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茫然地端起杯子,喝了口酒,结果差点被呛到,表情皱成一团。
......好冲的味道!
贺步青苦着脸,把酒杯放回桌子上,起身离开。
可没想到,就这么一小口酒,居然让贺步青有些晕眩。
等贺步青到了家时,酒意已然上头。
他一头栽倒在沙发上,醉醺醺地睡去。
贺步青做了一个梦。
这梦境从小时候开始。
...
贺步青的父亲,在他们那一辈里行二。
贺老二和门当户对的妻子结了婚。
可妻子怀胎三月,抱着孩子的小三就找上了门来,气得妻子当场去医院打胎。
这下,亲家变仇家,贺家的损失不计其数。
贺老爷子差点没打死这个不肖子,将他赶出了家门。
很不巧,贺步青就是小三生的孩子。
虽然贺步青从小就不被贺家承认,但小三亲妈对他抱有相当高的期许,给他取了个平步青云的名字。
不过,这种期许和许愿没区别。
就像有人去庙里会念叨“我要发大财”,都是一时兴起,又不想付出努力。
小时候,亲妈没日没夜打麻将,贺步青就在一旁写作业。
偶尔她赢钱了心情好,就施舍贺步青几百块,让他自己出去买吃的。输钱的时候则动辄打骂,一分都不给。
贺步青把钱收着,攒起来当生活费。
烟熏火燎中,麻将声和聒噪的谈笑声混杂。
女人的狐朋狗友调侃:“以后发达了,给你妈底打副金麻将!”
女人大笑:“儿子,我可就指望你平步青云了!贺家手指缝里漏点钱出来,都够你娘吃一辈子......来来来,继续!”
贺步青就在麻将声里长大。
他上小学时,爹妈带着他去贺家拜年。
贺老爷子不肯见他们,一家三口便只能在门厅站着干等,连杯茶水都没有。
就在这时,贺家大伯的儿子,贺步年,居然主动走向他们。
“你就是贺步青?在这站着有什么意思,跟我去花园逛逛。”
亲妈谄媚地笑着,使劲推贺步青。
“快去啊!贺少爷叫你呢,跟人家好好学学!”
贺步年把贺步青带到小花园。
几个富二代围上来,一脚踹翻了贺步青,随后便是拳打脚踢。
边打边骂:
“谁不知道他妈那个小三在想什么,不就是想分家产吗?真晦气。”
“连门都进不了的私生子,取这么个名字,你是诚心恶心我呢?谁平步青云也轮不到你!”
贺步青弓着身,一手狼狈地挡着头,一手护着肚子,新衣服被踹得全是脚印和泥。
从这时开始,贺步青明白了一件事。
贺家人不可能给他任何助力,只会踩在他头上,让他一辈子也爬不起来。
在贺步青疼得眼前发黑的时候,远处传来一个小孩稚嫩好奇的声音:“......你们在做什么?”
围殴的富二代一下子停了动作。
贺步年脸上闪过一丝慌张,转身快步迎上去:
“小漪?怎么一个人来了。走,我带你吃点心去。”
可那个小孩很机灵,一下就蹲着钻过人墙——然后和鼻青脸肿的贺步青两相对视。
粉雕玉琢的小孩呆在原地,明显被吓到了。
“你们在打架。不能打人的.....”
“池漪,你听我解释。哎你别哭啊??小祖宗,别跟你哥说!算我求你了!”
池漪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紧紧抓着贺步青的手往外跑,谁拦也不听。
池漪的确没跟哥哥说。
但他一边喊着“薄叔叔”,一边扑进了长辈怀里,委委屈屈地告状,说贺步年欺负别的小朋友,还打人,好过分。
然后贺步年被罚跪了,从大年初三跪到初四。
贺步青和池漪的孽缘由此开始。
对于八岁的贺步青来说,他的这个名字,实在是“太大了”。
如果他一辈子做不出成就,那他便永远托不住这个远大的名字。那些张扬跋扈的富二代也就随时能踩在他头上,将他羞辱得一文不值。
于是,贺步青把名字暂时藏了起来,平常只说自己叫贺青。
他拼了命地学习,想让所有人都对他刮目相看,然后踩着这些人,爬到更高的地方。
贺步青成功了。
他考进了a大,全国最好的大学之一。
成绩出来后,贺老爷子终于想起自己还有个遗忘在角落的野生孙子。
看着外貌肖似二儿子的贺步青,贺老爷子终于叹了口气,承认道:“你比你爸能干。这些年,苦了你了。”
这便算是承认了贺步青的身份。
在一次贺家的生日宴上,贺步青从宾客口中听到了“池漪”这个名字。
贺步青恍然回首。
池漪已经出落成了漂亮挺拔的少年,正躲在角落,偷偷喝香槟。
这次,贺步青终于有了些自信的资本,主动走过去打招呼。
“你好,我叫贺青,我是贺步年的堂弟。我考进了a大经管试验班,以后......咱们就是同学了。”
没成想被旁边的公子哥一顿嘲笑:“堂弟?一个私生子,还真以为自己是贺家人了?”
