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番陈情利弊后,万药仙宗几位主事长老最终被说动,应允会在联军议事时,反对发兵。


    然而,接下来的进展,却骤然艰难。


    凭借凌惊弦的联络牵线,迟清影与郁长安又接连拜访了万妖盟与剑宗设在附近的驻地。


    结果却皆不如意。


    万妖盟的态度最为直接。接待的妖族长老身形魁梧,气息剽悍,对迟清影这个身负妖奴契约之人的敌意排斥,几乎不加掩饰。


    此行是为澄清而非挑衅,所以郁长安并未释放龙族威压。迟清影亦将周身气息收敛。


    ——迟清影接受的龙族传承更为完整,若他愿意,甚至能模拟出上古祖龙的气息,对天下妖族皆有先天震慑。


    但此刻,并非显露之时。


    一来不宜将关系彻底闹僵,二来他们还需暗中探查背后黑手,太过高调,恐打草惊蛇。


    最终,万妖盟并未被说服,态度依旧强硬。


    至于剑宗,反应更不明朗。


    接待两人的是一位背负长剑、神色冷峻的剑修长老。对方听完来意,只淡淡道:“我剑宗弟子常入魔域磨砺剑心,生死自负。仙魔纷争,各凭本事罢了。”


    言辞间既无倾向,亦无承诺。


    剑宗如此反应,倒也在预料之中。此宗修士道心唯剑,素来以剑论理,极难被言语打动。


    可如此一来,距离争取到半数以上势力反对出兵的目标,仍差两票。


    剩下的天机阁与应家,情势则更为不明。


    这两家素来行事隐秘,门风孤高难近,连应允会面都非易事。


    “应家是驱鬼世家,”慕青绝眉头紧锁,分析道,“他们所修之道极为特殊,需常年与阴魂鬼物打交道,甚至驱使炼化以助修行。”


    “门中弟子每年亦有固定前往幽冥之地或魔域历练的传统,此次参与联军,壮大实力、获取资源的意图恐怕不小。”


    这并非他一人之见,亦是仙门中许多人的共识。


    “若去应家游说,结果恐怕与剑宗相仿。”


    迟清影沉默,目光落向手中玉简上关于应家的寥寥记载,以及那枚以幽魂与古幡交织的家徽图案上。


    他又想起了父亲曾提及的那位应家旧识。


    长安会和应家有关系么?


    “不如先等凌师兄消息,”郁长安道,“看应家与天机阁,哪一方愿意见面。”


    慕青绝点头:“也好。我去看看传讯玉璧有无动静。”


    说罢便起身走去另一静室。


    室内只余两人。


    迟清影仍在沉思,郁长安却忽而开口:“或许……我们当去应家一试。”


    迟清影抬眼看他,察觉到话中有异:“你有预感?”


    修为至高深境界,修士对与自身因果牵连的大事,常会产生模糊预兆。


    虽非明确卜算,却也有指引之能。


    “是。”郁长安点头,“这感觉近日才逐渐清晰,隐约指向应家方向。”


    他顿了顿,继续道:“而且,这几日巩固渡劫期修为时,我隐约觉察,当初被蚀气侵扰,似乎也意外刺激了血脉。我感觉得到,自身尚缺了某样关键之物,或一个契机。”


    “预兆告诉我,或可在应家寻得。”


    迟清影没有立刻回应,他沉默了片刻,才道:“这预感……是吉是凶?”


    郁长安却摇头:“混沌一片,吉凶不明。”


    迟清影眉心微蹙。


    预兆混沌,只有两种可能,要么是此事影响微末,不足以引动清晰感应。


    要么便是事关重大,天机已被遮蔽,难以窥探。


    但关乎郁长安的欠缺之物……


    迟清影不由想起原书中的剑魂——那是最终成就郁长安的关键。


    他一直惦记着此事,却不知契机何时出现。


    难道应家之行,会是淬炼剑魂的契机?


    思虑再三,迟清影终是道:“那便去试试。


    “但你需以傀儡之身前往,本体务必藏好。”


    郁长安自然应下:“好。”


    恰在此时,慕青绝匆匆返回,手中持着一枚刚亮起的传讯玉符。


    “凌师兄传讯,应家已答应明日会面!”


    迟清影与郁长安对视一眼,当即起身。


    目送两人离去后,慕青绝正欲折返,怀中另一枚用于师门联络的玉符却骤然发热。


    他取出查看,脸上顿时露出惊讶之色。


    竟是他的师尊,万卷峰峰主亲自传来的讯息。


    讯息内容简短,却让人心头一震。


    “若欲破局,当尽力争取应家支持。郁长安此子,或与应家有旧缘牵连。”


    慕青绝握着玉符,怔了怔。


    师尊方才收到送回主宗的郁师弟影像,就给出了这般提示。


    难道其中,真有什么缘由……


    郁师弟他们就是很适合去应家?


