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说。”晏昭野剥了个橘子,掰成两半,将较大的那瓣递给顾凛序。
“你认识佟云乐吗?”顾凛序摆了摆手,表示自己不接。
晏昭野只好自己全吃了:“认识,他是华姐的男朋友,几年前因为意外去世了。”
顾凛序:“他们的感情怎么样?”
“特别好,虽然人已经不在了,但华姐对他的感情从来没变过。就比如她现在背的包、钥匙扣上,都还挂着沾了他信息素的凝息石,”晏昭野敏锐察觉到什么,“怎么了?问这个做什么?”
顾凛序暂时不打算向他透露对华兴珠的怀疑:“没什么,前几天我在墓园偶然遇见华小姐,发现她探望的墓碑上没有照片,有些好奇,就把名字记下来了。”
晏昭野的注意力转向另一件事:“你也去墓园了?是去探望亲人吗?”
“不是亲人,”顾凛序目光微垂,“一个朋友,比我大几岁。”
晏昭野正斟酌着该如何接话,却听见顾凛序自顾自说了下去:“他是我的学长。在刚进军校的时候什么都不懂,是他手把手带我。我如今进特调局,也多亏了他当年的鼓励。”
顾凛序很少提起他了,话题开了个头就没有收住,眼底泛起怀念:“他那个人总是笑呵呵的,仿佛天大的事压在肩上都不算什么;性格也非常好,无论到哪里都能打成一片。”
晏昭野安静地听着。
顾凛序:“……后来在一次救援任务里,为了护住被困的民众,他用自己的身体挡住了二次坍塌的钢筋水泥。”
“太突然了。那天早上他还挨个工位发喜糖,包装纸上印着粉色爱心,糖盒上还贴着永结同心的小贴纸。我们笑糖纸上的爱心太丑了,他笑我们拿别人的东西还挑三拣四的。”
"他还和我们炫耀,说下班要陪老婆去试婚纱。我们当时还起哄,说他是故意向我们这些单身的人炫耀,结果下午人就出事了。”
“他和他老婆领证还不到一周,本来周末就要办婚礼了,连请柬都印好了,可惜最后一张都没能送出去。追悼会上,他妻子抱着那件没来得及穿的婚纱,哭得撕心裂肺。那哭声……”顾凛序顿了顿,没能说下去。
晏昭野安慰道:“但他保护了需要保护的人,他的家人朋友都会为他骄傲吧。”
“骄傲归骄傲,但伤心依旧难以避免。我们这行就是这样。危险永远不知道会从哪个角落冒出来。”
顾凛序的声音很轻,既像是说给晏昭野听,又像是说给自己:
“今天还在一起吃喜糖的同事,明天可能就……所以像‘未来’这种词,就不适合寄托在我们身上。”
晏昭野听出他似乎意有所指,薄唇微启,正要说些什么——
“砰!”
一团毛茸茸的白色身影如炮弹般从客厅窜过,结结实实撞在茶几腿上。
还好晏昭野有先见之明,提前撤下所有零碎物品。这一撞除了萨摩耶自己眼冒金星外,倒也没造成什么额外的损失。
方才两个人之间凝重的氛围被撞得七零八落。顾凛序本就不指望晏昭野对自己的话有所回应。他不想听,更不敢听。
于是,他借着这个恰到好处的打断,拣了个橘子来掩饰自己的情绪。修长的手指剥开橙黄的外皮,清甜的果香在空气中淡淡散开。
晏昭野的目光落在顾凛序的手上,看着他一点一点将橘络清理干净。
这只萨摩耶不像其他狗那般爱叫,尽管放进来后就满屋子乱跑撒欢,但总体没造成噪音——刚才“砰”的那一声先不算。
因此即便撞疼了,它也没有嗷嗷叫唤,只是耷拉着耳朵溜到墙角,把自己团成个白白的大馒头,喉咙里发出细细的呜咽。
吃完橘子,顾凛序抬眼看见的便是萨摩耶这委屈的模样,便朝它招了招手,想让它过来。
这只萨摩耶有些傻,一开始只是歪头看着顾凛序,不明白他的意思。过了一会才反应过来,乖巧地坐在了顾凛序的拖鞋旁。
顾凛序问晏昭野:“它有名字吗?”
晏昭野答:“我问了,但他们还没有回我,可能是已经到了Z国,正在倒时差?”
