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双罕见的灰色眼眸,静静望向了迟清影。


    迟清影仿佛迟钝了片刻,才察觉到对方的停留。


    他并未抬眼,只是抬手,用指尖压按在微微酸胀的额角。


    哑声开口。


    “我无碍,去吧。”


    无问深深望了一眼主人苍白倦怠的侧颜,这才垂首,身形如烟,消失在了原地。


    室内重归寂静。


    迟清影长指仍搭在抽痛的额角。


    目光有些失焦地投向窗外浩渺的月影泽。


    是谁有这般通天手段,能在月影楼森严的防护中来去自如?


    是昨日结怨的天衍宗门人,伺机报复?


    还是魔教中,那几位始终视他这少主为眼中钉的护法长老?


    抑或是,其他觊觎郁长安遗物的元婴老怪?


    可这些人,如何能让月影楼重重禁制都尽数失效?


    更不可能,有人能在迟清影面前那般精准地操控傀儡。


    而且……


    迟清影心下微沉。


    又有谁,能握得住那柄天翎剑?


    按理说,这柄认主的至宝,除了郁长安和他。


    绝无第三人能驱使自如。


    迟清影强打起精神,放出神识,探入储物戒中。


    天翎剑安然置于其中。


    剑光温驯流转,完好无损。


    并无丝毫异常气息。


    也没有任何残留的灵力波动。


    迟清影眉心蹙得更紧。


    他又凝神,内视起了自身。


    这一查,却让他再次微怔。


    昨日因强行催动蚀气而反噬,千疮百孔几乎碎裂的经脉。


    此刻竟当真修补了许多。


    那蚀骨钻心的剧痛,也似是被什么强大的力量暂时压制了下去。


    这种反常的“恩惠”。


    于迟清影而言,却更如同剧毒前裹着的蜜糖。


    绝不会有人无缘无故帮他。


    尤其是……


    以这种方式。


    一个匪夷所思的荒谬猜测。


    难以抑制地涌上心头。


    让迟清影指尖都有些微微发凉。


    他再次细致探查周身。


    紫府清明,丹田无碍。


    周身经脉除了旧疾和昨夜不堪承受的后患,竟再无其他入侵的暗手或毒种。


    仿佛那场凌虐,只是为……


    清除一番剧毒?


    眉心微蹙的痕迹并未舒展。


    反而凝结成更深的困惑。


    迟清影在窗边静坐了许久。


    直到楼外隐约传来人声,他才压下纷乱思绪,起身,换了身素雅衣衫,缓步下楼。


    刚至楼前,方逢时便找了过来。


    “前辈!”


    “今日已经备好了灵食,您要一起去用些吗?”


    迟清影修为未至金丹,尚未辟谷。


    但在守灵的这七日。


    他却粒米未进。


    甚至应该说,自郁长安走后,迟清影就什么东西都没吃过。


    反而在一直咳血。


    这时,迟清影也依然没什么胃口。


    他正要开口,余光却猛地扫见了一道身影。


    迟清影目光倏地一凝,定定地越过方逢时,望向其身后不远处。


    一道熟悉至极、挺拔冷峻的身影正不疾不徐地穿过晨雾,缓步而来。


    是那具郁长安的傀儡!


    迟清影的周身瞬间绷紧,宽大衣袖下的指尖蜷握。


    又是它?


    青天白日,竟也如此放肆?!


    方逢时被他陡然迸发的森寒气势惊得一愣。


    他顺着迟清影的视线望去,却完全没有发现异常。


    方逢时不禁有些紧张:“前辈,怎么了?”


    眼见那傀儡步步靠近。


    迟清影的指尖已悄然泛起一丝凌厉的银光。


    恰在此时,另一道清朗的声音带着笑意传来。


    “迟兄,方道友,原来你们在此。”


    只见傅九川带着一名容貌清丽的女修走来。


    那具郁长安的傀儡,竟也一同随行。


    那女修与迟清影在魔窟时早见过。


    是林薇。


    没等迟清影发问,林薇上前一步,已是对他郑重一礼。


    “多谢迟仙友慷慨解困。”


    她言辞恳切,目光清澈。


    “此番若非您借出的这具银白傀儡,及时吸纳了残留的蚀气,藏书阁内诸多珍贵孤本经卷,恐怕就要毁于一旦。”


    “此恩,林薇与同门铭记于心。”


    原来日前,林薇的宗门遭异魔侵袭。


    虽然众人合力将异魔围杀,但残留的蚀气却极难清除。


    眼看要危及收藏了数百年的灵籍宝典,她们不得已,向迟清影求援。


    如今危机已解,林薇特来归还。


    只是恰逢葬礼庄重,直到此时,她才来正式道谢。


    迟清影紧绷的肩线几不可察地微微松缓了一分。


    他自然记得有此一事。


    但,归还的怎么会是这具?


