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实说我并不想再使用那一招。
因为真的很痛!
而且我和柯南身处同一个副本。
三角恋纠葛,大吵一架,女主角伤心欲绝,两位男主起了纷争——
怎么看都是很容易触发柯南那破被动技能死神体质的剧情走向啊!
我完全不相信我自己的欧气,不如说上次和柯南在同一个副本,还有那么多玩家死神体质都准确发动在了我身上!!!
掰着手指算一算,这次剩下的玩家比上次更少,我遭殃的概率明显大幅度上升好吗!
在这种情况下使出那招我真的怕全部玩家脱离副本,就我没能出去了!
呸呸!
这种flag坚决不能立,我还要回去暴吃失恋才能享受的巧克力山和甜点!
我蹑手蹑脚取出四颗宝石,一回生二回熟地贴在身体上。
该感谢副本机制吗?宝石镌刻我身体上的痕迹还没来得及被时间抹消,能让我按图索骥贴到原处。
身体从肢端过渡变成水晶,这次没能等我彻底华丽变身,指尖已出现蛛网般的裂痕。
我的时间,所剩无几了。
深吸口气,我闭上双眼,仔细地感知着身体内部的一切。
我的特性是Real world,“为虚无之物赋予真实”。
那么也许我可以让魔眼发出声音,拥有形体。
她在我的身体里,像什么呢?
一定是像一颗小小的红心,在我身体的某个角落里无声地暴动。
啊!
捕捉到了。
她在我的心脏里。
一颗小小的,像宝石一样闪烁着妖异绚丽的火彩的绯红心脏,在我心脏里奋力地跳跃。
……好像是在闹事。
我不会听到和噪音一样刺耳的一连串母亲大人母亲大人母亲大人吧?
下一秒,一连串母亲大人在我脑袋里炸响。
“魔眼女王陛下,我的神经要吵断了。安静一会儿,听我说。”
“你给了我声音?哼!还算是有点良心!”她用和我听起来异常相似的音质发出无比高傲的声音。
真难想象啊,我自己的声音如此刻薄居然都算不上有多讨厌。
只能说不愧是我。
“你很饿,想吃东西,对不对?”
“……你允许我吃?”
“敞开肚皮,尽可能地吞噬一切。”
“最好能将天空中的星海,也全都吞食殆尽。”
我将右手放在胸前,身体在迅速水晶石化,灵魂好像脱出躯壳之外,能俯视身体上所发生的一切。
一颗赤红的、小小的卵在我胸口,像火焰一样不规则地跃动着,忽隐忽现。
随着我的动作,那颗火红的卵被缓缓拉出胸膛。
下一秒,卵像含苞莲花一般绽放,蜷缩在中间的盛装女孩蓦然睁开赤色的双眼。
与此同时,我召唤了松田先生。
“侍者已至。魔眼,盛宴开始!”
“——竹宫未来!!你到底想干什么?”
驯兽师掀开木箱,惊怒交加地朝我狰狞怒吼。
就算它是GM,也已经来不及了。我轻轻吁气,和松田先生四目相对。
目光对视间,松田先生好像似有所悟。
他并拢双指,在额角一划,“小姐,乐意为您服务。”
硝烟与硫磺的气息翻涌而起,粘稠的黑色沥青覆盖了全身,他变回异形的模样。银色穹顶下光辉璀璨,星之漩涡从他反折的庞大躯体里挣脱而出。
魔眼女王陛下顶着小小的皇冠,向星之漩涡的方向平平伸手。
空气中出现四道了光河,联通了另外四位串联着星之漩涡与副本的灵魂。
假如我吃尽星之漩涡,他们又会怎么样呢?
不,这不是我能考虑的问题了。
身体痛得要命,连保持清醒的意识都很艰难。
我能活下来吗?
——
副本在震荡。
那伪造的星之漩涡几乎没能撑过三秒,只一眨眼,就融入了竹宫的身体。
假如GM能眨眼的话。
驯兽师感觉到副本中的暴动,三道熟悉的气息以雷霆之势朝他的藏身处赶来。
但奇怪的是,他彻底平静下来。
跨过那具横在地上,他引以为傲的黑色人偶,走向了竹宫。
竹宫安静地闭着双眼,水晶躯体在手术室冷白的漫射光下仍显得无比夺目,硬质的璀璨皮肉裹着白玉质地的纤细骨骼,嘴唇是华丽的红刚玉,发丝是锋利的黑曜石。
假如她睁开双眼,又是多么美丽的景象呢?
驯兽师轻轻触碰她的裙摆。
裙摆上还残存着龟裂的蜘蛛纹。
能量不够。
她还无法苏醒。
驯兽师单膝跪地,深深俯身,亲吻她的指尖。
“克拉斯帕,为她献上你的一切。”
灰雾瑟缩上前,一团又一团,次第围拢她。
她被笼罩在涌动流动的薄雾里,只隐约可见雾中隐有光华流转。
灰雾渐次散去,一团团白雾落在她胸口。
她的胸膛微微起伏,驯兽师听到一声好似擂鼓般的心跳。
“咚!”
她猝然睁开双目。
翠绿深邃的瞳眸里死水一片,犹如无机元素星云在太空中反射出的妖光,是他最厌恶的景色。
驯兽师皱眉,没有贸然开口。
她缓缓地眨动双眼。
睫毛洒落星尘,再睁眼时,那种无欲无情的空洞已然消失。
“好,孩子。”
她用双手捧住胸口的白雾。
雾气溢出指间,欢快地升腾起来,萦绕在她身侧。
驯兽师只是静静地注视着她的动作,温厚耐心地等她注意到他。
她的眸光有些茫然,又有些得胜的狡黠。
“驯兽,师,我赢了,对不,对?”
“没错。你赢了。”
霹啦一闪。
她消失在手术室内。
——
所有人——包括GM,包括英灵,包括妖怪,包括一切有理智的造物,都看到了那一幕。
天空倒悬。
水晶的女王踏着天空轻缓漫步。
神社
“发生了什么?独角兽!”
“那是谁?”
“可恶,是竹宫那个小丫头!她又做了什么不可理喻的事!”
柳洞寺
“是竹宫。我听白猪妖怪说过。诸伏景光失踪,看来是她那边在行动。”
“哈哈,反正我们已经无计可施啦,只有就看竹宫小姐的表现了。”
“她……已经彻底没有人类的味道了。”
道观
“……”
“……”
“……?????这怎么回事啊啊啊?我的妈啊看起来很像是竹宫小姐但她为什么变得那么大!救命啊你们看魔女殿下是不是在看我啊啊?hiro救命!!!!快快快换过……”
抓头尖叫的栗发小偷先生消失无踪。
“……”
“……”
柯南、降谷零和安室透共同仰望着天空,两张一模一样的脸左右站在七岁小朋友身侧,怎么看怎么有些许滑稽。
“柯南,抱歉只丢下你一个。我得去把她带回来。”
然而,她好像无所不知。
异常淡漠地垂下眼帘,波荡华美的翠绿色眼眸掩映在闪烁着星辉的长睫之下。
她抬了抬手指。
安室透消失。
失去灵魂的人偶素体倒在地上。
柯南注视着天空。
“你能听见吧?竹宫?到底发生了什么?这不是我们的计划。”
“这,是我的,计划。”
空灵迟钝的声音凭空出现在柯南脑海。
她确实能感知到副本中的一切。
“不要阻碍我,我要找到兰!”
“你……已经发现了,不是,吗?回去,吧。我现在是,这里的主宰。”
“哪里,都没有兰。你不能留,在这里。”
柯南感受到一股温柔的力量,像宝石一样泛着凉意,却像水波一样柔软。
“我,明白的,不要,怕。回去吧。兰在,那边。”
“不……”
她困扰地微微呼气,但或许是不知道该拿他怎么办。
她没有强硬地将他排除副本。
“好……吧。我让你,和它见面。”
她再次垂下眼帘,声音从脑中消失。
或许是送离其他玩家。
她看起来还很不习惯她的力量。
柯南在迅速思索,判断着眼下状况。
副本——毫无疑问由竹宫接管。
为什么?
她是人类,绝对没错。人类……也能获得与GM同等的权力?
这是游戏规则所允许的吗?
地震从远处传来,柯南扶住立柱站稳。远处,维尔德不断膨胀身体,破坏着触须所及的一切,试图靠近竹宫。
不,不对。
她绝对不是人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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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2章 回不去的迷途镇
“兔头绅士,早在你送给她虚无生物的时候,已预料到这一幕?”
“不不不不不。就算我们是死敌,你也未免太抬举我。提前声明,我可什么都不清楚哦~另外,凝视她的时候,表情最好不要那么难看。虽然你压根没有脸。”
兔头一边目不转睛地仰望着天空中倒悬的水晶巨人,一边优雅转动礼帽,彬彬有礼向疯帽子提出建议。
“不喜欢她的话,你大可以趁现在冲上去杀掉她。她已经不是玩家了。杀掉她也无所谓哦?”
疯帽子睥睨兔头一眼。
“杀掉你也许还比较现实。”
兔头绅士露出微笑,远处,爱丽丝化作粉色流星划过天空,残暴地把兔头一脚穿心。
“那是你的收藏品,你最好想好理由解释,到底发生了什么?!那个人……未来,你把她怎么样了!?”
兔头绅士也没有答案。
他甚至连竹宫未来还是不是人类都把握不清。
副本中的GM,不论是谁都能感觉到从空气中动荡的沉重压力。但他和爱丽丝的感受应该远比没有实体的疯帽子更强烈。
胸口心脏难以自控地狂跳个不停,皮肤上像有霹雳在跳舞,一阵阵针扎似的麻痹刺痛。
——是恐惧。
他们在恐惧高空之上的那位绿眼女王。
兔头捂着胸口呛咳出血沫,反手拽住爱丽丝脚腕,硬生生把她倒提在半空。
“不要对我发脾气。我也不是什么时候都会纵容你的哦。”
苍白五指握住她的脚腕猝然收紧,骨骼咔咔断裂,爱丽丝发出尖利的惨叫:
“好痛!好痛好痛好痛!!松开我!死兔头!我要杀了你!”
