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瓜文学 > 百合耽美 > 灯花喜 > 21、第 21 章
    公主得了夸奖志得意满。


    公主长这么大,早受过数不清的赞美,可除了幼时上学堂,教先生夸脑筋聪明之外,再大些,人家都只夸她长得美了,毕竟,长得美一眼就能看见,可脑子灵,那得近距离相处才知道,宫禁森严,也没几个人有幸同她近距离相处。


    公主美得内外兼修,却鲜为人知,实为人生一大憾事!


    正因心中有憾,所以格外好奇,对一切新鲜事,都很如饥似渴。


    “那还有千丝局呢?”公主求知而好学地瞧着她懂得好多的驸马:“现在没有外人了,可以讲了吧?”


    哦?


    霍平章英挺的眉尖就微动了动,没有外人,那他跟她,现在是内人?


    有人半柱香前分明还为他,只问了一句同他成婚委屈颇多,就正中下怀、恼羞成怒,发誓再也不要跟他讲话呢?


    霍平章垂眸对上公主晶亮的明眸,觉得了,这人小,脾气真是转圜得来也快、去也快,才绕过一山头雨,马上也许再绕一山头就是晴,谁若同她计较,当真是闹笑话了……不过喜怒不形于色的人,凭怎么想,面上也不显山、不露水。


    他略沉吟,没直接摊开讲,却问起她,“公主长到如今,可曾自己赚过银子吗?”


    那自然是没有过的,别说赚钱了,她都没正经花过钱。


    公主努努嘴,只能尽力抓了点过往来充数,“我把该学的书提前背下来,从女官那里赚到玩的时间,算吗?”


    谁成想霍平章对此很宽容地点头,“嗯,也可以算,毕竟赚银子、赚时间,都是交易。”


    “啊!那我知道了!”公主的脑筋真的很灵光,随手一指街边路过的商户,“我从他们手中买东西,就是交易,他们是在拿好吃的、好玩的交易我的银钱,那我有那么多的奇珍异宝,随便拿出来叫卖,赚钱不就好容易的嘛!”


    霍平章浅淡地勾唇,说对,但话锋一转,“不过那只是赚钱的一种法子,普通百姓最脚踏实地的法子。”


    “现在倘若公主手中已有十两银子,徽州生丝也是十两一担,公主试想自己要如何赚到钱呢?”


    “这……”公主都没听明白,“我若是买了丝,我不是在花钱吗?”


    “公主不光可以买,还可以转手再卖。”


    “诶?是哦!”公主明眸一亮,但马上又意识到,“可是,我再卖也是十两呀,这不是白折腾嘛?”


    可他既然那么说了,自然就是真有这么个法子,瞧他不打算再给答案,公主只好自己想,“除非……除非有人肯拿更高的价格买我的丝。可世上怎么会有这样的傻瓜呢,放着大把十两的丝不买,偏买我更贵的,就因为我是公主?”


    霍平章倏地就听笑了,点头道:“这也不失为一种抬价的方式。”


    “啊?”


    公主都觉他是不是在揶揄她呢。


    结果真不是,他就近,指个街边糖画小摊,“寻常这里一支糖画,至多不过五文钱,可若逢佳节,马上就能卖到十文、二十文,照样有人甘之如饴,这算天时,那若将这支糖画放到得意楼去凑彩头,二十文也不稀奇,这叫地利。”


    “那么同样,纵然同一件东西,若有了公主的名头,当然会有人肯出更高价来买,这也可以称得人和。”


    “说到底一个愿打一个愿挨罢了。”


    霍平章循循善诱地问公主,“现在说回到生丝上,公主可想到能赚钱的法子了?”


    话讲到这份儿上,公主通透的瞳仁儿滴溜一转,胸有成竹,“天时,也就是靠天吃饭,若等到某年生丝收成不好,物以稀为贵,自然价高者得,地利嘛,把徽州府的生丝,运到不产生丝,但用得上生丝的地方,自然卖得出高价啦!”


    公主得意地仰起脸,眼角眉梢都等人夸呢,霍平章长眉微挑,不禁得曲指朝那鼻尖上,就刮了一刮。


    “聪明。”


    既然这样聪明了,何妨再聪明些,霍平直试问:“那公主打算将丝运往哪里呢?”


    “唔……京城吧,我也开个得意楼,我的丝就比别人贵。”


    他蹙眉好笑,“公主的十两已经买了丝,哪里还有钱再开得意楼?何况,得意楼也要靠本身过硬的厨艺,和数十年如一日的经营,才能抬起那支糖画的价格,难道公主为这一笔生丝生意,要先提前十年,花上千两开间店面?”


    公主这就教问住了,为难地皱皱鼻子,想不出,眨巴着眼睛朝驸马看。


    要么你还是直接告诉我吧!


    结果她的驸马好像个夫子,说:“这便留给公主去书里找,翻一翻漕运司历年的货物名录,答案就在里头。”


    公主有点犯懒,说风就是雨的性子等不了半刻,想耍赖,霍平章自然不从,却肯补偿般地道:


    “看过了正经营生,再看看不正经的。”


    “不正经的营生?”


