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袭雪色穿过了自动分开的人群,迟清影径直行至那人面前,素手微抬。


    一方刻满玄奥纹路的阵盘于他的掌心无声浮现,幽光流转。


    “引魔阵。”


    清冽的嗓音响起,无波无澜。


    “布于巽位灵脉交汇处,阵盘深埋九尺。”


    半身浴血、正在崇敬望着他的年轻剑修听闻,却是不由倒吸一口凉气。


    ——当初仙门大比时的猜测,竟被证实了!


    此次仙门大比不同以往,其核心斗场正设在一处完全独立的镇邪秘境中。


    众多参与的仙门修士,则以斩杀其中的异魔数量而论排名。


    而引魔阵,正可置于四洲各个灵气充盈之地。


    一旦有异魔来袭,阵法激发,便能将其强行传送进镇邪秘境,免去一场生灵涂炭。


    最令人惊叹的是,这引魔阵法竟能抵御蚀气侵蚀,长久运转!


    这位半步金丹的剑修当时便有猜测——


    此方世界,能造出此等不惧蚀气的阵法核心者。


    除了以银白傀儡闻名四洲的迟道修,还会有谁?


    而四洲各地,异魔肆虐之势渐缓。


    恐怕也正和这对名动天下的挚友有关。


    应是他们在除魔路上,不断于各地布下引魔阵,将可能再次出现的异魔引入秘境。


    才给了诸多城池一个喘息的机会。


    此次仙门大比落幕,镇邪秘境并未封闭,各大宗门仍然可遣派弟子入内历练。


    如此,既能让年轻天骄磨砺修行,同时也能庇佑四方生灵。


    得此一双挚友,实乃四洲之幸!


    ……纵使今日,已永失其一。


    “是!定不负恩人嘱托!”


    剑修忙应下此事,用负伤的双手将阵盘接过。


    而迟清影交代完毕,便没有停留。


    众人千恩万谢,欲献重礼,但迟清影也只取走了悬杀令。


    令牌上黑金光芒一闪,任务结清的消息便已传回了各大洲盟。


    回到暂居的院落,迟清影一踏入,就见一道少年身影快步迎上。


    “前辈!”


    方逢时仰起脸,那双杏圆的眼眸望着迟清影。


    即便早已得知除魔功成,那份揪心的担忧却丝毫未减,清晰地写在少年脸庞上。


    “您无事吧?”


    傅九川也紧随上前。


    他目光掠过方逢时仔细为人探查的动作,见少年神色稍缓,才眉峰略展,稍稍放下心来。


    他深知方逢时虽然看似脸嫩,其实却是北洲丹云宗百年一遇的炼药天才,还是难得的丹医双修。


    迟清影之前的伤势,也多由其照料。


    傅九川适时开口:“迟兄,方才有客人来访,自称是您家中亲友。”


    他侧身向偏厅方位示意了一下。


    “傅某认得,随行的那位年轻护卫,的确曾在您身边见过,便先将客人请去奉茶了。”


    迟清影微一颔首,径直走向了院中。


    身后,方逢时望着他削瘦的背影,忧色未减。


    前辈损耗甚巨,又遭逢重创,此刻仍显虚弱。


    还有一事……他们尚未告知。


    仙门正道,各方势力已重整旗鼓,准备再度发起清剿魔教的大战。


    两人商议后,还是决定暂缓将此事提及。


    毕竟,郁长安正是陨落于征讨魔教的路上。


    而此番行动,亦是要为天下第一剑报仇。


    他们还是担心……


    这消息会再次撕裂前辈尚未愈合的伤口。


    *


    不过,迟清影对此并非全不知情。


    在回来路上,那道烙印着魔教秘纹的加急传讯飞书,便已破空而至,落入他的袖中。


    但迟清影并没有打开。


    此刻他踏入偏厅,厅内等候之人立时起身。


    来人折扇轻合,躬身行礼,姿态是无可挑剔的俊雅风流。


    迟清影步履未停,径直掠过对方身侧,于主位落座。


    等候的人见状,便捏碎了一枚指间的骨戒。


    嗡——


    一道无形的屏障瞬间张开,将偏厅笼罩。


    刹那间,窗外喧嚣的蝉鸣、远处的风声,都戛然而止。


    此处已被彻底隔绝,确保接下来的谈话不会被任何人窥见。


    易别柳这时才开口。


    “少主。”


    他本是天生笑面,这时却敛了惯常的慵懒,神色是少有的凝重。


    “仙门十二宗联军已至,距我教总坛不足千里。魔域外城刚刚遭遇异魔肆虐,三十六处哨卡已损毁近半。眼下,正是防御空虚之时。”


    “尊主仍在幽冥渊闭关。教内两派争执不下。太上长老一脉主张封死九幽入口,暂避锋芒;左护法则欲倾巢而出,誓要让仙门付出血的代价。”


    言罢,易别柳抬眼望向主位。但那霜白的身影依旧静如寒潭,毫无波动。


    甚至连幂篱都没有摘。


    “……少主?”


