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子里的树影落在训练场边缘。廊板被白天的太阳晒过,到了傍晚还留着余温。杯子里的冰块融化后,让果汁的甜度变得寡淡。我本来想看书,后来发现看佐助练习比书有趣一点。
佐助佐助站在木靶前,刚把一枚手里剑投出去,听见脚步声,立刻转过头。
“哥哥!”
他连刚才还要在我面前装出来的那点矜持都不要了,直接朝鼬跑过去。
鼬才刚进院子,身上的任务服还没换,佐助就扑到了他身上。鼬微微往后退了半步,接住了他。
“佐助。”鼬抱着佐助:“今天练习了吗?”
“练习了!”佐助兴奋的说,“夜澄也看见了。”
我朝鼬点点头当做打招呼,然后继续我的工具人工作:“佐助很厉害。”
佐助听见我这么说,背挺直了,觉得我终于说了句很有用的话。
鼬看向靶子,木靶上钉着几枚手里剑,位置都不错。鼬摸摸佐助的脑袋说:“比上次准了。”
佐助腼腆的笑起来。
只要鼬在旁边,佐助的脸总是灿烂的和花一样。
鼬也走进训练场,拿起旁边的苦无,示范给佐助看。
“手腕不要太僵。”鼬说,“这里放松一点。”
他握着佐助的手调整角度。
鼬教人的时候很有耐心,一遍不行就再来一遍。佐助照着做,苦无飞出去,佐助立刻粘着鼬要夸奖。
“很好。”鼬说。
我坐在旁边看了半天,又开始回忆往昔,谁还没有个哥哥了!
黄昏了,院子里的风也变凉快了,我看见天边的云被染成淡淡的红色,从椅子上跳下来:“我要回去了。”
佐助回头:“这么快?”
“天快黑了。”
他抬头看天色,这才发现已经不早了。
美琴从屋里出来,听见我要走,笑着问:“小夜要不要在我们家吃晚饭?”
我摇头:“绢代在等我回家。”
美琴有些可惜:“这样啊。”
她没有再劝,转头看向鼬:“鼬,送小夜回去吧。”
鼬点头:“好。”
佐助站在原地,手里还拿着苦无,纠结的想跟过去,又觉得自己没有理由。
我朝他挥了挥手:“佐助,再见。”
佐助也抬手:“再见。”
他说:“下次我再给你看我更厉害的手里剑。”
“好。”我说:“再见哦。”
鼬走到我身边。
因为我还是小孩,他很自然地牵住了我的手。鼬的手比我大很多,掌心有练习忍具留下的薄茧。
我们穿过宇智波族地往外走。
偶尔有人和鼬打招呼,鼬都会简短回应。宇智波的团扇标志从一扇扇门边掠过去,黄昏里的族地看起来很温和,熟悉后也不会有人对我做出戒备的表情,他们的眼神再说——哦,是那个孩子啊,止水带过来的那个孩子。
走了一会儿,我开口:“鼬。”
他低头看我:“嗯?”
“你有个很好的弟弟。”
他看向前方,他的柔顺短发像美琴,真漂亮。
鼬说:“是啊。”
谁都看得出来,他很喜欢佐助。
我说:“他很喜欢你。”这也是谁都看得出来的。
鼬没有否认:“你很多时候说话都不像小孩子。”
我抬头:“不要把我当小孩。”
鼬看着我。
我告诉他真相:“我是大人哦。”
鼬笑起来说:“是是是。”
我叹气:“尊贵的鼬大人,你敷衍我。”
鼬弯了眼角,他在笑我。
鼬不像佐助那样把情绪写在脸上,也不像止水那样把温和放在外面。
他身上有一种过于早熟的安静。
我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但我看得出来他有些迷茫,我想到了我哥,我总是在佐助和鼬身上看到我哥的影子。
也许我是太想太想我哥了。
我犹豫了许久说:“如果有想不明白的事情,可以和我商量。”
鼬是真的有点意外。
“小朋友不要说大话。”他说。
我无奈:“是,是,是,尊贵的鼬大人。”
就像我敷衍佐助一般,鼬也这样敷衍着我。
鼬简短地笑了一声,像石子落进水里溅起的水花,很快就没了。
之后我们又沉默下来。
鼬牵着我走过街道,点心店门口已经能看见熟悉的光。良子正好从店里探出头,看见我回来。
“小夜回来了。”
我说:“回来了。”
鼬松开我的手,很有礼貌地向良子点头:“打扰了。”
良子笑眯眯地:“哪里,多谢你送小夜回来。”
鼬说:“应该的。”
他跟我道别:“那我回去了。”
我朝他挥挥手:“鼬,再见。”
他点头:“再见。”
良子说:“小夜,怎么总是不喊他们哥哥呀?”
