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瓜文学 > 青春校园 > 禁忌乐章 > 10、变奏曲
    曼哈顿下城,酒吧里人声喧阗。


    斑斓璀璨混着低频鼓点,桌面发颤,酒杯里的冰块碰撞出细碎的声响,到处都是烟视媚行的酒客。


    程扬靠在高脚椅上,手肘撑在吧台,视线却始终落在手机的屏幕。


    亮起,熄灭,再亮起,再熄灭……


    白光映在眼底,照出一片落寞。


    “你老盯着手机干嘛?”


    身旁的朋友凑过来,看看程扬的手机,一脸不解的问他,“等谁的电话呢?这么魂不守舍的。”


    程扬皱了下眉,指腹在手机上一摁,迅速锁屏。


    “关你屁事。”


    他回头瞪那人一眼,非常不满的语气,“我看个时间不行?”


    对方被呛了一下,跟同行朋友使了个眼色,笑着举杯:“行行行,我喝多了管闲事,自罚一杯。”


    程扬瞥他一眼,没再说话,只仰头把杯子一掀,澄黄的威士忌一饮而尽。


    冰凉的酒水滑过喉头,却压不下胸口那点躁郁。


    他起身把手机揣回口袋,踢了踢旁边那人的腿,低声说:“我出去透口气。”


    推开酒吧的门,夜风迎面,远处的高楼,在夜色下闪耀斑斓的霓虹。


    三天了。


    整整三天了。


    自从那次争吵过后,安焰就像突然从他的生活中消失了。没有电话,没有消息,连一句敷衍的“在忙”都没有。


    最开始,程扬还能用排练来安慰自己,可是第二天、第三天……


    今天下午,他收到了搬家公司的电话,说是有人让把这些送到给定的地址,并且钱已经付过了。


    程扬觉得奇怪,直到他亲自打开那一箱箱包裹,才发现那都是他留在安焰公寓里的东西。


    她全都清理好,给他送回来了。


    娇生惯养的富家少爷,哪里受过这样的委屈。


    他当即就想电话安焰质问,可思忖半天,愣是放不下身份,最后只能叫上狐朋狗友,意图以酒浇愁。


    程扬掏出手机,站在街边抽完了一支烟,犹豫两秒,最后拨通了另一个号码。


    几声等待音后,电话被接起。


    “喂。”


    低沉冷淡的男声,听不出任何情绪。


    程扬忽然觉得有点紧张,清了清嗓子,放松语气回了句:“哥,是我。”


    “我知道是你,有事?”


    对方回得很快,一如既往地惜字如金。


    “嗯……也没什么事,就是……”程扬犹豫,“就是乐团最近排练是不是很多啊?”


    对面空了一秒,言简意赅地回了个“是”。


    “……”程扬不死心,继续试探:“所以……排练强度这么大,大家最近是不是特别忙?”


    话落,电话那头沉默了。


    程扬清清嗓,装傻叫了句:“哥?你还在吗?”


    “这是我的事,”池弈语气很冷,“跟你有什么关系?”


    “……”程扬赶紧替自己找补,“不是……祖母晚饭问起,我就说帮她老人家带个信。”


    池弈沉默半晌,淡声道:“可是她一小时前才和我通了电话。”


    “……”


    天聊到这份上,基本就没戏了。


    程扬干脆也不绕了,坦白道:“其实我就是想问安安的情况,她已经三天没理我了,下午还把我的东西都送过来,我就想……”


    “女朋友是你的还是我的?”


    问话被打断,电话里的语气也变得锋利,“恋爱是你在谈,可是你连她的近况都要来问我?”


    一盆冷水泼下来,程扬握着手机,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就是那次之后,她就没再联系过我。”


    他说得有点急,像解释,更像是抱怨,“我只是,不知道该怎样……”


    “既然这样,不如早点分手。”


    池弈打断他,声音冷硬。


    程扬愣了一下,委屈和火气一下蹿上来:“你这人怎么这样?”


    他有意压着声音,却压不住恼火的情绪:“哪有一上来就劝人分手的道理,你还是不是我哥?”


    “我为什么劝你分手,你自己不清楚吗?”


    程扬顿了一下,听见电话里池弈平静的声音,“她在你心里到底是什么位置?如果你真想过和她的未来,为什么生日那天已经把人带到了家里,却不让她去见祖母?”


    程扬想反驳,张了张嘴却发现声音卡在喉咙。


    “你的每一个选择,都已经说明了问题。”


    池弈语气冷淡,“你们不合适。”


    “你……”程扬胸口发堵,却只能咬着牙回敬一句,“你又没谈过恋爱,你懂什么?”


    “是,我不懂,所以你最好不要再来问我。”


    池弈利落地挂断了电话。


    偌大的客厅安静下来。


    窗外是灯火弥漫的纽约夜景,凌空高楼伫立,大桥横跨的哈德逊河,璀璨灯海围映的中央公园,整座城市的天际线在眼前铺开,漫漫没有边际。


    这里是母亲家族早年为资助年轻艺术家而购置的公寓,顶层一套开阔大平层是池家的自留,来往柏林和纽约十年,这里就成了池弈在纽约的长期住所。


    公寓没有隔间,深色木地板,线条利落的现代风格家具,满墙的架子上整齐排列着唱片和乐谱,窗外霓虹璀璨,衬得这里仿若空中楼阁。


    池弈从沙发上坐起,松了松领带。


    唱片机播放着勃拉姆斯弦乐四重奏,独特的舒缓和忧郁,带着古董唱机独有的声音质感,该是很能抚慰情绪。


    可心情就是莫名的烦躁。


    他抬手扯开领口,转身进了浴室。


    哗哗水声响起,白雾弥漫,水落在发心,沿着鼻骨和脊背往下。


    池弈闭上眼,又把水温调得更低了一些。


    他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


    从下午得知了安焰的手段开始,池弈就变得异常烦躁。


    烦躁,又或者是,愤怒。


    她的欺骗让他愤怒,利用也让他愤怒,可是这一次,池弈没有办法再否认安焰的音乐。


    他也想知道,如果给一次机会,她到底能走到哪里?


