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芸捂上耳朵:“哎呀,这是我能听的吗?”
宁梧:“糟糕,忘了这还不止一个小孩。”
李芸刚蹭着老板饱餐一顿,在看眼色这一项目上修炼到了满分,当机立断起身跑路:“那宁哥,徐老师,我先走了,你们要是完事了,再喊我来接哈。”
“我不会亲你的,趁早死了这条心吧,”徐朝闻重申,“从一开始,说好的就是借位。”
宁梧把玩着筷子,说道:“徐朝闻,我们聊聊吧。”
他首先问道:“前天搬完东西,威哥和你合影,你好像并不排斥同性接触,跟我却十分别扭,是因为我是你的对手演员吗?”
会这么说,是因为宁梧见过同样状态的演员。
通常直男第一次接触同性戏份,尤其是要演“top”位置的直男,由于多年来的思考习惯,他会下意识将和自己演对手戏的男演员列到“女性”的位置之上。
所以很多本来同性间看起来正常的接触,由于脑内性别置换,反而会让他变得束手束脚,他能和别的男性勾肩搭背,却很多时候不敢看自己的眼睛,连轻微的触碰都感到紧张和不适。
徐朝闻顿了一下,说:“不是。”
宁梧抬起手,掰过他的脸:“可你现在就不敢看我的眼睛。”
这些天来,他一直在想办法去减轻这种隔阂感,但显然效果不佳。
徐朝闻接受过的专业训练太少,入戏更要比真正的演员困难许多倍,哪怕他数次以林谨的形象靠近,徐朝闻的潜意识里,还是对于“演同性剧”这件事情缺少实感。
徐朝闻慢慢抬起眼。
他的外婆是俄罗斯人,天生拥有四分之一的俄罗斯血统,五官要比常人更深邃一点。
尤其眉骨眼窝,眼睛是偏深的灰色,仔细看还蕴着一点湖蓝,像是什么稀有的矿石,瞧人时,就显得冷峭孤拔,不近人情。
宁梧的眼睛却不一样。
标准的东方人五官,带着江南水乡的柔和风情,眉若远山,眸含秋水,微微勾起的眼尾,别有一番灵秀的韵致朦胧。
从前媒体评价过他有一双多情眼,传说与他演对手戏的演员只消对视十秒,就会产生“对方正在深爱着你”的错觉,其中不乏有当年大他近十岁的影后,甚至合作结束后的半年,都数次问他愿不愿意与自己步入一段关系。
从没出过错的一套,偏偏遇上徐朝闻这个软硬不吃,横冲直撞的新人。
不同人不同方法,对付直男,要循序渐进,一步步打破他的界限,认知,再到底线。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视线交汇十秒钟后,他被徐朝闻握住手腕,将手掌从脸上移开,“我不是同性恋,这套对男人没有用。”
半晌,又补充道:“更不可能因此亲你。”
“那牵手就是极限了?”
“嗯。”
宁梧垂下眼,指尖缓缓下滑,穿过徐朝闻指缝。
两人又一次十指交扣,莫名很像小时候的扮演夫妻的过家家,可能想要扳回一城,徐朝闻反倒威胁性地,收力抓紧了些许。
“打赌么?”宁梧指腹搭在他手背,或轻或重揉着那一小块肉。
“赌什么?”
“赌你今天晚上一定会亲我。”
“赌约?”
宁梧抿着唇,摇摇头,示意这是一张足够开任何价码的空头支票。
这种打赌而激起的博弈心理,最能让激起男人本能的好胜心,以致轻而易举的一点挑衅,就能被利用算计。
在宁梧见过的所有人中,都无一例外。
何况一个只有十八岁的男人。
果然不出所料,徐朝闻很快着了道。
他冷笑一声,下颌倨傲地微微仰着,灰蓝色的瞳孔漫不经心地扫过宁梧脸颊,仿佛已经做好要欣赏他落败后的失措。
“可以,”他说,“但说好,强吻不算。”
宁梧单手拆开口香糖包装纸,把薄薄的糖片凑到他嘴边,交握的掌心退离,像锦缎从指缝间溜走,只留手背被指尖轻轻划过的酥麻。
“我让你心甘情愿。”
徐朝闻张开嘴,犬齿狠狠咬住口香糖。
*
前天那家酒吧离酒店与问渠巷都不远,是宁梧当初提前来穗城采风发现的。
小而偏僻,老板人还好,和纬度一样,也有个很有意思的名字,叫“野蕈”。
宁梧干脆管他叫蘑菇。
一回生二三四回熟,宁梧带着徐朝闻钻进还没正式进入夜场的野蕈,照旧去了卡座。
白兰地提前被醒好,再由宁梧亲手倒进桌上唯一一个酒杯里。
他喝了第一口。
酒杯被递到面前,徐朝闻扶着他的手,将被含过的杯口转了个面,略微浅尝一口后,评价道:“不如我家的酒。”
宁梧无语:“大少爷山珍海味吃惯了,偶尔也尝尝平民的东西吧。”
徐朝闻仰靠在沙发上,神色散漫:“你还打算上去?”