    郁长安的傀儡,什么时候曾被外借?


    “我当日借出的,是这一具?”


    他声音依旧有些涩哑,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紧绷。


    林薇被他问得愣了一下,闻言看向那安静立在一旁的傀儡。


    “确是这具银白傀儡无疑,仙友当日亲自交予,我等再三检查确认过铭纹,难道……有何不妥之处?”


    她脸上露出些许困惑和不安,生怕是哪里出了差错。


    迟清影凝眸向那傀儡望去,却是一顿。


    此刻他清晰地看到,那傀儡通体银白光泽,在略显灰蒙的天光下反射着冷硬的光。


    傀儡面部光滑平整,并无任何五官雕琢。


    正是迟清影最常用的无相傀儡。


    绝非昨晚那精心复刻了郁长安眉眼的造物。


    迟清影微微一怔,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愕然。


    难道方才……


    竟是他心神恍惚,看错了?


    片刻后,他缓缓垂下眼睑,长睫遮住了所有翻涌的情绪。


    “……无事。”


    傅九川和方逢时交换了一个眼神,都看出迟清影状态似乎不太对劲。


    方逢时轻声道:“前辈近来劳力劳心,又久未进食,怕是需要好生休养补充。”


    傅九川适时接过话题:“迟兄辛苦多日,不如先同去用些膳食,好歹恢复些元气。”


    林薇也道:“迟仙友请保重身体。”


    迟清影心中疑虑未消,他看着眼前三人真切担忧的神情,终究未再多言,只淡淡颔首。


    他指尖微动,那具银白傀儡便化作一道流光,没入袖中的傀儡牌。


    迟清影的神识无声扫过。


    确信无疑。


    正是那具借出的普通傀儡。


    没有半分异常。


    可是刚刚……


    迟清影望向远处波光粼粼的水面,眉间,终究拧起了一道难解的结。


    *


    精致的灵食早已布设在临水的敞轩中。


    轩外碧波万顷,灵荷初绽,微风拂过,带来清润水汽与淡淡花香。


    轩内,通体莹白的寒玉桌案上,摆满了琳琅满目的灵馐佳肴。


    这些膳食,皆是由傅九川布置。


    因此也延续了他一贯的华丽风格。


    新猎的雪鳕鱼片薄如蝉翼,浸润在千年灵果熬制的蜜汁里。


    水晶盏盛放的冰魄琼果晶莹剔透,寒气四溢。


    更有炙烤得恰到好处、滋滋冒着油花的珍禽嫩肉。


    旁边配着几碟翠绿欲滴的灵蔬小炒,皆是选取蕴含精纯木灵气的植株嫩尖,清炒而成。


    色泽诱人,清香扑鼻,光是闻着,便令人食指大动。


    迟清影已有太久未曾进食,此刻闻到这纯净的灵食香气,尤其是那几碟鲜嫩的灵蔬。


    竟也被勾起了些许久违的食欲。


    他前世在末世挣扎求生,新鲜蔬菜是梦里都不敢多想的奢望。


    穿越至此,迟清影对这类翠嫩的鲜灵之物,总有一份特殊的偏爱。


    目光在那碟清炒灵蔬上稍作停留。


    迟清影正要依言落座时,


    余光却忽然攫住了一道身影。


    敞轩外,粼粼水光与稀疏人群.交错的一角。


    一个绝不可能出现的熟悉身影倏然而过。


    迟清影身形骤僵,带着难以置信的惊悸,死死盯向那个方向。


    方逢时正忙着帮他布菜,见状一愣。


    他顺着迟清影的目光望去,却只见几个陌生的修士走过,不由疑惑道。


    “前辈?怎么了?”


    迟清影置若罔闻。


    那身影,哪怕只是一扫而过的侧影轮廓。


    他也绝不可能错认。


    “你们……”


    迟清影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微紧。


    他仍紧盯着那空荡荡的回廊尽头。


    “方才有没有看见他?”


    “看见谁?”傅九川放下酒杯,也看了过来。


    迟清影喉结微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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