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31 章 迁宫懿旨


    大抵任何时代的庆典都是大同小异的, 先是歌功颂德,然后表演节目,最后团团圆圆的包饺子。


    不过, 清朝的歌功颂德得跪着听, 听完还得去祭拜祖宗,一面跪拜一面回忆以前过的那些苦日子, 再赞美如今的幸福生活。


    当然,皇上在这里头起到的作用肯定是要大大地、突出地讲一讲的。


    等告完天地祖宗,白天也就过了一大半, 这时候, 戏台子便可以支上,席面也可以摆上了。


    男女分席, 皇上带着男人们在太和殿、武英殿那边,佟宛宛则带着内外命妇们去慈宁宫, 一行人按照身份地位排个顺序, 挨个给两宫太后磕头请安。


    待到这一通全部结束,大家再回转到交泰殿, 各自入席坐下。


    这会子, 女眷的宴席才算是真正开始, 佟宛宛举起酒杯, 先敬皇上隆恩, 再谢天地祖宗, 最后让大家吃好喝好。


    如此三杯酒后,席面上终于热闹起来,此时,内命妇们就可以回到各自的宫殿,接受小嫔妃们的请安, 再一起吃个席。


    佟宛宛则是趁着这个机会稍微歇一歇,不歇不行啊,跪了大半天,整个身上都是僵的,幸好是坐着,若是站着,两条腿怕是直打颤。


    好在银杏已经提前备好了温热的药包,可以直接敷在已经红肿的膝盖上,再用没过小腿的热水泡一会脚,通一通特定的穴位。


    当然,这个时间也不能太长,颁金节这样的大日子,康熙都得与臣工同乐,她自然也不能把人晾在那儿。


    就这样边吃边喝,时不时地更衣偷个懒,天色就黑了下来,又过了一会,前头传来响炮声。


    佟宛宛放下筷著,扭头看向窗外,在漆黑天幕上看见了绚丽的烟花。


    烟花美不美丽她不知道,她只知道,这一天,可算是结束了。


    如此过了好几天,上上下下所有人都瘦了好几斤,这个节总算是过完了。


    景仁宫里,佟宛宛看着身上的衣裳,好不容易在行宫长的几斤肉这几天全没了,原本合身的旗袍也开始晃荡。


    好在前些天从康熙给的那些东西上薅了不少体质,若是按照以前,少不得在床上躺两天。


    她正想着补一补,贴一贴秋膘,养一养身子,就接到了太皇太后的懿旨。


    不是传话,也不是口谕,是正儿八经的懿旨,女官来宣的。


    都是文言文,不是每个字都能听明白,但意思还是很明确的——皇贵妃这些日子辛苦了,很有功劳,太皇太后看在眼里,记在心里,特意赏了承乾宫这样的好宫殿下来,叫皇贵妃这边赶紧收拾一下,尽快搬过去。


    佟宛宛一听就愣住了,不是,她在景仁宫住的好好的,叫她搬家作甚,而且还是承乾宫,董鄂妃的宫殿。


    “贵主儿莫怪”,女官读懿旨的时候很严肃,这会子脸上换成讨好的笑,“奴才们也是听命行事”。


    早知道是这个差事,何至于送出去那么多好东西。


    唉,老祖宗也是,人家皇贵妃娘娘景仁宫住的好好的,非叫人家迁宫,关键是迁的还是先帝妖妃的宫殿。


    好,即便是贵主儿不介意,前程往事全当烟消云散,那皇上那儿呢,心里头能不膈应吗?还乐意去贵主儿这儿吗?


    女官甚至都能想到日后被迁怒的场景。


    这都是什么事啊!


    佟宛宛瞧见她脸上的神情,对豆蔻道,“给姑姑拿个荷包来”,又对女官笑道,“不是什么好东西,姑姑且收着罢”。


    女官一听这话,便知这是不怪罪的意思,心中不由得松了口气,捏了捏荷包,极有眼色地告辞了。


    等回了自己屋子,关上门,打开荷包一看,竟是一对金镶玉的耳坠子,底托是金的,下头的玉水头极好,温润中带着油光,一看就是好东西。


    贵主儿真是大气。


    女官先是感慨,而后沉沉地叹了口气,把荷包给收起来,大气有什么用,招了老祖宗的眼,日后怕是难说了。


    ————————


    景仁宫的书房里,佟宛宛定定地看着桌上的懿旨,看了好一会后,她亲自把东西收好在盒子里,供在案桌上。


    做完这一切,她又铺开宣纸,拿起画笔,静静地画着笔下的画。


    直到天色将黑,茉雅奇带着寒意从外头回来,她才将宣纸揉了,全部投入一旁的炭盆里。


    火苗舔舐,那几团白纸瞬间变成一团烈火,张扬地亮起来。


    茉雅奇一进来就看到了,她悄悄地凑过去,将自己塞到母妃怀里。


    今天在上书房里就听人说了迁宫的事,放学回来的时候,又被三个姐姐叫住。


    许是因着在行宫里处下的情谊,她们不仅没说那些丧气的话,还安慰她,叫她不要忧心,住在哪里都是一样的。


    大公主还特意落到最后偷偷同她道,哪怕她在西五所那边住,皇上也没忘了她,何况承乾宫里还有皇贵妃娘娘,完全不必因此忧虑。


    茉雅奇知道她的好意,但心中的忧虑并没有因此减少半分——她们不知道,她担心的并不是自己。


    老祖宗把承乾宫给母妃是什么意思,是想说母妃是妖妃,还是对汗阿玛南苑之行只带了母妃之事不满?


    这份警示到底是对母妃的,还是对汗阿玛的?


    最关键的是,汗阿玛会不会因此不快,进而迁怒母妃?


    一时间,小姑娘只觉得眼前全是迷雾,未来的路一点也看不清。


    即便如此,她仍旧伸出手臂搂住母妃,认真安慰道,“佟娘娘别担心,无论您住哪儿,儿臣都陪着你”。


    ······


    竟被一个小孩儿给安慰了。


    佟宛宛不由得失笑,伸手拍了拍茉雅奇的小脑袋,“小小年纪,操心的倒不少”。


    方才是她想差了,承乾宫怎么了,不就是费点功夫搬家吗,再说了,太皇太后的旨意里只说搬去承乾宫,也没说景仁宫不能住啊。


    君不见,人家有钱人都是拥有好多处房产的,冬天住海边,夏天去山里,往日都是她羡慕那些富豪,如今也轮到旁人羡慕她了——没错,她在故宫拥有两套房!


    “放心吧”,她牵住小姑娘的手,一同去膳桌旁,“佟娘娘自有法子解决问题”。


    饭后,茉雅奇去写课业,佟宛宛则是叫来刘保贵,严肃道,“老祖宗的吩咐,咱们得放在心上,明儿一早,你就带人去承乾宫那边走一趟,看看可有什么需要修缮的地方”。


    一下午刘保贵就在想这个事儿到底该怎么办,但想来想去都是为难——那是慈宁宫,是老祖宗,是长辈,再多的手段也没法用。


    急得他晚膳吃不下去。


    此刻听了这话,一双眼睛亮得像是一千瓦的灯泡,“还是娘娘考虑的周到!”


    空屋子不住人自然容易坏,头顶的瓦和梁,屋里的墙和地,还有拐拐角角看得见看不见的地方都得好好检查一番,再加上秋天下雨冬天下雪的,什么时候能修好自然说不准。


    便是慈宁宫问起来,这理由也是正正经经的——老祖宗那么慈爱,总不能叫晚辈住漏雨的屋子吧。


    刘保贵越想越高兴,恨不得立刻就找人去承乾宫搞破坏,哦不,修缮房屋,却又被人叫住。


    “还有一桩事交给你去做”,佟宛宛抱着热茶碗,笑道,“宫里头的事实在是太多了,本宫一个人忙不过来,修缮的事就交给宣嫔去办吧”。


    刘保贵眼睛更亮,叫来徒弟吩咐几句,扭头就去了咸福宫,到那儿也很客气,“我们娘娘说了,事关太皇太后的懿旨,宣嫔娘娘还是得上心些,务必不能耽搁迁宫的事”。


    其其格本来正在幸灾乐祸着呢,这一听,立刻不愿意了,“凭什么让本宫做,本宫自己的事都忙不完”。


    就她,能有什么忙的,忙着学唱戏不成?


    刘保贵依旧笑呵呵的,只一句话压下去,“这是皇贵妃娘娘的吩咐”,说罢,转身就走了。


    今时不同往日,手握金册金宝、行过册封礼的皇贵妃位同副后,摄六宫事,吩咐什么都是名正言顺,宣嫔不从,便是妥妥的‘不尊’之罪,即便求到慈宁宫亦是如此。


    当然,求到慈宁宫更好,一个小小的嫔不尊皇贵妃的旨意,那皇贵妃还需要遵从太皇太后的旨意吗?