    然而这最后一刻的妥协,在确认安焰的资格同时,也等于默认了她的手段。


    于是在程扬试图询问他安焰的近况时,池弈毫不犹豫地选择把怒气撒到了程扬的身上。


    可是不该是这样的。


    程扬对安焰的感情,两人该复合还是分手,这些都不该是他需要衡量和介入的事情。


    水流模糊了视线,池弈抬手抹去,看着出水口那个小小的漩涡怔了一会儿。


    或许是最近太累了,他实在是不想在费心跟新乐团磨合之余,还要花精力去收拾程扬留下的残局。


    乐团看的是实力,他向来一视同仁。


    至于山上的那一趟,也不会再有第二次。


    池弈揉了揉眉心,抬手关掉了花洒。


    *


    转天又是一次池弈的排练。


    安焰来得很早,抢在合练开始前,自己先在琴室把负责的部分拉了一遍。


    回到排练厅的时候,人已经到得差不多。双簧管演奏的a4标准音一起,各声部开始校准,空旷的大厅瞬间被乐声吞没。


    指挥台那边,池弈已经站定。


    他今天穿了一件黑色衬衫,袖口挽至小臂,露出线条利落的手腕。低头核对段落的时候,头顶灯光倾泻,映出轮廓优越的眉骨和鼻梁。


    安焰扫了一眼,总觉得他今天的气场比往常更冷。


    果不其然,音乐才进到展开的部分,“哒哒”两声轻叩,压下了满室声响。


    “no.”


    打断来得很突然。


    池弈看着乐谱,用指挥棒点了点小提琴部:“重音不对,再来,看我手势。”


    音乐再起,大家跟着指挥的手势,把重音后移,处理得更规整,也更保守。


    音乐继续,可是不到两页。


    “no.”


    又是一次打断。


    池弈的语气很淡,依旧没有抬头。


    他把面前的乐谱翻过一页,目光落在安焰身上:“连弓的时候,音色太满,注意控制力度,不要把旋律顶出来,太突兀了。”


    心跳滞了一下,安焰下意识抬头。


    这次是声部的问题,但更是首席的问题。


    她没有出声,只是对池弈点一下头,示意自己明白。


    再次起奏,第一小提琴部跟着安焰收了力,旋律不再站在前段,而是被稳稳地嵌进了整体。


    音乐变得平顺,可安焰却不太舒服。


    其实严格说来,刚才池弈指出的那些问题都不算错,只是被放大了。


    池弈的标准似乎过于严苛。


    “no.”


    指挥棒再次停下。


    池弈终于抬头,看向第一小提琴首席的位置。


    “安焰。”


    他点了她的名,“你的处理方式,过于偏向个人表达。”


    话落,安焰霎时绷紧了下颌。


    “这是管弦乐,不是协奏曲,更非独奏。”他顿了顿,像是在寻找最准确的用词,“首席的作用是带领声部,而不是让整个声部都跟在你身后。”


    陈述的语气,没有评价好坏,也没有指责,却让安焰覆在琴颈上的指节收紧了一瞬。


    “从这一段开始,再来一遍。”


    ……


    排练终于在众人的哀叹中结束。


    大家一副被折磨惨了的模样,各自收拾着乐器和曲谱。


    安焰扣上琴盒,故意离开得晚了一些。


    走廊很长,灯光冷白,她独自拎着琴盒等在转角,不知过了多久,终于听见熟悉的脚步。


    “maestro.”安焰开口。


    池弈脚步微顿,回身朝她看来。


    走廊里还有人零星经过,隔得很远,也没有注意到转角处的他们。


    安焰没有拐弯抹角:“刚才的排练,您是在针对我吗?”


    足够坦率,也足够直白。


    池弈看着她,眉峰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如果你说的针对,是指我刚才排练中提出的问题,”池弈语气严肃,“那我可以告诉你,那只是我工作的一部分。”


    “前两次是声部,第三次是我。”安焰迎上他的目光,“可是您很清楚,点名首席,意味是不同的。”


    池弈沉默了片刻,神情依旧冷静:“可是声部的问题,责任落在首席身上,这是工作逻辑。”


    安焰轻轻地笑了一声,“所以你的意思,只要是在首席的位置,我就要默认更高的标准,哪怕这个标准本身就过于苛刻?”


    池弈没有否认:“如果在你的标准里,那些标准被称为苛刻。那只能说明对于这个位置,你和我的理解不一样。”


    他顿了顿,复又补充:“如果你觉得自己做不到,那我认为你需要重新考虑,自己是否适合这个首席。”


    “所以maestro,”安焰走进两步,歪着头问他,“你是在逼我知难而退吗?”


    走廊里安静下来。


    池弈看着她很久,没有说话。


    安焰忽然笑了,“那你放心。”


    她紧了紧肩上琴盒的背带,仰头迎上池弈的目光,“可是这种程度,还劝不退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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