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上课时盯着黑板,手机却压在书桌下,一遍遍刷新社交平台。地铁、亚裔、打架、c大……能想到的关键词,她全都搜了一遍。
还真被她搜到几条,好在都没有拍到梁奕辞的正脸。
可陈意柔还是不放心,抱着死马当活马医的心态,挨个点开举报。
暴力内容,侵犯隐私,不实信息。
她也不知道这样有没有用,反正能点的全点了。点到最后,指腹都有些发麻。
但她没想到的是,没过多久,那些帖子就真的消失了。
一切顺利得有些过头。
陈意柔甚至产生一丝错觉,难道这事连老天爷都在帮她?
这个念头只维持了几天。
某天放学回家,她远远看见梁家门口停着警车。几个穿制服、腰间配着枪的警察正站在台阶上,低头记录着什么。
刹那间,脑子里轰的一声,小时候看过的刑侦审讯画面,走马灯似的在眼前过了一遍。她两条腿止不住地发颤,在警察看过来的瞬间,她就想逃。
可她才退了半步,后背就撞上了一个人。
“陈小姐,你不用担心。”
男人的声音从身后响起,像早就等在那。
陈意柔惊恐地回头,站在她身后的男人很高,西装笔挺,戴着一副金丝眼镜,镜片后的眼睛微微眯起。
“你好。”他向她伸出手,“我姓陆,是梁家的律师。”
陆律师带着她主动走向警察。在警局里,他全程坐在她旁边,不抢话,也不疾言厉色,全程笑眯眯的,像一只高深莫测的狐狸。只有当警察的问题稍微偏及梁奕辞时,他才会接过话头,巧妙地带过去。
陆律师语速很快,她只能勉强抓住几个字眼,比如“self-defense(自卫)”,“hateattack(仇恨袭击)”。
最后,他双手交叠放在桌面上,温和总结:“myclientisalsoavictim.(我的客户也是个受害者)”
一切仿佛尽在他掌握之中。
半个小时后,陆律师领着她从警局出来,告诉她,已经没事了。
“那梁奕辞呢?”她脱口而出,“他也没事吗?”
听到这个名字,陆律师脚步一顿。
他缓缓低下头,隔着镜片,陈意柔看见他脸上浮现了一种极其复杂又冷漠的表情。
她喉咙一紧,后背莫名发冷。
“梁先生的事,自然由我负责。陈小姐,你只需管好你自己的事。”
他随即又笑了,仿佛刚才那个眼神只是她的错觉。
严叔很快开车来接她回去。车子启动时,陈意柔忍不住往回看,陆律师还站在原地,正在打电话。隔着车窗她听不见声音,却清楚地看见他朝不远处那辆黑色轿车点了下头。
车窗覆着防窥膜,里面坐着谁,她看不清。
可不知道为什么,她总觉得有人也在看她。
回去后。她把这事一五一十地告诉了梁奕辞,他闻言沉默了一会儿,只说了句别担心,交给他。
陈意柔还想再问,可梁奕辞显然没有继续解释的意思,她只好把剩下的话咽回去。
但陆律师隔着镜片看她的眼神,时不时会浮现在她脑海里。
后来期末季课业繁忙,她忙得连睡觉都要挤时间,那点不安逐渐被她忘在脑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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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学期最后一堂课陈意柔到的很早,莎拉一看到她就恭喜,祝贺她成功拿下了宿舍名额。可令人奇怪的是,陈意柔并没有预想中的兴奋。
“莎拉,我有点不想搬了。”
莎拉脸上的笑容顿时僵住,反复确认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清醒一下啊我的宝!”莎拉恨不得将她摇醒,“你辛苦努力了这么久,好不容易拿到这个名额,你说放弃就放弃?你不是一直说想要自己的房间,想要自由,想要不用每天看别人脸色吗?”