“冷静,冷静。此时此刻,就不要再自相残杀了吧。”
驯兽师从空气中浮现,动作轻柔地从兔头绅士手中拿下了爱丽丝。
“她变成那副模样的时候,我在现场。我看到小红桃被她从体内拉出——”
“连同了星之漩涡。”
三个GM的神情陡然一变,连暴怒焦躁的爱丽丝都倏然安静了下来。
星之漩涡是伪造的第一宇宙,GM或许能对灵魂本身为所欲为,甚至把灵魂当做食物消遣无聊岁月,可当灵魂转化为原态,归入第一宇宙,他们便无法对此再施加干涉。
就算是精于灵魂研究的驯兽师,也只不过勉强模拟星之海的运行,仿造出一个类似地球系统的副本。
连通第二宇宙,汲取使用原态能量,这已远远超出GM的权能。
“——但她有人类的灵魂,这点货真价实。”
爱丽丝急忙附和:“疯帽子说得没错!我遇见过那副模样的未来,只是个再普通不过的人类!她,她也许是被刚刚诞生的红桃附身……”
话未说尽,爱丽丝突然身体僵直,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
“我感受不到我的……是祂,是祂……祂夺走了我的糖果屋!”
红桃皇后是QUEEN,与祂一脉相承,是直接受祂支配的孳息,地位特殊,却不具有绝对独裁的权能。
唯有至高无上的EMPEROR,才手握生杀予夺的威权。
“……”
“……”
爱丽丝和兔头沉默不语,疯帽子独自站在一侧凝望着天空。
GM应该没有情绪可言。
可此时此刻,假如被注视的对象——竹宫小姐能察觉到疯帽子异常狂热的情绪波动,她绝对会毫不犹豫退避三舍。
出于某种顾虑,疯帽子没有贸然冲上前去亲吻竹宫的脚尖。
他转过头,用帽檐下那双嵌在绷带间的黑洞眼灼灼锁定了驯兽师。
“祂还有人类的灵魂?这不应当。”
“是的。她保留了人类的灵魂,简直是奇迹。”
驯兽师从容不迫地与他对视,两位GM以眼神交锋,不为人知的暗潮涌动在晦涩的目光间。
疯帽子先移开视线,败下阵来:“那不是奇迹。她的灵魂摇摇欲坠,是红桃皇后在支撑已经破碎的灵魂。你们最好临时抱佛脚,跟人类学学祈祷,好求神保佑她的灵魂不会在下一秒碎成一滩灰渣。”
“只要打碎她身上的宝石,她……是还能变回去的吧?”
爱丽丝焦躁不安地发问。
“……”
“吸收的能量彻底改变了她躯体的性质。我们无能为力。”驯兽师平静地说:“我们只能等。等她展现藏在内心深处的真正的意志。”
正如同疯帽子所说,他们这群在人类看来无所不能的神,也只能学人类虚无缥缈地祈祷,求未知的存在能留存她的灵魂。
“母亲大人,我坚持不了多久,你……是想回去的吧?”
竹宫比胸口跳动的赤红火焰更辛苦。
她几乎没剩下几分清醒的意识,只是凭着一腔混沌的执念,在执行最后的计划而已。
红桃皇后询问了三遍,竹宫才迟钝地露出一抹很轻的笑,冰冷碧绿的宝石眼折射出柔软的光泽。
“当,然。我,弄丢了,舅舅的,大G。不回去……可不行。”
她想回到现实的心情如此坚定。
向舅舅道歉,狂吃和山一样多的巧克力,草莓蛋糕也要无限制。
红桃感受着她毫不动摇的心绪,终于松了一口气。
“结束副本、送离玩家、取回爱丽丝手中的收藏品、和苍岐橙子交易……该做的事情,我们都做完了吧?母亲大人,是时候回去了。”
“不。还有,最后……”
红桃几乎忍不住心中勃发的怒意:“你还要帮那个笨蛋侦探见驯兽师?你是不是脑子被他踹了,不可能就是不可能。已经失去的灵魂,已经消失的爱,他去祈求恶魔都换不回来。算了!现在就走,不就是让他女友再次爱上他,哼,我帮他!”
爱情,不过是多巴胺内啡肽荷尔蒙协同作用。
别说他们是两小无猜青梅竹马,哪怕他们陌不相识,她也能让他们一秒之间坠入爱河!
竹宫又笑了一下,“我,小小的,陛下,人类……的心,不是,那么简单,的东西……”
她并不是在盲目实现柯南的那看似愚蠢无望且偏执的心愿。
不管是她,还是柯南,两个人都十分清醒,毛利兰的那部分灵魂无法挽回。
可清楚是一回事,接受又是一回事。
假如没有遇上降谷零,她会欣然接受红桃皇后的建议,不——压根不必红桃向她进言,她会直接操纵毛利兰又或者柯南的感情也说不定。
现在的她很明白,柯南想要“毛利兰”绝非经他们居高临下改造的人偶。
就好像她不会接受被强行改变意愿的降谷零。
“找回灵魂与爱的毛利兰”和“愿意和竹宫在一起的降谷零”一样,是镜中花、水中月。
柯南是在追求名为虚幻的空花。
竹宫想让他认清现实。
红桃不说话了,她注视着在驯兽师的话语下失魂落魄的柯南。人类的心太复杂,她似懂非懂。
“母亲,醒醒。他们谈完了,我们该回去了。”
竹宫长吁了一口气,将GM一个个送离副本,嘴里断断续续地小声嘟囔:“巧克力……蛋糕……我还要,泡澡……”
她嘟囔的声音迷迷糊糊,让红桃忍不住挑起嘴角。
“哼,脑子里只想着吃喝享乐,真是个软弱的人类。我也要吃巧克力!我也要吃草莓蛋糕!我也要一起泡澡!”
竹宫的声音忽然消失。
红桃费解望去,只见竹宫露出无奈至极的苦笑:“糟,了。”
是那倒霉侦探的被动。
死神体质。
维系副本的力量遽然失控。
空间坍缩,粒子碰撞,巨大的能量摧毁了有形的一切。
赤红与熔金色的烈焰从地面喷发,妖紫的闪电自云层中降临,宏伟而巍峨的身影像急速坠的流星,掉入昭示着毁灭的雷火里。
“所以说!!!笨蛋母亲,为什么要选那倒霉侦探当锚点!!!”
“我,才不要!向,甩掉,我的人,求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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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3章 第 123 章
我的名字叫降谷零,二十九岁,在警察厅警备局企划课工作。
最近我的任务是,监视潜伏在米花町二丁木二十一番地的FBI搜查官,赤井秀一。
赤井秀一,算是我和hiro的老相识。
三年前,他与hiro同在黑暗组织卧底,hiro身份暴露,多亏他暗中协助得以顺利脱离组织。
但我和他关系不和,就算欠下一份人情,见面也总是硝烟弥漫。
没办法,他是FBI。公安与FBI不和不需要理由。
与他关系密切——或者该说“合作者”是一名叫柯南的小学生。
他的真实身份应该是米花町二丁目二十一番地的主人,工藤新一。
正是托他的福,组织在国内的行动越发频繁。自从三年前hiro暴露,组织内现在没有公安卧底。
我想,不久后,我会接到新的卧底任务也说不定。
早该如此。
最开始,本该是我与hiro一同卧底进组织,但出于某件突发任务,名单中划去了我的名字。
……那个任务到底是什么来着?
“安室桑,早上好!”
柯南打断了我的思考,用以一种以高中生来说应该十分难为情的声线向我打招呼。
“你也喜欢上波罗咖啡厅的新品了吗?每天都会来买草莓蛋糕呢!大人也不可以天天吃甜食的哦,小心蛀牙。”
“因为波罗咖啡厅的草莓奶油蛋糕很好吃,在别的地方买不到。”
我推开门,让柯南入内。
“可是,安室桑明明更喜欢吃三明治,为什么每天都要买同样的草莓蛋糕?明明不是很喜欢草莓蛋糕,却每天都来吃,好奇怪哦?”
啊,替榎本小姐改良三明治口味时被他看到了吗?
不愧是名侦探。
我确实对草莓蛋糕没有特殊的兴趣,他应该是在怀疑我用草莓蛋糕传递暗号。
很有趣的想法。
但我每天来点草莓蛋糕,也确实是因为波罗咖啡厅的草莓蛋糕很好吃,让我有一种……
说不清的感觉。
我并没有那么喜欢草莓蛋糕,却对波罗咖啡厅草莓蛋糕的味道念念不忘。
每天都借着任务来买一块,已经成为最近能称之为“习惯”的举动。
我不想跟柯南解释我莫名的内心,况且,看他大祸临头的恐惧神色意外让人十分愉悦,我很乐意跟他玩一场你追我藏的侦探游戏。
监视赤井秀一的任务非常无聊,我总该给自己找点乐子调剂调剂。
“一定是安室先生的恋人喜欢吃这里的草莓蛋糕吧!他每次吃蛋糕的时候,表情都非常温柔哦!”
毛利兰小姐走进来,摸了摸柯南的头,替我回答了他的问题。
柯南的表情一下变得慌乱,这就是暗恋中的少男心吧!
真是青春啊!
只是毛利小姐对青梅竹马好像并没有恋爱上的感觉,就算他恢复成工藤新一的身份也要有好长一段路要走,如今还是这样一副一年级小学生的样貌,只能在毛利小姐被告白时捣捣乱而已。
无所不能的小侦探在这种事情上败北,真让人觉得可怜。
“恋人?我是单身。”
我笑着否决了毛利小姐的猜测。
在我所处的世界,谈恋爱实在是一件实在不合时宜的事。
“榎本小姐,今天请给我四块蛋糕。”
“今天要吃四块?”柯南踮着脚趴在我旁边的吧台,锲而不舍地打探。
“朋友托我买的。”上次和hiro他们聚会,向娜塔莉介绍过波洛咖啡厅的草莓蛋糕,班长昨天便发短信让我帮忙买三块。
他和娜塔莉要去探监。
松田说,那是一位将娜塔莉当女儿对待的老朋友,由于误会杀人未遂入狱,让班长在后辈那里欠了很重一份人情。
只是很奇怪的是,娜塔莉的朋友是个胸怀宽广的老好人,居然会因误会走到杀人未遂的地步。这个疑点让班长和娜塔莉无论如何也想不通。
班长甚至还找我去调查过背后是否存在其他隐情。
当然不存在所谓的隐情。犯人本人承认作案出于一时冲动。班长和娜塔莉是被个人感情影响了判断。
他和娜塔莉有些奇怪,最近还总会做同一个噩梦。
好像是他和娜塔莉、hiro、松田,一起被高维宇宙的神明抓走囚禁,松田遭到残害,他竭尽全力帮hiro逃了出去,还以为他和娜塔莉没救了,正双手紧握共同迎接与爱人赴死的结局,天花板上下起了绿宝石的糖果雨……
这么一锅法式杂烩的凌乱剧情,难为他们俩能梦到一块儿去,大概结婚不仅会出现变色龙效应,连脑电波都会逐渐趋同吧。
榎本小姐帮我装好蛋糕,身后,门铃叮铃响了一声,有女孩迈着轻快的脚步走进来。
榎本小姐和柯南的注意力都被吸引了过去,毛利兰发出轻轻的吸气声,想必一定是一个外貌出众的女孩。
我对漂亮女孩不感兴趣,却不妨她冷不丁站在了我的身后,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抓走了盘子里的蛋糕。
柯南傻眼:“喂喂喂——”
毛利兰:“不行哦!小妹妹,不可以抢别人的食物。”
她把蛋糕塞进嘴里,鼓着脸颊不停地咀嚼,根本没将柯南和毛利小姐听进耳中,睥睨打量人的模样让我无端深感眼熟,好像梦中——
又或者更遥远的记忆彼岸,曾见过一个这样擅长用外表迷惑人类,实际本性恶劣的深林妖精。
……为什么是深林妖精?
