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醒来,绢代坐在我的床前,用黑豆一样的眼睛看着我,像一只麻雀,她歪头,我就能看见她眼睛里晃动的我。
麻雀在害怕我,地底下的麻雀在哭。
绢代没有哭,她清醒过来,喊我起床。
我和绢代一起去点心店,我和他们说要出去散步,就跑了出去。我蹲在宇智波族地门口,我也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门口的人来来往往,有人看我一眼,又很快移开目光。宇智波的小孩从族学里出来,三三两两地往家走。我蹲在墙边,看着地上的影子慢慢移动。
我在等谁呢?鼬也可以,止水也可以,佐助也可以,谁都可以,只要有人出来,看见我,然后问我一句,你在这里做什么。
我等了很久,从日头还高,等到光线慢慢斜下去。族地里的屋檐被夕阳染成温暖的颜色,在佐助从族学回来之前,是鼬先到了。
他刚做完任务,身上带着很淡的血腥味。那股味道被风吹过来的时候,我抬起头。
鼬看见我:“小夜?”
我仰头看他。
他皱了皱眉,走到我面前:“你在这里做什么?”
我说:“我在等你。”
鼬的视线在我脸上停了一会儿,我蹲了太久,腿有点麻,站起来的时候晃了一下,鼬伸手扶住我,我抓住他的手:“鼬,陪我散步。”
鼬低头看我:“想去哪里?”
我说:“没有人的地方。”
他说:“好。”在我面前蹲下,我趴到他背上,鼬已经长高很多了。
鼬也在长大,所有人都在往前走,只有我泡在水里,浮浮沉沉的上不了岸。
他的速度很快,风从耳边刮过去,街道被甩在身后。我把脸贴在他肩上,闻到他衣服上的血腥味。
鼬带我去了河边,是我们第一次钓鱼的地方。
夕阳落在水面上,岸边的大石头还在,石缝里长着一点野草,被风吹得轻轻晃。
鼬把我放到那块大石头上,他站在我旁边,过了一会儿,才问:“怎么了?”
我仰望着金黄的天空:“鼬,绢代要死了。”
鼬没说话,宇智波的人在这种时候都会沉默。
我站起来,吐出一口浊气,把这些天的恐惧与慌乱都吐出来,我也是大人啊,早就过了哭哭啼啼的年纪了。
我的报恩已经完成了,这是多少大名都求不得的愿望,绢代是幸运的。绢代的是幸运的?我再次告诫自己,不要再胡思乱想了。生物的本能是存活。
我吐完气再次重复,告诉他也告诉自己:“绢代要死了。”
鼬说:“好。”
我跳下石头,鼬接着我,把半搂半抱的带下来,我拉着鼬的手说:“走吧,谢谢你。”
鼬点点头,我们背对着夕阳走下山,树林是一片的昏暗,再往里走,就是一片黑暗。
天色沉得很快,树冠把最后一点光也遮住了。我本来就不擅长在这种环境里看东西,脚下深一脚浅一脚,差点被凸起的树根绊倒。
遇到横在地上的树根时,鼬会提前带着我迈过去,黑暗对他来说似乎没有任何影响。我抬起头,看见了一双红色的眼睛。
写轮眼,我有时候都会忘了鼬和止水都有这双眼睛,也许以后佐助也会有。
天真纯粹的族群偏偏长着宣泄恨意的眼睛,我忍不住感叹:“真方便啊。”
鼬低头看我:“什么?”
“写轮眼。”
我指了指他的眼睛。
鼬说:“哦。”对于这双眼睛,鼬也有不少的感悟,他是个细腻的人,我也没再说话。
回到点心店以后,我一直粘着绢代。她坐在柜台后面,我就坐在她旁边,她去厨房,我就跟到厨房门口。
绢代笑着看我:“小夜今天怎么这么黏人?”
