甄温茹一只手抓着他, 另一只手也伸过来紧紧扣住他的手背。


    她勉力地转过头, 发白的双眼忽然显出精光,艰难而诚恳道:“我为…我曾经的…种种…道歉…”


    莫松谦突然扑过来痛哭出声:“娘, 娘你在说什么?什么道歉?你为何道歉?”


    甄温茹抬起手做了个往下压的动作,而后继续扣住莫松言的手:“我很…后悔…对不起…”


    莫松谦梗在原地, 打着哭嗝儿, 窘迫不已。


    徐竞执无视他的窘境。


    莫忘尘根本无暇顾及到他。


    萧常禹心中有些不忍,但想到过往之事, 他选择站在一边自保。


    一位家丁想要过去安抚, 却被徐竞执的眼神止住脚步。


    孤立无援的境况中, 莫松言回过头朝他说道:“安静听小娘讲话。”


    声音毫无温度,但莫松谦莫名从这句命令中听出一丝宽慰之意。


    他心头一热, 忽而平静下来。


    甄温茹仍旧艰难地诉说:“你娘是个…”


    莫松言猛然回头看向她。


    “极好的人, 我很敬她,是我…鬼迷心窍…”


    莫忘尘却在此时突然打断:“夫人,歇息吧。”


    莫松言一个冷眼盯过去,目光凶恶无比, 顿时令莫忘尘沉静地低头搓手。


    甄温茹便继续:“她的死…与我…与我无关…”


    所有人屏息, 静待接下来的话。


    然而甄温茹却止住了这个话题:“我不求你…原谅我, 只愿你…想…明白之后…能够照拂…一下谦儿…”


    莫松言看着她:“您继续说。”


    甄温茹却放开了他的手, 头也回正, 继续目视上方。


    “我累了。”


    莫松言却感觉怅然若失, 脑海中各种思绪杂乱翻飞, 完全理不出头绪。


    他站起身退到后面。


    萧常禹走上前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背,而后握住他的手。


    站在他们身后的徐竞执看着这一幕垂下眼眸,盯着莫松谦转着左拇指上的扳指。


    家丁端来熬好的药,莫忘尘一边吹着一边道:“夫人,服了药再歇息吧,方才大夫说了,按方服药有救的。”


    甄温茹满脸漠然地张开嘴,任他将酸苦无比的药汤送进去。


    “你们歇息去吧,”莫忘尘一边喂药一边道,“家丁已然收拾好你们各自的院子,明日早起再来瞧瞧你们的娘亲。”


    四人便各自离开。


    莫松言心中不快,如此一来萧哥又得早起。


    似是察觉到他的情绪,萧常禹抱着他的胳膊,头倚靠向他的肩膀。


    莫松言另一只手弯过去轻抚着他的脸颊。


    两人沐浴过后躺在床榻上。


    莫忘尘此次倒是安排的周全,连换洗的衣物都为他们准备了好几套,似乎想让他们多住几日。


    莫松言一只手枕在脑后,一只胳膊让萧常禹枕着。


    较为陌生的环境加上沉痛的气氛,两人心里都没有别的心思,只是相拥在一起躺着。


    见莫松言许久未曾说话,萧常禹察觉到不对劲,故而问:“怎么了?”


    沉浸在思考中的莫松言回过神:“无事,瞎想罢了。”


    萧常禹侧过来贴着他,一手轻轻拍着他的胸膛,好似哄劝一般:“若是想不通,可以说出来,我永远站在你这边。”


    一如你永远坚定不移地站在我这边一样。


    后面的话他没有说出来,但他相信莫松言能明白他的意思。


    沉吟良久,莫松言歪头轻吻一下他的额头,道:“我还未曾屡清楚,待我想明白一定与你说。”


    萧常禹点点头,在他脸颊上轻轻一啄,而后道:“早些休息,老公。”


    莫松言顿时唇角一弯,侧过身面对面将萧常禹圈在怀里,“早些休息,老婆。”


    老婆?


    萧常禹注意到称呼的改变,刚要问,下意识便想起七夕那日二人在香巧会上的对子。


    他将自己的头埋进莫松言的颈窝里。


    莫松言微微一笑,轻吻一下他的发顶:“睡吧,萧哥。”


    二人相拥着进入梦乡。


    另一处院落里,徐竞执和莫松谦的独处时光却不怎么平和。


    自从看见自己的娘亲握着莫松言的手道歉后,莫松谦整个人都陷入一种意识崩塌的慌乱中。


    他娘曾经告诉他要防着莫松言,要远离莫松言,为何如今竟然向莫松言道歉?


