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布下禁制,魔尊这才回身,目光再次落回迟清影。


    四目相对,迟清影眸光微顿。


    这极细微的停顿被魔尊捕捉,他却似乎误会:“可是为父这般,吓着你了?”


    说着,他已并起双指,在自己眉心前极轻地一抹。


    一抹幽光掠过,那双原本奇异的重瞳,竟缓缓褪去异象,化作了与常人无异的单瞳。


    那瞳色依旧赤红如血,少了重叠的诡谲,却更显出直接的关切。


    刚刚赶来的蓝衣左使目睹这一幕,饶是以他见惯风浪的心性,此刻却也几乎控制不住,险些失态。


    虽早知尊主对这位苦寻多年的血脉必定极为看重,但亲眼见到这位性情暴烈的魔道至尊,主动收敛天生重瞳,还是令人目瞪口呆。


    尊主他……竟还会有这么温柔一面。


    迟清影亦因这出乎意料的举动怔了一瞬,随即摇头:“无妨。”


    他已然看清,眼前这位尊主脾性或许确如外界所传那般暴烈难测,威压足以震慑万魔。但对亲子却有尤为不同的关切。


    更奇异的是,迟清影对这位生父本该也抱有戒心。魔修之间,骨肉之情往往寡淡,哪怕血脉也只是可供夺舍的资源。


    尤其……迟清影并非此身原主,魔尊即使有感情,也本不该是对他这个冒牌货。


    可奇怪的是,迟清影竟提不起丝毫戒备之心。


    魔尊的目光依旧分毫未移,仿佛要将这些年缺失的时光都一一补全。


    “吾儿……缘何清减至此?可是这些年在外受了磋磨?”


    迟清影默然一瞬,并未正面回答:“恕我冒昧一问,您为何要如此寻我?”


    他能感受到魔尊的感情不似作伪,可若这份父子之情当真深厚至此,为何在四洲小世界,这位父亲从未真正现身?


    记忆中,那位教主一直在闭关。


    魔尊闻言,赤瞳中闪过一丝复杂痛色。


    他非但没有因这话动怒,周身气息反而又柔和三分,他抬手,似想抚摸迟清影的发顶,但手指在空中顿了顿,最终只是虚虚拂过。


    “非是为父不愿伴你。”


    魔尊声音低下来,多了几分沉郁。


    “你出生时,因体质特殊,先天根骨极为孱弱,魔域煞气酷烈,于你而言非是滋养,反成戕害。”


    “万般无奈,为父只得将你带回吾出生之地,那四洲小世界虽灵气稀薄,法则残缺,但其本源气机中,却蕴含着奇异的温养之力,恰能蕴养你的特殊体质,弥补先天不足。”


    “为父因旧伤未愈,不得不闭关。本以为不过是短暂调息,待你稍长便能醒来亲自看顾,谁知……”


    魔尊眉宇深深蹙起。


    “谁知这一闭关如此漫长,待为父出关,却知你已离开四洲,留守的易别柳只知你追寻一线机缘,去了素问大世界。”


    “为父当即寻去,将素问大世界翻了个底朝天,掘地三尺,却一无所获。”


    魔尊的目光牢牢锁着迟清影,仿佛要确认他此刻真切站在眼前。


    “而后多年,为父的分身遍寻诸天万界,从无数大小世界,到这核心区域,皆未曾放过。”


    “只是,”魔尊眼底浮现懊恼,“为父下意识认定,你既身负我之血脉,又有鲸吞体质,理应在魔气充盈之地,故而搜寻重心,始终放在魔域及周边。”


    迟清影听到此处,已然明了,他轻声道:“我离开四洲,并未按原定行程,而是去往了周礼大世界。”


    魔尊皱眉:“吾亦曾寻至周礼大世界。”


    “许是当时,我已进入天机秘藏。”迟清影解释。


    魔尊这才恍然:“原来如此……那秘藏乃上古遗留,自成一界,隔绝天机,便是为父,若非恰逢其开启,亦难以感知……”他声音沉郁,“竟又因此错过。”


    迟清影默然。


    那天机秘藏本就是仙道圣地,内里灵气沛然,魔气几近于无,魔修自然极少关注。


    魔尊眉峰依旧紧锁,这接连的阴差阳错,显然令他难以释怀。


    “直至近来,为父本体于魔域深处,心神忽而难宁,血脉深处隐有悸动。虽仍无法准确定位,却已预感你近在咫尺,这才不惜代价,加派人手,遍寻各地……影儿,你可是近日才前来核心区域?”


    迟清影果然颔首。


    魔尊又道:“桑左此前,可有怠慢?”


