晚上吃肉沫炖豆腐、清炒豆角、清蒸鸡蛋羹、黑米粥。都是祝十安养身体吃的菜,张节随她吃。
三人围坐在桃树下的小桌前,祝凤琴一边给张节舀蛋羹一边问他:“听你师父说,你和你师爷在山上口味也吃得清淡,我做这个你喜欢吃吗?”
“喜欢,比我师爷做的好吃。”
祝凤琴笑说:“我吃过你师爷做的饭菜,你师爷做饭就是随便糊弄,我连他的手艺都比不过就怪了。”
“师爷做的炒土豆片好吃。”
“你喜欢吃炒土豆片啊,这个简单,回头我给你做。”祝凤琴一边给他夹菜一边说:“哎哟,跟着你师爷过日子真不容易,炒土豆片都成好菜了。”
张节嘴巴包着满满的菜,认真咀嚼完,咽下去才说:“土豆好吃,怎么做都好吃。”
“得了,合着不是你师爷做的炒土豆片好吃,是你本来就喜欢吃土豆。不过土豆这个菜要想做难吃也不容易。”
自从张节来家里后,每天跟祝凤琴搭闲话最多的人变成张节,祝十安省了不少口舌,专心吃她的饭。
一碗饭吃完,祝十安放下筷子,祝凤琴一下盯上她:“再吃一点豆腐,鸡蛋羹也再来两勺。”
“饱了。”
“咱们家的碗小,平时你都能吃一碗半的饭,今天只吃了一碗,哪里饱了?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嫌豆腐清淡没味儿,赶紧吃。”
祝十安拿起勺子,默默把放进她碗里的豆腐和蛋羹吃了。
张节看了一眼被训的师父,赶紧低下头猛吃。
祝凤琴笑眯眯道:“多吃点呀,小孩儿多吃才能长得高。”
张节这时突然明白了,原来师父家最厉害的不是师父,是凤孃呀。
师父和他都要听凤孃的。
看到师徒俩默默干饭,祝凤琴满意了。
夏天晚上黑得晚,吃了晚饭后,祝十安带着张节出门走走。
这个时间点,巷子里各家商铺都还没有关门,下班没回家的青年男女,或是得闲带孙子出来溜达的老爷子老太太们,许多人都在三清巷里闲逛。
看到祝十安师徒俩,大家纷纷跟师徒俩打招呼。
“大姑娘,吃了晚饭啦?”
“你们这是要去哪儿了?”
“哎哟,张节这孩子看着真灵气。”
祝十安微笑点头应对大家的热情,慢慢走出三清巷,她今天准备去码头逛逛。
去码头要从南街出去,师徒俩走到南街跟东街交界的路口时,碰上拿着罗汉扇出门散步的彭师长一家,以及崔云和。
董大姐看到祝十安连忙喊了声:“祝大夫也去散步呀。”
祝十安笑着点点头:“许久没见,您老身子可康健?”
“劳烦您过问,我和我家老头都好,我家川川也好。我家川川自从被您调理好身体好,能吃能睡能跑,今年还长高了一截儿,打眼看过去跟他同龄人都差不多高了。”
董大姐推了孙子一下:“快,跟祝大夫说谢谢。”
川川对祝十安笑:“谢谢祝大夫。”
祝十安笑着对他点点头,抬头跟董大姐说:“性格也大方了许多,你们养得好。”
彭师长和董大姐听了这话心里高兴得很。
川川看着祝十安身边的张节,张节也在看他,看他的面相。
张节虽然还不精通此道,但是他看得出来,这个小弟弟是个聪明相。
彭师长给祝十安介绍崔云和:“我前几天来镇山县才知道,崔师长竟然千里迢迢来这儿找您看病了,他也有耐心,想着等着您哪日身体好了再给他看病,他不着急。”
前段时间才回来的时候,祝十安身体太差,几乎不出门,不知道崔云和的事。最近身体渐渐养回来了一点点,有力气出门走动了,祝十安从很多人嘴里听过崔云和的名字,也见过他,只是没说过话。
彭师长替崔云和卖好,今天既然碰上了,祝十安也跟崔云和说句实话:“你的腿我能治,你要等我身体好的话,那恐怕有得等了。”
“我决定留下的时候就做好了等的准备,就像彭师长说的那样,我有耐心等。”
不过,今天崔云和有新的想法了。
崔云和看着张节笑,他又对祝十安说:“今天听说您的弟子医术颇为出色,在您指导下,他给我针灸,效果或许跟您亲自动手相仿?”
祝十安眉头微挑:“你有胆量让张节试?万一没扎好,扎坏了的结果你能接受?”
“其他病人都能让你的弟子扎针,我没什么不敢的。至于扎坏了,我想我的腿已经这样了,还能坏到哪儿去?”
祝十安问张节:“要试试吗?”
张节看崔云和的腿,问:“我能摸摸吗?”
崔云和痛快点头:“自然可以。”
崔云和撸起裤管让张节摸他的腿,张节按了几个穴位,崔云和一点感觉都没有。
张节老实跟师父说:“我没治过这样的。”
张节的言下之意是他或许治不好。
祝十安问他:“愿意试试吗?”