    刘保贵笑呵呵地走了,留下其其格恼得摔了一屋子的东西。


    多兰将倒下的桌椅扶起来,“娘娘,要不要先去承乾宫看一看”。


    早点去,再叫人仔细看着,也能早日修缮好,脱开这潭浑水。


    其其格一听,也是这个理,连忙带人往承乾宫去了。


    到了一看,看闲宫的宫人还算老实,里头并不见破败,各处也还算干净,稍微补一补瓦,糊一糊窗户就能住人了。


    比想象的好多了,这叫她不由得放松了些,脸上也带了笑模样。


    就佟氏那个蠢得挂相的后宫女子还想为难她,没门!


    正得意着,角落里却有一群蝙蝠被花盆底的响动惊起,扑腾着翅膀绕着殿内乱飞。


    其其格连忙左躲右闪地退出去,头顶依旧被什么东西砸了一下,她伸手摸过去,在梳得油光水滑的头上摸到了一小截黑黑的像是泥巴一样的东西。


    “这是什么?”扔掉之前她问了一句。


    多兰仔细看了两眼,“这是夜明砂”。


    夜明砂?以前从来没听过,也没见过,其其格有些好奇,蹲下身子,仔细看了两眼。


    不过离得近了,竟有些臭臭的。


    “娘娘别碰!”多兰连忙将主子拽起来,面带难色地提醒道,“这是······蝙蝠的粪便”。


    粪便……落在她头上,她还用手摸的东西竟然是粪便……


    其其格整个僵住了。


    佟氏,我和你势不两立!


    第 132 章 委屈巴巴


    乾清宫里, 玄烨正看着奏折,看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地看过去。


    安县、长泰等地得复, 泉州、漳州局势亦有缓解, 眼下仅云、贵险要之处被三藩余孽扼据,抵死反抗。


    正是欣欣向荣, 需要朝廷上下、满蒙汉一心的时候。


    他长叹一口气,阖上奏章放在右手边,拿起左手边的奏章。


    十几年前, 先帝还在世的时候, 佟家只是最普通的汉军旗人,外祖父亦只是一个小小将军, 后来连续打了几场胜仗才勉强得了三等公的爵位,直到他登上皇位, 两个舅舅也足够争气, 佟家才渐渐得用起来。


    试问,还有哪家比满门荣华系于帝王一念的佟家更让人放心?


    可惜, 老祖宗并不这样想。


    康熙十二年, 佟国维逮捕吴应熊, 立下泼天大功, 论理, 爵位可以往上升一升, 是老祖宗说佟国维将过而立之年,年少气盛,得压一压,终了,只许了一个内大臣的职位。


    玄烨的眼神落在跳动的烛火上久久没有移开。


    他自是明白老祖宗在想什么。


    当年, 几个带着无数羊马和奴隶的大福晋压得压得太宗抬不起头,太宗殡天时,老祖宗几乎被逼到殉葬,好不容易在夹缝中求得生存,先帝也顺利继承了大宗,但两任皇后皆出自孝端文皇后的莽古斯一脉,大半个后宫都是蒙古族人。


    这些女人,还有她们身后的家族,利用帝王的权势在草原上圈下最丰茂的水草,在边关抢走无数奴隶,甚至生出野心,想要割据帝王权柄。


    老祖宗颇受其累,自然不愿后宫再出一个孝端文皇后。


    其实,这种想法并不算错。


    只是,老祖宗忘了,他并非太宗皇帝,佟家也没有科尔沁的铁骑。


    玄烨叹笑,收回视线,垂眸在奏折上勾画,直到左手边奏章全部移到右边去。


    见帝王放下朱笔,顾问行连忙奉上一盏热茶,一面轻手轻脚地整理龙纹书案,一面小心翼翼地提醒道,“万岁爷,夜深了”。


    也不知道皇上在忧心什么?


    平日里半个时辰就能批阅完的奏章,今日竟耗费了一个时辰还要多,蜡烛换了两回不说,就连西洋钟上的短指针都指向九。


    早已是就寝的时辰了。


    玄烨揉了揉酸疼的脖颈,扭头看向殿外,天地一片漆黑,点星亦藏在云层之后。


    夜愈发深了。


    他端起手边的茶碗轻吹,问道,“太子今日做了什么?”


    关于太子,顾问行素来是上心的,“太子殿下下学回来先是背书,又写了课业,晚点后抽了一会儿陀螺消食,戌正时分泡了脚,又叫了膳,如今已经上床歇息了”。


    玄烨点头,又问,“宵夜用了什么?”


    小孩子身子弱,脾胃也弱,入了夜便不再适合用膳,容易积食,偏偏在行宫的时候,宛宛总喜欢在八九点的时候吃点小食,有时候是鸡汤银丝面,有时候是小馄饨,有时候什么都不吃,就一人喝一盏热牛乳。


    短短一个月,几个孩子全都养成了用宵夜的坏毛病。


    偏偏宛宛还振振有词,说什么马无夜草不肥,小孩子正是长身体的时候,自然得少食多餐,还叫孩子们贴着墙站,给她们量身高。


    令人惊讶的是,临回来时画的那道线的确比最开始的线高了一寸。


    “用了一碗鸡汤下的小馄饨”,顾问行记得一清二楚,“还喝了半盏热牛乳”,话说到这儿,他壮着胆子问了一句,“惠嫔娘娘那儿送来了一盏银耳莲子羹,还热着呢,皇上·····”


    说着,他偷偷觊向帝王的神色,没见有什么不快才继续说道,“皇上要不要用一点?”


    惠嫔娘娘不仅说话客气的很,荷包里的那枚玉扳指水头也极好,叫人一看就心生喜欢。


    顾问行正摩挲着大拇指上温润的玉扳指,却见帝王突然站起身来,抬脚就往外走。


    难不成是去延禧宫看惠嫔娘娘的?


    他赶紧跟上,一迭声地吩咐小太监点灯笼,还叫腿脚麻利的小太监提前去叫门。


    延禧宫里,惠嫔原本已打算歇下了,见乾清宫来人,不由得又惊又喜。


    她一面叫人赏小太监,一面叫宫女找出皇上最喜欢的湖蓝色旗袍,又连忙叫人帮她换衣裳梳头发。


    整个延禧宫都被惊动,偏殿、后殿的屋子全都亮了起来,还有人来问要不要帮忙,又被延禧宫里的掌事宫女给骂了回去。


    好不容易收拾妥当了,各处也熄了烛火,便听见寂静的夜空中传来一道道静鞭声。


    是皇上!


    惠嫔心中一喜,一面垂头,露出好看的脖颈线条,一面急急地往外走。


    冬夜里的风很凉,吹得人身上发寒,她的心头却是一片火热,脸上也带着红润,翘首期盼着帝王的身影。


    渐渐的,那片被灯笼照亮的天空往她这边移来。


    更近了。


    惠嫔嗅了嗅身上的熏香,又低头看身上,见没有一处不妥帖,不由得唇角含笑,向前迎了几步。


    她正在心里头想着待会见到万岁爷的光景,却见那


    片光亮陡然停了下来,然后一个夹道之隔的宫殿传来小太监小宫女们叫吉祥的声音。


    那声音又脆又响,将延禧宫显得更静,只能听到不知从哪吹来一阵冷风带来冬夜特有的呜咽声。


    不知过了多久,茉雅咽了咽唾沫,声若蚊蝇,“娘娘,外头冷,咱们进屋去吧”。


    惠嫔没应,她一把推开身侧的宫女,连走几步,扶着门探头往外看,只见景仁宫的大门敞着,它头顶的那片天空更是亮得如同白昼一般。


    贵妃······佟氏······她将牙齿咬得咯吱咯吱作响。


    往日的欺压和凌辱她都忍下了,如今竟当面截延禧宫的圣宠。


    此仇,不共戴天!


    就在惠嫔气得一佛升天二佛出世的时候,顾问行亦是一肚子的委屈。


    不是提到惠嫔娘娘才起身的吗,万岁爷怎么能半道上改主意呢。


    这这这,真是,早知道就不叫小太监先去传信了,唉······


    他叹了又叹,前头,玄烨却踏上了月台。


    正殿的烛火亮着,桌子上还摊着画册,屋内却没人。


    “你们主子呢?”


    他刚问完就笑了,自己站在窗户边上往西配殿看,果不其然,透过琉璃的窗子,一大一小两个身影正凑在一起说话,桌子上还摆着吃食。


    又在用宵夜了。


    豆蔻连忙冲着身后摆手叫人去喊主子,自己则是赶紧进屋,从箱笼里找出万岁爷的常服,同天冬两个人一同伺候皇上换了衣裳。


    换好衣裳,见主子还没进来,她就壮着胆子问了一句,“万岁爷要不要用些东西?”


    玄烨已经摇头了,但想到方才看到的画面,又不由得点了点头——他也试一试这宵夜到底有什么魅力,孩子们和宛宛都这么喜欢。


    结果膳桌刚摆好,佟宛宛就进来了。


    她看着满满一桌子的馄饨、煎包、卤味,再看桌边坐着的康熙,忍不住就想笑。


    怎么说,有一种看皇帝吃夜市美食街的荒诞感。


    玄烨见她眉眼弯弯,像是在打什么坏主意,抬手敲了敲她的脑门,揶揄道,“受了委屈还这么高兴?”


