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沉默了片刻,最终依言缓缓向后靠去,半躺在了宽大的沙发上,闭上了眼睛。


    虫崽早已沉沉睡去。


    雪因坐在沙发边的地毯上,目光安静地落在墨尔庇斯身上,看着他难得收敛了所有锋芒、显得异常平静的睡颜。心里轻轻松了口气。


    目光温柔透过墨尔庇斯腹部落在虫崽身上,这么坏一只雌虫,虫崽却一直很乖。


    风从敞开的窗棂间溜进来,拂动了垂落的纱帘,也轻轻撞响了檐下那串风铃。


    叮铃声清脆空灵在房间里回荡。


    他与他难得安和。


    放松时,雪因听到假寐的墨尔庇斯忽然又开口了:“我给你安排好的路你不肯走,非要逼着我亲自带你走是不是?”


    雪因睫毛颤了颤。这段时间他还学会了一件事——只听自己想听的,回答自己想回的,自然而然忽略掉墨尔庇斯那种带着情绪、威胁的话。


    语气淡淡:


    “我不会走你安排的路。”


    “我的路。我会自己走。”


    墨尔庇斯没有睁眼,也没有再回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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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关于虫崽


    所有人都以为虫崽是雪因的,只有雪因知道‘不是’


    雪因以为虫崽不是他的,但所有人都知道‘是’


    没有经验是这样的,也就他们年轻的虫崽不懂,别人一看同出一脉的精神力就认出来是雪因的了。


    而雪因自己心虚也怕暴露,伤害到‘弟弟’不敢问,下意识忽略了别人为什么从没有质疑过。


    第64章 维斯特冕王爵府 ……


    维斯特冕王爵府


    书房,夜色如墨。


    “决定了?”雪因的雌父,阿斯特拉.蒙特金德公爵坐在宽大的丝绒沙发上,手中捧着一杯茶。目光落在窗前高大沉默的背影上。


    “嗯。”


    墨尔庇斯背对着他,正凝视着窗外被夜色笼罩的庞大府邸。灯火通明,流光溢彩,脚下每一寸土地都铺陈着帝国的珍宝与权势。


    也是他、墨尔庇斯,与雪因,共同生活了将近二十年的地方。


    在他两百多年的生命中,似乎这不到十分之一的时间算不上什么,更何况实际真正与小雄子相处的日子更是少之又少。


    他能操纵时间,暂停、回溯、甚至小范围地加速,却无法控制雪因的成长。


    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个曾经只会哭的雪团子,褪去稚嫩,眉眼间开始有了属于成年雄虫的轮廓,也学会了用已有的东西武装保护自己。


    “受封元帅的典礼,定在三天后。”墨尔庇斯继续说道,听不出语气。


    阿斯特拉将手中凉透的茶杯轻轻放回茶几。他沉默了片刻,才再次开口,“把婚礼,和受封典礼一起办了吧。”


    墨尔庇斯没有回头,视线依旧投向窗外夜色。


    几点流萤般的光点不知从何处飞来,连成一道微弱的光弧,摇摇晃晃地撞向笼罩着整个王爵府的无形屏障。


    它们看不见那层阻碍,只以为前方便是更广阔的天地,一次次被柔韧的力量弹回,又一次次固执地撞上去,周而复始。


    直到精疲力竭,光芒黯淡,最终跌落在王爵府温暖如春的庭院草丛里。


    飞蛾无法看到屏障外的景色,只以为那端意味着真实,盲目地追寻着想象中的‘自由’,殊不知屏障之外冰天雪地、寒风刺骨,远不如府内常年温暖如春。


    这一生都无法自由,用生命换取一瞬间天真虚假的自由,还不如好好享受现在优越的生活。


    飞蛾扑火,自取灭亡。


    何其愚蠢。


    “不了。”墨尔庇斯终于收回目光,转身走回室内,语气平淡无波,“雪因会闹。麻烦。”


    “我知道这次去星渊的任务是一条死路!”阿斯特拉忽然提高了声音,眼眸翻涌着痛色,“所以在你走之前,把婚礼办了吧。”


    “帝国需要它最强的武器去执行最危险的任务,这我无权置喙。但…”


    “对你来说太不公平了。你为帝国征战至今,最后却……这至少,该是帝国、是我们维斯特冕家,能给你为数不多的一点补偿。一个正式的名分,一个家…哪怕只是名义上的。”


    “我知道雪因他、他和你之间感情淡薄。他还小,从小生活在簇拥中被蒙蔽住看不清真实,不懂你的良苦用心…一场婚礼至少能让我的愧疚少一些。”


    雄虫往往被视为需要被珍视和保护的存在,为了保护雄虫脆弱的心理健康,却要让身为顶级雌虫、战功赫赫的墨尔庇斯,在履行完终极职责前,连一场像样的婚姻都无法拥有。


    就算他再爱自己的雄子也不能看到帝国这么亏待这位军团长,这也是他能为墨尔庇斯最后能做的事,在离开前为他们安排一场隆重的婚礼。


    墨尔庇斯闻声一顿。


    胡说,雪因明明对他感情强烈…就是、他和雪因明明才算得上真正的感情深厚,是他们这些雌虫根本不懂。


    墨尔庇斯不置可否,沉默地听着,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直到阿斯特拉说完,他才缓缓开口:“补偿?”