张节点头:“他答应的话,我愿意试一试。”
祝十安对崔云和点点头:“明天下午你去医馆等着。”
崔云和激动的拳头都捏紧了,面上看不出一点激动的神色:“多谢祝大夫、张小大夫。”
祝十安和张节要去码头,彭师长他们要去江边散步,两家不同路,各自分开走了。
等祝十安师徒走远了,董大姐对崔云和说:“你要不要再考虑考虑,我看那孩子年纪轻,真要有个万一,大姑娘现在又帮不了手,你这腿——”
崔云和知道董大姐的意思,他说:“我相信祝家的人品,就算不会更好,应该也不会越治越坏。我这腿,我看不能再等了。”
彭师长赞同崔云和的话:“你这腿从不能动到现在,治来治去快两年了吧,再拖下去腿萎缩过头了,只会越来越难治。”
董大姐没考虑到这点,她忙说:“哎哟,是该早点治。”
彭师长笑着跟崔云和说:“咱们打了大半辈子仗,能活到今天就已经是运气极好的人。你这次运气一定也会好。”
崔云和也希望如此吧。
崔云和虽然做了决定,但心里多少还是有点担心,把这件事来来回回想,预设各种情况。
祝十安和张节师徒二人,心里一点不慌,散完步后,踩着最后一丝天光归家,洗漱睡觉。
师徒二人都是心大的,睡到第二天自然醒,又吃了早饭后,祝十安往椅子上一躺,对张节说:“你来给我扎一套养生针。”
“好哦。”
中医讲正气存内,邪不可干。祝十安体虚,就是正气不足,养生针法可以适当激发经络之气,催动气血润泽身体,平衡阴阳。
祝十安闭眼感受着张节的针法,扎到照海穴时,祝十安开口道:“深半寸。”
张节轻轻调整了一下针的深度,感觉他扎到位了,祝十安嗯了声:“可以了。”
养生针扎二十分钟就可以取针了,取针之后祝十安对张节说:“穴位认得挺准,缺了点经验,拿捏不好下针的度。”
“那我还能给昨天那个病人扎针吗?”
“扎,放心大胆地扎,咱们师徒二人合作,你按照我指点的来,没问题。”
“下午咱们用银针还是金针?”
“你先用银针吧,等你有经验了再试试金针。”祝十安提醒他:“给那个病人扎针会很费劲,给他扎针期间你就不要给别的病人扎针了,保存好你的体力。”
“好。”
张节今天没过去医馆,中午祝亮、祝永文他们来主宅跨院吃中午饭时,一起到后院找他,听说他下午要给那个腿不好的病人扎针,祝永文笑道:“我听寿信爷说那个病人一直在等大姑娘,现在肯让你治,这是看好你的医术,下午你好好扎。”
张节说句老实话:“他看好我,是因为我是师父的弟子。”
祝亮笑说:“那你确实是你师父的弟子啊,背景也是实力的一部分。”
祝永文拍了祝亮一巴掌,让他少胡说八道教坏小孩儿。
祝永文说:“那你中午好好休息,休息好了就去医馆给病人扎针。”
“嗯,好。”
崔云和这个病人在三清巷很有名,都知道他等着大姑娘看病,只要天气好,他每天都会去三清巷转一圈。
下午,张军推着崔云和去医馆,大家本来没当回事,但当张军推着崔云和从医馆旁边的小斜道进医馆,大家伙儿就觉得中间肯定有事儿。
彭师长和董大姐带着孙子也进了医馆,他算是崔云和的家属。
“来了。”
崔云和进门,祝寿光招呼他一声,又说:“我给你把个脉。”
祝寿光把脉后,医馆里其他得闲的大夫也排队过来给崔云和把脉,连祝亮这个二把刀也摸了一下。
“从脉象上来说变化不大,就是你这腿比之前萎缩了一点,看来给你开的那个药浴方子对你用处不大。”
崔云和说只萎缩了一点,药浴还是多少有点作用。
“你去后面针灸室里等着,大姑娘和张节一会儿就过来。”
张军推着轮椅去后坊,彭师长过去帮忙,把崔云和抬到病床上躺下。
崔云和等待这一天已经等很久了,终于躺在病床上了,他十分期待,呼吸都比平常重了几分。
彭师长笑说:“你这是准备上战场了。”
崔云和笑了笑,可不是准备上战场嘛。
等了十几分钟,祝十安和张节过来了。
看到针灸室里外都挤满了人,祝十安皱了皱眉:“针灸室里最多留三个人,其他人都出去。”
彭师长站到最里面,以行动表明态度,他这个病人家属肯定不会走的。
祝寿信和祝寿光没凑这个热闹,另外两个名额的机会叫祝长碧和祝长明抢到了。
祝十安看祝长明一眼:“你没在医院上班?”
“今天请半天假。”
祝长明得了徒弟祝永文通风报信,听说大姑娘和张节要给崔云和治腿,连忙跟院长请了假跑回来。
祝十安不管祝长明,她对张节说:“给他针灸的目的是给他的腿疏通经络、强健筋骨、补气益血。一会儿你要深刺环跳穴,这个穴位可以改善从臀部到脚尖的麻木无力;阳陵泉穴对缓解下肢灵活非常重要,还有悬钟穴、委中穴这几个穴位一会儿都要重点关注。”
“知道了,师父。”
“那你来扎吧。”
祝长明打开针盒送到张节手边,张节捻针先朝环跳穴扎下去。
祝十安说:“不够深,没扎到位,再深两寸。”
张节把针再往下刺。
彭师长牙关都咬紧了,一根针刺那么深,竟然还没刺到位。
彭师长为针刺的深度紧张,崔云和一点害怕,因为他听到祝大夫说扎到位,心里自动把‘扎到位’跟‘能治好’等同起来。
“很好,这一针扎到位了。”
“继续下一针。”
扎到第十二针后,张节累得满头大汗,他感觉自己快要没力气了。
还剩下两针,以祝十安现在的身体,她只能扎了一针,剩下一针让张节来。
“不着急,休息一会儿,最后一针一定要扎到位,才能刺激到经络。”
“好。”
张节休息了十几分钟,拿起最后一针,刺向阳陵泉穴。
阳陵泉穴,属于足少阳胆经,这条经络顺着大腿外侧一直通向脚背,乃筋骨汇聚之穴位,扎对了就是神穴,扎错了就会起到反作用。
崔云和的腿已经这样了,再差还能差哪里去?
没用祝十安提醒,这针一次扎到位了,崔云和体内的经络、气血被强行催动起来,崔云和突然喊了一声。
彭师长忙问:“怎么了?”