我说:“我一直都这样。”
下午的时候,店里还有几个客人。绢代看了看天色,忽然对良子说:“今天早些关门吧。”
良子愣了一下:“可是还没到时间。”
“没关系。”绢代说,“今天卖得够多了。”
良子低下头:“好。”
门板一块一块合上,街上的声音被隔在外面,点心店里忽然安静下来,只剩下厨房里炉火的响声。
绢代把柜台下面的账本拿了出来,慢慢走到后面厨房旁边的榻榻米上坐下。良子把平时吃饭用的矮桌搬了出来,又拿来坐垫。小白趴在角落的软垫上睡觉,睁开眼睛看了我们一眼。
绢代把账本一册一册放到桌上,纸页摩擦的沙沙声在安静的屋子里格外清晰:“良子,小夜,你们都过来坐。”
良子已经红了眼眶,她在桌子另一边跪坐下来,我挨着绢代坐下,肩膀几乎贴着她。
绢代先看向良子,开门见山:“点心店以后给你。”
良子的声音发颤,带着掩饰不住的不安和无措:“婆婆……”
绢代笑了笑:“怎么这副表情?我还没说完呢。”
良子低下头,用力抿了抿唇。
绢代像平时那样慢慢说:“你跟了我这么多年,是我亲手带出来的徒弟。”她看着良子,目光里带着长辈看晚辈的温柔和骄傲。
“店里的事你都熟。点心你都会做,客人喜欢什么口味,你心里都有数。”
“这些年,我教你的东西,你已经学会了十成十。”
“师父……”
“是真的。”绢代轻声说,“你早就能独当一面了,客人也认你。以后这家店交给你,我放心。”
良子哽咽着点头:“好。”
“不要只会哭。”绢代说,“以后要自己管账了。”
良子用力点头。
绢代又把另一张纸推到我面前:“家里的房子留给小夜,小夜要有自己住的地方。”
“存款这些年攒了一些,不算很多,但也够用。良子分一部分,店里周转也要留一部分,剩下的都给小夜。”
良子哭着摇头:“婆婆,不用给我这么多,我有店……”
“拿着。”绢代说。良子捂住脸,眼泪从指缝里掉下来。
“以后你们要互相照顾。”
良子含着眼泪看我,点头:“我知道了。我会照顾小夜。”
绢代又说:“还有上学的事。”
我摇头。
绢代早就知道我会这样:“先听我说完。”我抿着嘴,沉默地坐着,绢代伸手按住我的手背。
“等我不在了,良子一个人看店会很辛苦。小夜不能整天待在店里帮忙,她该去上学。”绢代说,“忍者学校也好,别的学校也好,总要去一个地方。她不能一直只待在点心店。”
绢代继续安排:“店里只靠良子一个人不行。小夜以后要上学,不能总来这里帮忙。良子,你再找一个可靠的人来店里做事。工钱不要太低,太低留不住人。若是找不到,就先少做几样点心,不要把自己累坏了。”
良子眼泪又掉了下来,她低头擦掉:“好。”
绢代沉默了一会儿,忽然伸手握住她的手,良子一下子哭出了声,她慌忙低下头,不想让绢代看见,绢代却只是轻轻握着她:“辛苦你了。”
我一句话都没有说,我跟着绢代回家,良子站在店门口,眼睛还红着。绢代朝她笑了笑,说:“明天见。”
良子用力点头:“明天见。”
我扶着绢代往家里走,我像往常一样,先一步跑到门口,把院子里的灯点亮,又进屋,把玄关、走廊和卧室的灯一盏一盏打开。
绢代低头看着我,我扶着她跨过门槛。
我把她扶到卧室,让她在床边坐下,又去厨房倒了热水回来。
她捧着杯子,喝了两口,就有些困了。
“小夜。”她说,“我想躺一会儿。”“好。”
我替她铺好被子,扶着她慢慢躺下。屋里的灯很亮,她的眼睛像蒙了一层薄薄的雾,已经看不太清东西了。
我去洗漱,换了睡衣,又抱着自己的枕头回来,爬到她身边躺下。
绢代轻轻笑了:“小夜今天也要睡这里?”