    结果刚说了一句,她的唇角就垂下来,嘴巴也抿上了,再一看,竟整个身子侧过去,不肯看他了。


    这是······提到了才想起来委屈?


    他不由得失笑,拍了拍她的手,自顾自吃了起来。


    佟宛宛原本不觉得有什么,可他这么一问,心里头就不知道从哪儿生出了几分委屈,再看他故意不理人,更是委屈透了。


    可帝王面前,她是什么身份,又有什么资格委屈。


    她连忙深吸一口气缓解鼻间的酸涩,过了一会,又挪了挪凳子,坐得离他更近一些。


    玄烨见她的脚尖挨着自己的靴子,忍不住心尖软下来,他放下筷著,将人搂在怀里,“不气了?”


    这会子,佟宛宛已经意识到了自己的错处——康熙虽然爹味挺浓的,但并不是真正能包容她小脾气的人,相反,在帝王面前,更应该懂事体贴才对。


    “是臣妾错了”,她垂下眉眼,认真认错,“臣妾不该······”


    她的话并没有机会说完,便被人用手指挡住了剩下的那些话。


    玄烨长叹一声,“可以了”。


    这件事里的谁是谁非没有人比他更清楚,宛宛的那些小把戏也不过是无奈下的反击。


    他将人搂在怀里,缓缓开口道,“这件事,是你受委屈了”。


    他的声音温和,听在耳中却让人眼眶微热,心头发酸,原本被压下去的那些情绪再次轰然涌上心头。


    佟宛宛只恨这里不是现代,无法同另一半进行割舍,更无法潇洒地说一声‘老娘才不受你这个鸟气’,然后再也不见。


    她只能闭上眼睛,埋在他的怀里,不看,不听,不想。


    玄烨慢慢地抚着她的脊梁,他想说那是长辈,那是老祖宗,但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只一下又一下地轻轻拍着她。


    拍到她的气息渐渐平稳,他抬起她的头,同她眼神交会。


    “你放心”,他轻轻摸了摸她的眼睛,“朕会解决这些的”。


    第 133 章 八宝鸭子


    玄烨并未食言, 第二天一早,承乾宫的各项事宜就被乾清宫的人接手了。


    一群宝蓝色的太监服的人将承乾宫里里外外仔仔细细查了一遍,把要补的墙、添的瓦、换的砖全都一一圈出来, 叫内务府的工匠务必在半月内修缮完毕。


    乾清宫的吩咐自然没有人敢耽搁, 宫人们先是沿着墙根撒下防虫防蛇的药,又用特制的药草将宫内外全都熏过一遍, 确保不会有任何一只活物扰了主子们的清净后,开始钉钉铛铛地修起屋子来。


    其其格一来就瞧见这热火朝天的景象,待辨别出此乃乾清宫之人后, 不由得陷入沉思。


    佟氏不怀好意, 但皇上却派人接过去这个差事。


    ······所以,皇上是担忧她会因此为难, 在有意相帮?


    必然是如此!


    肯定是这样!


    一时间,她的心里像是吃了蜜一样的甜。


    她就知道, 皇上心里还是有她的!


    不过, 吃一堑长一智,如今的其其格比往日要沉稳许多, 并没有头脑一热直接去乾清宫找皇上, 而是叫人私底下打听。


    多兰拗不过主子, 只能带着点心汤水往乾清宫那边去了。


    但她之前在内务府经过一遭, 长进了不少, 去了之后并不乱看, 也不过于巴结讨人嫌,只客客气气地把东西放下,寒暄几句转身便走。


    不过,真叫她瞧见了一个认识的人——科尔沁左翼中旗亲王,主子的堂哥, 鄂齐尔。


    眼下,他正在廊下侯着,身边还有好几个蒙古装扮的人。


    这是在做什么?


    多兰心中不由得提起一口气,但那边是帝王居所,她并不敢太靠近,只悄悄问小太监,“那边那个圆盘脸壮身子的蒙古亲王可是理藩院的鄂侍郎?”


    小太监回看了一眼,看在方才荷包的份上,给了一句准话,“正是”。


    但也只有这一句,多的话,一个字也没有。


    多兰有心再看两眼,最好是能同亲王说上几句话,问一问今年的供奉怎么还没到——如今娘娘的日子并不算好过,咸福宫上下就指着那些东西过个好年。


    可惜,她不过多站了片刻,小太监的眼神就变了,脸色也沉了下来,多兰没法子,只好遗憾地走了。


    临走之前,她回头望了一眼,只见鄂齐尔被宫人客客气气地引了进去。


    ······应当不是祸事。


    心头的大石头放下,多兰脸上的笑真切了些,回去把这事一说,便见主子脸上也是肉眼可见的高兴。


    “正当如此”,其其格抚掌长叹,笑容怎么也收不住,“满蒙本就一体,皇上总算看见科尔沁的忠心了”。


    只要万岁爷礼重蒙古、看重科尔沁,还能没有她的好处?


    一时间,她只觉神清气爽,往日的那些憋屈全都烟消云散,也有心情琢磨什么时候去乾清宫走一趟,见一见皇上,叙一叙旧情。


    于是,咸福宫开始做新衣裳,打新首饰,热火朝天地未雨绸缪起来。


    另一处,乾清宫里,玄烨先是见了索额图,说了些太子的事,又叫小太监领着人去看望保成。


    第二天又召见了佟家的两个舅舅,赏了些从行宫那边带回来的皮子,还说是‘宛宛和公主们亲自猎的’,叫佟家的两个大男人稀罕的不得了。


    接下来的几天,又亲自领着太子见了所有的满族老亲们,问了钮祜禄一族家庙的事,关切了图海的身子,又问纳喇氏的小辈们是否还勇武,最后还招来理藩院的几个侍郎,笑说了几句话。


    一时间,再没有人关注后宫里的那点子小事,无论是蒙古还是满族亲贵,上上下下皆感念天恩,年轻一辈的小子们更是恨不得年都不过了,直接奔赴战场,建功立业,封侯拜相。


    前朝稳固,后宫也是一片和乐,颁金节前皇贵妃赏了两回,颁金节间又有许多


    例行赏赐,小嫔妃们手里头富裕,说话做事都比往日有底气。


    主子们心里头松快,下头的人日子也好过,来来往往的宫人们脸上都是笑意。


    这种情形下,佟宛宛能明显感觉到后宫里原先绷紧了的气氛渐渐松弛下来,众人的心思全都放在家族如何能讨得皇上的欢心上,相应的,投到景仁宫的视线越来越少。


    这是好事。


    她心知自己应对迁宫事宜,用的是拖字诀,但太皇太后是长辈,下的又是懿旨,当真较起真来,‘不尊’的罪名定是逃不过的。


    如今换成康熙的手笔,帝王之命,自然可同懿旨相抗。


    至于会不会有不长眼的人怀疑帝王孝道?


    别忘了,慈宁宫发懿旨影射她是‘妖妃’的时候,太皇太后也没有考虑过皇上呐。


    试问,哪个贤明君主的身边会有妖妃?


    自觉逃过一劫,佟宛宛心里头的大石头一下子就落了地,整个人都轻松起来,顿时想起上辈子在宫廷剧里看过的八宝葫芦鸭,叫陈耳朵去问一问小厨房里有没有人谁会做这道菜。


    陈耳朵应声去了,到了小厨房之后同高娘子一说,她却犯了难,无他,听都没听过的东西怎么做。


    但主子的吩咐怎么说都得办下来,她到外头转了一圈,寻了好些个以前的老相识,个个都说没听过,只有一个做淮扬菜的马师傅道‘这道菜别的都好说,只是外头的那只葫芦鸭特别考验手上功夫,得整只脱骨不破皮,很有些难度’。


    再有难度也得办啊。


    高娘子狠了狠心,打算将小金秤允出去换马师傅的相助,结果她还没开口,马师傅就把炖汤的灶交给了徒弟,洗干净手打算跟着她一路去景仁宫了。


    他的徒弟还有些不解,师傅管的可是天字灶,万岁爷的膳食,但看周围大师傅们脸上的羡慕,顿时就明白了,腰板也挺得直直的。


    马师傅到了景仁宫后也不客气,叫高娘子炒塞在鸭肚子里的料,又叫上陈念,两个人一块,一点点地去抽鸭子身上的骨头。


    好不容易弄好一个,两个人都是一头的汗,不仅腰酸背痛,眼都看花了。


    但马师傅依旧是一身的劲,他一抹额头的汗,“咱们再做几个”。


    一来,方才那个还有些破皮的地方,这二来嘛,贵主儿膝下有公主,能不给公主备一份?


    最关键的是,若是贵主儿吃着好,想往乾清宫那边送呢?


    陈念笑着点了点马师傅,“你啊你”。


    还是这么精!