祝十安、张节、祝长明、祝长碧连忙看过去。
崔云和说:“我感觉腿有点麻。”
有点麻就是有感觉了嘛,彭师长笑着说:“麻好呀,只有麻吗?你痛不痛啊?哎哟,我怎么感觉你过几天就能下地走路了呢。”
祝十安打断彭师长的盲目乐观:“几天不行,几个月应该可以。”
“还要几个月啊?”
祝十安指着崔云和的另一条健壮的好腿:“你看这两条差别大不大。”
彭师长笑呵呵说:“没事没事儿,让他慢慢练,当兵的难道害怕吃苦不成?”
崔云和大喜,他不怕吃苦,他只怕自己的腿好不了。
祝长碧和祝长明也很高兴,这针扎得有效。
祝十安说:“我本来打算每天给你扎一回,不过你也看到了,我们师徒两个小的小,弱的弱,没那个精神每天给你扎,以后你隔一天来医馆扎一回吧,回家好好泡药浴,多按摩,多少有点作用。”
崔云和自然答应:“那就按照您的安排来,辛苦您和张小大夫了。”
张节能量用尽,蔫蔫儿地坐在那儿。
张节看着自己的手,他心里在想,自己真的真的,有点厉害!
过几天回云台观告诉师爷,他肯定高兴。
张节嘴角微微翘起,开心。
针灸室里只有几个人,针灸室外面好多听墙角的,听到里头说能治,消息立刻传到医馆前厅去了,紧跟着,医馆外面凑热闹的闲人都听到了。
“嗨呀,我就说大姑娘能治吧。”
“你说错了,是大姑娘指点她的徒弟治的,大姑娘身体还没养好。”
“哈哈哈,都一样都一样,都是一家人。”
“厉害呀!”
谈家爷孙本来计划昨天出发,为了等广州到重庆的航班,昨天下午才从广州机场起飞,昨晚到重庆住了一晚上,今天中午赶到镇山县,在招待所里暂时住下。
林植马不停蹄来医馆打听消息,听说祝大夫带着徒弟要给一个不能走路的人治腿,他连忙回去把消息告诉老板。
听说那人的腿废了两年了,腿萎缩的不成样了,这样的重症如果都能治,自家董事长身上的老毛病应该也能治吧。
谈平章听了消息后就不着急了,看那个病人治得如何,再决定要不要带爷爷上门看病。
下午病人进医馆了,林植忙回去给老板报信,谈平章从招待所那边走过来,正好看到崔云和满脸欢喜地坐着轮椅从医馆出来,怀里还抱着一大包药材。
林植问道:“老板,咱们今天要跟祝大夫约时间吗?”
“不着急,先看看。”
来都来了,不差这几天。
谈平章穿着白衬衣、西装裤,他又长得高,站在一群凑热闹的退休老头老太太中间特别扎眼,把崔云和送到门口的祝寿信一眼就看到谈平章了,也看到了谈平章身边的林植。
祝寿信还记得林植,当时说什么条件由他们开,一定要请大姑娘去深圳看病。
没想到,这人又来了。
都过去这么久了,这种一看就有钱有势的人家,竟然还没找到好大夫。
又是一个棘手的病人啊。
祝寿信以为两人要进来,没想到两人转头走了。
老头子看错了?不是来看病的?
祝寿信双手背在身后进去了,不来正好。
林植没去医馆,他去东街彭师长家了。
“咚咚咚!”
“谁呀?”
大门打开,林植对董大姐笑:“您好,我和家里人来镇山县找祝大夫看病,正在找房子,听说您家有空房间出租?”
董大姐忙说:“哟,你家什么病?”
“说不好,我家老爷子积劳成疾,看了好多大夫看不好,听说祝大夫厉害,专门从广州跑过来。”
“老大远赶过来,挺不容易吧。”
董大姐一下想到去年,自家带孙子来镇山县找祝大姑娘看病的时候,也真是不容易。
“唉,我们还好,主要是老人身体难受,本来就病着,还长途跋涉——”
董大姐热心,连忙说:“那就来我家住吧,我家西厢房还空着。”
林植连忙道谢,跟董大姐商量房租。
“随便给点吧,我们家也不靠这点租金过日子。”
林植连忙道谢,先给了一百块钱租金,董大姐死活不要,说用不着这么多,拉拉扯扯到最后,只收了二十块钱。
董大姐以为这家人不容易,等到人搬进来了,一老一少祖孙两个,身后带着厨师、管家、秘书和四个保镖。
董大姐:“……”
我现在觉得我们家比较不容易。
第55章
◎不孝劣徒!◎
谈家有钱有势, 但因家里做的是航运生意,日常与形形色色的人打交道,谈老爷子其实是个很接地气的人。
初来乍到, 借了人家的宝地暂住,谈老爷子客客气气地跟屋主人道谢。
“不用客气, 你家给了租金的, 尽管住。”
谈老爷子瞧着年纪不小了, 身体干瘦,面容疲倦, 一看就知道他身上不舒坦,正在生病。
董大姐关心道:“听说您病了很久了, 您这是什么病啊?”
谈老爷子笑说:“大夫都说我这是肺上毛病。以前只换季的时候咳嗽几声, 养一养熬过去也就好了。今年事情多, 忙啊,身体不如以前, 从年后起一直咳嗽, 最近咳得我觉都睡不着。”
“哎哟,人不睡觉可不行, 身体得不到休息, 那不是越熬越坏了吗。”
“可不是,说的就是这话, 只是我这病不好治,看了好多大夫,来来回回换了许多方子,唉, 没多大作用。”
说着说着, 谈老爷子又咳嗽起来, 瘦弱的身体弓成虾米了,脸都咳红了,半天都缓不过劲儿来。
董大姐见状都急了:“你找哪个祝大夫看病啊?我看你现在就去祝氏医馆吧,这个点儿医馆还没关门,现在去还能赶得上。”
谈平章忙倒了一杯润喉茶来,谈老爷子小口小口地喝下去,才慢慢缓住嗓子的干痒。
“再喝一杯?”