“嗯哼。”
“招式用过一次就没用了。”徐朝闻好心提醒。
“有没有用,得试过了才知道。”
宁梧伸出手臂,在徐朝闻避开前,极快从他头上取下棒球帽,戴在脑袋上,压低的声音隔着两厘米落在他耳侧:“等我。”
野蕈音响设备老旧,灯光也远不如时下新兴的设备。
可宁梧抱着一把吉他,暮霭灰与萤金色交替错落在发间,干冰浓雾的造景加持下,如同一面自上而下的铜镜,反倒多了宛若时代滤镜褪色的氛围。
他身形挺拔清秀,嗓音有着最独特的腔调,很快有人认出他就是前天曾短暂来过野蕈一次的歌手。
顾客的视线毫不遮掩地落在他身上,很快,有人起哄着问他的名字,年纪,夸他声音好听,要他再唱上个几首。
徐朝闻抿下一口散着清醇的酒。
没有人知道台上的人是宁梧,没有人知道他们会在这个窄小而老旧的酒吧里,瞒着许许多多人,隐秘地进行着只有两人知道的赌约。
说得更难听一点,场中所有人,此刻都无知觉成为了他们这场视如“情/趣”把戏的观众。
只有始作俑者的两人心知肚明,宁梧抱着的吉他,唱出的歌,一举一动从始至终都是为了徐朝闻一个人。
他突然领悟到了为什么那些爱豆的嫂子总是要去他的演唱会,总要在事后发张莫名其妙的微博,总看似不经意地露出许多同款,直到最后被扒出来时,才发现证据早已多得像填满大海的水。
……
酒杯再次被倒满。
棱状的玻璃格子折射着酒吧铜青色的光线,宛若无数切面的钻石。
一闪一闪,璨亮无比。
宁梧在话筒前轻轻哼着副歌的慢调,视线巧妙地与喝酒的徐朝闻在半空碰撞,短暂停留一秒后,又若无其事地移开。
他当然知道徐朝闻在想什么。
万众瞩目下的暗度陈仓,既害怕被发现,又忍不住露出端倪的刺激,上瘾一般无时无刻不调动着两人全部感官,生出一种隔靴搔痒又难以言喻的诡异兴奋。
第三首歌唱完,宁梧跳下高凳,结束了这场友情出演。
他略过徐朝闻紧盯在身上的视线,没有选择回到卡座,而是放下吉他,回身往另一侧酒吧后门走去。
这是个有一定年岁的小木门,应该是工作人员下班常走的通道,每次只容得下一人身形,握上松动的把手时,还会发出吱吖吱吖的响声。
后门连着居民区,道上零零星星亮着路灯,不时有骑着电动车的人经过。
空气中浮着浓烈的烟味,有人跟着他出来了。
是个约莫三十出头的男人,方脸直鼻,偏短的寸头,叼着烟,看起来像习惯猎艳的酒吧常客,递烟的姿势也熟稔:“上次就想问了,没来得及,你叫什么名字,怎么突然就走了。”
在看到不远处酒吧后门再次被推开时,宁梧才缓缓接过了烟。
有口罩该怎么抽烟呢?男人不怀好意地盯着他的脸庞,抬手想为他摘下口罩一睹美人真容:“我帮你?”
他的手还没碰到发丝,便被赶来的徐朝闻握住甩开,顺便侧身挤进了这两人中间。
男人显然被这个高出他足足一个头的大个子吓到了,又不愿意就此错失机会,舌尖顶了顶腮,不耐道:“兄弟,分个先来后到懂不懂?”
徐朝闻没有给男人一点眼色,锐如寒锋的长眸只紧紧盯着宁梧,仿佛一定要逼他说出个所以然来。
眼看要陷入僵持之中。
宁梧主动后退一步,对男人礼貌地笑了笑:“抱歉啊,这是我朋友,我们闹着玩呢。”
男人看了看宁梧,又看了看他,终于明白自己就是那个play的一环,骂了一声,丢下抽到一半的烟头,兴致乏乏地转身走了。
徐朝闻从他指间抽出烟,嘲讽道:“这种烟也好意思拿出来。”
“干嘛呢,好歹是别人给我的东西。”
徐朝闻抬高手,不让踮起脚的宁梧够到,顺势抓住他停在半空的手腕,低声威胁:“你忘记自己是谁了?摘口罩等着明天上热搜?”