我溜进店里,略过了这个话题。
鼬转身离开,背影很快融进了街道的黄昏里。
良子的晚饭做得很好吃。
今天有炖菜,还有热乎乎的汤。汤里放了萝卜,煮得很软,喝下去以后胃里暖起来。
我吃得比平时多了些,绢代看见了很高兴,把菜往我这边推了推。
吃完饭以后,绢代带我回家。
进门后,她忽然想起什么,把我拉到墙边。
墙上有几道很浅的痕迹,是之前量身高留下的。绢代让我站直,又拿了一本薄书抵在我头顶,比划一下,在墙上轻轻划下一道新的线。
她退后看:“小夜长高了呀。”
我也回头看。
新划的线比之前高了一点点。
真的只有一点点。
但是绢代高兴我就高兴,我也说:“长高了。”
绢代伸手拍拍我的脑袋:“要给小夜买新衣服了。”
我说:“旧衣服还能穿。”
“那也要买。”绢代说,“小孩子长高了,就该有新衣服。”
“哎呀!小夜长高了!要做新衣服了!”
我妈高兴的声音突然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
我妈让我贴着墙站好,哥哥们就在旁边捣乱。
我哥看了半天,说:“小夜还没到我脖子呢!”
我妈敲了一下他的脑壳:“小夜几岁,你几岁?”
泉奈在旁边笑:“可是小夜明明还是矮个子啊。”
我气得去踩他们的脚,他们笑着跑开,做着夸张的表情来激怒我,我谁都打不过,只能拉着最好哄的我哥当盟友去追泉奈。
我妈就在旁边笑。
她开始算家里还剩下的布料。
战时什么东西都紧缺,布料也不多。给男孩子穿得结实些就行,女孩总该漂亮一点。
她挑来挑去,觉得哪一匹都不够好看,嘴里还念着,明艳一点的颜色好,浅色的也好,可惜家里没有合适的了。
我平时穿的衣服和哥哥们差不多。
颜色深,料子结实,袖口窄一些,跑起来方便,弄脏了也不太心疼。宇智波家的孩子大多这样穿,男孩女孩在年纪还小时没有太大区别,反正都要训练的。
那样的衣服裹在身上,没什么好看,也没什么不好看。
我妈却不这样想,她在箱子里翻了很久,最后拿出一件自己的旧衣服。那件和服原本应该是她年轻时候穿的,布料已经洗得很不鲜亮了,却仍然有一种漂亮。
我坐在旁边,看着她把衣服拆开,又重新裁剪。衣服改好的那天,母亲让我换上。
她退后一步看我:“小夜真漂亮。”
我妈总说我漂亮,我也总是点头,漂亮的代价是不可以出门,我也点头。
“嗯。”父亲说,“漂亮。”
我哥训练完也跑过来看:“小夜真好看。”
泉奈绕着我转了一圈,故意拖长声音:“哇,像个真正的姬君了。”
我妈也在笑,我爸的眉眼柔和,斑和泉奈围着我,而我浑身难受,穿上姬君的衣服就可以变成姬君了吗?
绢代把我拉回现实:“明天去挑布料吧。”
我说:“好。”
她笑了:“小夜想要什么颜色?”
我想不出来:“都可以。”
绢代叹气:“这可不是都可以的事。”
绢代的语气里,好像给我买新衣服,是一件非常重要的大事。
我纠结了一下,选了个不要容易出错的颜色:“那就浅色的吧。”
绢代点头:“好,浅色的。”
她又摸摸我的头。
第二天,绢代真的带我去买衣服。
良子留下来看店,临走前还笑着说:“小夜要挑漂亮一点的哦。”
我说:“衣服能穿就可以啦。”
良子露出一种很不赞同的表情:“女孩子的衣服才不是能穿就可以。”
绢代也点头:“就是这样。”
我被她们两个一唱一和地带出了门。
附近的人大多都认识我。
这些日子,我会帮店里跑腿。大人们对可爱的小孩总是没什么防备心。
“小夜,今天和婆婆出来买东西啊?”
“嗯。”我点头。
“长高了呢。”
“是吗?”