谈老爷子点点头:“再倒一杯。”
谈平章忙又去倒润喉茶。
董大姐见谈老爷子咳出一身虚汗,忙说:“刚才给崔师长烧热水泡腿,我锅里还剩着些热水,我给你打点热水,你擦擦身体换身衣裳吧,可别捂汗着凉了。”
谈老爷子笑了笑,缓了口气才说:“老大姐说的是,我现在这个身体情况,可不敢再着凉了。”
梁叔安顿好屋里,拿了盆出来,笑着问董大姐:“我来打热水,请问您家热水在哪间屋里?”
“在这边厨房。”
董大姐带梁叔去厨房打热水,怕热水不够,又去屋里把热水壶里的半壶热水都倒给他。
梁叔再三谢过后,把热水端去屋里,谈老爷子进屋擦洗去了。
董大姐看到谈平章从屋里出来,她笑着问:“刚才我问你爷爷,你们家要请哪位大夫看病啊?”
“祝十安祝大夫。”
董大姐一拍大腿道:“我就猜到你们是来找祝大姑娘的。唉,你说,你们这时间来得不早不晚的,真不赶趟。”
谈平章笑着询问:“您这是什么意思?”
“祝大姑娘身体不好,好长时间不给人瞧病了,今天破例给崔师长看腿,都是让她的徒弟动手。祝大姑娘的徒弟年纪还小,给崔师长扎一次针要休息一天才行。崔师长的腿情况比较严重,一时半会只怕治不好,你们要求诊,只怕要等到崔师长治的差不多了才能排上。”
董大姐热心道:“要不你们先找其他祝大夫看看吧,若是其他祝大夫也能治你爷爷的病,你们也不用非得等祝大姑娘,你爷爷也能少受罪。”
崔大姐的年纪跟谈老爷子差不多,看到老爷子刚才咳成那样,真是让人不忍心。
谈平章接受崔大姐的建议:“我们会找其他祝大夫先试试。”
见这个年轻人是个听得进去的话的人,董大姐笑道:“对嘛,找哪个大夫不重要,重要的是把病治好。”
住东厢房的崔云和泡完药浴出来了,难得他这会儿穿短裤,把不能动弹的残腿露出来,萎缩的右腿跟强壮的左腿形成强烈对比。
董大姐看到崔云和出来,就笑话他:“怎么的,往天穿着长裤不怕热,今天怎么改了?可是药浴泡得太热?”
崔云和笑说:“今天是有点热。”
崔云和嘴上说不介意腿治不好,实际上心里还是很介意这事儿的。自从腿受伤走不了路,不停萎缩后,就算是三伏天里,他也会穿长裤遮着腿。
今天针灸刺激腿有反应,有了治愈的希望,崔云和就不再把残腿遮着了。
董大姐笑说:“就该这样嘛,大夏天就该穿凉快点。”
谈平章看到崔云和残腿的样子,礼貌问道:“听说您这腿能治,大夫说过多久能痊愈?”
崔云和刚才在屋里听到董大姐和谈家爷孙俩说话,以为他是在等祝大姑娘给他爷爷治病,笑着说道:“祝大夫说要看腿的恢复情况,她现在也不确定要治多久。”
谈平章点点头。
董大姐说:“我看用不了多久,快的话应该一两个月就成了。我家川川那时候病成那样子,都没用一个月,身体就恢复了个大概。”
崔云和也希望如此吧。
谈平章不是个话多的人,问到自己想知道的答案就不说话了。
过了会儿,谈老爷子换了身衣裳从西厢出来,他看到崔师长,笑着打招呼:“打扰了,以后咱们要当一段时间邻居了。”
“您客气。”
谈老爷子搬了张椅子在窗下坐着跟董大姐、崔云和聊天,三人南腔北调的,口音各不相同,崔云和问起谈老爷子是哪里人。
谈老爷子就说了,家里原来祖籍在镇江,后来出国讨生活去了,去年才回来,现在在深圳那边做点小生意。
董大姐佩服道:“去年还没开放就回来了,那您心里肯定很惦记咱们这边吧,要不也不会回来这么快。”
“是很惦记,这些年里一直想回来,没找到好机会。”
“外面怎么样啊?你们在外面过得好吗?”
“不好不坏吧,就算外面好,再好也没有咱们自己家好。”
董大姐很是赞同:“去别人家的地盘讨生活,好坏都要瞧人家的脸色。本地人见不得你一个外人过得好,联起手来欺负你,你都没处说理去。”
说起被人欺负的事啊,那可太多了,谈老爷子笑笑就过去了,不提了。
“你们回来了也好,现在咱们国家正是发展的好时候,有你们这些有钱有资源的人加入呀,国家肯定发展得飞快,赶英超美指日可待了。”
谈老爷子谦虚道:“我一个小生意人,出不了那么大的力。”
“别管小不小,咱们众志成城,各自出力,尽一份心,一定能把咱们的国家发展起来,不能让外人小瞧了咱们。”
董大姐经常看报,知道国家政策,也大概知道外头人怎么议论他们的,无非就是瞧不起他们穷呗。
“咱们人穷志不穷哦。”
谈老爷子跟董大姐能聊到一块儿去,谈平章在门口听了会儿,进屋忙自己的事去了。
快傍晚了,彭师长带着孙子去县中学玩儿了一趟回来了。
董大姐忙给谈老爷子介绍自己老伴儿和孙子,她笑着跟谈老爷子说:“我家川川打小身体就不好,隔三岔五地生病,别人都说我家孩子五岁的年纪看着像三岁大。多亏了祝大姑娘给我家川川治好了,你瞧瞧,这小脸蛋红润润的,也长高了,健健康康的多招人喜欢呐。”
谈老爷子笑着附和:“你家孙子长得乖,一看就聪明。”
“你家孙子也聪明,长得高,俊得很,一看就很招姑娘家喜欢吧。”
谈老爷子忍不住大笑起来,他家孙子是很招小姑娘喜欢,去英国留学回来后,还有小姑娘找到家里人,说要跟他处对象。
“爷爷。”
谈平章在屋里喊了一声,谈老爷子话到嘴边又咽下去,他笑着道:“不说不说了,我家孙子年纪大了不听话,说多了要生气,不如你家孙子乖巧。”
此时,屋里。
林植眼观鼻鼻观心,竖起耳朵听董事长调侃老板。
谈平章淡定地看文件,完后拿笔勾出他觉得有疑虑的部分:“你带着文件去找Matthew,让他重新做一份更详细的文件给我。你告诉他,我要的是一份能辅助我判断值不值得投钱的详细分析文件,而不是一份充满想象力的估值预期报告。”
林植忙接过文件,熟练地回复道:“我会转告Matthew重做一份更加详实的分析文件给您送来。”
“嗯。”
林植这时候才想起,自己此时不在深圳、不在港城,也不在新加坡,他现在在一个需要坐船、坐车、坐飞机辗转至少一两天才能到的山区小县城。
林植沉默了一瞬,再次跟老板确认:“需要我现在去送吗?”