忽然,一种微妙的异样感涌上心头。
我不该对这张脸,有“深林妖精”如此具体、且主观的印象。
我不由得定睛端详。
她最多十二岁左右,身高一米五五,大约四十多公斤,是教科书一般的标准女童体型,穿着一件平平无奇的浅黄色无袖连衣裙,崭新得好像刚从哪家服装店的橱窗模特身上扒下来的。
无视她脸上残留的果酱和奶油,她有一张非常漂亮精致的脸,尤其一双深邃的翠眼最为夺目,当阳光照入眼底,深深浅浅的金翠流光便在她眼中泛漾浮荡。
“负心汉。”
她用那双绿眼睛冷冷盯着我,然后伸出了中指。
紧接着转向柯南,鄙夷冷笑。
“坑队友。”
最后又看向毛利兰,掷地有声。
“没良心!”
“……”
“……”
“……”
毛利兰和柯南都让她骂得猝不及防,只看柯南斜眼望着我的表情就能猜到他心里一定在长篇大论地吐槽。
“那个……”榎本小姐小心翼翼地举起右手,中断了弥漫在四人间的沉默:“这位小姐是安室先生女朋友的妹妹?不如让她先坐下来吧。”实在太引人瞩目了些。
她立刻顺水推舟坐到了我旁边,理所当然地接过榎本小姐递来的热毛巾,堪称优雅地擦干净了脸上及手指上的奶油,指着菜单把餐厅里所有的蛋糕都点了一遍。
“金发的结账。”
“……”
“……安,安室先生?”榎本小姐向我投来询问的目光。
当然是不行的了!先不提公安的工资算不上丰厚,我为什么要替这古怪狂妄没礼貌的小鬼付账单!
“难以置信。为什么她会喜欢你这样一个贫穷小气严苛古板还没有一点儿趣味的人?”
毛利小姐和榎本小姐好像觉得非常有趣,纷纷笑了起来。
“贫穷小气严苛古板?小妹妹,你姐姐的男朋友到底是谁?”
她不理不睬,无声地睥睨向我。
她知道我的身份。
她描述的人不是“安室透”,而是“降谷零”。
想到她习惯于被人服务,礼仪良好却又举止粗鲁的异常,我心中的疑虑越来越多,开始考虑是否要把风间叫来,先把她控制住再说。
就在我考虑可行性的时候,她犹豫了一下,忽然不情不愿地改口:“请你帮我付款,谢谢。如果你帮我付款的话,我把她的事告诉你。”
我实在有些忍耐不住,“你应该认错人了。我并没有交过女朋友!”
“哈!那当然!”她嘲讽地说:“虽然你不记得了,但你没来得及和她在一起。”
“你已经忘记她了,你们都忘记了。”
她失落地垂下眼帘,泪水从那双似曾相识的绿眼睛中一颗颗滴落。
不知为什么,一股难言的酸楚从身体深处油然而生。
第124章 第 124 章
咖啡厅内一片寂静。
她默默地掉着眼泪,一边哭,一边张大嘴,接连不断地把蛋糕塞进喉咙。几乎未经咀嚼直接吞食的吃相,让人不由自主联想到冰冷覆鳞的爬行动物。
那场景又诡异又可笑,就连榎本小姐都意识到异常,紧握手机,目光在她面孔上不断逡巡。
终于,她吞下最后一块蛋糕,与榎本小姐四目相对。
一刹那,空气中似有无形的涟漪向外扩散,世界被按下暂停键,紧接着,榎本小姐恢复微笑,将手机放回原处,一步步退回存放蛋糕的柜台后。
“没办法。我偷跑出来,只剩这点权能,最多也就这个程度。”她摇晃手指,神色十分不满。
柯南则注视着仿佛在上演默剧一般的榎本小姐,瞳孔紧缩成针尖:“你做了什么?!催眠术?还是致幻剂?”
想也该明白吧。
那是非人的力量。
毕竟榎本小姐、以及咖啡厅的众人,都在视若无睹地重演十几分钟前的情景。
她不可能在我和小侦探的眼皮子底下,犯下天衣无缝的群体催眠下毒事件。
唯一的解释是,时光倒流。
她将时间拨回了我踏入波罗咖啡厅那一秒。
然而,除我们三人外,无人再察觉这一点。我们像看着一场荒诞的默片,被排除在虚假世界之外。
这个小姑娘并非人类——
她拥有操纵时间与空间的伟力。
……这推论理应颠覆常理、骇人听闻。
像柯南一样否认质疑才是正常反应,为什么我接受得如此理所当然、毫不意外呢?
仿佛洞察了我的内心,她转过头,用那双浓艳的翠眼安静地注视我。
不知为何,胸口好像被她的目光所洞穿,伤口中有闪电流窜,在那颗仍在胸腔内徒劳跃动的肌性器官上,留下空虚而剧痛的焦痕。
那疼痛是在提醒我吗?
我记忆深处,应该存在着一双与其相似,却更为深邃神秘,让我迷恋不已的绿眼睛。
“……”
“你觉得心痛并不奇怪,这是母亲的眼睛。”
她说完便不耐烦地移开了视线,用那副娇小的身体睥睨向柯南。
“既然已经拜见过我的权能,现在,你们该洗耳恭听我的命令。”
“我要你们找回我的母亲。”
“竹宫未来。”
“因为都是你们的错,所以没有你们拒绝的余地。这次依旧是赌上灵魂的游戏。如果你们赢了,那么你们失去的一切、愿望或者遗憾,我全都满足你们。如果你们输了,很抱歉,即便是母亲为你们所留的乌托邦,仍避免不了崩毁的命运。综上所述,为了弥补你们的过错、追求内心的欲望,又或者单纯拯救你们这个世界……无论哪个原因,必须寻回我爱的母亲大人——!”
柯南抬手打断了她的话。老实说她的话语让人满头雾水,连毛利小姐一脸状况外的无措神色,甚至没顾得上在意柯南露出的破绽。
她按了按额头,焦躁地呼出了一口气,然后从头讲述了一个故事。
那是一个关于拥有无上权能与荣光的女王,为人类所诱惑、坠下御座的故事。
在故事里,这位女王化身人类,在与她截然不同的渺小存在所组成的社会里,孤独而坚韧地长大了。
长成了一位用美丽姿容掩饰脆弱,将空洞的自我隐藏在玻璃假面下,挣扎着追寻容身之处的少女。
“你们有幸与她参与了同一个游戏,中间遭遇了不少事,成为了朋友。为了找回这个女人被偷走的一半灵魂,母亲协助你进入了一个副本——嘛,虽然玩得很尽兴,但你这个瘟神真的每一次都不会错过坑队友的机会!”
她忽然暴怒,揪起柯南领口愤怒飞甩:“为什么!每次倒霉的都是我的母亲大人!!你这个可恶的臭虫!究竟是不是故意的!!”
毛利小姐赔笑接住了柯南,将他挡在了身后。
柯南的脸色却陡然大变。
我想,大约是听到“毛利小姐被偷走的一半灵魂”这句话。
她当然没有错过柯南陡然紧张的面孔,勾起唇角,朝柯南微微笑:“啊,你果然还是你。这并非真正的毛利兰哦。真正的毛利兰,是与你两情相悦的恋人。”
“在那个副本的最后,你失去了毛利兰,而我的母亲,由于你的被动技能‘死神体质’,所属于人类的灵魂崩毁坠落,四下零散。”
“现在,原初的女王高居御座,那是没有灵魂,只靠心情与本能驱使、任性又混沌的独裁者。”
“她玩乐的心情,可不是简简单单,从几个世界引诱几个人就能打发的。与她产生羁绊的所有世界,都会被她的欲望干涉。次元的壁垒已经摇摇欲坠,别说霓虹,你们所处的整个世界,恐怕都将遭受其他世界法则的蹂躏。”
“听明白了吗?事态非常严重,不要说与你们无关,这场人类毁灭危机是你们导致的!你们必须负起责来!”
她气势汹汹,清爽且理直气壮地把黑锅都按在了人类的头上。
她的话有几分是真实的呢?
能确认的唯有一点,她的确非常了解我们。
毛利小姐那远超旁人的感性与善良,柯南对毛利小姐的重视与执着,以及我守护国家不择手段的那份责任——
她掌握着我们的“弱点”。
让我在意的是,她为什么没有用“竹宫未来”来煽动我呢?
只是一双似曾相识的眼睛,就让我遗忘一切的心不断动摇。笼罩在迷雾中的“竹宫未来”,是比那份责任更能让我抛却理智、冲动行事的诱饵。
她明明清楚,却回避了这一点。
“最后的副本,我们之间发生了什么事?”
她的绿眼睛倏忽一闪,再度冷冷地瞪向我:“什么‘我们’?你和我的母亲,可没法用‘我们’这样的称谓!你连母亲不过是约会过几次的关系,连前男友都算不上!”
柯南在一旁观察着她的神色,道:“难道是安室先生拒绝了她的告白?”
“……”
“……”
“……”
“我从刚才就在想,假设你口中的竹宫真是那么强大的存在,不管我在所谓的游戏副本中有多么神奇的力量,都应该无法伤害她才对,为什么会害得她灵魂支离破碎?但如果是正处于青春期、又恰巧精神不稳定的少女,为情所伤而在冲动下做出不理智的自毁行为,那就说得通了——”
“哈!”
她愤怒地从鼻腔里喷出一口气,柯南的话彻底激怒了她,她现在像是一头喷火的幼龙。
“正处于青春期满脑袋都是青梅竹马的男高中生当然容易在荷尔蒙的影响下做出不理智的自毁行为!”
“我的母亲,可不是那样的蠢货!”