    垂纱之下,终于传来迟清影的嗓音,冷冽似寒泉浸玉,不带一丝温度。


    “停灵尚有五日。”


    易别柳不由变色。


    “您当真要一直守着他?”


    即使易别柳是知晓少主真实身份的寥寥数人之一,他也全然看不透这位的心思。


    自三年前,少主离教,众人本以为他是为了寻找契机,突破瓶颈。


    谁知他却和那所谓的天下第一剑一起,除魔卫道整整三载。


    直至如今,少主居然还一心扑在那个碍眼的正道修士身上——


    哪怕对方已经死了!


    易别柳刚要再劝,却听少主忽地开口。“噬魂虫,唯魔教秘库所有。”


    “谁动的手?”


    易别柳呼吸一滞,折扇的玉骨在掌心里捏紧。


    “您……是要清算?”


    迟清影的语气平淡,却令人瞬间背脊发寒。


    “郁长安死于噬魂虫。”


    而执掌魔教蛊毒堂的,正是他易别柳!


    一股极致的危险感瞬间攫住了易别柳,他瞳孔骤缩,刚想动作,身体却已经被无形的丝网死死缚住。


    剧痛袭来,他俊美的面容瞬间扭曲变形。


    那只执着折扇的右臂,竟如同沙垒崩塌般开始无声溃散!


    紫黑色的诡异蛊虫如潮水般从他袖中涌出,却又在脱离躯体的刹那暴毙,簌簌掉落在地面,顷刻间铺了薄薄的一层虫尸。


    ——易别柳的身体,竟是整个由蛊虫拼聚而成的。


    他的身后,那个始终如同影子般毫无存在感的遮面暗卫,不知何时却已无声迫近,灰色的眼眸自遮面的绷带之上抬起,冰冷得没有一丝活气。


    暗卫看起来并未如何动作,却让易别柳半边身躯的蛊虫都近乎失控。


    “不、不是我!少主!”


    易别柳痛得声音都变了调,惊恐与剧痛撕裂了他优雅的假面。


    “噬魂虫乃教中至毒……属下绝无资格染指!”


    直至那溃散的蛊虫几乎蔓延到肩头,迟清影才淡淡抬手。


    年轻的遮面暗卫当即垂首,默然后退,重新回到了阴影深处。


    易别柳几近跪倒,半边身子空荡,冷汗浸透华服,再不见半分翩翩风度。


    “属下、属下即刻去查。”


    他声音也在抖。


    “一有消息,定当立刻回禀少主!”


    迟清影的目光掠过,冷冷地睄了一眼他周身因剧痛而失控翻涌的魔气。


    “避开仙修,隐好魔息。”


    “是,属下明白!”


    易别柳冷汗涔涔,闻言如蒙大赦,跌撞起身,当即告退。


    待他的身影消失,迟清影方道。


    “无问。”


    阴影中,遮面的青年无声上前。


    他身姿挺拔,罕见的灰色眼眸沉穆而清俊。


    那本该是张英挺的脸庞,下半部分却被层层灰白的绷带包裹,连瘦削的下颌都裹得很严。


    显得有些怪异,却又有种古怪的孤寂,让人一时居然很难注意到他。


    就连他单膝向下,抵住地面的动作都没有任何声音。


    无问跪立抬手,奉上了一枚黑色的玉符。


    迟清影信手接过,皎白的长指探入漆黑玉符,从中取出了一卷薄如蝉翼的锦帛。


    锦帛上看似空无一物,迟清影目光扫过,却漠然道。


    “不会是他。”


    无需易别柳,暗卫早已将情况查明。


    所有线索赫然指向一人:驱使手下去动用噬魂虫的,正是魔教左护法。


    “陈晦的师尊,当年欲近郁长安的身,尚不及十步,便被其一剑斩杀。”


    迟清影的声音罕见地带上了一丝极淡的冷嘲。


    郁长安,怎么可能那么好杀?


    “再去查。”


    迟清影指尖一捻,锦帛瞬间化作飞灰。


    无问深深垂首,绷带下的面容纹丝未动。


    下一刻,他身影微晃,无声无息地消失在了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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