    态度还如此恭谦,甚至还将自己托付给他。


    为何?为何会这般?


    自己的娘亲当真没救了吗?


    他跪在地上,祈求徐竞执为他的母亲寻找名医,他认为凭徐府的财力,一定能找到名医救治他娘。


    “我求你,你想怎样对我都无碍,只求你帮帮我,帮我找到能医治我娘的大夫,我娘还很年轻啊,她不能死啊”


    徐竞执低头看向抱着自己大腿乞怜的人,那人双眼中是源源不断的泪水,比他折磨他时流下的眼泪还要多。


    他捏着莫松谦的下巴,悠悠道:“我可以帮你,但事到如今你还看不出来吗?”


    莫松谦带着哭腔问:“什么?”


    徐竞执毫不怜惜地捏着他脸:“有句话你一定听过。”


    莫松谦继续问:“什么?”


    “人之将死,其言也善。”


    徐竞执一脚踹开莫松谦:“别再做梦了,你娘早已病入膏肓,如今完全是为了你才会对莫松言说出那番话,目的是让你好好活下去。”


    莫松谦木然地跪坐在地上,泪眼朦胧地呢喃:“不可能,不可能,定然有救的,我娘定然有救的!”


    徐竞执冷笑一下:“执迷不悟。”


    他坐到床榻上,朝莫松谦勾手:“过来。”


    闻言,莫松谦仿佛条件反射一般四肢着地,爬到徐竞执脚边。


    徐竞执一手勾着他的下巴,而后拍拍他的头:“开始吧,做得好有奖励,做得不好,你知道后果。”


    莫松谦跪在地上,伸出舌头……


    夜里,大雪忽至。


    纷纷扬扬的雪花飘洒下坠,房檐、地面、树梢、沟壑……无一不被皑皑的白雪覆盖,天地间洁净透彻,仿若新生。


    这场雪下了整整一夜,直到翌日早上才停歇。


    莫松言与萧常禹早早起床去主院看望甄温茹。


    家丁们已然将小径上的雪扫开,路边堆满了厚厚的积雪,看起来莹白而绵软。


    莫松言握紧了萧常禹的手:“冷不冷?”


    萧常禹摇头。


    抵达主院后,二人携手进入卧房。


    经过一夜的休整,甄温茹看起来似乎好了一些,不知是大夫开的方子有效还是什么别的原因,总之她看见莫松言二人竟露出一抹笑容,再次拉住莫松言的手嘱托道:“记住我…的话…”


    见莫松言点头,她便放心地垂下手:“去忙吧。”


    莫松言与萧常禹便告辞离开。


    另一边,莫松谦因为昨日夜里折腾地太累而很晚才醒。


    徐竞执神清气爽地起床后便先行离开莫府。


    莫松谦睁开眼后见身边空落落的,松一口气的同时却隐隐有些担忧。


    不过现在不是儿女情长之时,他娘亲的身体要紧。


    他马上起身奔去主院。


    主院的卧房中,甄温茹拉住他的手,语重心长地叮嘱:“忘记我曾经…与你说的话…”


    莫松谦刚要提问,甄温茹握住他的手一紧,继续道:“你若想…余生顺遂…便与你…哥道歉…”


    此言一出,莫松谦更是震惊,连坐在一旁的莫忘尘都倍感诧异,差点将勺子打翻在地。


    莫松谦想要问话,甄温茹却松开他的手,两行浊泪流下:“记住…这句话,你走吧。”


    而后转过头不去看他。


    莫松谦望向莫忘尘,对方叹息一声:“回去吧,我派人安排马车。”


    -


    莫松言和萧常禹离开莫府后直接让马车送他们到街市上。


    今日中午便要宴请茶馆众人,莫松言得提前将一应食材和节礼准备妥当。


    如今腊肉已然齐备,莫松言又给每人买了一只羊。


    古人逢年过节都要祭祀神灵和祖先,讲究烹羊宰牛,腊牛肉已然买好,只差羊肉了。


    如今冰天雪地里现宰的羊可以直接冷冻成块,不会腐坏,正好可以买来送给大伙儿。


    因为买得多,肉铺的掌柜主动提供送货服务,莫松言便将地址告知对方,同时多付了些跑腿费。


    肉铺掌柜卖力地宰羊、除毛、放血,满脸堆笑地道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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