“……灵魂支离破碎,不过是一点无关紧要的副作用。只要她想回来,那点副作用激不起丝毫涟漪。”
“事实上,母亲也确实回到了现实。”
我的心漏跳了一拍,无意识重复:“回到了现实?”
那为什么又从我的记忆里销声匿迹?
“她在这边的世界呆了十五天。期间发生了什么已不得而知。总之,她放弃了以人类的身份活下去。因为她放弃了,所以在放弃的那一瞬间,由意念维持的脆弱灵魂就像沙粒一样流散了。”
“大约不想让谁察觉到她的消失,她消除了与她有关的一切记录。”
“我们姑且是想努力挽回。只是,我们的权能由母亲赐予,到这种时候,也不得不承认我们力有未逮。”
“我们找不到母亲。”
听到这里,柯南忽然回头看了我一眼。我心里塞满了不详的预感,无暇顾及他目光中隐含的担忧意味。
“……竹……竹宫小姐,现在的这种情况,我很乐意能帮得上忙。不过,你刚才说,未来小姐的灵魂……像沙子一样——碎成那么多片——我们又只是普通的人类,该怎么去找呢?”
——还能找得到她吗?
“小兰……姐姐,说到底她妈妈并不是人类。既然找我们求援,一定有找回那个人的办法!对吧?这位……”柯南满头冷汗,拼命给她使着眼色。
“红桃。”
“红桃小姐。”
“……”
红桃倨傲地挑了下下巴,顺着柯南的视线瞥了我一眼。
“……母亲的灵魂属于人类,但毕竟本质不同,人类灵魂的归处是名为星之海的第一宇宙,她的灵魂,却是由原初的意志在无知无觉的憧憬下,捏合而成的仿造品。与普通人类灵魂的差别就像钻石和玻璃,虽说玻璃也能被磨砺成闪闪发光的样子,可说到底玻璃是二氧化硅,钻石却是碳。”
“哪怕是废弃的钻石,也不会被丢进处理玻璃的烧结窖……”
什么废弃的钻石,无端让人觉得异常刺耳。
“也就是说!未来小姐的具体下落是在你们掌握中?对吧?”
红桃顿了片刻,说:“我们都觉得,她的灵魂会散落在她最想去的地方。”
我一下屏住了呼吸,心脏仿佛被谁猛地捏了一把——
那或许,她会安静地沉眠在谁都意料不到的、触手可及之处。
第125章 第 125 章
在这之后,红桃又在波罗咖啡厅待了十分钟左右,大致回答了一些柯南与毛利小姐的问题。
我的记忆却从意识到竹宫未来可能沉睡在近在咫尺的某处就开始恍惚。
血液热得发烫,在血管里鼓噪不休。肌肉则化成了一只带火的鸟,在皮下奋力跃动,用尖锐的喙着心脏。
紧绷,疼痛。
亢奋,灼热。
又瘙痒得难耐。
所有复杂难喻的感觉,都化成一股冲昏头脑的欲望,将理智能规划出的所有选择燃烧殆尽。
我好像成了被悬丝操纵的傀儡,只能在欲望的鞭笞下朝散发着光芒的唯一出口奋不顾身。
即使那是诱惑我背弃信念、坠入深渊的魔光,我也已经为之着魇,无法挣脱了。
我会找到她。
如果我找不到她,那么现在正折磨我的这股冲动,一定不会轻易地平息。
“喂,你这个人,拒绝母亲时毫不犹豫,把一切都忘完后倒是净做美梦啊。”
红桃草草应付完问题,朝我这边冷冷投来了目光。
“我的母亲,和普通人类相比或许没什么可圈可点的长处——然而唯有一文不值的自尊,却是常人的数倍。别妄想她会留恋你、依赖你——又或者什么可笑地在死后无意识地留在你身边。”
红桃话中的敌意带来一种将愈合伤口硬生生撕裂的痛感。
火辣辣的,又痛又难堪,逼迫着一个二十九岁的中年男人去直面那个被刻意忽视的可能性。
只是就算她对我没什么留恋也好,不会再依恋我也罢,好像都动摇不了我想找到她、记起她、再见她一面的渴望。
……既然如此,总不能让她的女儿一直敌视我。
“我这里还有三块蛋糕,红桃,你喜欢蛋糕对吧?”
“你请客?”
“……我请。”
红桃“啪”地打了个响指,扬高声音招呼榎本小姐:“给我三块巧克力蛋糕!这个金发大叔付钱!”
这三块巧克力蛋糕显然不是给别人带的,她当场就把三块蛋糕吃了个精光。
“看在蛋糕的份上,我愿意给你一把钥匙。是能撬动母亲施下的遗忘魔咒,仅让一个人恢复记忆的魔法钥匙哟!”
她说魔法钥匙,我以为是用以指代某种抽象意义的“钥匙”,话音落下,她却从兜里掏出一把车钥匙,放在了我面前。
“迈巴赫G650,喂喂,这可是一辆价值四亿日元的黑金怪兽,是那位竹宫未来的车吗?难道不是未来小姐,而是三久先生?”毕竟这车的尺寸实在不适合矮小体型。
红桃没搭理柯南,“很遗憾,这把钥匙是我最后的协助。至于我母亲她是男是女,是老是幼……就劳烦你们运转下脖子上那一千五百克的大脑如何?”
她这话也并非全然存心冷嘲热讽,下一秒,她的身体就像信号接收不良似的闪成一片刺喇喇的灰白雪花。
红桃没有说谎,她是“偷跑”出来的。
“啊……时间到了。循环……又要开始了……”
十二点的钟声敲响。
魔法失效。
仙女教母犹如月下露滴,悄无声息地消失在空气中,唯有那只残留着魔法的水晶鞋,证明方才发生的一切并非如露亦如电的幻梦。
世界恢复嘈杂,噪音倒灌入耳,柯南口中吐出的字眼像水一样从脑中流过,我忍不住紧紧攥住了钥匙。
有那把车钥匙,还有“竹宫”这个姓氏,很容易就能找到明确的调查方向。
北海道名门竹宫家族,盘踞在日本岛最北方,权势最为显赫的地方豪族。
现任当家竹宫光,爱好收藏名车,恰好拥有一辆全球限量九十九台的迈巴赫G650,且将它送入过改装厂。
柯南拜托他父亲联系了位于美国的改装工厂,辗转确认那把钥匙的确属于竹宫光。
“竹宫光,男,44岁,未婚,竹宫财团董事长,他的头衔和介绍实在太多了又没什么用所以以下省略,唯有出身值得一提。”
“他并非竹宫本家的血脉,原姓篠宫,是竹宫家系的旁支。竹宫本家从上个世纪末就子嗣单薄,到上上代家主时,只生下一个名叫竹宫怜子的独生女。”
“上上代家主竹宫慎看中他的能力,收养他为义子——名义上是义子,实际上却公认他是竹宫怜子未来的丈夫——带回竹宫本家加以培养。”
“竹宫怜子在世的时候,竹宫光确实也不负众望,成为与家主竹宫怜子并肩的得力副手。”
“但是,他没有和竹宫怜子结婚。”
“竹宫怜子镇压了竹宫家内部的重重反对,执意与她当时的恋人,一个中国留学生,结了婚。”
“假如没有后来发生的事情,这些资料倒也没有特意提及的必要。婚后两年,竹宫怜子和她丈夫婚姻破裂,双双车祸身亡,当然也没能留下孩子。”
“很可惜的是竹宫怜子没有留下卵子,竹宫本家的血脉就此断绝。而接替竹宫怜子,平息了竹宫财团内部派系纷争,就此坐上家主之位的人便是竹宫光。”
“一个外人能掌握如此权力必定得付出相当可观的代价。竹宫光的婚姻就是牺牲品之一。”
“据说竹宫家的遗老要求他必须与竹宫本家的近亲结婚,产下子嗣延续竹宫家的血脉。”
“那位未来小姐能拿到竹宫光的爱物,他们的关系或许很不简单。”
柯南委婉陈述完毕,话头一转,问:“你要拿着那把钥匙去见竹宫光吗?想要找寻竹宫未来的下落,竹宫家本宅非去不可。”
与沉睡在我身边某个角落这一可能性相比,柯南认为她会更眷恋竹宫光……和自己的家族吗?
喉咙有些发紧,我转开了话题:“我这边也有些在意的线索,等我查完,再想办法见他一面。”
柯南没有纠缠,他最近冗务缠身,正在横滨调查一件群体性袭击的恶性事件,无暇紧跟我这边的进展。
话虽如此,我也并没有故意敷衍他。
确实有这样一条线索。
班长与娜塔莉同做的噩梦,以及他们俩那位没有杀人动机却犯下杀人未遂的老朋友。
班长他们认真描述了那个噩梦,除此之外便说不出什么所以然,进行精神分析和潜意识解读也没能得出有用的信息。
然而,在调阅过那位“老朋友”的卷宗后,却得到了意料之外的巨大收获。
案件受害人名叫高木涉,就任警视厅搜查一课强行犯搜查三系,是班长的后辈,与犯人素不相识。
犯人的犯罪动机是,误以为班长抛弃娜塔莉导致娜塔莉自杀,错误地报复了与班长同名的高木涉。
完全由误会和偶然所构成的杀人未遂事件,哪怕放进晨间剧都会让观众破口大骂“太白痴了”的戏码,偏偏真切地上映于现实世界。
如果没有亲眼见证过红桃的能力,我大概也只不过感慨一句现实远比人的想象更离奇。
而如今的我,必须去构想原本世界中的“不可能”。
譬如,将班长同娜塔莉的存在,从那宗杀人未遂事件中抽离——如果在事件发生之时,班长已死,娜塔莉自杀,那么犯人的动机就像复位的齿轮,和事件严丝合缝地契合了起来,没有任何违和之处了。
复活死者——
红桃他们——
竹宫未来,真的能做到这种事吗?
“好久不见,zero,听说你在调查一些有趣的事。有时间吗?我想见你一面。我也有一两件有意思的东西,我还挺在意的,想找你聊聊看。”
第126章 第 126 章
接到松田电话时,我正在调查班长和娜塔莉和竹宫家族的关联。
班长和娜塔莉死过一次这个猜想倒比我想象得更好确认,毕竟已经发生的过去无法改变,即使将他们复活之人想了很多办法去填补破绽,可死亡所带来的改变并不会平复如故。
那些散发着轻微违和感、不刻意探究就会被下意识忽略的小细节,已足够证明我的推断。
而我想探究的是,竹宫未来为什么会帮这两位已死之人死而复生?