他今天才到啊。
“明天去送吧,这份文件很重要,你亲自送到Matthew手里,告诉他,如果他只能做出这种东西,那么,我只能请他另谋高就了。”
不想另谋高就的林植连忙道:“好的老板,我会转告他。”
不就是轮船转汽车,汽车转飞机么,跟另谋高就比起来,这种程度的劳累根本不算什么。
林植拿着文件出门,他跟四个保镖不住这里,他们住招待所。
外面院子里,谈老爷子跟彭师长、崔云和正在聊天,谈老子刚才说越南人又穷又横不讲诚信,无端扣押他家的船和船员,彭师长怒而大骂,一路从援越抗法骂到援越抗美,那就是只喂不饱的白眼狼。
彭师长骂起人来各种脏话乱飞,崔云和相比彭师长就含蓄许多,不过意思还是那个意思。
厨房里,董大姐和梅姐、梁叔正在准备晚饭,三人也说得热闹,董大姐跟梅姐说镇山县这个季节有什么时令蔬菜瓜果,当地人是什么做法。
“我们家没有病人,怎么好吃怎么做,你们家不一样,谈老爷子应该有很多菜不能吃吧。”
梅姐说:“太甜、太油腻和生冷的食物不能吃,这些东西容易生痰,老爷子吃了心里难受会忍不住咳嗽。”
“那就按照清淡的做。你们家今天来得太晚了,来不及收拾厨房,今晚上先凑合用我家厨房吧。明天得空了,你们选一间厨房收拾出来单独用。”
董大姐说:“这个院子三间厨房,咱们三家人一人用一间,一点不打挤。”
梁叔说:“明天我去把厨具配齐。”
“这里买铁锅要票,你们有工业券吗?”
“有的,来的时候做了准备。”
“既然有券那就去百货商店买,如果券不够来找我,我还存着一些。”
“董大姐,真是太谢谢您了。”
董大姐笑道:“互帮互助嘛。希望你家老爷子早点治好吧,我算是看出来了,他这样的人于国有益,他健康长寿是好事。”
听到这话,梁叔脸上的笑容真挚了许多:“董大姐,您真是有大见识的人呐。”
董大姐摆摆手笑道:“不算什么大见识,你太客气啦。”
东街上彭家院子里热热闹闹,三清巷祝家主宅安安静静。
师徒俩今天都累了,从医馆回来后一人一张躺椅,懒洋洋地从下午躺到傍晚,一动不想动。
等到祝凤琴喊吃晚饭了,师徒俩匆匆吃了晚饭,今天也不想出门溜达了,洗漱后回屋倒头就睡。
祝凤琴先去看看大的,又去隔壁院子看看小的,见他们都睡得香,这才放下心来。
祝寿信饭后散步,顺路过来主宅问了声:“大姑娘没累着吧。”
祝凤琴说:“我看她挺累的,不过应该没累过劲儿,精神头都还行。”
“没累过劲儿就好。”
祝寿信从兜里掏出一张食补的方子交给祝凤琴:“大姑娘的身体养出一点底子了,日常饭菜里可以加点药性稍微重点的药材了,她身体受得住。”
祝凤琴打开方子看,笑说:“这些药材味道都很重,安安又要嫌饭菜不好吃了。”
“药膳都是这样的,管它好吃不好吃,先把身体养好了再说。”
祝凤琴收起方子,说:“今早安安叫张节给她扎养生针,她说张节扎得挺好。”
祝寿信笑说:“扎养生针也行,他们师徒二人一脉相承,张节扎的针比我们扎的管用。”
祝寿信对张节这孩子相当满意,这么有天分的孩子如果姓祝就好了。不过大姑娘的关门弟子跟祝家人也差不了什么,都是一家人。
方子送过来了,祝寿信这就走了,祝凤琴突然想到一件事叫住他:“二姑婆去秦岭买崹参走好几个月了,怎么还没回来?”
“她上个月托人带话回来了,说是以前的老朋友给她介绍了几家住在秦岭山里的采药人,那几家手里存着一批好药材还没出,她跟人进山了,一来一回估计要耽误一个月。算一算时间,不出意外的话,她现在应该在回来的路上。”
“大姑娘现在身体才稍好,一时半会儿也用不上崹参,不着急。”
“我倒不是想着人参的事儿,我就是担心,二姑婆那么大的年纪,一出门就是几个月,怕她身体受不住。”
“族里十几个年轻人跟着她去,一路上有人照顾,应该不会出什么事。”
祝凤琴笑说:“嗨,我就是瞎担心,没事儿最好。”
外面天色渐渐黑了,祝长寿要回去了,走前他说:“大姑娘和张节好好给崔云和治病吧,医馆那边没事儿就不用过去了,在家好好休息。”
“哎,我知道了,明儿一早我告诉他们。”
祝凤琴跟着出去,关上大门,转头看到小白挂在影壁上,祝凤琴吓了一跳。
“你跑哪儿去了,我都有七八天没见过你了,怎么突然出现了?”