    他扯了扯嘴角,嘲讽道:“我不需要这种补偿。一场婚礼,改变不了任务的结局,也改变不了任何事。”


    “用一场他并不情愿、只会让他更不快乐的仪式,来补偿我?阿斯特拉,您觉得这能让我更好受,还是让他更好过?还是想羞辱我,认为我需要这种东西?”


    “但至少能给你一个交代,给外界一个说法——”


    “交代?”墨尔庇斯打断他,“我需要什么交代?是需要在赴死前,用一场他不情愿的婚礼,来证明我这一生总算‘拥有’过什么吗?还是您需要这场婚礼,来向自己证明,您没有把您珍视的雄子彻底推给一个‘将死之虫’?”


    阿斯特拉的呼吸微微一滞。


    墨尔庇斯移开视线,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语气恢复了那种漠然平静:“正因为它有去无回,现在绑住我和雪因,才是真正的不公。一场没有感情的婚姻,一个‘遗孀’的身份,不会成为他的庇护,只会成为他余生里另一道枷锁,提醒他这段被强加的关系,和我的…死亡。如果我回不来,‘莱昂图特遗孀’的身份对他而言不是护身符,反而会引来更多麻烦,也会锁死他未来的所有可能。”


    “你想要他余生活在愧疚?还是厌恶?”


    阿斯特拉的脸色微微一白。


    “我要是回得来,雪因自然会是我的,婚礼早晚会有。我回不来…”


    他后半句没有说出口,但意思已然明了——他若回不来,那么现在强加的一切,对雪因都只会是负累。


    阿斯特拉沉默了。半晌,他抬起头,带着愧欠开口:“这次去星渊的任务…还是让我去吧。不管怎样,我这个前任元帅,最后这点用处……”


    “您之前受过重伤,精神海至今破碎未愈。”墨尔庇斯打断他,语气淡淡只是陈述事实。


    “我还可以——”阿斯特拉还想说什么。


    “我的意思是,”墨尔庇斯看向他,黑眸里没有任何情绪,只是客观评估,“您去,没用。您的身体连走到那里都勉强。”


    阿斯特拉的嘴角不由自主地抽搐了一下,向来以优雅从容著称的公爵难得流露出一丝无奈:“你平时……也这么跟我的小雪因说话?”


    “没有。”墨尔庇斯回答得干脆。


    他平时根本不跟雪因说话。


    阿斯特拉深深地叹了口气,“你走了,雪因怎么办?”


    “我会安排好。雌侍的人选已经确定。他们互相制衡,能确保雪因安全。”墨尔庇斯走到沙发旁,正准备坐下。


    转身,一直贴身携带的旧怀表从胸口滑出,“啪嗒”一声掉落在柔软的地毯上,表盖弹开。


    阿斯特拉和墨尔庇斯的视线同时落了下去。


    怀表内侧镌刻着象征帝国至高军权的徽章图腾。


    墨尔庇斯脸上没什么表情,指尖微动,精神力便将怀表卷起,稳稳落回他掌心。他合上表盖,将它重新塞回贴近心口的位置。


    阿斯特拉收回目光,抬手揉了揉眉心,有些头疼:“但是雪因……他愿意接受你安排那些雌侍吗?他喜欢那个雌虫身份等级太低,是个有野心的,虽然我答应帮他照顾他,但总担心会出事。”


    “不愿接受其他雌侍的话,就把能威胁到他的上层全杀——”


    “你杀得完吗?”阿斯特拉打断他,语气严肃起来,“我现在担心的不是这个。是你一走,躲在暗处的大皇子,必定会趁机现身。”


    “您是在担心您自己么?”墨尔庇斯抬眼,“他会第一个找您复仇。”


    “不,”阿斯特拉摇头,他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前所未有的沉重,“我担心雪因。虽然雪因是大皇子现存唯一的雄虫孙辈,但他身上…流着我的血。”


    “大皇子手段毒辣,亲情淡薄,性情偏执。我怕他背着我的雄主洛伦兹对雪因下手。我死了无所谓,但我的雪因绝不能有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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