可不管怎么挖掘,他们之间都找不出丝毫关联。
难道是在游戏中认识的吗?
比起在游戏中结识的朋友,现实中应该有她更想要复活的人选。
亲人、朋友,甚至宠物。
哪怕是竹宫怜子——如果能复活竹宫怜子,被家族所束缚的她岂不就获得自由了吗?
为什么她会复活对她没有丝毫好处的班长他们呢?
在我陷入迷雾的档口,松田打来电话,约我去喝咖啡。
约会地点在霞关五丁目,Last Queen咖啡厅,是警校附近一家颇有名气的咖啡厅。
我到达的时候,咖啡厅门口仍像从前一样人流如织,英姿飒爽的警校女生依旧是这里的常客。反倒是我这样的社会人士,与环境稍显格格不入。
松田迟到了两分钟,他带着墨镜一身西装闯进这飘着咖啡香气的玻璃世界,身上还残留着寒冷的硝烟味。
“给我杯冰美式,抱歉,zero,你等了很久?再来杯咖啡?”
“不必。比起那种无关紧要的寒暄,我们还是直接进入正题吧。你想给我看的东西在哪?”
松田摘掉眼镜,又抓松了头发,等到店员小姐送上咖啡,狠狠喝了一大口,才轻舒口气,跟我对上了视线。
“zero,心浮气躁会让你忽视很多东西。耐下性子观察观察四周如何?”
松田不是一个爱卖关子的人,他会这样建议我,一定是我疏忽了许多。我不由四下张望。
坦白说,在我上学的时候,就没怎么光临过这家咖啡厅,与其来这里约会,不如抓紧时间多做几组体能或射击训练。对咖啡厅之类场所了如指掌,是毕业工作以后的事了。
所以我看不出这家店跟以前相比有什么变化,松田和我一样对约会没什么兴趣,他话中所指应当不是这家咖啡店本身。
是人吗?
这家店的顾客?店员?
……还是松田本身?
人只要活着,必定逃不掉时间所留下的痕迹。即便是我这张十年没变的脸,hiro也评价过笑容比过去更柔和。
可为什么,松田却仍是我记忆里三年前的样子?
迎着我端详的目光,松田坦然地勾了勾嘴角。
“你也意识到了?不瞒你说,我甚至已经找到了自己的墓碑。当然,我找到的时候,墓碑上的名姓已经被销毁了,只剩下残留的些许痕迹。除了我以外,大概谁都会认为那是无聊的恶作剧。”
“销毁?”我皱起了眉。
红桃口中无所不能,轻轻松松复活人类、抹杀自身存在痕迹的竹宫未来,居然会用能留下证据的物理手段?
“是的,销毁。一共五块,墓碑上还残留着死亡日期,我的那块正好能与那宗摩天轮爆炸案对上。”
五块,也就是说,有五人死而复生。
“班长、娜塔莉、你……”我想起班长的那个噩梦:“hiro?还有谁?”
“是啊。还有谁呢?”松田望着我:“zero,你是不是知道复活我的是谁?”
我沉默片刻,将红桃来访的来龙去脉告诉了他。
就像我对他所说的内容丝毫没感到惊讶,松田也没对我的话表现出意外之色。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份证物袋,推到我面前。
里面装着一张小票收据和一支手机。
小票收据正是来自于这家Last Queen,上面记录着“冰美式”和“草莓春日芭菲”。
“这张小票,是在我衬衫口袋里找到的。草莓春日芭菲,这家店一周前刚刚下架的季节限定甜品。”松田一边解释,一边把那支手机开机:“巧合的是,恰好一周之前,在我手机的来电记录中,有一条查不到身份记录的空号。”
“不管是那张小票,还是那条通话记录,我一点儿记忆都没有留下。”
松田靠在椅背上,朝玻璃柜台后的店员小姐抬了抬下巴。
“那位小林小姐却还记得我。她在我接到空号那天值班,说与我约会的小姐与这里的常客大相径庭,所以留下了很深刻的印象。”
她竟然记得未来?
我大吃一惊,立刻扭头望向小林小姐。
竹宫未来,只在我心底留下了一道拥有着美丽绿眼睛、高傲神秘的虚幻身影。可真实的她,究竟是个怎样的人?
年轻还是成熟?沉稳还是活泼?纤细还是丰满?
我迫切地想去追寻她留下的痕迹。
松田冷酷地阻止了我的动作:“别激动,你不必去问。她想不起有关竹宫未来的细节,穿什么衣服、长什么模样、年龄多大、体型如何……询问得越详细,她的印象便越模糊。”
这是当然的。
未来不希望有谁还记得她,她消除了与她有关的一切记录。
即便是因一面之缘而对她留下深刻印象的漏网之鱼,在重复加深与“竹宫未来”的联系之时,遗留的诅咒仍发挥了它残留的作用。
她可真是薄情又残忍。
明明允许她复活的人察觉她曾存在,却连模糊的记忆都不留给爱她的人。
与死亡相比,原来遗忘才是更残酷的刑罚。
“在与我见面之后的一周期间,她一定遭遇了些极端痛苦的事。”
我没反应过来:“什么?”
松田一口喝光了咖啡:“我毕业都多少年了。要约她,怎么会选在这里。应该是她选的地点。”
“红桃的说法是,竹宫未来自杀身亡,在自杀前消除了与她有关的所有记录。”
“一个与男人在咖啡厅约会,并满怀兴致地尝试限定甜品的女孩,会立刻就下定决心去自杀吗?”
“不管在红桃的描述里,她是一个多异质的少女,至少在我看来,她既有放松地享受生活,也在积极地解决问题。这样一个人,绝不会轻易地放弃生命。”
“要么是谁杀害了她,要么是冲动性自杀。综合眼下所有线索来看,冲动性自杀的可能性显然更大一些。”
他的话一点点扩展了我心中的“竹宫未来”,可那句“解决问题”却让我无法释怀。
他和她之间有什么问题要解决?
“……松田,你追寻着未来,是在调查什么?”
这次换松田沉默了片刻。
“第五块墓碑。她复活了四个人,却存在着第五块墓碑。”
“谁都不记得第五块墓碑属于谁,但不知道为什么,我却无论如何都没法弃之不顾。你能理解我的感受吧?”
“在发现小票和手机里的空号时,我想第五块墓碑一定和她脱不了关系。现在看来是她消除了那个人曾存在过的痕迹。”
“zero,你不觉得奇怪吗?如果原本她就想让他不存在,为什么还留下了那个人的墓碑,还与死而复生的其他四人放在一起。”
答案多简单。
——“可不是谁都能死过一次又成功复活!如此难得的人生经历怎么能不留个纪念呢!墓碑和遗骨,你们选哪个?如果是我的话,果然还是两个都要!”
她保存着死者的墓碑,是想将它们完整地归还给死者。
没有交还到死而复生的四人的手中,是因为第五人的复活失败——或者还没来得及。
所以她会选在这所跟他们过去有关的咖啡厅与松田见面,和他商量第五人的复活。
第127章 第 127 章
“果然是冲动性自杀。青少年的话,接下来就该去调查学校、家庭、以及校外人际关系……如何?zero,之后你想怎么办?”
什么学校、校外人际关系,谁都不记得她,这要怎么查。
唯一可行的调查方向只有家庭而已。
我重新打量松田,他提起竹宫未来时表现寻常,钥匙应该对他不起作用。但一想起竹宫光,我就更情愿它的魔法能在松田身上生效。
“松田,你对这把钥匙有印象吗?”
我拿出钥匙给他看。
“迈巴赫G650?……你用公安经费买的?警备局再有钱也没法报销这笔经费吧?还是说你伪装成高中生去勾引了白富美的阿姨或奶奶?做那种事的话,比起你的脸你的年纪未免太老了!”
松田噙着烟靠上椅背,由于咖啡厅内禁烟,他只咬了咬烟蒂便很快摘下,夹在手指间把玩。
钥匙上的魔法肯定不是诱发他的烟瘾。
我无视他毫无意义的垃圾话,收起钥匙往外走。
“你说的对。不管是女警还是女大,就算只有一张脸也好,都更喜欢年下呢。松田,到了这把年纪,不管多没心思收拾自己,至少胡子还是得每早刮啊。”
跟松田的见面进一步确定了眼下该采取的行动,但不知为什么我却迟迟不想与竹宫光接触。
在这种明确无疑的事上踟蹰逃避,一点都不像我的作风。
在跟竹宫光面对面之前,或许我该再见一面hiro。
我和他也有段时间没有联系,班长、娜塔莉和松田都对篡改后的世界残留有异样感,hiro或许也还记得什么。
如果hiro能提供更多信息,我也能有更多勇气去面对竹宫光吧。
仿佛洞察我会举棋不定,柯南打来电话问我是不是还没见过竹宫光。
“还没联系上他。”
“不用想办法去见竹宫光了。我刚从横滨回来,明天下午三点半,你先来一趟毛利侦探事务所。”
他没在电话里解释要我去找他的原因,但电话里嘈杂的游戏厅背景音很难让人不加以推测。
电波传来了毛利先生、毛利兰小姐和一位陌生男子的声音。
毛利先生和毛利小姐都在的话,想必那位陌生男子一定和横滨群体性袭击事件有关。
他们把事件嫌犯带回了米花?
我眼前闪过红桃那张盛气凌人的脸,总有一种预感,那名横滨群体性袭击事件的嫌犯,八成跟她脱不了关系。
次日下午三点二十五分,毛利侦探事务所,我见到了嫌犯先生。
他的年纪还很年轻,橙色卷发、鸢尾蓝的凌厉双眼,虽然身高稍显不足,狂放的气场却不容小觑。
……只是父母好像是日本诗坛狂热粉。
“这位先生名叫中原中也。他涉及到爸爸最近接取的一项寻人委托,接下来会同我们一起行动。”
和红桃无关,反而是毛利先生的委托?