顾凛序伸手将狗抱上沙发,把它摆在自己和晏昭野之间,食指在狗狗刚才被撞到的地方打圈,动作轻柔。
这时,晏昭野的手机响了。顾凛序瞥了一眼,看到屏幕上显示“华兴珠”的备注。
晏昭野接起电话。由于两人距离比较近,即使没开免提,顾凛序也能隐约听到华兴珠在催促晏昭野查看她发的讯联信息,语气急切。
晏昭野查看信息后,神色变得凝重起来。
“怎么了?”顾凛序见状询问。
“华姐刚刚统计出了穹星生物这些年因药物材料损失的总金额。”晏昭野将有人倒卖药物材料的事情告诉了顾凛序。
“倒卖药物……”顾凛序迅速抓住关键,“也就是说,穹星生物内部有人为了牟利盗窃药物,把盗取静默剂的罪名扣在了你头上。”
晏昭野:“对。同时还有暗流在暗中动作。和我们之前推测的一样,是两股势力。”
顾凛序的眉头蹙起:“但还有一个矛盾点。按你所说,暗流是针对我,穹星生物的内鬼是为了钱针对你。那本该被他们卖出去的静默剂为什么最后会出现在我体内?”
晏昭野一愣,被问住了。
顾凛序看着他,提出另一种可能:“会不会他们其实是一伙的?我的意思是,穹星生物的那个内鬼,本身就是暗流的人,或者与暗流有勾结?”
“有道理……”晏昭野几乎要被说服,却在前一秒刹住,“等一下。”
“如果他们是同一伙人,那怎么解释五月十六日的监控要分成两批处理,一批被篡改,一批被弄丢?直接全部篡改不是更省事吗?何必多此一举,最后还为此灭口田长宇?”
这次轮到顾凛序被问住了。
他一时想不出合理的解释,只好转而问道:“黄子皓倒卖的是穹星生物的药物吗?”
晏昭野严谨地说:“我现在也说不准,不过我是这么怀疑的,你帮我追查一下他手里那些药物的来源呗,顺着供应链往上摸,说不定源头真的就在穹星生物。”
“好,我明天就去查,”顾凛序又想到一个人名,“王海昌也是因为倒卖药物材料被特调局抓获的。”
晏昭野:“王海昌是谁?”
“速风物流的中级调度主管,利用职务便利走私未经申报的稀有药物材料。两个多月前被我抓捕的。”顾凛序简单介绍道。
“这么一想,王海昌倒卖的很有可能也是穹星生物的药物材料。我之前还疑惑在这么短的时间内,特调局怎么能连续抓获他和黄子皓两伙倒卖药物的人。而且速风物流与穹星生物也有合作,所以王海昌很可能与黄子皓是同一条线上的。”
晏昭野听完顾凛序讲述抓捕过程后,却只关注一点:“就是他打伤了你的胳膊?”
顾凛序避而不答:“正好黄子皓死不开口,之前还在发愁如何突破。现在有了王海昌这条线索,我这就去申请,将王海昌和黄子皓的案子一并调回特调局深入调查。”
他说着起身要去楼上打电话。临上楼梯前,他嘱咐晏昭野一句:“晚上早点休息。”
晏昭野扬起笑容:“嗯,晚安。”
顾凛序犹豫了一秒,轻声回应:“晚安。”
顾凛序的脚步声在楼梯上渐远。晏昭野脸上扬起的笑容随着那脚步声一同沉寂下来,最终消散无痕。
他抬起手,有一下没一下地轻拍身旁的萨摩耶,低声问:“为什么他这么喜欢你,却不喜欢我?”
萨摩耶的脾气极好,被他这样连续拍抚,也不躲不叫,只是温顺地贴着他。
晏昭野继续问它:“我刚剥的橘子他不要,转头却自己剥了一个。明明都是同一果盘里的橘子,有什么不一样?”
他想起顾凛序方才低眉专注剥离橘络的模样,那般细致。
“他以前吃橘子从来不这样认真清理橘络,为什么这次偏偏要剥得那么干净?是因为不想听我说话,所以故意找点事做,好避开我的回答吗?”
萨摩耶当然不会回答,只是睁着圆溜溜的眼睛与他对视。
晏昭野叹了口气:“为什么他要把你抱上来,放在我和他中间呢?”
客厅里只剩下时钟走动的细微声响。他靠在沙发里,先前被刻意压下的念头此时再也无法抑制。
“他为什么要与我保持距离?是不是‘晏昭野’这个身份,终究比不上‘晏川柏的儿子’?一旦抛开父辈的恩情,我在他眼里就什么都不是了?”
他之前一直在犹豫,要不要问顾凛序为什么有意无意地与自己保持距离,他怕听到那个自己不想听的答案。
但现在他改主意了。
无论答案是什么,总好过现在这样悬在半空,进退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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