小白吐了吐舌头,顺着墙头溜了。
主人的小徒弟住进家里来后,主人跟它说话都少了,小白一下跑了,想气一气主人,结果主人没气到,先把自己气到了,一出门就是好几天。
明天又是领香火的日子了,为香火,小白这才巴巴地跑回来。
为了让主人明天早上一睁眼就看到它,小白顺着门缝溜进屋里,在脚踏上找到自己位置,盘成一个圈儿睡着了。
小白的心机奏效了。
第二天早上祝十安醒来,看到小白后就知道它是来讨饭的,祝十安是个合格的主人,从柜子里拿了一把香放在桌子上就出去了,留下一句:“自己拿去烧。”
小白看到青香又是高兴又是生气,我还是不是主人唯一的灵宠了?主人都不愿意给我点香了吗?
呜呜地哭~
主人敷衍我。
小白可伤心可难过了,躲在房梁上哭,叫进屋拿书的张节听到了。
张节怕小白看到他不好意思,拿了书默不作声走了。
小白哭得更伤心了,主人的小徒弟也当我不存在,生气!
张节去而复返,拿了一把香点给它,安慰它:“我给你香火,你快别哭了。”
小白睁开圆溜溜的眼睛,低头看底下的张节,张节也在仰头看它。
一蛇一人,你看我,我看你。
都不动。
香火的味道飘散开来,小白终是舍不得香火,顺着柱子溜下来,伸长脖子一阵猛吸,方圆几米内飘散的香火都被它吸走了。
张节第一次看到精怪吸香火,他好奇蹲下问:“云台观里的供奉的神仙们,是不是也是像你这样,趁人不注意,伸长脖子狂吸香火?”
张节在脑子里想象三清祖师吸香火的模样,咧嘴笑。
小白的魂体从身体里面浮出来,它气势汹汹反驳:“肯定不一样呀,神仙肯定不缺香火,他们富裕得很,香火飘走了也就飘走了吧。”
“那不是很浪费?”
“他们供奉多嘛。”小白幻想着:“要是我也有很多供奉,香火我吸一半,丢一半。”
“北方的人供奉四大门,你要想要很多很多香火供奉,你要去北方才行。”
小白傲娇道:“我才不去呢,天天给人显灵平事儿,累都累死了。”
张节说:“你觉得累是因为你道行太浅吧。”
这句话戳中小白的痛处了,小白圆圆的眼睛眨巴眨巴,眼泪哗啦啦就流下来了。
张节急了:“是我不对,我不该说你道行浅,我给你道歉好不好。”
“我要香火。”
“好,你不哭我就给你。”
小白抽抽噎噎地点头:“香火。”
张节忙跑去给它拿香。
祝十安双手环抱着胳膊,靠在门边看小白表演:“小白,你老家是哪儿的?你是不是有个祖宗叫柳玄?”
小白水汪汪的眼睛一片茫然:“柳玄是谁?主人,我叫柳白。”
祝十安忽然一笑,她应该是想多了。
柳玄的尸骨都找到了,他怎么可能有后代。
祝十安对它说:“你少欺负张节,你打过不过他,知道吧。”
小白轻哼哼地扭头,它不懂主人在说什么。
张节捧着一大把香过来,祝十安看了一眼香,跟小白说:“你一个月的量,这把香点给你,下个月你都别想找我要香火。”
小白尾巴一卷,把张节手里的香卷走,也不要张节点香了,它要省着点吸。
张节还追着问:“你不要香火了吗?我给你点了吧。”
小白不回答他,一下溜进后花园不见了。
祝十安撇嘴摇了摇头,这个徒弟天赋、勤奋都不缺,心性也好,就是太实诚了,还有得教。
祝十安拍拍张节的肩膀:“走,师父给你找几本有意思的书看,给你开开眼界。”
祝十安说的有意义的书,都是小白的珍藏,《玄门偷袭手段详解》《三招教你找到主家供奉》《四大门求封秘诀》《论如何利用供奉者善心教程》《聊斋精怪哄骗人类手段总结》。
张节惊讶得嘴巴都张大了:“这是什么书?”
祝十安露出邪恶的笑:“让你初步认识到一部分世界真相的书。”
张节震惊:“小白喜欢看这些书?”
“不,它喜欢看书生爱上精怪的狗血爱情故事。”祝十安指着张节手里的这些书:“这些是它的生存宝典。”
这些书让张节大开眼界,连忙捧着书回屋细读,连他每日都要温习的符箓、阵法经书都暂时放下了。
张节读起书来那叫一个如饥似渴,祝十安喊他他都听不见。
祝十安干脆也不喊他了,自己替张节去医馆瞧瞧。
谈家祖孙两人这时正在医馆看诊,祝寿信和祝寿光两人都给谈老爷子把过脉了,他的病根是久咳导致的肺气不敛。
肺气不敛的意思是,肺部的气机就像关不紧的门窗一样向外耗散。这种病症要治根,就要从敛肺止咳这里治。
谈老爷子之前的大夫也是从这方面给开的方,止咳散、清气化痰丸、五味子汤等等,若是叫他们两人开方,大概也是从这几张方子中进行增减。
可是,谈老爷子喝了这些汤药,没起到作用。
谈老爷子说:“之前的大夫说,我吃药没用是因为太过劳累,必须要静养才行。我没听,所以一直没好。”
生病了肯定需要静养,但是,就算没有静养,这些药也应该起到一定的作用,谈老爷子的身体不该亏损成这样。
祝寿光皱眉翻开每张方子上的签名,这些人都是中医这个行当里有名有姓的名医。
谈平章提了一句:“上海人民医院老中医何忠厚何大夫说,用针灸梳理肺气效果会很好。”
祝寿信笑问:“何忠厚我知道,上海中医学院的校长嘛,你们来镇山县看病是不是他建议的?”
“确实有何大夫建议的缘故。”
祝寿光摇摇头:“你们来得不是时候。”
谈老爷子早就知道祝家大姑娘的事了,他笑说:“不是说你们家大姑娘还有个继承了她衣钵的弟子嘛,不如请那位小大夫给我瞧瞧?”