不。
中原中也的眼神表明他认识我。
他刚张开口准备寒暄,柯南打断了他的话。
“我们等的人来了。小兰姐姐,快去叫叔叔,我们该出发了。”
中原中也把话又咽了回去,静等着毛利兰去叫毛利小五郎。
毛利小五郎调整着领带走出内室,他格外细致地整理了仪容,看来这次事件的委托人要么是漂亮冷艳的美女,要么是位高权重的显要。
想到这,我心里忽然咯噔一声。
探头往外看,果然看到一辆漆黑的加长林肯。
“……”
“那是竹宫光先生派来的车。”柯南丝毫没有试图隐藏的意思:“他找到叔叔,有一件据说只有日本第一的名侦探才能完成的委托。”
我不想去猜那件“据说只有日本第一的名侦探才能完成的委托”的具体内容。从他大张旗鼓、兴师动众、向侦探张扬展示财力的架势来看,委托目标一定是他非常重要的事物。
……或者人。
我们乘坐林肯登上竹宫家的私人飞机。
一个半小时后,飞机降落在竹宫本宅的山顶机场,摆渡车载上我们一行五人,沿着公路驶向山中。
这一座山都是竹宫家的财产。建立在半山腰的竹取旧邸更是有超过两百年的悠久历史,以竹取旧邸向外辐射修建的庭院、别墅、洋馆……零星遍布在这座山上,以铁灰色的水泥公路和穿山隧道相串联,构成了富集着竹宫集团所有能量的权利中心。
而我们要去的地方,正是——即使在竹宫这具由财富和权力所构成的庞然大物中,仍傲然立于金字塔顶尖的——竹取旧邸。
传说中,唯有尊贵的公主方能安居的寝宫。
摆渡车在竹取旧邸正门前停下,白衬衫黑西装的英式管家早已提前在此等候,戴着冰冷的微笑面具引领我们换乘邸内通行的电车。
毛利小五郎不自在地松了松领结。我明白他为什么如此局促,他双眼不停打量的那身管家工作服,比他精心打扮的全身装束更昂贵。
但是更让我在意的是车外的这所宅邸。
历经两百年风霜的日式旧宅在夕照下呈现出让人叹然失语的庄严肃穆,苍翠深邃的松竹涛声起伏,古朴幽重的筑山湿苔覆盖,红槭枝梢在静谧的碧水中款摆。
眼前的庭院如此恢宏美丽,目光所及之处却阒无人影。阴沉湿冷的空气迎面扑来,连鸟都寂然无声——
真好似妖魔迷惑人心的鬼蜮。
望着庭院里的景色久了,砭骨的寒意便会沿着皮肤慢慢沁进身体,让人错觉一旦深入这宅邸,就会被它吞噬殆尽。
“这位客人,无需急着开始调查。在您听过老爷的请求后,我会带您仔细走过宅邸里每一寸土地。”管家似是注意到我一直观察庭院,忽然开口,“毕竟老爷认定那位小姐在竹取邸中长大……”
“不过我个人认为这不可能。能居住在竹取邸的血脉早已断绝。而且你们看也知道,这种历史悠久的宅院不适合现代生活,也根本没有人居住过的痕迹。一直以来,唯有古建修复和园林公司的专业人员出入而已。”
毛利小五郎应和着管家的话展目望向车外。
我一言不发地收回视线。或许是一整天只喝了杯咖啡的缘故,胃忽然在腹中翻天覆地,蜷缩成剧痛的一团。我按住左侧腹,猝然与柯南四目相撞。
我们都知道,他话中的“那位小姐”是谁。
那绝对是一个无需言明的名字。
竹宫光还记得她。
“他也死过一次?”我用其他人察觉不到的方式询问柯南。
柯南看我一眼:“当然没有。他的人生履历非常清晰,没有任何中断的地方。”
我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这代表什么?
为什么在被她留下的寻常人之中,竹宫光拥有唯一能铭记她的特权?
窒闷的沉默弥漫在柯南和我之间。
假如有可能的话,我想开门下车,买一张能立刻离开北海道的机票,远远地离开竹宫家。
“别那么消沉,放轻松点,早晚得面对现实不是?”
柯南够不到我的肩,于是安慰地拍了拍我的手臂。
车在宅邸前厅停下,一位面孔端丽的年轻男人从土间迎接出来,年纪与中原中也差不多大,气质却多出一种凉薄荷一样的少年感。
“加藤叔叔,辛苦你去迎接客人。他们都是今天到访的侦探?”
“不。老爷邀请的侦探只有这位毛利小五郎先生一位,其余是……”管家加藤简单解释了一番,又向我们介绍:“这位是竹宫兼人少爷,老爷的儿子。”
儿子?
竹宫光单身,也没有明面上的私生子。既然姓竹宫,那应该是过继到名下的义子。
奇怪。他居然会收养义子。这不是为还没降世的继承人埋下了相当大的隐患吗?
竹宫兼人替代加藤,带领我们穿过缘侧,往府邸另一侧的茶室走去。
竹宫光便迎着中门正坐在茶室之间,身着银鼠灰的水纹纹付袴,手持一把金色花剪,心无旁骛地往宽口黑陶花器内摆放着花枝。
我们没有打扰他,从茶室不满半人高的旁门逐一跪行而入。
他闻声转过身来,晦暝的余辉落在他面孔上,这才让人惊觉他昂贵庄重的华服下裹着一具多么憔悴的躯体。
“诸位请坐。”他朝我们微微一笑。
与我想象中不同,竹宫光竟是一个相当温文尔雅的男人,岁月没有折损他的魅力,反而让他像陈酿一般散发出醇厚迷人的风味。
只是不管外表维持得多年轻,他终究已经四十四岁,要娶一个年幼得能当他女儿的女孩儿当妻子,已不能用放荡好色来形容——
他简直不知廉耻。
“怎么样?我的作品好看吗?”
我冷眼看向毛利小五郎。即便是能捧任何人臭脚的毛利侦探,也很难硬着头皮夸他的作品。
根本是一团糟,不过是在浪费那些价格昂贵的花材。
竹宫光一点都不尴尬:“我在艺术方面没什么天赋。这些都是我女儿的工具,包括这些花,也是她喜欢的种类。我完全欣赏不来。”
“她聪明、漂亮又能干,无论学什么都很快。如果是我的女儿,一定能插出谁都会啧啧称赞的优秀作品。”
竹宫光抚摸着那把金剪刀。
直到此刻,我才注意到那把剪刀是纯金的,刀柄上镂刻着细致而繁复的唐草纹。与其说是能随手拿来使用的工具,不如说是应该珍藏在恒温展柜里的工艺品。金器作家一定用了相当复杂的特殊工艺才赋予它艺术品通常所不具备的实用价值。
“我不会买这种华而不实的东西。它会出现在竹取邸,是因为它是我送给女儿的礼物。”
竹宫光放下花剪,直视着毛利小五郎。
“现在,你能明白我的意思了吧?”
“我要你寻找我的女儿。她的名字叫竹宫未来,一个只存在于我记忆里的十八岁女孩子。”
第128章 第 128 章
加藤端茶入内。
与侦探的类似谈话他兴许已听过好几遍,终于忍无可忍地开始与竹宫光争论。
场面一时变得与我的心情一样混乱。
女儿?
女儿!?
竟然是女儿!
地狱与天国果然相生相伴。而误导我误会父女俩关系的柯南,在这一刻无疑是从地狱爬到人间的尖角小恶魔。
“我早跟你说过他们的关系非比寻常,你误会成了什么?”柯南掩着嘴小声问我,镜片后闪着恶作剧成功的促狭眸光。
他显然是故意的,回击我之前隐瞒身份戏弄他。
“咳咳。”
毛利小五郎干咳两声,打断了柯南跟我的眉眼官司。
等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他才带着一丝志得意满宣布:“事实上,我已经找到了有关竹宫未来大小姐的线索,就是这位中原中也先生——”
加藤保持着竹宫家族总管家应有的修养,没有打断毛利小五郎的发言,只是他开始用审视诈骗犯的鄙薄目光来回扫描毛利小五郎和中原中也。
中原中也恼羞成怒,“这种事跟我无关!我可没听说跟你们走还会摊上这样的麻烦事!”
他唰地推开中门,大步冲进了庭院。
竹宫兼人怕他迷路,立即追了上去。
让人惊讶,他一副干净漂亮小少爷的样子,行事却足够圆熟练达。
一想到未来的哥哥居然是如此矛盾的一个人,就觉得她的形象在我心里也慢慢凝实起来。
我一边这么心想,一边拿出那枚钥匙。
“实不相瞒,其实我收到一件委托,委托内容也是找到竹宫未来小姐。”
要让竹宫光相信我们那些反科学的经历实在强人所难,我略过常理难以理解的部分,只向竹宫光简单说明了钥匙的来历。
“我的确有一辆改装越野。”竹宫光极力搜寻着回忆,目光渐渐变得恍惚迷离,“它应该在东京……为什么我会把它运去东京……?”
他碰到了那把钥匙。
钥匙上的魔法对脑海深处的锁链生效了。竹宫光眼底迷雾消散,神色剧烈动荡起来。
懊悔、自责、担忧、伤心……外加一丝愤怒。
他的情绪有些失控,茶室还有加藤和毛利小五郎在场,眼下并不是追问他和竹宫未来之间曾发生了什么的好时机。
柯南暗示了下毛利兰。她心领神会,随便找了个借口,把加藤和毛利支了出去。
一时间茶室只剩我们三人。
我重新搅打了杯茶,推到竹宫光面前:“请再喝杯茶吧。心情或许会平静一些。”
他没有碰那杯茶,而是抬起头,用冷淡的目光扫过我和柯南。
“降谷零。”
“工藤新一。”
我和柯南悚然色变。
安室透这个用以监视FBI的假身份,保密层级并不高。他能查出我的真实身份也不足为奇。
但柯南是工藤新一这件事,却没有留下任何纸面记录。要想将他同工藤新一联系起来并不容易。
一个远在北海道雪国的男人,悄无声息地击穿了我们的最后防线,而我们对此甚至还一无所知。
寒意顺着脊椎慢慢爬上来。
竹宫光假笑一声:“放轻松。我没有恶意。只不过采取了一项微小的必要措施来排除她身边心怀鬼胎之人。”
“毕竟,那孩子和普通人不一样。”
和普通人不一样?
是指她出生在竹宫家?
还是指她作为他的女儿成长于世?
好像不论哪一点都称不上幸运之事。
“如果让你有区区外人介入你们父女之间多管闲事的感觉,那我十分抱歉——竹宫光先生,你一向是这样与她相处的吗?”
源于父母的虐待是世界上最惨无人道的暴力。若她的养父一直如此冷漠地对待她,蛮横强硬地控制她的人生,那么她会自杀简直一点也不奇怪。
明明把她视为亲生女儿,为什么他不能像这世上其他任意一对寻常父母一样?