    “倘若人人循规蹈矩,那怎么会成为桩案子?”


    果然,公主一听到不正经,马上精神更甚百倍,霍平章轻笑了笑,“若想抬高丝价,除在丝本身下功夫,还可以在买的人数上下功夫,同样一担丝,一个人想买是交易,两个人想买就是竞争,若是有十个人,那就成了奇货可居。”


    对呀!


    公主听君一席话,豁然洞开,可脑袋顶儿感觉痒痒的,“丝也没有变少,买的人怎么会突然变多呢?”


    “可若公主联合织造局某位监管,暗地里先放出消息,今年需大量采购生丝,然后在京城凑出八十万两,通过钱庄汇兑到徽州,再勾连当地几家生丝行,开始大批量收购生丝,要不了多久,正常买卖就会变成奇货可居,惜售。”


    “生丝价格自然跟着水涨船高,从十两一担,到十二两、十五两、十八两……”


    “可这对我有什么好处呀?”公主忍不住问:“我要那么多丝做什么?”


    “况且,织造局为什么要合着我抬高市价,结果临了,又是它拿最高的价慷慨解囊买我的丝,这说不通吧?”


    霍平章望着公主摇了摇头,道:“织造局从始至终都不需要那些丝。”


    “啊?”公主诧异,“那这不是骗人吗?”


    “正是骗局。”


    “那些囤积的生丝,要卖的不是织造局,而是眼看行情见好,试图来分一杯羹的普通商人,看准时机缓慢出货,一壁收割,一壁暂且维持涨势即可,也并不需要将囤货全部出清,剩下一部分,公主仍旧可以原价卖给织造局。”


    “此时公主若还想另赚一笔,那就仍旧联合钱庄,给本钱不足的商户放印子钱,收田地、铺面、房产做抵押。”


    “嘶——”公主听得都有些牙疼了,“那后来借钱买丝的人,再卖不出,全砸手里,岂不是就……”


    “自然倾家荡产,再还不上钱庄的银子,那便卖儿鬻女,典妻为娼也不在少数。”


    “这……我也太坏了吧!”


    是坏,霍平章眼里的笑就淡了,长眸微熹,“这便就是牵丝案的简单始末了,世上说穿了利来利往,以财生财,尽可称得上一句高明,以别人的财生财,那也只能说是谁的本事,可若拿别人的棺材本生财,那就是丧尽天良了。”


    “我父皇当初没有查出来到底是谁这么缺德吗?”


    “当然查得出。”霍平章道:“可有能力勾连起织造局、丝行和京城钱庄的人,寻几个替罪羊,岂非轻而易举?”


    “这些人太坏了,怪不得过去两年多,你还要让卢大人去查啊……”


    公主不觉嘟着嘴若有所思起来,心肠柔软,哪怕不作何阴谋诡计之想,也很容易为旁人的苦处伤怀。


    霍平章瞧那模样,又换了松然语气,戏谑叮嘱:“宫外的坏人数不胜数,公主可千万小心,以免再上当受骗了。”


    “嗯?”公主又教人旧事重提,马上很不服气地断言,“我才不会再被人骗第二次……”


    谁成想话没有说完,公主倏地反应过来,“诶?印子钱是借给别人的钱!”


    “你又唬我!”


    她还当他真夸她“高见”呢,太过分了,公主禁不得举拳头就近朝人胸膛上猛猛地招呼一下,谁知道这回,霍平章一点也不肯放任她作乱了,都不需看,抬手一把就将那只软乎的棉花拳头拿住了,宽大的手掌,几近将她包裹起来。


    她的手,捏起来细骨伶仃,五指像新鲜的花枝,手掌没有一丝茧,柔荑柔荑,当真宛如软玉雕成的。


    唔……他将她的手捏住了片刻没放,公主垂眸瞧着,长睫扑扇,轻轻地曲指,挠了挠他粗粝的掌心。


    霍平章察觉了,唇角微扬,索性捏住那只手,手掌覆着她的手背,便带着她握在了缰绳上。


    “回公府之前,公主若连握缰也学不会,那恐怕再与骑马无缘了。”


    看他那么一本正经地戏谑,公主简直更加好胜心爆发,堂堂公主怎么可能连骑马也学不会?


    偏要学!就要学!


    公主专心致志,驸马挑眉勾唇。


    马蹄映着落日慢悠悠踢踏过一路,直转过明光巷街口,有公府门前的小厮远远地瞧见了,当下眼一亮,就朝里喊:


    “公主跟咱们公爷到街口啦!”


    话音随风,一重重便朝着府里飘去,老公爷陪着老夫人正在花园菜地里浇水,听见声儿,这可真是千呼万唤始出来,两人连忙洗净手,领着全家上下齐齐来到大门前,严阵以待,还以为公主头回驾临,阵仗一定颇大——


    结果去看,就见一匹马,马背上两个人,踢踏仿佛游春似得,你搂着我,我靠着你,就那么晃悠到了。


    五姑娘站在那儿都瞧怔了,她四哥这……半日不见,恍如隔了三秋啊!


    果然,聪明的将军就连开窍,都像行军赶路,讲究日行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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