“张节明天要给病人扎针,今天需要休息。”
“我们知道张小大夫很忙,我们今天不求治病,只是想请张小大夫给我瞧瞧,我这病,究竟能不能治,能治的话,我也跟崔师长一样,排队等着。”
祝寿光没想到谈老爷子竟然知道崔云和。
“你既知道崔云和,你应该也知道,他的病不好治,你要排队的话,等的时间会很长。”
“等不怕,就怕没得治。”
祝寿信想了片刻,打发人过去主宅请张节过来瞧瞧。
张节没来,张节的师父来了。
“大姑娘来了,张节怎么没来?”
“张节在看书,没空,我替他过来瞧瞧。”
祝十安一身淡青色细麻衣裙从后坊出来,一头长发用一根桃木簪子半挽住,露出一张清冷出尘的脸。
祝十安微笑着问:“什么病啊,要叫张节过来。”
祝寿信让开位置请祝十安进诊室,祝十安在桌前坐下,抬头看到谈家祖孙俩。
祝十安的眼神在谈老爷子脸上停留了一瞬,眼波一转,落在谈平章脸上,上庭发际线到眉毛,中庭眉毛到鼻尖,下庭鼻尖到下巴。
从生下来就一直走好运,财帛宫、官禄宫、福德宫都长得刚刚好,除了父母宫有点瑕疵外,他的面相挑不出一点毛病着,真是天生的好面相。
但是,他的命宫有一点问题。
没有他的生辰八字,就算有她现在也没有那个心力推算,她只能大概看出有点不妥,又说不出哪里不对。
祝十安盯着谈平章的额头看,他的天庭,让她碰一下就好了。
祝十安看人很快,只几个呼吸的时间就收回了眼神。
除了被她眼神锁住的谈平章外,无人知晓,刚才有一瞬,她的眼神似乎穿过他的皮肉,触及到他的灵魂。
他与人共用的灵魂。
心脏像是突然被捏住又放开,突然跳快了一拍。
谈平章下意识垂下眼,遮住自己眼底的情绪。
祝十安翻看完谈老爷子的病案,又给他把脉问诊,祝十安眼睛扫过这些方子,说:“久咳不愈导致肺气不敛,肺气不敛又导致肺气虚损,若是开方,既要敛肺又要补肺,这两样要同时进行。比起止咳散这些药,我认为九仙散更适合。”
“乌梅、五味子收敛肺气,人参、阿胶补气阴,桔梗、桑白皮宣降肺气,款冬花、贝母止咳化痰,补肺和泄肺同时进行,才能对病症起作用。”祝十安一边说一边写下药方,最后签上自己的名字,祝十安。
谈平章垂眼看着她签字,等她签完了,他才开口:“祝大夫,您说对病症起作用的意思是,吃这个方子也没法儿治愈?”
“病情浅的话,用这个方子就够了。”祝十安打量谈老爷子损耗过度的身体,说:“您要想彻底治愈,必须用针灸梳理肺气。”
谈老爷子笑道:“我们祖孙千里迢迢来这儿,就是为了断病根来的。”
祝十安听出了谈老爷子的意思,她说:“抱歉,我暂时不给病人治病。”
“我知道,我可以等。”
既然病人已经有决定了,祝十安也不再多说。
祝十安把方子交给寿信爷,起身要走,谈老爷子叫住祝十安:“祝大夫,你看我孙子有何病症?”
祝十安看谈平章,谈平章也看向她,两人目光对上,祝十安又缓缓坐下,道:“不介意的话,我给这位先生把个脉?”
谈老爷子笑道:“不介意,随便把脉。”
谈平章略迟疑了一瞬,挽起衬衣袖子,把手放在脉枕上。
祝十安右手扣住他的脉搏,轻轻按压,脉,问题不大。
祝十安问:“有什么不舒服的地方吗?”
谈老爷子道:“平时很正常,只是偶尔突然会头晕眼花,还会恶心想吐。”
祝十安收回手,问谈平章:“介意我碰一下你的天庭吗?”
天庭?谈平章在嘴里咀嚼这个词。
谈老爷子神情一下严肃起来:“祝大夫,你摸摸看。”
祝十安站起身,身体微微前倾,右手掌心贴着他的额头。
谈平章只觉得一股淡淡的香火味飘过来,心里微颤,刚才那种灵魂要被穿透的感觉又来了。
他意识到,这次藏不住了。
谈平章感觉过了很久,其实没有一分钟,祝十安就收回了手。
祝十安冷淡的眼神看着他,又像不是在看他,而是在看他身体里面另一个东西。
“你这个不是病,你自己应该知道吧。”
谈平章淡淡道:“不清楚,但是有过猜测。”
谈老爷子震惊地转头看孙子:“平章!”
谈平章苦笑:“爷爷,我也是前几年才猜到的,我没想瞒您。”
“祝大夫,祝大师,你一定有办法吧。”谈老爷子拉着孙子不放手,眼睛盯着祝十安。
谈老爷子不管孙子身上有什么毛病,既然祝大夫能看出来,他相信祝大夫一定有办法治好孙子。
祝十安摇摇头:“我现在的身体最多只能偶尔给人瞧个病,连针灸的气力都没有,更别提这方面的事了。你们家有门路,不如去国安问问,国安行动组中有很多真大师。”
祝十安把话说得这样明白了,谈老爷子更加确定,她肯定是个中高手,孙子身上的毛病既然是被她看出来了的,在她手里解决更好。
“祝大师,还是那句话,我们可以等。”
祝十安没有回应谈老爷子,她看了谈平章一眼道:“他未必想解决,你们祖孙回去商量商量再说吧。”
祝十安转身走了。
祝寿信和祝寿光两人也没想到,谈家祖孙俩,不仅爷爷身上的病麻烦不好治,这个孙子身上的问题更大。
谈老爷子这会儿顾不上自己身上的病了,拉着孙子就走,回去跟他说清楚。
有些母亲怀孕初期其实怀的是双胞胎或者多胞胎,生下来后孩子变成了单胎,是大夫诊断错了吗?