“当然啦,脸色也好多了。”
“小夜都来了多久了?自然是长大了不少。”
“时间真快啊。”
他们这样说。
有时候会有人塞给我一颗糖,或者是他们做的丸子。绢代总会笑着替我道谢,再低头问我要不要吃。
绢代年纪大了,买衣服不是去成衣店,都是去布料店里买。
布店里挂着很多颜色的布。
绢代跟店家说了要浅色的,店家拿出了许多布料让我挑选。
浅粉、浅蓝、米白,还有带细小花纹的布。绢代一匹一匹拿给我看,问我喜欢哪种。
我说:“都可以。”
绢代叹气:“小夜又来了。”
于是她自己替我挑。
她挑了一匹浅蓝色的布料,摸起来柔软,放到我肩上比了比,又让店家拿出几卷适合做外衣的料子。
“小孩子长得快。”她说,“要做得稍微宽松一点。”
店家笑着说:“小夜比刚来的时候长高不少呢。”
绢代立刻高兴起来:“是吧?”
我站在旁边。她们讨论我的身高,热闹程度不亚于在讨论什么很了不起的工程。
最后绢代给我订了几套衣服,又买了新的发绳和袜子。
回去的路上,她牵着我的手,走的慢吞吞的。
“小夜以后还会长高。”她说,“到时候还要再买。”
我说:“不用啦,已经很多了。”
“才不多呢。”绢代说,“孩子长大,就是这样的。”
我看着自己的影子,和绢代相比,这个身体还是小孩。
只是作为绢代家的孩子,朝仓夜澄在一点一点长高。
绢代又计划着二楼整理出来给我做房间。
我原本一直和她睡在一起。可是有一天,她忽然看着我说:“孩子大了,也该有自己的房间了。”
“小夜要有自己的房间了!”我妈这样说的时候,几乎是立刻把我爸的书房霸占了。
我不知道她给我爸灌了什么迷魂汤,堂堂宇智波族长,居然真的把书房让了出来。
对此,我们几个小孩都啧啧称奇。
年幼的我哥摸着下巴:“小夜要这么大的房间干什么?”
更加年幼的我说:“不知道。”
泉奈问我:“小夜,你到底跟母亲说什么了?”
我迷茫地说:“我只是说,想要一个能晒太阳,但是离母亲和哥哥们都很近的房间。最好还有一个小院子。”
“就这样?”我哥问。
“对啊。”我说,“就这样。”
我哥看起来很震惊:“母亲是不是太溺爱你了?”
泉奈说:“那我的房间也能这么大吗?我要去和母亲说。”
我妈正意气风发地指挥人搬书柜,听见这话,转身就给了我哥和泉奈一人一下。
“你们懂什么。”她说,“小夜、小夜这是……”
话说到一半,她忽然停住了。
我妈把话都吞了回去,只是奇怪的,痛苦的看着我。
在哥哥们疑惑不解的目光中,我妈搂着我,把头埋在了我的脖颈处。
哥哥们不知所措的觉得自己说错了话,慌张的道歉。
“母亲?”
“我们不是那个意思。”
“我们没有不想让小夜住大房间。”
我妈沉默着,在我的脖颈上留下一滴滚烫的眼泪。
我想,那时我妈已经知道了,宇智波族长的女儿究竟是什么命运。
我说:“我还可以和绢代一起睡。”
绢代说:“当然可以。可是小夜也要有自己的房间。”
于是二楼开始装修。
旧柜子被搬走,窗纸换了新的,地板铺了一遍。绢代让人做了床,又铺了柔软的被褥。她还专门给我装了很多书柜。
“我们小夜爱看书呀。”她说,“要给我们小夜买很多书。”
我站在门口,看着那些空空的书柜,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太多了。”我说。
太多了太多了太多了。
绢代,给我太多了。
“不多。”绢代说,“书总是会越来越多的。”
她说得很笃定。
我走进去,摸了摸崭新的木架。
书架还有一点新家具的味道,窗外能看见街道的一角。
绢代站在我身后,问:“喜欢吗?”
我点头:“喜欢。”
她松了口气:“那就好。”
我回头看绢代。
绢代比我记忆里的妈妈要年老很多。头发白了,手背上有蓝色的血管,是皱巴巴的绢代。
绢代如果是我妈就好了。
如果我妈是绢代就好了。
如果我妈也在就好了。
如果绢代……
我不知道自己脑子里乱七八糟在想什么。
我可能只是想,什么都不管地幸福下去。
我紧紧抱着绢代,双手搂着她的腰:“绢代。”
“嗯?”
“谢谢。”
绢代愣了一下,然后笑着摸了摸我的头。
“傻孩子。”她说,“跟家里人说什么谢谢。”
我低下头,心里念着朝仓夜澄的名字,满是窃贼偷到珍宝般窃喜。
朝仓夜澄,你好幸福。
我竟然还可以如此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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