    小厨房热火朝天地忙了半晌,晚膳的时候,膳桌就摆上了这道八宝葫芦鸭。


    油润发亮的外皮,香喷喷的内陷,娘俩一人分了半只鸭子,既是饭又是菜的痛快吃了一顿。


    饭后,佟宛宛散步消食,回味美味的时候,忍不住想起了康熙——要不要小小的拍一拍马屁?


    唔,拍领导的马屁不丢人。


    她叫来半夏,让她去领导办公室,不,乾清宫走一趟,看皇上那边忙不忙,若是忙的话,就什么都不必说,直接把八宝葫芦鸭送过去。


    反正领导体会到她的心意就成。


    半夏领命去了,到了乾清宫那边在院子里等了一会儿,见入了夜廊下身穿补子服的人依旧排着长队,便回来了。


    她将看到的景象照实说了,却拦下往乾清宫送去的八宝鸭,只道,“乾清宫那边来来往往都是人,这会子送去,怕是有无数双眼睛盯着,要不,再等一会?”


    万岁爷这几天忙得厉害,好几天没来景仁宫,娘娘明面上是送东西,实际上应该是想皇上了。


    刚才她已经在孝公公那儿使过劲儿了,不出意外的话,皇上肯定会来看娘娘的。


    她有这个信心。


    果不其然,天色完全黑透,冷风开始吹哨子的时候,玄烨脚步匆匆地进来了。


    他一进门,屋子里头的人就跟着动了起来,拿衣裳的,提热水的,支膳桌的,整个屋子全都忙碌起来。


    佟宛宛亲自挑了玄黑色的衣裳送过来,她觉得康熙穿这个颜色特别好看,又酷又帅,再顶着毛茸茸的平头,很像是现代人穿汉服。


    他穿衣服的时候,她便在跟在一旁挑络子,把双鱼佩上的旧络子解下来,再换成她新打的,和自己同款的,系到他的腰间。


    玄烨垂头看了一眼,笑着捏了捏她的脸颊,牵着她的手一同坐在膳桌边,“这就是那个忙活了一整天的鸭子?”


    宫里常吃炖鸭子、焖鸭子,这种做成葫芦形状的鸭子倒是第一回见,不过,光看外皮倒是和焖鸭子差不多。


    试菜的小太监已经退下去了,佟宛宛便亲自拿银质的小刀剖开鸭子,像切蛋糕那样切下一块放进康熙的碗里,“表哥尝尝,可香了”。


    方才吃的时候她都快香晕了。


    玄烨很捧场地用了,诧异问道,“咦,这鸭子没有骨头?”


    然后他就看见她一脸‘太好了,终于问到点子上’的神情,巴拉巴拉地把鸭子剔骨塞料的事全都说了一遍。


    他一边听,一边笑,见她不停地给他夹菜,自己一口也不吃,便夹了鸭腹处馅料最足的一块给她。


    佟宛宛其实饱饱的,但此刻闻着香味,再看那油润的糯米,红彤彤的火腿和肥□□鱼丁,还是忍不住吃了。


    “真的不能再吃了”,她不好意思说自己没等领导已经提前用过晚膳,只道,“下午点心吃多了,不敢吃太多糯米,怕积食”。


    听她这么一说,玄烨便住了手,只夹了些蔬菜、香菌给她,但这些东西进了她的碗,却半天都不见少。


    再一看,她的眼神全都落在八宝鸭上,一点也没分到别处。


    玄烨不由得失笑,亲自夹了一块八宝鸭放在她碗里,“放心吃吧,待会朕可以勉强辛苦些,带你消食”。


    佟宛宛:……


    不是,他说的这个消食,正经吗?


    第 134 章 公主归宿


    饭后, 二人于帐子里对坐消食。


    冬天的床帐很厚,将昏黄的烛光全部挡在外头,在一片漆黑中, 佟宛宛只觉得自己像是置身在大海之上, 被迫随着海浪起伏。


    偏偏海浪随风起,有时强, 有时弱,有时叫人连呜咽声都哼不出来,有时却温温柔柔, 叫人心里头直痒痒。


    不知道过了多久, 她连抬起指尖的力气都没有了,风雨才渐渐停歇, 一切恢复平静。


    玄烨扯来锦被,二人交叠在同一处, 佟宛宛嫌挤, 想要推开他,可本来就累的不得了, 再被他身上的热意一烘, 眼皮像是被胶水粘住了, 再也睁不开。


    二人就这样头挨着头, 陷入黑沉梦乡之中。


    北风吹了整夜, 将近天明的时候哨子声渐渐小了下去。


    外间, 浑身都冻透了的小太监瞧见顾问行来了,才跺了跺没有知觉的脚,躲进有着热茶水和火盆的耳房里。


    卧房内,佟宛宛半梦半醒间察觉到身边有起身的动静,她努力挣扎, 想要睁开眼,但头都离开枕头了,上下眼皮还黏在一起。


    “睡吧”。


    有轻笑声传来,还伴随着温柔的轻拍,她心里一松,头一歪,再度沉沉睡去。


    这一觉睡得极好,醒来的时候,阳光透过窗棂在地上形成菱花格子的阴影,整个屋子亮堂堂的,让人的心情和今天的天气一样灿烂。


    佟宛宛赖了一会儿床,才慢吞吞地起身洗漱,用罢早膳就叫人在廊下支起画架,一面画画,一面晒太阳。


    晒到浑身上下暖洋洋,人也懒洋洋的时候,顾孝过来了。


    他一进门就打了个千,“皇上让贵主儿把承乾宫装扮装扮,腊月十六是个吉日,正好叫格格们搬进去”。


    佟宛宛顿了片刻,问他,“格格······们?


    顾孝的脸上始终挂着腼腆的笑,但说话做事却比之前实在不少,“正是四位格格”。


    他在‘四’这个字上咬了重音,又道,“皇上还说了,接下来两日,格格们都不必上学,待到东西收拾好,在承乾宫住倒,再去上书房也不迟”。


    佟宛


    宛静默片刻,冲他点头道,“本宫知道了”,说罢,又叫小耳朵去送他。


    豆蔻那里一直备着份量不等的荷包,陈耳朵拿了最厚的那个,笑嘻嘻地凑到顾孝身边喊哥哥,又不露痕迹的把东西塞过去。


    见他没有拒绝,陈耳朵悄悄松了一口气,指了指天,压低声音道,“求哥哥给弟弟透个底儿,上头······是个什么意思?”


    怎么突然就把格格们挪到一起了呢?要知道,公主们素来都是跟着生母或是养母住的,年岁再大些,便一并挪到西五所那处,从未有过单住一宫的先例。


    另外,之前太皇太后发了懿旨让娘娘搬过去,如今皇上这话,岂不是驳了老祖宗的旨意?


    不止娘娘看不明白,他们这些下头的人更是一头雾水。


    “能有什么意思”,顾孝笑了笑,天要刮风,天要下雨的,下头的人能怎么办,只能受着。


    不过老天爷素来都是偏心的,有些地方风调雨顺,有些地方枯透了也不飘一滴水,是以他到底是透了一句话。


    “咱们都是听命行事的人,甭管什么意思,照做就成”。


    这话一出,陈耳朵愈发糊涂了,但见新认的哥哥忙着办差,便只能将这话原原本本、一字不差地传给主子。


    佟宛宛一个字一个字地琢磨了一会儿,愈想心里头愈沉。


    如今看来,姑娘们挪到承乾宫是板上钉钉的事了,但这座宫殿的归属问题……


    她站起身,慢慢地在院子里踱起步来,冬日的暖阳从头顶照下来,哪怕身穿浅色的衣裳,仍有源源不断的热意传来,刺得人后心冒汗。


    良久,她停下脚步,吩咐左右,“把本宫的大衣裳找出来,再叫小厨房做些汤水”。


    她一个人光在这瞎想也没用,还不如去问一问。


    “娘娘”,豆蔻低低唤了一声,壮着胆子提议道,“要不,咱们先去承乾宫那边转一转?”