烟落在地上,被鞋底碾了又碾。
宁梧怼他:“你管这么宽啊?”
徐朝闻看似平静的眼底如鹰隼游巡,冷凝而漠然地看着他,却好似风云际变的前奏,缓缓的压坠下来。
他看着宁梧的目光突然变得很奇怪。
“叫我出来,就是让我看你跟别的男人调情玩笑?”他问道,“和几个人玩过这种游戏?这种暗度陈仓的角色扮演,会让你得到偷-情的快-感?”
宁梧与他对视:“那你受用吗?你觉得刺激吗?”
这处不是电影拍摄场地,更不是小说里那个少人经行的纬度后巷,徐朝闻本来就身高出众,两人的争执更是频频引得路人注目。
“你这么做是为什么?”徐朝闻实在不解。
“想让你感受一下戏里的周潜啊,总在摄像机下端着,多不舒服,”宁梧说,“你对刚刚自己得到的特殊对待很满意吧?”
冒险,冲动,寻找刺激,的确是每个男人骨子里就附带着的天性。
而遇到危险或是极度紧张的时候,会让两个相处在一起的人心跳同频,让他们产生爱上了对方的错觉。
不断被调动的感官,甘愿冒着被发现的危险,做尽胆大妄为的事,让徐朝闻一次又一次随着布好的节奏让肾上腺素飙升,享受着往日平静生活中从来没有体验过的兴奋。
越危险,情感反馈越强。
行事也就越不顾一切的激进。
比如宁梧现在就敢在人来人往的街上,伸手摘下自己和徐朝闻的口罩,用林谨的口吻,轻轻地勾弄着他:“我缺钱,他们觉得我好看,愿意给我钱,有什么不可以?”
头顶一盏路灯,暖黄色的灯光摇摇晃晃落在他的头顶,刘海被风吹动而摇晃的阴影,很能让人混淆他究竟是在戏中还是戏外。
宁梧清如溪泉的嗓音再一次响起:“我知道,其实你来纬度是为了看我,”他的手慢慢滑到徐朝闻胸口,感受那几欲跳出胸膛的心跳,“你喜欢我,是不是?”
徐朝闻和周潜给出了一样的回答:“不是。”
宁梧顷刻转变脸色,冷冷说道:“哦。”
他推开挡在身前的男人,徐朝闻问道:“你去哪?”
“你把他们赶走了,我当然得重新找愿意给我钱的人。”
徐朝闻喉结微沉,顺着他的话说:“你就这么作践自己?”
宁梧说:“世上那么多人尚且可以为了一点钱财任人鱼肉,我想要钱,用这些方法有什么错?”
徐朝闻重新拉住他,指节施力。
“放开!”宁梧骂道,抬手便往徐朝闻脸上扇去。
依照宁梧一贯演戏的尺度,不会真的落下巴掌,可大概徐朝闻也上头了,不光没躲,反重重迎上去,这下一个响亮的扇打声响起——虽然不是脸,错位之下,只落在了脖颈。
徐朝闻顶了顶腮边,眯起眼,饶有兴致:“差多少?”
宁梧微微抑着喘息:“……8w。”
设定里,林谨在念到大二时家中出事,父亲创业失败被追债的吓得两年没回过家。
母亲同年检查出了癌症,林谨选择用家里最后一点积蓄做了手术,却在三年后的今天,查出癌症再次转移。
早在一开始就已经把能借的贷款借了个遍,走投无路的林谨,只能用尽一切办法去赚快钱,白天打工,晚上在纬度驻唱,纬度给的不算少,可相比于手术的无底洞,不过是杯水车薪。
8w也许并不多,但足够压垮一个刚毕业的少年。
推攘衣物被拉扯松散,露出锁骨与白玉般的脖颈,宁梧偏着脸,挣扎道:“……别抓着我。”
“其实你也很喜欢这种感觉吧,嗯?”徐朝闻钳握住他的下颌,低声问他,“你看,脖子,耳朵都红了,会觉得羞耻吗?还是就在等我说出下一句话?”
千万百计,费尽心思,宁梧就是想要他的一个吻罢了。
愿意做到这个程度,给了自己这样一场精心准备的刺激,大方如他,又怎么会吝啬于满足呢?
徐朝闻靠近他耳侧,沉而缓慢地,一字一句念出那句台词:“林谨,给钱就能操-你,是不是?”
宁梧伸手推他,徐朝闻没有再给宁梧反应的时间,粗-鲁地抓握上他小臂,按在身后墙上,俯身重重亲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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