贺步青脸色难堪至极。
但池漪没有笑他。
灯光下,池漪像个遥不可及小王子,认真地和贺步青碰了碰杯。
“你好,我叫池漪。加个联系方式吗?”
贺步青终于和池漪成了朋友。
大二时,池漪邀请贺步青一同进入池远集团实习。
拿到第一笔薪酬后,贺步青请池漪吃了顿几百块钱的火锅。
幸好,池远集团的小公子一点也不嫌弃,反而很高兴。
贺步青想,池漪真的很好哄。
如果不出意外,以后池漪将会成为小池总,贺步青就是他身边最得力的副手。
平步青云的梦想离贺步青越来越近。
...
命运在大三的夏天发生了转折。
那年夏天,池漪向贺步青介绍身边的男生:“这是我的双胞胎哥哥,池奕。”
池奕总是带着温柔的笑容,但长得和池漪不太像。
贺步青不太在意池奕。
池奕走失了十几年,回来得太晚,池远集团里没有他的位置。
因此,池奕对贺步青没有价值。
但有些事,贺步青相当在意——他的母亲在国外旅居,某天突然音讯全无。
其实贺步青并不想念她。
因为每一次她主动联络贺步青,都是为了要钱。
这么多年,她不教不养,压根不把儿子当儿子;向儿子要钱的时候,又不把钱当钱。
贺步青恨她,又总是忍不住念着她在打麻将前摸他的头,说“我儿聪明,借点聪明气”,念着她赢了钱,给他书包里塞昂贵的巧克力。
就这种温暖最讨厌,让贺步青总劝自己,母亲只是好赌、只是不懂理财,未必不爱子。
就这么点讨厌的温暖,让贺步青恨也恨得不彻底。
每次通话,贺步青说话势必夹枪带棒,非要大吵一架,吵到母亲声泪俱下承认她从前做错了才罢休。
可她承认错了,也只是为了要钱去赌。
到最后疲惫不堪的只有贺步青,什么好处都落不着。
贺步青四面孤立地活在弱肉强食的事业里,从不向朋友提起自己的母亲,连池漪都不知道。
这一次母亲又失联了。
贺步青猜测她是欠了赌债。
可她的银行账户还在正常使用,甚至开始每个月都给贺步青打几千块钱生活费,转账备注里写:“我不缺钱了,你好好生活”。
贺步青想,或许母亲是得偿所愿,终于嫁给了某个有钱人吧。
贺步青像是松了一口气,又有些失落。
在地球的另一端,那个生了他又给他取名字的女人,以后大概不会在意平步青云的期许是否能成真了。
...
毕业后,贺步青忙于升职,成天加班,有时甚至住在公司。
池漪也一样忙。
但他不能住在公司,因为每天都有一辆迈巴赫来接他。
车主是一个叫薄引鹤的男人。
池漪称呼男人“薄叔叔”,贺步青便以为男人是池漪的长辈。
直到某一天,迈巴赫的车窗没有完全关闭。
贺步青不小心看见了车内的景象。
池漪跨坐在薄引鹤腿上,柔弱无骨地攀附在男人颈边,索求距离过近的拥抱。
那份亲昵,绝对不是和长辈该有的氛围。
迈巴赫离开后,贺步青失落地站在原地,觉得自己成了个笑话。
池奕走到贺步青身边,不紧不慢地说:
“池漪十八岁就结婚了。薄引鹤是池漪的丈夫,他们住在一起。池漪居然没告诉你吗?”
贺步青想找池漪问清楚,可想来想去,又觉得自己凭什么立场质问池漪呢?
池漪许诺过他吗?池漪引诱过他吗?
没有。
也是这时,贺步青惊觉,自己和池漪已经许久没有坐下来聊聊天了。
池漪似乎和家里人闹了矛盾,整个人状态很糟,眼下多了些乌色,身体清减许多,西装裤束住的腰愈发弱不禁风。
贺步青居然也从未注意过,连一句关怀都没有。
两人之间,不知何时起,已经开始渐渐疏远。
贺步青想和池漪重新拉近距离。
可一通来自国外的电话,彻底击碎了贺步青的生活。
电话里的声音说:“是贺步青先生吗?您母亲的坟墓被破坏了,请问您是否有空来一趟?”
这个词砸得贺步青大脑一片空白,耳中嗡鸣,腿软得站不住。
......坟墓?
他的母亲,不是正在国外好好生活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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