    在她看来,皇上这番几乎同慈宁宫对上的行径必是为了景仁宫。皇上这般心疼娘娘,一心为娘娘考虑,便是不说回报什么的,最起码,娘娘不应当违背圣意。


    要知道,帝王是不容忤逆的,帝王的好意也是不容人拒绝的。


    “放心”,佟宛宛何尝不懂这个道理,她笑着安慰焦虑到坐立难安的掌事宫女,“本宫心里有数”。


    她只是想要搞清楚康熙此举是把承乾宫独立出去当成西五所来用,还是打算让她兼管二宫。


    若是前者,她自然会尽自己所能做好自己该做的事,若是后者······


    众所周知,凡是涉及孩子的事都责任极重,小到吃饱穿暖,大到学习教育,还有成长过程中的磕磕碰碰,鸡毛蒜皮,所有的所有,无一不能挑动父母敏感的神经。


    她不觉得自己能担起这个责任。


    豆蔻担忧着去了,过了一会,食盒备好,佟宛宛也换上了外出的大衣裳,一行人直奔昭仁殿而去。


    但到了地方,却扑了个空。


    “皇上正在南书房那边同朝臣议政”,今儿轮到顾忠在这里守空殿,见是皇贵妃娘娘,连忙将人引进来,又叫小宫女上茶上点心。


    佟宛宛犹豫片刻,到底是不敢寻到南书房,同他道了谢,迈入殿内。


    外头寒风刺骨,有地龙的昭仁殿却是温暖如春,一进去,寒风吹得有些紧绷的身子顿时便被热意烘软了。


    她四下看了眼,见龙纹书案上堆着两摞折子,合起来得有半人高。


    快过年了,想来应当是各处的请安折子。即便如此,她也没有靠近书案,而是在临窗的榻下坐下,静静等着。


    窗户投下来的阴影开始很长,然后慢慢缩起来,最后消失不见。


    整个过程中,佟宛宛观察了窗外有两颗树,一颗是松树,另一颗也是松树。


    她还仔细研究了手边的茶水,甚至连小案的材质和花纹都仔细看了半晌,但昭仁殿里头还是静悄悄的。


    此时,西洋钟的短指针已经指向十二点。


    她长叹一口气,往后一仰,把自己整个人扔进靠枕上。


    门口,顾忠就看见皇贵妃娘娘不停地看西洋钟,看着看着还发起呆来,便轻手轻脚地退到门外,叫小太监去寻些话本子来。


    大约又过了半个时辰,殿外传来隐隐约约喊吉祥的声音。


    正在出神的佟宛宛一下子惊醒了,连忙下榻去迎,刚走到门口,就看康熙快步进来了,身上穿着龙袍,朝珠、帽子还都戴在身上。


    竟忙到连换衣裳的时间都没有了。


    她连忙叫宫人去找衣裳,又去摘他头上的帽子,果不其然,帽子下闷出一头的水意,刺挠挠的寸头全都被汗水浸透了,软趴趴地贴在头皮上。


    这副样子,倒是和玩疯了的小太子像了十成十。


    玄烨见她脸上先是心疼,很快,又换上了隐秘的偷笑,再看她的眼神一直往上看,哪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你啊你”,他抬手捏了捏她的脸颊,“小狭促鬼”,说着,他又伸手摸了摸头顶,“的确该剃头了”。


    “千万别剃!”佟宛宛大惊失色。


    不剃头就是一个清清爽爽的寸头,剃了头······唔,天底下就没有几个人的颜值能抗住光头的。


    “如今天冷,头发能保温、御寒”,她绞尽脑汁想着借口,“你看那狐狸、兔子,哪一个不是在冬天长出厚厚的毛发”。


    “表哥,信我”,她严肃认真地道,“头发千万不能剃太光”。


    玄烨抓住她,在她身上拍了两下,“又在胡说了”。


    哪有把畜生和人相提并论的。


    他训斥了一句,转到屏风后头换衣裳,又用热帕子把整个脑袋抹过一遍,感觉浑身都清爽了,才搂着她歪在榻上。


    佟宛宛躺在他的怀里,正想着待会是先说事还是先用膳,耳边却传来均匀的呼吸声,再一看,身边人已经闭上眼睡沉了。


    ······也是,晚上睡得那么晚,早上三点就起,再工作整整十个小时,铁打的人也受不住。


    佟宛宛吐槽一会儿,又发了一会儿呆,结果,迷迷糊糊的,也跟着睡着了。


    再睁开眼时,玄烨侧躺在身边,正支着头看她,还笑问她,“不是早上九点才起吗?”


    嘿,这人,还笑话她!


    佟宛宛滚到他怀里,用身体压住他的胳膊,去挠他的痒痒,然后还很凶地问质问他,“还敢不敢笑了?”


    别以为她不知道他怕痒。


    玄烨不答,用腿夹住她的,再把她的两只手都捉在手里,然后反过来去挠她。


    最后佟宛宛笑得眼泪都出来了,不住的求饶时,才意识到一个道理——甭管什么身份,甭管多大年龄,千万别去挑战男人的好胜心。


    —————


    二人闹腾了好一阵子,将近三点,才用了这顿迟来的午膳。


    屋里就他们两个人,也不必讲究什么食不言寝不语的规矩,佟宛宛一面亲手盛了碗汤放在他手边,一面说起了公主们迁宫的事儿。


    “是不是不大合适?”


    她无意似开口道,“孩子们还小,正是眷恋亲人的时候,若是叫她们母女分离,也怪可怜的”。


    玄烨捧场地喝了,又给她夹了一筷子鱼肉,方才解释道,“朕知道你心善,但论理,公主过了六岁本就该离开生母搬到西五所去,住在承乾宫,反倒比那边更近些”。


    “另外,在行宫的时候,你将孩子们教得很好”。


    行宫那短短一个月,孩子们不仅身子壮实不少,关键是那股子精气神,明显和宫里不一样。


    准确的说,她们变得更有生命力。


    把孩子们交到宛宛手中,他很放心。


    佟宛宛看着碗里的那块鱼肉,心却瞬间沉了下去。


    最坏的情况发生了。


    她放缓语调,慢道,“那并非是臣妾的功劳”。


    “在宫里时,她们的身边只有女子,只能见识到平和的、没有一丝浪花的小河。但在行宫那儿,她们可以随着您一同骑马、捕猎,可以看秋日下的草原、雨中的湖泊”。


    “对孩子们而言,您和这广袤的世界才是她们成长的真正缘由”。


    现代科学早有验证,父亲的陪伴会让孩子更勇敢、更自信,更具有冒险精神。另外,对于公主们而言,康熙的陪伴更是一种态度,是在向世人宣示‘这是朕看重的孩子’。


    在后宫这一亩三分地上,帝王的看重,是所有人挺起腰板的底气。


    和她并无半分干系。


    玄烨夹菜的手微微一滞,抬眸看向对坐之人。


    不得不说,宛宛有时虽有些过于懒散,不爱动心眼,或者说没有心眼,但另外一些时候却格外通透。


    自古以来,生于宫闱之中,长于妇人之手便不是好事,南唐后


    主李煜失却阳刚、国破人亡,曹魏权臣何宴轻谈浮华、不得善终,所以他再忙再累,太子也一直带在身边教养。


    但公主们不同,一来,女子素来生活在相对封闭的环境中,哪怕短视些,也不是什么大毛病,二来,他并没有那么多的时间和精力。


    交到皇贵妃手中,由嫡母教养,已是最好的选择。


    他夹起一块鱼肉,慢慢吃了,“你说的甚有道理”。


    这是······认可的意思?佟宛宛立刻支起身子追问,“那承乾宫那儿?”


    拜托了,快点收回那个馊主意!


    “但是”,玄烨放下筷著,冲着佟宛宛笑道,“朕相信你”。


    佟宛宛:·······


    所以,道理他都懂,内里的情况他都了解,但就是死活不改是吧。


    “要不,表哥再问问孩子们的想法?”


    她还想挣扎一下,“要不,只把大公主挪过来?”


    大公主的亲生父母都在宫外,自己一个人孤零零地住在西五所那边也怪可怜的,挪过来和茉雅奇彼此做个伴,还算是适宜。


    至于二、三两位公主,一个有生母,一个既有生母又有养母,真的太、太、太不适合了。


    “求你了求你了”,佟宛宛放下碗筷,凑到他身边,搂着他的胳膊来回晃,“臣妾没有生养过,真的不适合一下子领这么多孩子”。


    玄烨快要被她晃晕了,但耳朵还是准确地捕捉到一句话。


    “没有生养过?”他伸手搂住她,反问道,“宛宛这是在怪朕没有努力耕耘?”


    他叹了口气,意有所指道,“既如此,朕晚些去寻你”。


    佟宛宛:······


    听听!听听!这说的是一回事吗?这说的是人话吗?


    呸,不干人事,狗皇帝!


    第 135 章 装修游戏


    接下来的许多天晚上, 佟宛宛都被迫同康熙一起耕耘,每次都累到气喘吁吁,手脚无力。


    累到失神的时候, 她的脑海里只有一个问题——都说只有累死的牛, 没有耕坏的田,凭什么她人都快不行了, 他却精神奕奕,甚至还可以三点钟爬起来去上朝?


    高精力人群这么可怕的吗?


    幸好她的月事还算规律,在肚子有感觉的第一天, 她便连忙叫人去敬事房把绿头牌撤了, 打算趁着这个机会,好好地歇上几天。


    结果, 晚间她正一手玫瑰红枣茶一手话本子美美躺着的时候,又听见了外头的静鞭声。


    不是吧, 这人不会是打算浴血奋战吧?


    佟宛宛头皮发麻, 但又不得不离开温暖的毯子,起身迎上去。


    玄烨刚进来就看见她趿拉着绣鞋福在屋中, 不仅身上穿的单薄, 白嫩的脚后跟就那样漏在外头。


    “整日毛毛躁躁的”, 他拿眼瞪她, “冻着了怎么办?”