“嗯。”
“已经是大孩子了。”她说,“以后可以用二楼的房间了。”
我说:“好。”
绢代没想到我答得这么快,愣了一下,然后她又笑了。
她总是在笑:“那明天……明天我帮你看看还缺什么。”
我没有回答,伸手,把灯关了。
屋子暗下来,月光从窗纸后面透进来,微弱的光照的绢代憔悴而苍老。
绢代什么都看不见了,她在黑暗里伸出手,慢慢摸索,我把脸凑过去。
她的手碰到我的额头,又摸到我的眉骨,最后停在我的脸颊上。“小夜。”她说。
“嗯。”
“谢谢你。”
我说:“睡吧,绢代。”
她的手还停在我脸上。
过了一会儿,慢慢垂了下去。我听见她的呼吸。
我没有睡着,我睡不着。
这段时间里,我已经习惯了夜里醒着,夜里我会调整绢代身体状况,失去了睡眠习惯,导致我今晚睡不着。
更早以前的夜晚我也睡不着,后勤营的夜晚从来不安静,白天送来的伤员躺满了帐篷,到了晚上,那些压抑在喉咙里的呜咽会响起来,还有些神志不清的伤员的哀嚎。
帐外有水声,我的术需要水,后勤营的安排总是在水边。夜里风一吹,那些水声就混在一起。
滴答,哗啦,裹着哭声。
第二天还有很多事要做,我要睡觉的,我的手术需要高度集中,可我睡不着,我只觉得厌烦。
为什么还在哭?别哭了。明天我还有很多事情,让我睡一会儿。
我已经疯了,我对他人的痛苦感到厌烦,我已经疯了呀。
后勤营里关着不少被我捡来的千手俘虏,他们看见我就骂,很多个夜晚,我宁愿抱着毯子坐在关押他们的帐篷外面睡觉。
他们诅咒我去死,说总有一天会杀了我。
我靠着木桩,安心的闭上眼睛。
今晚很安静,什么声音都没有。我侧过身,看着绢代,黑暗里,我看不清她的脸,于是我打开了写轮眼。
屋子里的轮廓变得清晰。
绢代在睡觉,我一直看着她。
她睡得很安稳,呼吸越来越轻,直到某一刻,呼吸再也没有起伏。
在我的注视下,绢代在睡梦中死去了。
我只是看着她。然后伸出手,摸了摸她的头发。我替她把额前散乱的发丝理好,又把她的手放回被子里,像她以前替我盖被子那样。
“做个好梦,绢代。”我轻声说。
绢代死后,点心店歇业了好几天。
门口挂上了白纸,葬礼办得很简单。遗像还是良子找出来的,照片里的绢代比现在年轻一点,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坐在点心店门口,笑得很温和。
绢代总是在笑着呢。
街坊邻居陆陆续续来了。良子跪在灵前接待客人,眼睛已经哭肿了。
我也跪在旁边,有人走过来上香,点燃,再插进香炉里,青烟一缕一缕升起来,慢慢缠在屋子里。
大家都说:“节哀。”有人摸了摸我的脑袋,声音哽咽:“这么小的孩子,怎么就遇上这种事呢。”
旁边的人跟着叹气。
“是啊,太可怜了。”
“以后可怎么办。”
我安静地跪在那里,扮演一个很懂事、很难过、已经哭不出来的小孩,演戏是我的领域。
我很平静,极致的平静,之前那些焦躁、不安、恐惧、怨恨,全都被重新压回了心底。
平静过后,只剩下疲惫,杀人凶手没有资格难过。
小白趴在角落里。
它也很老了,不太明白屋子里为什么忽然来了这么多人,她有些疑惑的在人群里走来走去,没有人在意她,她跑出去了。
夜里,客人都走了,良子还守在灵前。
我坐在她旁边,看着烛火摇曳,良子哭得声音都哑了,她问我:“小夜,你要不要睡一会儿?”我摇头。
她看着我,眼睛红得厉害:“你哭出来也没关系的。”
我告诉良子:“我哭不出来。”
良子愣住,我看着绢代的遗像,又重复了一遍:“我哭不出来。”
良子伸手抱住我,她把我抱进怀里,自己反而哭得更厉害。
我可能注定无法拥有些什么。
爱也好。
恨也好。
到最后,一切都会离我远去。
只剩下我自己。
我好像永远都无法幸福了。
人群走后小白又回来了,我抱住小白。小白什么都不懂,把脑袋靠进我的掌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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