    一旁的蓝衣左使垂首肃立,额角悄然渗出一层细密冷汗,形态愈发恭谨。


    对方此前毕竟帮自己应对了散仙,迟清影无意为难:“并无。”


    魔尊面上冷意这才稍霁:“那便好。”


    他复又关切:“影儿,这些年你究竟如何度过,可与为父细说?”


    迟清影略一斟酌,没有拒绝。只避开郁长安,将近年经历简单叙述。


    然而,自方才听魔尊讲述,迟清影心底更有一种莫名感觉。


    似乎自己已然被未知情绪影响了判断。


    理智告诉他,他本该冷静地审视这一切,怀疑这份突如其来的浓烈亲情背后是否另有图谋。


    可偏生,他竟无法对眼前魔尊升起半分疑虑。


    难道修真世界,血脉羁绊当真如此强悍,竟能深深影响他这个占据了此身的异世之魂?


    难道这无名情绪,就是传说亲人之间遥不可及的……爱?


    与此同时,侍立一旁的桑左,心中更是波澜滔天。


    眼前这对久别重逢的父子,除却同样绝世的美貌之外,气质实在相差太远。一个清冷疏离,一个艳烈威严。


    几乎是两个极端。


    ——这也不由让人愈发好奇,那位造就了少尊另一半血脉、却始终未曾露过面的尊主道侣,究竟是何等存在?


    少尊身负灵魔双修之体,另一位亲长必定是仙道中人。


    ……可谁人不知,尊主平生最厌恶仙修那套刻板教条与虚伪做派?


    究竟是何等人物,方能令尊主破例动心,甚至与之孕育子嗣?


    当年尊主突然带着婴孩回来,言道亲生,寥寥几位得知此讯的核心心腹,都极为骇然。


    竟无一人知晓这幼子的另一位亲长是何名姓,而且直到如今,竟也未曾见那人现身。


    而尊主亦从未有半分寻觅之意。


    这重重疑云,自然无人敢置喙半句。


    其后尊主再度闭关,婴孩亦不知所踪,几位知情者暗自揣测,或以为尊主终究不喜这计划之外的变数,已将其悄然处置……


    谁曾想,今日亲眼得见,尊主对少尊竟珍视至此。


    想来,尊主对那位从未露面的伴侣之感情,恐怕也非他们昔日揣测那般厌弃——


    当然,这些念头桑左只敢在心底一转,面上依旧是恭敬垂首,不敢有丝毫表露。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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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编:这段时间发生了很多,我知道自己耽搁了很久,一直不敢看评论区,进晋江请假都害怕得手动遮住后台,真的没想到还有这么多朋友愿意来看,愿意给我这森*晚*整*理个机会……[爆哭]非常对不起,我能回报大家的只有好好讲完这个故事,这周还会继续更新


    第92章 男孕


    迟清影并未忽略左使投来的隐晦视线, 自然他也察觉,魔尊对这位近臣似乎有着不同寻常的信任。


    无论魔尊还是桑左,皆是散仙境界。以迟清影如今出窍期修为,全然无法感知其力量深浅。但当他以自己的主奴契约去隐蔽试探, 却也隐隐觉出了一分共鸣。


    显然, 魔尊御下,亦有类似更高阶的契约手段。


    迟清影心下了然, 难怪魔尊会默许左使在场旁听这父子叙话, 对其忠诚毫不生疑。


    而此时,他已将自己这些年来的经历简略述毕。


    迟清影抬眸扫过四周, 问:“您方才所布下的禁制,可是能彻底隔绝此方天地?”


    他之所以有此一问, 是因在魔尊禁制落成的瞬间, 他与郁长安本体那缕契约感应,竟被完全掐断。


    这让他立刻意识到, 之前囚禁郁长安的那些散仙,所用恐怕也是类似手段。


    而魔尊此刻所布,显然更胜一筹——先前迟清影尚能模糊感知, 如今却是彻底断绝。


    “不错。”魔尊显然对迟清影极为耐心,甚至主动解释。


    “吾已是八劫散仙,即便此时本体未至,也绝非此处临时行宫所能承受, 若不加隔绝, 气息外泄, 恐引发崩塌。”


    迟清影明了。果然,眼前只是分身。


    倘若本尊亲临,莫说这处临时行宫, 恐怕连迟清影也难以承受。


    这反而让他心下稍安——至少,自己身边的那一半郁长安,暂时还算安全。


    侍立一旁的左使察觉迟清影神色,斟酌开口:“少尊可是忧心,此等彻底隔绝,会影响您的妖奴契约?”


    “什么契约?”


    魔尊声音陡然转寒。


    “谁敢以奴契加诸吾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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