    *


    应家势力位于核心区域西南,独占一片广袤地域。


    此地景象与其他仙门大宗颇为不同——没有高耸入云的屏障,也没有拒人千里的禁制。


    相反,西南地域城池林立,放眼望去,坊市如织,修士往来熙攘,秩序井然,一派兴盛气象,恍若凡俗的繁华之地。


    然而,所有依附于此、受应家庇护的势力与散修,皆极有默契地将活动范围限制在外围诸城。


    无人敢真正踏足应家核心地域半步。


    与其他宗门那种令人景仰却难以企及的隔绝不同。


    对应家,外人是根本不敢进。


    甫一进入西南域界,迟清影便清晰地感知到周遭灵气的异变。


    浓郁的阴森鬼气弥漫在空气中,如无形薄雾般渗透每一寸空间——这甚至还是经过外围数重禁制层层削弱后的结果。


    而等靠近应家内城,鬼气愈发稠厚。


    寻常不修鬼道的修士在此久留,轻则心神恍惚、灵力滞涩,重则可能被阴气侵蚀根基。


    即便是修炼此道的修士,若无应家许可擅自闯入,也极易引动此地积年累月的阴煞反噬,后果难料。


    这便解释了为何无人敢擅闯雷池半步。


    凌惊弦已事先联络妥当,早有应家接引之人在指定地点等候。到了此处,连他们乘坐的载具也需更换。


    “需渡冥河。”


    接引者是个面色苍白的青年,言语简洁,挥手放出一艘狭长的黑色骨舟。


    骨舟无桨无帆,自行滑入一条幽暗河流。河水沉黑如墨,不起波澜,也映不出半分天光。


    两岸景象朦胧,似有无数扭曲灰暗的影绰绰晃动。空气中飘荡着类似陈旧纸钱焚烧后的灰烬气息。


    这场景,恍若传说中分隔阴阳的忘川。


    若非早知此地仍是仙门,乍入此间,只怕会误以为踏入了某处幽冥鬼界。


    渡河之后,景象豁然一变,却依旧不见寻常的仙家气象。


    内城楼阁殿宇多以深灰、玄黑为主调,形制古拙沉厚,檐角飞翘处常悬挂着青铜铃铛或符幡,随风摇曳。


    天地间光线晦暗,仿佛终年笼罩在一层薄薄的暮色里,唯有各处悬挂的幽蓝纸灯,提供些许照明。


    骨舟靠岸,踏上以惨白石块铺就的码头。除了引路的应家人,迟清影竟看到了一个意料之外的身影。


    “凌师兄?”


    凌惊弦快步上前,与二人汇合,同时一道传音落入迟清影与郁长安耳中:“应家家主亲至。”


    两人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眸中看到了讶然。


    连凌惊弦的传音也带着意外:“七大宗门于悬空台议事,应家家主并未亲往,只遣了一位长老代行。但收到我的拜见传讯后,家主竟亲自回复,允诺一见。”


    迟清影传音回问:“他今日会亲自出面?”


    “看此番安排,似乎确是如此。”


    迟清影眉头微蹙。


    他们此前拜访各宗,即便是态度最为和缓的万药仙宗,起初也怀有警惕,其他几家更不必说


    应家此番不仅应允爽快,竟还由家主亲自出面接见,未免……太过反常。


    一路行来,这份异样感越发明显。沿途所遇的修士,气息大多带着明显的阴寒鬼气,与外界仙门截然不同。


    尤其那些周身鬼气精纯、显然修为不低的应家核心子弟,在看到郁长安,几乎都流露出惊诧之色。


    虽然很快掩去,却没有逃过迟清影的眼睛。


    迟清影心中不安渐浓,余光极轻地扫过桑左隐匿的方位。


    指尖忽然传来温热触感,是身旁男人握了握他的指尖。


    那触感温热却带着非人的坚硬。


    毕竟是傀儡之躯。


    即便明知郁长安本体未在此处,迟清影心头的戒备也未松懈。


    越往深处,弥漫的幽冥鬼气越发浓重,对灵力的压制亦随之增强。外来修士在此,实力难免大打折扣。


    纵使郁长安有煌煌剑意护体,迟清影体质特殊,也觉灵力运转比平日滞涩了几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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