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曾经对它们发誓过，要让它们跟着我过一辈子好日子……”
他吸了吸鼻子，还好没再哭出来，萧应瞬间攥紧的拳头缓缓地松开少许。
云池：“我没能让它们一直过好日子，那至少，也得让它们入土为安……至少灵魂入土为安吧。”
他看着萧应，因为先前哭了太久眼睛干涩，眨眼的频率变得更快。
萧应沉吟片刻：“也好。”
云池感激涕零地看着他：“那你知道哪里有很多的鲜花吗？我想要找一个鲜花盛开的地方给它们立衣冠冢。”
萧应盯着他的脸看了一会儿，从另一边的袖子里掏出又一块帕子，按在云池的嘴角上：“擦擦这里。”
云池不怎么明所以地接住来自皇帝的第二块手帕，还当真听话地擦了擦两边还有些湿漉漉的嘴角和下颌，才刚擦干就听见皇帝扬起声来：
“仇朝真。”
候在外头的太监仇朝真匆忙地跑进来：“陛下。”
他飞快地看了一眼云池，虽然先前没能清楚地瞧见面容，但头上有角、身后拖尾，天降的神龙。
于是也对云池行礼：“神龙好。”
云池学着他的样子抬手：“你也好。”
仇朝真愣了愣，随即带上了几分笑意：“哎唷，神龙折煞奴婢了。”
萧应道：“神龙要寻一处立衣冠冢，你带他出去，在太液池边找找地方，再去叫人备一块墓碑。”
这般命令，仇朝真当宦官这么多年来还是第一次听，但多年来在宫训练出的职业素养令他飞快地应下：
“奴婢遵旨。”
其实算是很好哄了。
萧应心中暗暗地想着，毕竟这是一条龙，他原本做好的预期，是献出先帝在私库中攒的所有身家，将这条象征着祥瑞的龙留在宫中，为他稳固皇权与民心。
现在只要了三件并不特别值钱的玩意，还要求一个衣冠冢——这要求特殊是特殊了些，但绝不能算过分。
现在哭也哭过了，也没让他之外的人看见这条小龙哭泣时的样子，算是为龙留全了面子，他这个皇帝也可以暂时功成身退，回去批没批完的奏折。
萧应正要回去捡起那本为了云池而暂且放下的奏折，才转身走出了一步，忽然觉得肩头一紧。
他回头看，发现自己的袖子被拽住。
云池眼巴巴地看着他，那双眼睛上的泪痕已经被擦干净了，剩下的就是期盼。
自从穿越到这个世界后，云池就只和他说过话。
就连系统都在发布了第一个任务后匿迹销声……
虽然方才仇朝真也向他问好，还对他笑，但是比起系统任务认定，还会给他擦眼泪、大方地把那么好看的珍宝送给他的皇帝来，差得还是太远了。
云池：“你可以陪我一起去吗？”
萧应：“……”
这样的态度当真令他始料不及。
居然还有些黏人……是了，他还觉得自己是条年幼的小龙。
萧应叹了口气。
他的确是做好了要在宫中养个孩子的准备的。
罢了，到哪里批奏折都是批。
“仇朝真。”
他对着云池点点头，又道，“另叫人将奏折都送去清辉阁。……这席早膳，给严行瑜赐去，令教御膳房重做一席，也送到清辉阁。”
*
清辉阁在太液池畔，是一处稍高些的阁台，门对着太液池开，能很清晰地将小半御苑风光统览目下。
萧应翻开又一本奏折。
外头颇有穿透力的声音传过来：“萧应！我想要在这里立衣冠冢，可以吗——”
云池站得挺远了，已经快要到太液池边。
此时，他站在一棵桃花树下，树旁还有花圃，里头广栽着打理花木的太监们精挑细选的各色花卉，各色开得盛大，与上方粉艳艳的一团桃花云争荣。
少年身处花中，高高地抬起手来摇晃着，将宽大的素色袖子摇晃得和旌旗一般，示意他看过去。
萧应点点头，身边自有人将他答应的意思传下去。
于是，站在花间，怀中抱着汉白玉石牌的云池开始和身边的两名小太监一起捣鼓起了花圃。
云池虽因为雷劫所致的伤口而虚弱，但也没含糊了干活，手中的小铲子还真翻了不少土。
他偏爱繁复华丽的美，收集的珍宝里头虽然也有素雅的款式，但数量一多、且全都要展示出来后，再怎样清丽的素雅也会融入到繁复中去，洞府因此五光十色。
而龙族普遍的讲究，又让它喜欢在洞府内弄上些香。
故而他觉得，找一个色彩鲜艳，芳香扑鼻的角落作为衣冠冢，兴许能让那些珍宝们的在天之灵感觉到一点家的味道，才是最适合它们安息之所在。
挖好了足够深的坑，云池将汉白玉牌在坑里比划了比划，觉得差不多了，开始往上盖土。
汉白玉上有一行题字，是他请求萧应帮他写的。
——云池心爱之奇珍，暂眠九幽。
云池觉得这字写得很好看，真不愧是人类中最拔尖的皇帝所写。
他还趁着这个机会，和皇帝交换了名字呢。
一直“你你你”的很不礼貌，至少对救命恩人是这样，但让龙称呼人“陛下”这般敬称，龙这高高在上的自尊要往哪里搁？
思来想去，还是直呼其名最好。
他也允许皇帝叫他“云池”，而不用叫他“神龙”了不是吗？
这很平起平坐。