    说着, 他拿起尚有余温的毯子, 将人裹成一个毛茸茸只露出头的团子,再在团子上狠拍好几下。


    佟·毛毛虫·宛宛艰难地扭头看向旁边的炭盆。


    那里,上好的果木炭正静静地散发着热意,身边的炕桌上则是摆着红泥炉,火苗舔舐紫砂壶底, 将带着热意和香味的白色雾气从壶嘴中喷出。


    好吧,就当他是关心则乱叭。


    她顺从地躺回榻上,又往旁边挪了挪,让出一个位置给他。


    玄烨没有着急躺下,先是在炭盆旁烤了一会,待到从外头带来的寒意全部消散,才上了榻,将毛茸茸的团子搂在怀里。


    “景仁宫没有地龙,到底是冷了些”,他一面说着,一面像是撸猫一样,一下又一下地顺着她身上毛茸茸的毯子,“等孩子们那边收拾好,你搬到昭仁殿那边去吧”。


    搬到暖气房里?


    佟宛宛不由得有些心动,试问,谁不想在冬天的时候只穿一件秋衣,谁不想在外头下雪的时候,一边欣赏雪景一面吃雪糕吃冻梨,但犹豫片刻后,她还是摇头拒绝了。


    “昭仁殿那边离格格们太远了,还是景仁宫方便些”。


    暖气放固然非常有吸引力,但是!谁愿意天天待在领导眼皮子底下啊!


    另外,领导的爹味又极其重,到时候再对她的生活指手画脚……


    冷些其实挺好的,冷着精神、活血,还能让人的心情变好。


    玄烨一听,的确是这样——景仁宫同承乾宫一前一后,中间只隔一个夹道,无论是宛宛去看孩子们,还是孩子们有事找母妃都很方便。


    “要不要在后殿连廊那里开个小门?”他又问。


    这样一来,景仁宫出了后门便是承乾宫,真正的合二为一、兼管两宫。


    闻言,佟宛宛不由得侧目。


    果然,天下资本家一般黑,明明是皇帝,却连让老师在学生教室办公的政策都无师自通了。


    “这不合适”,她郑重拒绝,“宫里头从来没有过这样的先例”。


    天底下就没人乐意把办公区和生活区混在一起的。


    “先例?”玄烨轻笑一声,慢条斯理地开口道,“朕做什么,无需先例”。


    佟宛宛:······


    好好好,你了不起,你威武霸气,你千古一帝行了吧。问题是,你压迫员工的时候良心真的不会痛吗?


    对此,玄烨用实际行动表示他没有良心这个东西,第二天一早,‘景仁宫后门工程’便开始动工了。


    佟宛宛去看过,从正殿左转,从连廊那条道走过去,一分钟都不用,就已经站在承乾宫的门口了。


    茉雅奇走过之后却很高兴,还道,“像是没搬家”。


    同西配殿相比,离母妃的距离是远了些,但和西五所比起来,还是近的多,从小门出入就更近了,像是搬到了后殿,有一种依旧住在一起的感觉。


    见小姑娘十分开心的模样,佟宛宛心里头的抗拒少了许多,再想一想她的新职位皇贵妃——既然位同副后,自然也要干皇后要干的事。


    总不能享受了升职加薪的快乐,又要拒绝这个职位的职责。


    天底下哪有这么便宜的事。


    想通之后,再加上大姨妈也走了,佟宛宛不仅身上爽利,心情也不由得变好了,再加上阳光正好,她干脆换了衣裳,去承乾宫那边瞧一瞧翻新的进度。


    不得不说,内务府的人动作很快,这么几天功夫,瓦换了新的,墙重新粉过一遍,就连糊窗户的纸和纱也是簇新簇新的,整个屋子又清爽又亮堂


    “做得不错”,她叫人赏内务府的工匠们,又问,“里头怎么空荡荡的,桌椅板凳床等物件呢?”


    只有硬装,没有软装是怎么回事?


    领头的工匠姓耿,看着老实巴交的,像是种地多年的老农,但说话做事都很麻利,他叫人开了承乾宫的库房,里头晾着各式各样的家伙什,大的小的黄花黄梨紫檀,什么都有。


    “回贵主儿的话,小主子们没发话,奴才们不敢自作主张”,他老老实实交代道。


    若是按照以前,制式的床、桌、椅早都摆进去了,甭管好不好看,喜不喜欢,反正只要不僭越,旁的都不重要。


    但之前他托人打听的时候,说是四公主那儿的家具全都是四公主自个儿挑的,他便留了个心眼。


    这不就用上了。


    佟宛宛一听便明白了,诧异道,“你还挺讲究的”。


    现代许多人装修的思路也是‘重硬装轻软装’,并非是软装不重要的意思,而是说软装可以根据自己的喜好随时调整。


    “你们能不能按照屋子的比例做个小号的屋子模型?”


    她想起去售楼部看房时候的场景,玻璃罩里头的屋子小小的,家具也小小的,还能按照自己的喜好调整家具和布置,像是玩装修小游戏。


    “还有这些柜子、床什么的”,她问工匠,“全都等比例做成小的,能做到吗?”


    正好可以叫孩子们亲自动手装饰自己的屋子。


    耿工匠犹豫了片刻,只问,“贵主儿想要多小的?”


    造办处里也有几个人有螺丝壳里放道场的能力,但房子小,家具就得更小,太小了,主子们就不好摆了。


    他一面说着,一面比划大小,“可以做一尺的,半尺见方的也行”。


    佟宛宛在心里将半尺换算成熟悉的单位,再回忆以前看过的样子,“一尺左右就行,对了,别做屋顶,要一览无余的那种”。


    不做屋顶?耿工匠有些不理解,回去一说,几个手艺好的老师傅也想不明白这里头的道理——没有屋顶那还算是房子吗?干脆叫四堵墙算了。


    但主子的吩咐不明白也得干,几个工匠一商量,把这活计派给了头脑灵活些的徒弟,自己则是对着床、柜等物件,一比一地进行复刻。


    造办处的屋子白天黑夜的亮了整整两天,成套的家伙什便被送来了,佟宛宛叫人赏他们,又派人把四个公主都请来景仁宫做客。


    “想必你们都已经知道搬家的事儿了”。


    用过茶水点心之后,她便直接将承乾宫的模型搬到桌面上,“自己挑个喜欢的屋子”。


    这些工匠们可真厉害,不仅屋子的分布和承乾宫的布局一模一样,甚至连外头的树、井台都等比例的复刻了出来,甚至还能将各个屋子拆下来。


    乐高和这一比,简直弱爆了好吗。


    茉雅奇经历过这套流程,对此还算熟悉,当下不仅盯着各个屋子细看,还看屋子周围的环境。


    “儿臣还是住在西配殿吧”,她看了一圈,感觉承乾宫和景仁宫的分布大同小异,既如此,不如住和之前一样的方位,更容易习惯。


    胆大的鸟儿有虫吃,佟宛宛冲她赞许地点头,然后将西配殿拆下来递给她,指着旁边的迷你家具手办道,“诺,那边有各色物件,自己选去吧”。


    众人的眼神顺着她的手望去,只见一水儿的小号床、柜、书桌,再配着这同样小的屋子,顿时明白了它们各自的用处。


    不仅屋子可以自己选,连装饰也能自己选?


    二公主坐不住了,恨不得立刻装扮自己的屋子,“儿臣要东配殿”。


    东配殿多好啊,不仅寓意好,日头还足,推开窗户就是四妹妹的屋子,离大门也近,若是阿玛来了,定能第一个看到她。


    佟宛宛自然不会打消小姑娘的劲头,当即拆下东配殿放在二公主手里,“去吧”。


    说罢,她又指着正殿的两侧,“只剩这两个了,选吧”。


    其实还有后殿,但四个小姑娘没有必要分的那么开,再说了,集体才利于管理。


    大公主和三公主对视一眼,大公主说三妹妹小应当住东边,三公主说大姐姐为长,应该住东边。


    见两个人谦让起来,佟宛宛连忙从妆盒里掏出一枚唐代的开元通宝金币。


    “掷硬币,掷到有字的人住在东边”。


    两个小姑娘面面相觑,有些不敢相信这种大事竟用这般儿戏的做法,但思索一下,又觉得没有比这更好的方法,便都应承下来,然后二人又对谁先掷这个问题开始了谦让。


    ······佟宛宛实在无语,干脆给她们一刻钟的时间,叫她们自己做决定,然后凑到那堆迷你家具里,玩起了装修小游戏。


    晚间,玄烨忙完回到昭仁殿的时候,一眼就看到了一堆小桌子小椅子。


    这是做什么的?


    顾忠一面伺候帝王宽衣,一面介绍道,“贵主儿说格格们已经规划好了屋子里的装饰,但正殿没动,给您留着呢”。


    玄烨点点头,批完折子之后又去看,这回不仅看明白了,还很快上手组装起来。


    第二天一早,顾问行来换徒弟班的时候,一眼就看到多宝架上多了一个新的摆件,甚至还用琉璃罩给罩了起来。


    好奇心作祟,趁人不注意的时候,他偷偷过去看了两眼。


    ······奇怪,皇上放贵主儿的屋子在这儿做什么?这搭调吗?