或许吧。
也有可能大夫没诊断错。
如果大夫没诊断错,原来诊断出来的那个孩子去哪儿了?
那个孩子在发育初期死掉了,停止发育的胚胎被另一个健康的孩子的胎盘或者母体吸收了。
这样没出生的就没了的孩子,胎魂一般很快就会回到地府另投胎,但也有极小极小的可能,那个胎魂跟他同胞兄弟姐妹们的魂体长在一起。
上辈子祝十安曾经听师父说过这样一个例子,两个孩子的魂体在一个身体里活着,外人都以为那个人疯了。
其实不是那个人疯了,是他的身体里面,真的有两个魂体。
谈平章身体里面那个魂体是个死魂,它没有主观意识,也没想伤害谈平章,只是跟谈平章长在一起太多年了,轻易分不开。
早死的胎魂很弱小,一般不会害人,但终究那是个阴魂,天长日久下来,肯定会对谈平章的生魂有影响。
他现在还只是偶尔头晕,想吐,以后就说不准了。
祝十安甚至猜测,谈平章现在或许已经被动长出阴阳眼了,他现在或许能见鬼。
祝十安猜得没错,几年前谈平章就长出阴阳眼了。
近几年,他只要做梦,就会梦到有一团云雾笼罩着他,偶尔那团云雾会变成婴儿的形状,闭着眼,喃喃地喊他弟弟。
谈平章父母是商业联姻,他母亲生下他后,父母两人一个去了欧洲一个去美国生活,谈平章是谈老爷子一手带大的。
小的时候,爷爷要忙着管理公司,陪在他身边的时候不多,他偶尔也会想,如果自己有个兄弟姐妹就好了。
他在爷爷身边独自长大,他从很小开始就知道,他是谈家唯一的继承人,除了那两三个从小认识的朋友外,他日常来往的人都是生意伙伴。
他很聪明,他是谈家唯一且完美的继承人。
但是,当某一天,他发现他不是一个人。
虽然他梦里的那个婴儿没有意识,但是,它的存在告诉他,他不是一个人。
所以,那时他犹豫了。
祖孙俩关上门来,谈老爷子问:“我带你去泰国见大师那次,你就已经知道了?”
“知道。”
所以,是那个大师没看出来。
谈老爷子长叹一口气,半晌后,道:“送他走吧,你们兄弟俩的缘分既然尽了,那就到此为止。”
傍晚,祝十安带着小徒弟去江边散步,跟谈平章碰上,他换了衣裳,白衬衣换成了灰衬衣,黑色西裤换成了灰色西裤。
“我不知道该叫你祝大夫还是祝大师。”
“都可以。”
祝十安坦然接受自己的每一种身份。
谈平章看到她坦然的模样,突然笑了,他扭头看着她身后的流淌的春江,跟她的眼神一样清澈、纯粹、自然,好像能接纳一切。
在她面前,他觉得自己像是城市养出来的工业垃圾。
完美!复杂!可复制!
他身上唯一不像工业品的地方,就是他身上那点小时候的执念。
谈平章一句话没说,祝十安依然感觉到了他的情绪。
“累吗?”
“什么?”
祝十安指着他身上衬衣、西装裤、皮鞋,问他:“每天这样生活,累吗?”
谈平章没想过这个问题,他从生下来就是这样长大的。
“你可以试试别的,我的意思是……嗯,你拥有的其实很多,可以多试试。”
谈平章看着她笑,道:“我不知道我是不是拥有很多,但我想我以后会抽空试试其他的生活形式。不过在此之前,要请您帮我送别一位亲人。”
“你想明白了就好。”
从小的精英教育在谈平章身上打下了深深的烙印,他的理智永远在他情绪前面,就算是偶尔情绪泛滥的时候,到了必须要做决定的时候了,他也会很快作出决定。
该放下了。
祝十安一边走,一边跟他说:“你这个问题有点麻烦,就算你在刚发现这个问题的时候遇到我,处理起来也不容易。”
谈平章跟着她的步伐慢慢走,说:“我知道,我之前见过很多大师,他们甚至都没看出来我的魂魄有问题。”
就是因为没人看出来,他想着问题不严重,就先这样吧。
“见鬼,不害怕?”
谈平章摇摇头:“世上的有些人,比鬼可怕多了。”
曾经有大师说过,他八字重,一般的小鬼见了他都要躲着走,不会往他跟前来,阴阳眼其实对他没多大困扰。
“你不去找行动组的大师看看?”
谈平章笑说:“有个叫张明陵的大师你知道吗?”
“行动组副组长?”
“我找过他,他也没看出来。”谈平章转头对她说:“只有你看出来了。”
祝十安拍拍张节的肩膀:“你去替这位叔叔瞧瞧,看看他的魂魄有没有问题。”
张节仰头望着谈平章,谈平章配合地单腿蹲下。
张节歪头望着谈平章看了好一会儿,又学师父伸手摸他的天庭,张节想了半天,说:“师父,他面相特别好,财帛宫特别旺,跟你不一样。”
祝十安咬牙道:“我五弊三缺中最缺财我知道,不用你提醒。”
张节连忙说:“没事的,三清巷是祖产,是祝家的,不算在您头上。缺财也没关系,咱们不出门,在家有饭吃就行了。”
祝十安假惺惺道:“可惜了,我本来想多攒点钱,等你长大了,分点给你花的。”
“我没地方花钱。”
“啧啧,你年纪还小,不知道有钱的好处。没有钱呀,你想弄点五帝钱你都弄不到。真的五帝钱很贵的。”
“我知道云台观底下压着很多五帝钱,想用的时候咱们去云台观挖。”
祝十安:“……”
挖什么挖?把你师父我上辈子的尸骨挖出来吗?
不孝劣徒!
谈平章顿时笑了,这师徒俩真有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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