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下一瞬间,却彻底出乎了迟清影预料。


    那傀儡不仅手指动作,还在迟清影注视下缓缓睁眼。


    那双本是灵材雕琢的眼眸,此时却亮起了璀璨金光,清晰映出了他的身形。


    紧接着,傀儡抬起双臂,稳稳地环抱住了他。


    傀儡之躯本是冰冷坚硬,此刻迟清影却仿佛被笼罩在失而复得的温暖之中。


    那是个再真实不过的有力拥抱。


    迟清影彻底怔住,一向清冷的眼眸微微睁大,难以置信地望向近在咫尺的那张脸。


    “……长安?”


    他听到自己干涩的声音。


    “你回来了?”


    抱着他的人微微低头,微凉的唇落在他轻颤的眼睫上,触感真实得令人眼眶发酸。


    “是我。”


    那低磁熟悉的嗓音不再是透过阵法传来的虚幻,而是真切地响在耳畔。


    环抱着他的手臂收得更紧,仿佛要将他单薄身躯彻底揉进骨血之中,再不可分。


    “我回来了。”


    巨大的惊喜与失而复得的后怕将胸腔挤满,几乎令人窒息。


    迟清影本能地用尽全力,死死回抱住了眼前的男人。


    “你是怎么逃出来的?”他连声追问,“有没有受伤?他们对你做了什么?”


    郁长安那双金眸看着他,并未立刻回答。


    他抬手,长指轻轻拢起迟清影垂落肩头的一缕雪白银发,眉心渐渐蹙起。


    “清影,魔身本相……当真会让发色褪尽至此?”


    见到郁长安安然出现,迟清影惶然的心神已定了大半,此刻更不愿对方分心担忧。


    他没有避开郁长安探究的目光,只是放缓了语气,轻描淡写揭过:“无妨。你知我身负鲸吞道体,各种气息皆可吞纳转化。此变不过是魔气外显,并无妨碍。”


    他略一停顿,立刻将话题拉回,追问道:“先告诉我,你究竟经历了什么?”


    郁长安看着他强作镇定却难掩苍白的脸,金眸深处似有翻涌,但终究顺着他的追问,答道。


    “那日在接引星殿,我确是被玄苍龙氏布下的血脉阵法锁定,同时有玄苍散仙出手,抹去痕迹,待我恢复感知,已身处玄苍的秘地之中。”


    “他们并未苛待,反而将我引入龙血池,提供了顶级的修炼资源与龙族秘典。”


    郁长安语气平淡。


    “同时不断暗示,说我身负太初金龙血脉之事,已引起多方散仙觊觎,外界危机四伏,唯有留在龙族秘地,受他们庇护,才能确保安全。”


    迟清影眼神一冷。


    果然,玄苍龙氏一开始就想要独占。


    “然而没过多久,玄苍秘地便被人强行闯入。那将我带走之人,修为远在敖洄之上,且是剑修。”


    “是在悬天阁出手的那个剑修?”迟清影立刻想到那人。


    “是他。”郁长安点头,“我被带走后,神识便遭彻底屏蔽,无法感知。他以剑域将我囚住,我只能日夜以剑意相抗,不断消磨封锁。”


    “直到这具傀儡传来感应,我方知你已寻至玄苍龙域。”


    迟清影心中了然。


    郁长安被擒时或许毫无反抗之力,但在那剑修仙的剑域囚笼中,他以自身剑意持续对抗,以致到了悬天阁时,其剑意已能对那名剑修散仙构成实质威胁。


    这等如此恐怖的精进速度,难怪那剑修会那般惊愕。


    旁人或许难以想象,但迟清影对郁长安的天资与韧性,向来有绝对信心。


    此时他也心情大定,当即握住郁长安手腕,冰蓝眼眸灼然光亮。


    “告诉我你本体所在方位,再模糊都好。我自会定位,将你救回。”


    然而出乎预料,郁长安却缓缓摇头:“清影,不可。那边守卫森严,散仙坐镇,我会伺机让本体脱困,你万不可前来涉险。”


    迟清影蹙眉道:“我不会孤身硬闯。眼下局势有变,我或可借助魔修之力周旋……”


    “魔修亦不可。”郁长安却异常干脆地打断,“他们更不可信。”


    迟清影看着眼前人罕见的坚决态度,微微一怔。


    一个盘旋心底许久,最令人不安的猜测再次浮现。


    他喉头发紧,声音不自觉低哑了下去:“为何如此忌讳?若我前去,可有更大风险?”