竹宫光没有表现出丝毫愤怒。
他甚至还礼貌微笑了一下:“降谷先生似乎很关心未来。不过不好意思,我不知道降谷先生究竟以什么身份过问她的隐私?朋友、侦探,还是公安?未来早已超出了能使公职人员履行《未成年人虐待防止法》义务的年纪吧。”
他风度翩翩温文尔雅,话语和眼神却已足够尖锐。
柯南硬着头皮打圆场:“担心竹宫小姐的人不只安室先生。比如兰和我,都不只是出于义务才从东京飞到北海道。她以前一定是我们很重视的朋友,所以我们才会这样放不下她。”
“竹宫先生,竹宫小姐是自杀。在自杀未遂幸存者中,有10%的人会在获救之后决定再次放弃生命,重复自杀者的解救成功率会降得极低。如果不能根治病因,即使我们找回她,悲剧也很有可能重演。”
“作为朋友,我们希望她能过得幸福。”
大概不会有比柯南的应对更满分的答案了,竹宫光的态度和缓了些,转过头来问:“那你呢?你和他一样?”
“……”
我没办法回答。
我和柯南不一样,我们怀抱的感情大相径庭。
柯南作为朋友,希望她能获得幸福。而我只是单纯为竹宫光如此对待她感到愤怒而已。
这让我更说不出口。
竹宫光注视着我,他的目光仿佛穿透了我的内心,散发着些许嘲弄的意味。
——拒绝她告白的怯懦且不提。连承认心意的勇气都没有吗?
“不。”
我垂下眼帘,注视着额发在手上摇曳的浅淡阴影。
“我不是令媛的朋友。”
“我倾心于令媛,所以无法容忍你那样对待她。”
竹宫光不置可否。他审视了我许久,忽然风马牛不相及开口:“未来从出生起就与众不同。”
“她出生后父母双亡,竹宫家内部环境变得异常复杂,为了保证她的安全,最开始是由我搬入竹取邸亲自抚养。”
“我之前并没有接触过婴儿。但未来的……诡异之处,却已经是我这个门外汉都能察觉的了。”
“当时稳妥可信的抚育妇十分难找。她前前后后吓跑了六位。每位抚育妇辞职的理由统一都是那孩子给人的感觉十分可怕。我可以理解。因为就连我都对那孩子怀抱着恐惧。”
“你们见过婴童人偶吗?那孩子便是一个活生生的人偶,不会哭也不会笑,反而像是ai一般暗中模仿着人类的言行举止,让人毛骨悚然。”
“当时,我不认为那是怜子的孩子。即便通过亲子鉴定证明了她和怜子的血缘关系。在我眼中,她也只是一只披着人皮、借怜子之腹诞生于世的怪物。”
柯南忍无可忍:
“骤然失去亲生父母,还被带到这样可怕的宅邸里,那孩子表现出的异常极有可能是某种严重儿童神经症所引发的木僵症状!”
面对责难,竹宫光只是沉默,朦胧含混的神色让人无法确定他究竟是不愿解释还是无法开脱。
“怜子不会生下她和那个人的孩子。她怀孕之前,已经不再和那人发生性关系。”
“……这又能证明些什么?他们是夫妇,情难自禁只需要一个吻。”
他居然连竹宫怜子夫妇的夫妻性生活都了如指掌——让这样一个人来养育未来,是不是太不妙了点。
竹宫光按了按眉峰:“别那么看着我!我不是怜子的情夫!我也没有探寻过他们夫妻房事!怜子怀孕前,和那人早已分居了有半年之久。”
这真教人惊讶——
可分居也成不了竹宫怜子不会生子的理由,反而促使她生下了未来也说不定。
竹宫光摇着头,“你们不了解怜子和她丈夫。他们是我见过最恩爱的夫妻,如果世界上有真爱,那么一定是他们。他们是彼此的soulmate。”
“你们应该听说过,竹宫家反对怜子与一个中国人结婚。反过来也一样。那人的家庭也不容许接班人的夫人是一个日本人。”竹宫光平静地说:“那人叫李宗盛,是个道士,来自中国东北,家中有一座道观代代传承。”
听到“东北”两个字,他们分居离婚的缘由似乎不言自明。
竹宫家族歧视异国血统,李家人则是对日本人民族性的厌恶与仇恨。
“竹宫家对那人的排斥一日都不曾消失,李家也在僵持多年后,对他下了最后通牒,如果他不放弃怜子,那么李家就会放弃他。”
“很可惜,虽然他们两位都曾轰轰烈烈地为爱情对抗命运,爱情在他们心中的排位却不是第一。”
说到这里,竹宫光停顿了一下。
提起这些陈年往事,他的情绪一直都很克制,直到此刻,难以掩饰的悲伤才像冰凉的水一般,从他的眼梢、唇角、指尖汩汩流出,转瞬便淹没了他。
“他们决定如果实在没有缓和的余地便和平离婚。而在怜子最后一次前往东北、尝试得到他父母接纳的过程中,她怀孕了。”
“她和那人分宅别居,却平白无故怀上了孩子。”
空气凝滞,竹宫光那些原本只飘荡耳边的话语不知不觉钻进了内心,在脏腑内沉甸甸地缓缓下坠。
假如竹宫怜子与李宗盛真心相爱,又在歧视与仇恨中被迫分离,他们又怎么舍得让心爱的孩子降临于世,与他们一样成为被出身扭曲的牺牲品。
未来,正如他所说,并非竹宫怜子主动孕育的孩子。
“……中国文化里有种概念,叫感生,意为感天而孕,产下承运天命之子。”柯南缓缓开口:“姜嫄履迹而孕,简狄吞卵生契……还有玛利亚受圣灵感召而产耶稣。倘若我们承认这世上当真存在有超出人智的无量正意,那么这些被当做神话而传承至今的记录,就是佐证她身世的有力例证。”
感天而孕。
不。是正意本身经由竹宫怜子的子宫投生为人。
第129章 第 129 章
“如果当初竹宫家能有。人这样看待她,或许她能像寻常人一样拥有平凡的幸福。”
“可遗憾的是,怜子他们去世后,再没人能接纳她的全部。即使她靠本能很快吸收了人类的行为模式,变得与普通幼儿无异,但一些事情就像已经启动的火车,即使脱轨也无法回头,只能失控地往前疾冲。”
“之后十一年,她被囚禁在竹取邸,除了少数特定人员,竹宫家禁止她与外界接触。”
竹宫光并没有用委婉的言辞粉饰事实。
所谓“囚禁”,便意味着,即使是拥有特权的“特定人员”,与她的接触也只有最低限度而已。
最低限度的接触,仅有喂食、清洁,与毫无温情的冷漠教育。
在她孤独而漫长的童年里,会有人愿意给她哪怕一个拥抱或亲吻吗?
冰凉的风穿过森寂的庭院,沉木香在悠久的岁月里流浮。
我仿佛看到白服的少女在这鬼蜮般的古老宅邸里赤足游荡。
踢踢踏踏的足音与断断续续的哼唱重叠交响,纸门一扇扇开启,足迹延伸进黑暗,纸门的缝隙间,唯有长长的衣角逶迤而过。
若说竹取邸里有怪物,那也一定只是个被孤独与寂寞所扭曲的孩子而已。
“你口中的行为是犯罪。”
“可惜总有罪人得不到法律的惩处。”
“在这样的环境里,就算是人也会扭曲。”
“没人愿意承认那样对待一个孩子究竟有多残酷。”
“……”
“……”
难堪的沉默后,竹宫光再次面无表情地讲述了下去。
如无意外,竹宫的一生大概都会在竹取邸里度过。
成为竹宫家族的傀儡,生下继承人,然后在无人在意的孤独里凄惨死去。
但在十二岁的时候,她出现了相当严重的精神症状——人格解离和躯体化障碍。
她不认为自己是真正的人类,将自己看做不会痛、没感情的人偶,最严重的时候,甚至浑身木僵,差点将自己饿死在角落里。
真的只差一点点,她就永远离开了这个世界。
“太可怜了。”
竹宫光终于为她露出了一点难过的神色。
大概就算冷酷如他,看到与暗恋之人相似的面孔受尽折磨,也会心生不忍的吧。
他利用这件事发难竹宫旁系,将竹宫未来接出了竹取邸。
让她接受治疗,进入正常的人类社会,给了她相对而言的自由。
可即便置身于社会间六年,她变得看似与正常人无异,童年时留下的伤痕却不会轻易消失。
心理医生一直在警告竹宫光。
说她一直存在自杀倾向。
她没有追求,也不执着什么事,更谈不上有什么爱好,甚至连欲望都很淡漠。
她就像是一只被蛛丝牵引着的风筝,一点点微柔的气流,就能斩断她对人世的留恋。
她独自上学竹宫光都会担忧。因为不知道她什么时候会突发奇想,停在马路中间,朝疾驰而来的汽车展开双臂。
对她而言,拥抱死亡与享受人生几乎没有区别。死后的世界不过是安静一点的人间。
“你们是未来第一次在竹宫家之外,主动与世界建立起的联系。”
“人总得追寻着什么才能活下去。恋爱也好,友情也罢,或者一厢情愿地为别人付出——哪怕她会因此伤心,我也希望与别人的联系能成为她活下去的牵绊。”
“我以为,愿意与别人产生联系,代表她痊愈了,会打消她的自杀倾向。”
“没想到,她只是伪装得更好。”
竹宫光把头埋进手掌。
这一刹那,他身为父亲的痛苦才终于流泻了出来,几乎控制不住声音的颤抖。
“她忽然召回了兼人,说要与兼人结婚。我和她大吵一架。”
“她不知道那意味着什么。”
“她才十八岁,以后,她还会有很多喜欢的人。与兼人结婚,便是走进牢笼,主动放弃了获得自由与幸福的一切可能。”
“怜子,宗盛先生,兼人,还有我,全部都是竹宫家的囚徒,我们注定都要为了这个姓氏牺牲一生。”
“唯有未来,我绝不让她成为竹宫家的牺牲品。”
竹宫光裹在银鼠灰的水纹纹付袴里,与他而言,那泛着高级丝光的和服,其实就是一件华丽囚服吧。
可真正的竹宫未来,真的是他口中的模样吗?
我垂下眼帘,望着那把金花剪。
竹宫光说她没有爱好,但她分明会尝试各种各样的东西。
插花、蛋糕、草莓春日芭菲。
在自杀倾向的阴影下,她非常努力地培养欲望,在日常生活中打下锚点,想要活下去。
竹宫光以为朋友、恋人会成为她活下去的牵绊。
可对她来说。
那根将她牵连在生者世界的蛛丝,或许只有竹宫家族与她视作父亲的那个人而已。
“吵架的时候,你对她都说了些什么?”
竹宫光抬起头,他的神色痛苦又茫然。
“我训斥了她。告诉她,竹宫家并不是非她不可,我想让其他人来当竹宫家的继承者。”
听到这话的时候,竹宫未来是什么心情呢?