陈意柔没有反驳,因为每一句都是她自己说过的。
她确实在犹豫,一方面她也舍不得这个好不容易得来的机会,可每当她决定要走,那个寒夜却又浮现在她脑海里。
梁奕辞站在药局外,肩上落着冷白的灯光。人群散尽后,他一个人站在那里,像被整个世界遗落。
她又开始摇摆了。
莎拉看着她这副样子,简直恨铁不成钢。
“我不管你最近被灌了什么迷魂汤,但你最好想清楚,自己是为了什么才走到这一步的。”
莎拉还想再劝她,教授已经推门进来。
今天是她们这门美国文学课最后一次presentation(汇报)。她和莎拉的小组选的是美国南方文学最具代表性的福克纳,一个极为有挑战性的选题——福克纳的作品以多视角、意识流、频繁跳跃时间线的独特叙事著称,解构起来极其复杂,难讲,但讲好了很容易出彩。
她们为这个汇报准备了很久。每个组员负责一个部分,最后由陈意柔整合所有人的内容,做总结陈词。
汇报进行得很顺利。
她一个细节都没有漏掉,同学反馈也相当不错,就连教授都称赞她们这组“完成度最高”。
可轮到点评陈意柔的部分时,教授面露遗憾。
“最可惜的,就是你的总结。我看得出来,你非常认真地归纳了每一位成员的观点,对他们的内容理解得透彻,甚至比他们自己表述得还要清晰。但我听不到你自己的想法。”教授摘下眼镜,目光像是能穿透她,“你就像一个随波逐流的隐形人,别人说什么,你就是什么,忠实转述,面面俱到,却看不到一丁点属于你自己的颜色。”
原本还沾沾自喜的组员们,心情瞬间跌落谷底。
下课后,陈意柔第一反应就是道歉,说因为自己的总结拉了整体的分数。
“你道什么歉啊,”莎拉立刻皱眉,“你的稿子是大家都看过批准的,只能说教授太刁钻,我们没摸准她的偏好罢了。”
莎拉的话得到了大家的认可,纷纷上来安慰她,让她不要在意。
毕竟,陈意柔的认真努力是所有人看在眼里的。
他们汇报用的deck,从排版到特效,包括那张教授盛赞的意识流时间线图表,全是她熬了几个晚上一点一点做出来的。
“不行,我越想越气,”另一个女生愤愤地打开笔记本电脑,“我要给教授写邮件,告诉她整场pre的架构都是你的功劳!没有你在后面做强力后援,我们根本拿不到优秀。该不好意思的是我们才对,我们占用了太多时间,最后只给你留了两分钟——两分钟能阐述出什么个人世界观啊?简直强人所难!”
看着大家不仅没有怪她,反而一个个站出来替她撑腰,陈意柔的眼眶一热,心头涌起无言的感动。
换作以前,那个懦弱的她大概早就怀着负罪感,一个人躲进洗手间偷偷抹眼泪了。但现在,这些毫无保留站到她身边的同伴,她心里也生出了一丝勇气。
只是教授那句“随波逐流的隐形人”,还是深深钉进她的心里。
中午,她和莎拉坐在餐厅外面的长椅上吃饭。
纽约像一夜之间入了夏。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落在餐盘边缘,晃出一小片刺眼的白。
陈意柔低头看着盘子里模糊的倒影。
那张脸被不锈钢餐盘拉得很淡,像水面上一块随时会散掉的影子。
“莎拉,你有没有想过,以后要成为一个什么样的人?”
莎拉愣了一下,然后叉起腰,一脸“我还以为你要说什么”的表情。
“当然有啊。我入学那篇ps里就写了——我要成为最好的剧作家,拿很多很多艾美奖。”
她语气笃定,像在陈述一个已经发生的事实。
莎拉的目标从来都不是挂在嘴边的口号。她阅读量大得惊人,除了学校的课业,她每天都往百老汇的各种先锋小剧场跑,给剧作家做助理、打杂,像一株充满生命力的野草,一步一个脚印地向着她的梦想狂奔。
陈意柔由衷地羡慕,羡慕一个人可以这么确定自己要成为谁,而她从来都没有强烈的自我。
去京市是父母安排的,来美国是全家移民,她以为人生目标这种东西会像路标一样,走到某个阶段就会自动出现。可是没有。每一学年过去,身边的人都走在通往既定目标的路上,只有她还站在原地,迷茫得像是被世界遗弃。
是她的问题吗?
是因为她本来就是个没主见、没想法的人吗?
“发什么呆呢!”
桌面被人敲了两下,陈意柔猛地回神。
林维声坐在调音台后面,正隔着一堆设备看着她。
她本以为林维声说的“帮个忙”,最多是帮他搬东西,或者替什么社团活动做志愿者。结果一推开宿舍楼地下的多媒体室,她就被各种专业录音设备给惊到。没想到林维声私下里竟然在做音乐,而他让她帮的忙,是录一段音。
“我之前就觉得你声音不错,正好我在做的作品里需要一段女声。”
“可是,我不会唱歌。”
“不会唱,说总会吧。”他坐到设备后面,戴上耳机,“随便说什么都行。”
随便是世界上最难的东西,林维声见她半天蹦不出一个字,只好妥协:“那你说个故事总行吧,搞笑的,悲伤的都行。”
拜梁奕辞当年所赐,她对说故事倒是擅长,最后选了一个和外公有关的故事。
那时候她还住在乡下,冬天很冷,外公的老房子没有地暖,她被冷得直哆嗦,外公就带她去院子里烤红薯。他们找了一块空地,陈意柔捡了柴火,外公生起火,一老一小在火光里耐心地等着红薯烤熟。
一开始她还说得有些局促,但讲到外公把烤红薯掰开,烫得边吹边笑,她自己也忍不住弯了下嘴角。
故事其实并不精彩,没有跌宕起伏,也没有什么惊人的结尾。
可那是她很少拥有的、完全属于自己的记忆。
说完后,多媒体室里安静了很久,林维声迟迟没有喊“cut”。
陈意柔以为出了什么事,却听见他说:“很好,就用这个版本。”
林维声这个人相当吹毛求疵,在这之前已经挑了她各种错,这次一遍过让她怀疑是不是他自暴自弃了。
林维声抬眼看她,像看一个傻子。
“陈意柔,我这个人只是龟毛,不是耳聋。”他难得正经了一点,“你知道你哪里好吗?”