    罢了,管它呢,反正皇上喜欢就好。


    第 136 章 乔迁之喜


    软装方案定下来后, 离搬家的日子就更近了。


    腊月十二,家具进场。


    腊月十三,公主们的各色物品被内务府的人抬进去, 并登记造册。


    腊月十四, 命格相配的宫人提前住进去暖房。


    腊月十六是个吉日,那天早上天还蒙蒙亮的时候, 佟宛宛已经自觉起身了。


    先是穿上和茉雅奇同款的喜庆衣裳,母女倆再一人吃一碗代表团团圆圆的红豆小汤圆,带上内务府提前备好的桃木, 直奔后门而去。


    “嫔妾给娘娘请安”。


    后门刚一打开, 容嫔便牵着二公主迎上来,停在佟宛宛身前三步远的地方, 结结实实地深蹲一福,“娘娘万福金安”。


    “不必多礼”, 佟宛宛摆手免礼, 又叫左右扶她起来,“什么时候到的, 怎么不说一声?”


    娘俩的脸都是红扑扑的, 想必在冷风里站了好一会了。


    “嫔妾也是刚到, 不必叨扰娘娘”, 容嫔一面笑道, 一面将二公主推上前一步, “日后,这孩子怕是要劳烦娘娘了”。


    “这说的是什么话?”佟宛宛冲她们笑了一下,安抚过度焦虑的‘家长’和‘学生’,“二公主素来乖巧,并无劳烦一说”。


    “另外”, 她率先迈向宫门,边走边道,“承乾宫同钟粹宫只有一个夹道的距离,你若是有空,可以常来”。


    “真的?嫔妾当真可以经常去看公主?”


    容嫔脸上有些不敢置信,脚步急急,跟在佟宛宛身后连连追问,片刻后又放慢,特意落于身后,虚虚扶着她的手臂,呈现出一种侍奉的姿态,“嫔妾的意思是,这样会不会太叨扰娘娘了”。


    见她这般小意奉承,佟宛宛有些不习惯,再回想之前那个请安时爱挑事、恨不得天下大乱的人······


    真真是,可怜天下父母心。


    她干脆挥手招来伫立在旁边手牵着手的另外两位公主,见人已齐了,仔细交代道,“日后你们上、下午皆在上书房读书,晚间在承乾宫休息,不过,中午一个时辰的休息时间可由你们自行做主”。


    学生可以走读,舍不得离开孩子的家长,也可以趁着这个机会接回去好好亲香亲香——她就打算把茉雅奇接回景仁宫用午膳,小憩片刻后,再去上学。


    说完日程安排,佟宛宛又向家长和学生传达了放假信息,“皇上还说,你们每一旬休沐一日,休沐之日并无拘束,可以自己决定休憩的地方”。


    不得不说,清朝的阿哥格格们真不是一般人能干的,起的比鸡早,睡的比狗晚,明明才小学生的年龄,却要德智体美劳全面发展,关键是全年无休!


    或许……夭折率高是有原因的。


    不过,如今她们入驻‘承乾宫小学宿舍’,受景仁宫管辖,即便依旧无法双休,但适当的休息是必要的,同家人团聚的时光也是必不可少的。


    果不其然,没有人不喜欢放假,此言一出,几个孩子的眼睛全都亮晶晶的,对未知事物的彷徨和畏惧也减弱了不少。


    对荣嫔而言,这更是意外之喜了——以前可从来没有过这样的先例,不必言说,这样的变动定是皇贵妃娘娘特意求来的。


    她连连福了好几礼,真情实意地道谢,“让娘娘费心了”。


    “客气了”,佟宛宛摆摆手,虚扶了一把,见太阳升起,又听吉时已到,连忙招呼孩子们拿起内务府提前备好的门神和对联,亲手贴在承乾宫的大门上。


    刚挂好桃符,便听小太监拉长的声调,“烧火入宅”。


    众人连忙将怀里的桃木投入门口的炭盆之中,桃木熊熊燃烧,蓬出一团又一团的火焰,属虎和属马的小太监们抬着火盆挨个在所有屋子转过一圈,拉长了语调祈求‘除祟辟邪’‘红红火火’。


    紧接着,四个小姑娘亲手在自己房间的床帐上,系上桃符和如意符,再用红泥炉煮了热茶,请皇贵妃和荣嫔娘娘喝茶用点心,今日乔迁仪式便算是正式落幕了。


    各自住倒之后,佟宛宛最后查了遍寝,叫来公主们身边的嬷嬷细细嘱咐‘照顾好公主’‘公主的一切事务务必仔细’,又挨个在姑娘们的枕头下塞了一个大红色的荷包,这才扶着宫人打道回府。


    忙了整整一上午,佟·低精力人群·宛宛已然十分疲惫了,正想在廊下的躺椅上晒着太阳好好歇一会儿,结果刚一踏进前院,便见那个铺了软乎乎毯子的躺椅被康熙霸占了。


    她累的不得了,他倒好,冬日的暖阳晒着,摇椅轻轻摇晃着,连地上的影子都透露出一股闲适姿态。


    “累死了”,她哀叹一声,故意把自己挤进他的怀里,两个人共同挤在那张不大的摇椅上,再提醒他,“表哥怎么不去承乾宫那边瞧一瞧?”


    除了黑心资本家之外,这爹当的也挺渣的,孩子们住校第一天也不去看一眼。


    玄烨一个不注意被挤得一趔趄,摇倚晃晃荡荡,影子的摆动也跟着剧烈起来,他连忙将人搂住,不许她再乱动,还用眼睛瞪她,“又在胡说”。


    什么死不死的,一点规矩都没有了。


    “知道了知道了”,佟宛宛一面敷衍,一面又去挤他,再给自己寻一个舒服的位置。


    玄烨一看她的神情,便知她毫无悔过之心,本想训诫两句,结果她却一个劲儿地往他怀里钻,企图通过这种方法逃避训斥。


    他无奈地在她背上连拍好几下,语气却不由自主地缓和下来,“黏黏糊糊的,成何体统!”


    佟宛宛抬起头四下看了两眼,没有人的眼神落在自己的身上,便又整个瘫下去,“反正又没有人看见”。


    “君子不欺暗室”,玄烨拍了拍她的脑门,“不是说要注重皇贵妃的威仪吗?”


    “臣妾的威仪有什么要紧”,佟宛宛已经完全忘记了自己刚升职时的初心,只道,“只要不损皇上威仪,就没人敢看轻臣妾这个皇贵妃”。


    玄烨直接被她气笑了,“这些日子你倒是愈发长进了,好赖话全叫你说尽了”。


    以前怎么没发现她这么会诡辩?如今胆子越来越大不说,好不容易长了些心眼,也不使在正地方,全都用来耍小聪明了。


    但不得不说的是,这不仅不叫人讨厌,反而让他有一种放松自在的感觉。


    在景仁宫这里,在宛宛这儿,他不是帝王,她也不是什么皇贵妃,他们只是一对普普通通的夫妇,说些鸡零狗碎的小事,过着世外桃源一般的日子。


    玄烨想说什么,终是未言,只长长地舒了口气,顺从心意地环住她的肩膀,又将人往自己身上挪一挪,防止她掉下去,然后两个人就这样什么也不说,什么也不做,一起静静地晒太阳。


    今天,又是被阳光眷顾的一天。


    ——————————————


    进了腊月二十,乾清宫封印之后,年味愈发的浓了。


    乾清宫的太监们全都换上了暗红色的坎肩,配上宝蓝色的太监服,特别像是西游记里面的龟丞相,佟宛宛每见一次都要笑上大半天。


    宫女们穿的虽还是制式的冬衣,但头上可以系大红色的头绳,腰间的荷包也能用各种喜庆的样式,再加上年岁小、面嫩,顿时有种生机盎然、早春到来之感。


    不仅来来往往的宫人们脸上带着笑,景仁宫的小厨房更是每日香飘十里,好些个小太监围在外头,一面吸着香味,一面猜测今日做了什么好吃的。


    佟宛宛的斗柜里更是被装得满满的,全都是应季的松子糖、杏仁糖、芝麻花生糖、龙须糖,整个屋子都飘着甜蜜的气息。


    糖果吃着,奶茶喝着,还有小厨房炸的酥肉、鱼块、丸子、很快,刚做的冬装旗袍的腰就有些紧了。


    是的,她终于长胖了。


    这是应该算一件好事,佟宛宛心想。


    按照中医的理论,以前她的身体是个破水桶,无论往里头装多少东西都会全部漏出去,如今这个水桶渐渐补好了,装的东西多了,自然会变重。


    就是这个眼睛吧,总有种睁不开的感觉。


    晚间坐在梳妆台前照镜子的时候,她看来看去,终是忍不住去问康熙,“我的眼睛是不是变小了?”


    玄烨正靠在枕上看书,封了印玺之后,日常的折子变少了,整个人添了几分悠闲自在。


    闻言,他阖上书,一脸郑重地道,“来,叫朕仔细瞧瞧”。


    见他极为认真的端详,眼神都不带动的,佟宛宛不由得有些担忧,“是不是最近吃得咸了些,眼睛肿了?”