云池这边只略出了出神，那两个小太监已然很利索地把土坑得差不多了。
云池想了想，将右手变回龙爪模样，抬起爪尖，抓起一缕长发割断。
发丝在他手中变成了一小撮微微带卷、深黑色的鬃毛。
云池把这绺鬃毛也放进了坑里，这才最后亲手盖上两铲子土，又将地面压平少许。
以发代龙，权当他为这些珍宝们殉情了一次吧！
他目视着石碑，深深地凝望了好久，最终在深吸一口气后，暂时将此心的悲痛压了下去。
他还需要完成系统的任务，把自己现在千疮百孔的身体养回去。
系统不是说了吗，它们具备一些短暂回溯时空的权限，如果他的实力恢复得足够，他还有希望回到天雷还没劈下来的时候，渡劫成功，把那些珍宝拯救回来。
云池低声道：“再见。”
他朝着山坡上的清辉阁走来，脚步慢慢的、几步就回头，恋恋不舍地朝着石牌看一眼。
*
新的一席早膳已经送过来。
完成了最后的心愿，云池终于在桌边坐下，老老实实地吃起了这顿有许多周折的早膳。
萧应已经批完了三筐奏折。
纵然这些奏折的内容都不怎么让他满意，其中有几本更是废话连篇，不知所云，但天降下一条龙来，令他的正统更为稳固一事能冲淡绝大多数的负面情绪。
他的心情依旧不错，甚至亲手帮云池盛了一碗鱼片粥。
在仇朝真震惊到瞳孔震动的目光中，他将碗递给云池，还特地关照道：
“试试看，可还烫？”
在云池昏睡过去的时间里，整个太医署中所有在班的太医都轮流过来给他看过了诊。
虽然这些太医们纷纷表示，术业有专攻，陛下着实不应该认为一群医人的医生能够医动物——更何况这还是在百兽之中都格外特殊且具备玄幻色彩的真龙。
但是，食补作为不伤身的滋补方案，应该也是一通百通，不会出错。
对于伤病中的人来说，带荤腥的粥会是不错的选择。
而龙为海渊之中的皇族，对他们来说最合适的荤腥……应该就是鱼肉了吧。
所以就做了鱼片粥。
刚熬出来没多久的粥米仍然滚烫，浓烈地往外扩散着胡椒辛辣的香气。
云池很好奇地接过这碗鱼片粥。
他低下头去，鼻尖凑近粥表面的鱼片，轻轻嗅了嗅。
一闻就好好吃——！
他狼吞虎咽地吃下这一口。
鱼肉细嫩，粥也很鲜，果然好吃！
云池的眼睛幸福地眯了起来，他抬起尾巴尖，轻快地对着萧应摇晃那泪水干了一半，仍然分绺的尾鬃。
已经没有嘴继续说谢谢了，就只能用这样朴素的方式表达一下自己的感谢之情这样。
咽下这一口后，他又满满地舀了一勺，一边将更多的鱼肉弄进勺子里，一边对萧应说：
“还好我聪明！渡劫的时候，我不管天雷怎么劈我，我都死死闭着嘴，嘿嘿，现在我全身上下就舌头一点儿伤都没有，喝热粥的时候不痛也不会烫——你们人类真是太会做饭了，怎么那么好吃呢！”
兴高采烈地狼吞虎咽下第二口后，云池还特地张开嘴，对着萧应吐出略显细长的粉色舌尖：
“啊——李看！”
就算是龙，也做不到在张嘴的时候说话不含糊。
他着急着吃，舌头吐得突然，收起来也飞快。
萧应只匆匆瞥见一眼健康的粉色，从灵活的程度来看，应该确实没有伤口。
云池：“但其实，我闭嘴只是因为不想叫得太丢龙……虽然天雷劈在身上可痛了，但其他龙渡劫的时候好像都不叫的，只会在成功之后哈哈大笑，再说一句‘不过尔尔’……他们好厉害，唉。”
他三勺喝完了一碗粥，抬头看向萧应，并顺手将粥碗朝着他的方向推了推。
动作格外自然。
见萧应短时间内没有反应，云池还特地将碗重新往前推了推，这一次的动作要更明显上几分。
萧应：“……”
看着心理年龄不大，还带着几分童稚赤子之心，但倒也很有几分自尊，也很差使人。
仇朝真动作很快地抢着为云池盛满一碗。
云池眨了眨眼，并未很将给自己舀粥的人是谁这件事放在心上。
正当他打算继续快乐地吃这份他在当龙的时候没能得以享受的美食时，先前沉寂了起码小半天的系统突然响了起来。
系统的小黄脸愉快地上下浮动：【嗨宿主，我已经完成了对这个世界的暂时绑定啦，你现在也已经彻底和燕朝建立起关联啦！】
【因为世界的命运节点并不是均匀分布在时间线上的，所以为了保证宿主不至于到了寿命将尽的时候还接不到续命任务，主系统特地提出了每日任务流程——！宿主你可以通过完成每日任务，根据任务难易程度赚取对应续命时长，然后在特定的命运节点时间，完成特别任务，获取恢复修为等奖励！现在，我要发布每日任务了哦？】
云池的神识小人在识海中点头：“哦好的，那你发吧。”
系统：【每日任务：获取一日续命时间。】
【选项一：让皇帝多批一筐奏折。】
【选项二：和皇帝十指交握一炷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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