她本就踩在悬崖边缘摇摇欲坠,竹宫光击碎了最后一块儿供她容身的小礁石。
“你们聊完了吗?”
中原中也走进茶室打断了谈话:“门不在这里。竹宫未来还会去什么地方?”
“门?”
“也有GM来找过你们吧?它没告诉你们,竹宫未来开启了最后一场游戏?那是个史无前例的超规模副本,正没有限制地掠夺着现实世界的生命。”
“GM告诉我,在竹宫未来消失的地方,残留了一个能让玩家进入副本的入口。”
“我正在寻找那个入口。”
竹宫光恍惚了片刻。
“找到入口,就能把我的女儿带回来吗?”
“中国辽宁医巫闾山。怜子在那里怀上了未来,如果她不愿再留在这个世界,或许会从最初降临的地点离开。”
“如果你们在那里找到了她,无论如何,请千万不要伤害她。”
竹宫光深深将头埋下去,贴在了榻榻米上。
不管外表看起来如何尊贵威严,此时此刻,他仅仅是一个卑微的父亲在担忧闯了祸的小女儿而已。
第130章 十二日循环的地底仙境
“欢迎来到来到十二日循环的地底仙境。”
“这是由GM与玩家共同参与的最终的游戏。”
“故事即将落幕,无论生死,让我们一同享受最后的狂欢!”-
静谧、翠绿、广袤。
这是一片无法用常理解释的迷宫。
一道道由不知名木本蔓生植物构成的绿色高墙占据了目光所及之处的全部视野。藤蔓枝头,细碎的白花散发着幽光,错落嵌在墙壁之上。
如此美丽而迷离的场景,不像现实,更像一场童话般的梦。
但这的的确确,是毋庸置疑的现实。
时间追溯到他们跌入兔子洞之前。
由于降谷零身份特殊,竹宫光花费了一些力气才得以让他们入境中国。
抵达医巫闾山后,压根不必费力寻找,几乎是踏入道观的一刹那,安室透、柯南、毛利兰和中原中也四人就同时感受到了一种极为异样的感觉,一些信息也随之而来,自然而然地出现在了脑海里。
这已经不再是现实世界。
整座道观都遭到了异空间的侵蚀。
原本居住在道观里的人似乎也有所察觉,早在一周前就搬下了山。
根据他们的说法,四人在山岚弥漫的夜晚来到道观后院。
那棵矗立在后院一角的古松在灰紫色的雾气里像肢体灵活的动物一般,极力舒展开了枝干,在它扩展开来的庞大树荫下,某种荧光苔藓在湿润树干上急速蔓延。
在苔藓爬到与人齐平的高度时,树根裂开了。
一个发着光的洞出现在四人面前,伴随着一阵温暖轻柔的风,一只兔子从洞里钻了出来。
准确来说,不是兔子。
是兔人。
黑色的软毛,柔软弯折的长耳朵,深褐色眼珠在荧光苔藓的映衬下显现出温暖而明亮的光泽。
如果不看脖子以下的部分,再把头缩小几倍,就很像深受女孩子们喜爱的那种垂耳宠物兔。
这只兔子还穿了一身帅气到会让女孩子们无法抵抗的衣服。
考究的燕尾服、白衬衫、高顶礼帽、蓝格子领巾。胸口还很有情调地别了一朵妖蓝色玫瑰。
看到四人,它宛若一个真正的绅士,取下礼帽,彬彬有礼地向四人行了一个标准见面礼。
“三位先生与这位小姐,晚上好。我的名字是兔头绅士,十分高兴见到你们。要同我一起参加皇后的槌球会吗?陛下的槌球会正缺少人头呢。”
他的用词十分暧昧,让人不由得细想,“人头”究竟是指人数还是最基本的那个意思。
“不要担心。再怎么缺少人头,也不会摘下你们的头拿来打球的。你们可是尊贵的‘爱丽丝’呀。”
“来吧,四位,如果没有忘记你们远赴而来的目的,那就跟上我,不要落单。”
“在真正进入祂的意志所笼罩的土地前,我会尽量把能告诉你们的情报全部告诉你们。”
话是这么说的。
可兔头绅士与他们同行的时间仅有从进入兔子洞到坠落到迷宫这小段路程而已。
屁股刚一着地,兔头绅士就一骨碌从草地上爬起来,火烧兔尾巴一样,掏出一块儿怀表跑掉了。
只留下一句“小心点哦,可别在什么地方静悄悄地死掉了”。
剩下四个人面面相觑。
中原中也与安室透他们不同,进入副本他反而不再那么着急,他想先去寻找他的伙伴。
“我得确认他们的安危。况且她现在是GM,要和她做对的话,人手越多越好才行吧。”
不过无论如何,当下他们的目的还是一致的。
必须先离开迷宫,获取情报。
“虽然这地方不像地球,但万幸还存在着重力。”
中原中也显然还对偶像剧本的艰难记忆犹新,伸展了下长腿,原地腾空而起。
迷宫绿墙也随着他的行动扭曲延伸。
只一瞬间。
空间错乱。
中原中也横立在安室透他们头顶,绿墙包围之中。
“看样子没那么简单能走出迷宫。中原先生,你还能回来吗?”
中原中也尝试向安室透他们靠近。
绿墙再次扭曲,空间再一次变换。
安室透:“是技能。这个迷宫不是固定的平面游戏,而是像魔方一样,能根据某种规则变换空间单位。每使用一次技能,就能引发迷宫的空间变化。”
“两次变化,已经让迷宫的结构变得十分复杂。迷宫内部情报不足,我建议不要再轻易使用技能了,如果遇到危险,我们的处境会变得很被动。”
三人都表示赞同。
费了些力气,才让中原中也成功又与他们汇合。
“那些花不太一般。”
中原中也回来后告诉他们。
“持续行动一段时间,身体会变得非常疲惫。这时候靠近那些花,精力就会充满全身。”
白花在翠绿枝头散发着颇为瞩目的光。
这里没有光源,但迷宫中并不昏暗。
按理说,以白花的亮度,本不应有如此强烈的存在感。
可它就是这么招展地舒展着花瓣,没有丝毫低调行事的意思。
“会不会是吸引猎物的陷阱?像猪笼草那样捕猎飞虫那样。”毛利兰担忧猜测。
“要是陷阱,也太简单粗暴了吧。”柯南凑近那些白花轻嗅:“我们可是人类,又不是不会思考的昆虫。这么明显的陷阱,只会让人看穿动机。”
“我们必须靠这些花来保持行动。以我们的人数来说,去没有花的地方一定是死路一条。”
“祂想让我们往有更多花盛开的方向走。”
安室透接上他的话:“我们进来也有一段时间了,除了空间变化并没有出现别的意外。这座迷宫很可能是安全的,真正的困难或许在这些花所指向的地方。”
“只是……”
柯南已经找到了花最多的方向。
“什么?”
“竹宫未来……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女孩子吧?”
柔软善良。
与其伤害别人,反而会将刀刃对准自己的类型。
“这样的她,真的会创造一个充满危险的残酷副本吗?”
柯南也沉默了。
毛利兰一直安静地跟在他们身后,这时忽然停下了脚步。
“我有注意到,这个世界,和《爱丽丝梦游仙境》的剧情十分相像。”
“不管是跌入兔子洞进入仙境,还是由兔子——啊,不过书里是白兔来着——担任引路人,还是掉入迷宫——书里是大厅——不知道怎么出去,我们的经历都能和爱丽丝重合。”
“安室先生,我不认为竹宫小姐会做残忍的事。”
“这是她的梦。她只是太寂寞太难过了,所以想沉溺在美梦里。”
“我们必须叫醒她才行。”
她的话让四人间的紧绷气氛松弛了些许。安室透朝她笑笑,轻声道了句谢。
中原中也挠着头抱怨“大小姐就是麻烦”,柯南却思索片刻,拉住了毛利兰的裙角。
“小兰姐姐,爱丽丝是怎么离开大厅的?”
安室透一怔,紧跟着也想到了。
兔头绅士给他们留下了线索。
他称呼他们“尊贵的爱丽丝”。
把副本与《爱丽丝梦游仙境》联系起来的设想是正确的。
爱丽丝离开迷宫的方法,或许就能让他们走出迷宫!
毛利兰绞尽脑汁回忆了一会儿。
不论是谁都看过《爱丽丝梦游仙境》,但谁也不会把童话里的情节全都记得纤毫不差。
“好像是喝下了一瓶变小的药水?”
“哈?变小的药水?我们现在没有变小,也没见到像药水的东西。”
“看起来并不是所有细节都一一对应。书里的白兔变成了黑兔,大厅变成了迷宫。毕竟是竹宫未来的梦嘛,她会做些比较有个人风格的改编也没什么好奇怪的。”
“那白花是不是对应着药水呢?变小药水上写着‘喝我’。这些白花也可以理解成‘跟我走’的意思。”
中原中也摸了摸下巴:“在游戏里,这些花也能看作‘药水’,回蓝药回血药精力药之类的。”
“看来我们只有一个选择,顺着这些白花继续往前。”
安室透率先走在了前面。
很难说他们在迷宫到底走了多长时间。
这里的时间似乎是完全不流动的,所有计时工具都停滞不前。
他们不会饿也不会累,只要靠近白花便会精力充沛,对时间的感知已经彻底紊乱。
这种感觉好像自己已经不再是人,而是披着人皮的别的什么东西。
人的体力或许能无穷无尽,精神却有承受的上限。
一直是重复不断的枯燥景象,又一直精神紧绷警惕着危险,安室透和中原中也经过训练还能忍耐,毛利兰却很难顶住这种精神上的消耗。
“我们不能再这样走下去了。”柯南有点焦躁:“这样坚持下去也许永远都没有尽头。”
“不。”
“我们也许很快就会抵达终点。”
柯南一怔:“什么?”
“你看,是花萼。有谁摘走了花。”
其他三人精神一振,不由自主加快了步伐。
果然,定睛看去,有白花的残梗在遗留藤蔓枝头。
“迷宫里到处都是这种白花,为什么要特地摘下花带走?”
柯南笑了:“因为摘下花的人,要带着花去没有这种藤蔓的地方。”
“我们马上能离开迷宫了!”
四个人加快步伐,转过一道翠绿墙壁。
眼前豁然开朗。
五彩缤纷的花高低错落,像绒毯一般开遍大地。
红的是虞美人、紫的是西番莲、黄的是郁金香、白的是洋水仙……
微风拂过花海,掀起一片香浪。
迷宫中间,竟是一个油画般唯美的秘密花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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