陈意柔茫然地摇头。
“真诚。”林维声重新看向屏幕,“很多人录音,会想着怎么让声音好听,怎么表现情绪。但你不是,你只是在和一个人分享你的故事。你的叙述,能让人感受到你的真心。”
“所以很好。”
陈意柔站在麦克风前,忽然想起教授除了批评她外,也夸了她叙述能力好。
难道说,把一个故事讲到别人心里,也可以算一种能力吗?
那是她自己的声音?
林维声看她又开始发呆,抬手在桌上敲了敲。
“别感动了,你不是还得赶门禁吗?”
陈意柔脸色一变,抓起包就往外跑。
“我先走了!”
“喂。”林维声在后面喊,“我晚上把做好的demo发给你。”
陈意柔一路紧赶慢赶,可回到宅子的时候还是已经过了8点。她刚拐到路口就看见梁奕辞正靠在路灯下。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卫衣,帽绳被风吹得轻轻晃,屏幕光照着他的脸,不知道已经站了多久。
完了,他又要生气了。
她硬着头皮走过去。
“对不起。”
梁奕辞抬眼看她,视线从她脸上扫过,又落到她因为赶路而起伏的胸口。
“跑回来的?”
“嗯。”
“傻瓜,”他接过她的包,“下次记得打车。”
这回轮到陈意柔惊讶了:“你真的不生气?”明明每次她破坏门禁的时候,他惩罚的方式可变态了。
梁奕辞垂眼看她。她仰着脸,额角还沁着汗,几缕碎发黏在脸侧,表情是真心实意的困惑。
他忽然伸手弹了一下她的额头。
“痛!”陈意柔捂着头蹲下,委屈地瞪他,“你弹我做什么?”
“看你很期待我生气。”他痞痞地翘起嘴角,“那我满足你一下。”
陈意柔气结,张牙舞爪地就想去挠他。
夜风从路口吹过,吹得他的帽绳轻轻晃动。他任由她闹了几下,却在抓住她乱动的手时,忽然低声说了句:“我在学。”
陈意柔的动作倏地怔住。
梁奕辞偏开视线,像是这句话说出口后,比发火还让他不自在:“你不是说……要教我的吗?”
她心尖猝不及防地颤了一下,忽然就想起了那天在药局门口,他说“我不懂怎么爱人,以后你教教我”的样子。
他好像是真的在学习该怎么像个正常人一样,好好和她相处。
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走。
陈意柔心情轻快起来,踮起脚尖,在他脸颊上亲了一口。
“你学的不错。”
抛下这句话,她转身就跑进门。
梁奕辞站在原地,抬手抚了抚脸上那如蝴蝶轻触般的余温。
陈意柔换好拖鞋,嘴里念叨着“今天要做什么呢”,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转身进了厨房。
如果不是那红透的耳根出卖了她,她看起来倒是真的很镇定。
他无声地笑了,将身上的包随手放在柜子上,跟着她一起进了厨房。
晚上他们俩又混战到半夜。房里尚未褪去粘稠的余热,陈意柔软摊在床上,一根手指都不想动,意识模糊得快要散架。梁奕辞靠在床头,挑起她一缕头发,慢条斯理地编着小辫子。
“不过,你这么迟还在学校做什么?”
陈意柔浑身一僵。她没敢回头,脸埋在枕头里,声音含糊:“在图书馆学习呢。”
她从来没说过,自己今天是从学校回来的。
身后沉默了很久,玩弄她头发的手指也停了下来。陈意柔心跳如擂鼓,像是一个把全部身家都押上了赌桌的赌徒,在冷汗涔涔中,绝望而煎熬地等待着荷官开牌。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身后的人终于动了。
梁奕辞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声线一如既往的低沉听不出起伏:“学习也要记得时间,太晚了不安全。”
他说完这句,就真的没再往下问了。
陈意柔悬在嗓子眼的心颤巍巍地落了回去。她悄悄转回身去看他,他靠在床头,正低着头刷手机。屏幕那抹荧荧的冷光映在他高挺的鼻梁和深邃的眼窝上,表情流畅而平静,看不出任何异常。
她长舒了一口气,放心地闭上眼,靠进他怀里。
可她不知道的是,他的手机屏幕上,根本不是什么社交软件,而是她整整一天的定位历史记录。
那个小蓝点还停留在她刚才待过的位置——【kingshall多媒体室】
距离图书馆,直线距离2公里。
梁奕辞按灭了屏幕,什么都没说,只是把她捞回怀里,手臂收得更紧了一些。
那一晚,他没有合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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