    郁长安放缓语气,带着安抚的意味:“此地确有风险,但并非无法应对。再给我几日时间,我定能寻隙脱身,你不必——”


    “是你替我顶替了风险,是吗?”


    迟清影的声音很轻,却拆穿了所有掩饰。


    “……”


    郁长安的话戛然而止。


    沉默本身已是答案。迟清影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窒息般的钝痛蔓延开来。


    “告诉我真相……可以么?”


    郁长安看着他瞬间黯淡下去的眼眸,胸腔亦是尖锐刺痛。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已褪去所有掩饰,只剩下沉重的坦率。


    “没有你想象的那么糟,清影。”


    “那些散仙搜寻的,并不是太初金龙血脉,而是能压制蚀气的存在。”


    “……蚀气?”迟清影呼吸一滞,“与异魔相关?”


    “是。”郁长安颔首,“我身负的龙骨与煌明剑意,对蚀气有驱散之效。这让被他们扣下。”


    “但他们真正所求,并非是仅仅驱散,而是能够转化蚀气的人。”


    迟清影瞳孔骤缩。


    “清影,你的万化鲸吞道体,才是他们的完美目标,如今我在明处,至少能暂时转移他们的关注。”


    “我——”


    “听我说完,清影。”


    郁长安握住了他冰冷的指尖。


    “我留于此处,尚有周旋余地。剑意足以让我自保,且外在是血脉之力,他们有所图谋,便不会轻易毁我根基。”


    “但你不同。”


    郁长安沉声道。


    “你的道体与根骨,对他们而言是绝佳的夺舍之物,一旦暴露,其凶险截然不同,我绝不能让你有此危机。”


    迟清影满腹冰凉,听他继续说下去。


    “况且,若你体质被确认,消息必然扩散,届时垂涎者,远不止仙修,魔修的手段只会更肆无忌惮。”


    “……”


    迟清影知道,郁长安说的每一个字都是真的。


    正因如此,那痛苦才更加剧烈。


    “……可你,”他的声音干涩得厉害,“你本不需要这样。”


    “你本可以置身事外,不必替我承受这些……”


    他怎能让郁长安为自己做到这般地步?


    “虽然我不觉得,这是我的‘本不需要’。”


    郁长安望着他,声音放得极缓,带着抚慰人心的磁沉。


    “但我原本,却是当真没办法护你。”


    “可我现在却幸运至极,有了陪你的时机——”


    郁长安甚至是带着笑意说。


    “终于,我可以爱你。”


    迟清影怔怔看他,灼人的热意滑过他苍白脸颊。


    “明明……”


    他哑声说:“明明恨我……比爱我容易得多。”


    恨他曾经的利用与算计,恨他一意强加的复活,恨他带来的这一切无妄之灾,总将人拖入最危险境地。


    郁长安微糙的指腹抚去那湿漉水意,金眸满是疼惜。


    “那你呢,清影?”


    他轻声反问。


    “爱我,是不是也比恨我辛苦得多?”


    迟清影彻底怔住,冰蓝的眸子定定看着。


    看着那沉静爱意,将他淹没。


    男人微微倾身,印在了他微凉而颤抖的唇。


    气息交缠,唇齿相依,彼此的触感如此清晰,几乎让人永远沉溺在这温情里。


    不复醒来。


    然而,也是这缠绵时刻,迟清影却忽然意识到了什么。


    “你……”


    他向后仰开些许距离,紧紧盯着郁长安的金色眼眸,声音因陡然升起的惊疑而绷紧:“你是怎么过来的?”


    他惊觉自己竟是如此后知后觉,这时才发现不对。


    “就算你能感应到我布下的阵法,那些散仙既然囚禁了你,怎么可能任由你的元神轻易脱离?他们必定布下了锁魂禁制——”


    “清影……”郁长安想开口,却被他打断。


    “你又把自己的元神撕裂了?”迟清影手脚冰凉,嗓音近乎嘶哑。


    只有这样,才能解释!


    来的根本不是完整的郁长安,所以才能瞒天过海,骗过散仙的感知。


    另一半元神必然还留在囚禁之地,伪装成本体气息。


    所以郁长安的眼睛才是不稳定的金色,所以他此刻神魂才会有虚浮——


    “清影。”郁长安握住了他微颤的肩。


    “是,幽冥还留在那里。”


    另一只手伸来,轻碰脸颊,轻触迟清影褪尽血色的脸颊,仿佛想拂去那骤然漫起的惊痛。


    “所以我说,必须是我在那里。因为只有我可以一分为二,解决这次危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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