    不对啊,也没吃什么过咸的东西呐,虽然吃了几次腊味煲仔饭,但陈念的手艺素来都是正正好的。


    她仔细回想,又道,“或许是长胖了脸庞变宽,显得眼睛小了?”


    玄烨不应声,只抬起她的下巴,蹙眉严肃看着,相比方才,还添了微微摇头的动作。


    佟宛宛心里头有些慌了,是这两日吃得炸鱼块有些多,导致上火眼睛肿了?又或是其他病变?


    完了,也不知道中医看眼睛这一块怎么样,她不会瞎吧?


    “表哥?表哥!你说话啊”。


    一直不说话怪吓人的。


    “确实有些不一样”。


    玄烨先是嘶地吸了口冷气,又慢悠悠地叹了口气,最后才缓缓开口,“朕看着,比之前······唔,更好看了”。


    佟宛宛差点被他的大喘气吓死,缓过神来,把他摁在床榻上一顿输出。


    偏偏在她累得气喘吁吁停下来歇口气的时候,他还一脸荡漾地问她,“怎么不继续了?”


    ·······不是,他还爽到了?


    佟宛宛气呼呼的翻身下来,却又被扯回帐内。


    一夜无话。


    第 137 章 年后冰嬉


    年里年外, 佟宛宛吃了无数的宴席。


    格格们的乔迁宴、荣嫔设的小宴、新年大宴、元宵宴等等等等,直到过了正月十五,又逢大雪, 这些人情往来才算是消停下来。


    她正想着趁着这个机会好好猫个残冬, 弄些围炉煮茶、踏雪寻梅的雅事,康熙却说起冰嬉之事。


    “这两天天冷, 太液池上的冰冻得结实,朕叫人去看过,差不多有二尺厚”。


    玄烨一面说着, 一面提起红泥炉上的紫砂壶给自己倒了一杯桂圆红枣茶, 缓缓吹着滚烫的茶水,“你想不想去冰面上玩儿?”


    他一直记着之前她说想去冰嬉的事儿, 但年内实在太忙,不知不觉就拖到了年后, 正好天公作美, 下了这一场大雪。


    佟宛宛听了后,不由得陷入两难, ——她真的很想溜冰, 但这些日子的连轴转, 让她这个低精力人真的累得够呛, 只想好好的歇一歇。


    “这两天还零星飘着雪”, 她挪了挪身子, 在榻上让出一个位置,又把自己的毯子搭在他身上,“要不,过几天再去?”


    “就是雪厚才好玩”,玄烨放下茶盏, 挪过来将她搂在怀里,“若是错过这个机会,再过几日开春了,地气翻涌,水会先暖起来,那时候的冰虽然还很厚,但虚的很,经不住人”。


    他含


    笑提醒她,“到时候你便是再着急,也只能等到明年冬天了”。


    佟宛宛犹豫良久,在‘等一年’和‘坚持一天’这两个选项中艰难地选了‘坚持玩一天’。


    然而第二天,她才发现昨日的纠结真是白瞎了——光各项准备工作就得好几天。


    这回反倒轮到她开始着急了,每天都派小太监去太液池那边看‘溜冰场’的进度。


    就在陈耳朵天天在太液池和景仁宫往返的时候,锦娘则是带着几个针线宫女连天加夜地做冰嬉时穿的衣裳。


    与此同时,造办处的人也来了好几趟,带着各色的木头、皮子、铁条,专门给主子们做跑凌鞋。


    跑凌鞋,又叫乌拉滑子,其实就是现代的溜冰鞋,只不过稍微原始些,但原理都是一样的,靠着鞋底的冰刀在冰面上滑动。


    单冰刀适合快速滑行,双冰刀更稳当,工匠询问的时候,佟宛宛毫不犹豫地给自己选了双冰刀。


    人贵有自知之明啊。


    不过,给孩子们做鞋的时候,她却让人把两种都做了——孩子们学习新东西和适应新事物的能力都很强,只要做好保护措施,多做些尝试是好事。


    于是,在一大四小盼星星盼月亮的眼神中,正月二十这日总算是到了。


    说来也是奇怪,并没有人唤,佟宛宛自己就醒了,再看帐外透进来的光,心尖忍不住一跳。


    这么亮了?不会迟了吧?她连忙摸出枕下的怀表。


    ······还不到六点。原来是雪地里反射的光。


    她长松一口气,缩回温暖的被窝里想要再睡一会儿,可翻来覆去好一会,不仅没有半分睡意,反倒是越来越清醒了。


    听见内室的动静,合衣躺在小榻上的天冬看了眼座钟后,眼中不由得带了些诧异。


    娘娘今日竟然醒这么早!


    她收起惊讶,一骨碌爬起来点灯,又掀开帘子进去,问道,“娘娘可是醒了,要不要现在起身?”


    一般而言,屋子一亮,外头提热水的就准备进来了,但有时候主子会在床上再歪一会儿,这时候外头的小太监们就得把长嘴的热铜壶再次放在火炉子上。


    如今的天气,只要在外头多待一会儿,再烫的水也没热乎气儿。


    “起吧”,佟宛宛点点头,既睡不着,干躺着也无聊,还不如起身赏一会儿雪呢。


    她一面穿衣洗漱,一面叫人把窗户打开半扇,冷冽寒风吹进来的同时,她一眼就看到了院子里昏黄的雪——西配殿竟也点了灯。


    “叫人去问一问怎么回事?”


    小姑娘好不容易休息一天,怎么起这么早。


    过了一会,不仅问话的宫人回来了,茉雅奇也跟着过来了。


    佟宛宛一看,小姑娘小脸红通通的,不仅洗漱好了,甚至连新做的冰嬉服都穿在了身上,她摸了摸小姑娘的手,又探了探她的后脖颈,见一片温热方才放下心来,问道,“怎么不多睡一会?”


    茉雅奇笑眯眯地倚进母妃怀里,“儿臣睡不着”。


    一想到今儿能去滑雪、滑冰,还是和母妃一块,她就高兴地睡不着觉。


    睡不着?佟宛宛不由得侧目,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上学起不来,放假不愿睡’?


    这样的习惯可不好。她清清嗓子,想要劝上一句,但转念一想,自己好像没好到哪里去,便又心虚地住了嘴。


    “今儿的发型换个新花样”,她干脆换了个话题,“跟佟娘娘一样编辫子,好不好?”


    两把头得用簪子固定,若是不小心摔倒就太危险了。


    茉雅奇摸了摸自己的小发髻,又抬头去看,只见母妃的头上用彩绳编了好多个辫子,说话做事的时候会微微摇晃,特别好看。


    她心动了,但还是很犹豫,“这样会不会不合规矩?”


    “怕什么,有佟娘娘在呢”,佟宛宛叫宫人拆掉茉雅奇的小发髻,“若是旁人问起,你就说是佟娘娘吩咐的”。


    清朝的这些帝王有一个算一个,个个都喜欢玩COSPLAY,后世的博物馆还藏有他们穿汉服、穿西洋衣裳的画像。


    总不能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吧。


    “对了,你去承乾宫那边走一趟”,佟宛宛吩咐豆蔻,“叫大公主、三公主也编发”。


    “还有二公主那,也叫人跑一趟”。


    都是‘承乾宫小学’的学生,安全问题要一致对待,不能厚此薄彼。


    于是,在神武门那边会合的时候,玄烨就看到了一大四小一连串五个蒙古姑娘。


    “这是什么装扮?”他稀奇地看了好几眼。


    虽然有佟母妃在,但见汗阿玛的视线久久地落在身上,四个格格的心里头还是忍不住发怵,害怕会因此被阿玛训斥。


    “别管什么装扮”,佟宛宛提起裙摆转了个圈,彩色的小辫子跟着在空中飞舞起来,“好不好看?好不好看!”


    怎么会不好看。


    病弱褪去之后,从内到外都是那股子叫人心颤的蓬勃生命力,叫人无法挪开视线。


    玄烨下意识地点头。


    “我就知道会好看!”


    佟宛宛更得意了,这回的冰嬉服可花了她不少心思,裙摆并非常见的一片式裙摆,而是更华丽的多片式,转起来像是盛放的花朵。


    她一定是滑冰场上最靓的仔!


    不,她们五个一定是滑冰场上最靓的仔们!


    想象很美好,现实却很骨感,到了太液池,穿上跑凌鞋之后,佟宛宛发现,自己不仅无法美美地转圈,甚至连站着都颇费功夫。


    再看场上的那些侍卫们,个个像是花滑冠军,什么点冰跳、勾手跳、刃跳,个个都像是违背了牛顿第二定律,视重力为无物。


    甚至连康熙也滑得很好,轻轻一动,便滑出很远一段距离,偏偏这人还故意背着手,显露出一副很轻松的模样,在一旁好为人师地指点道,“屈膝,弯腰,重心放低,身体前倾”。


    说罢,他还勾手跳了演示了一遍,稳稳落在冰面上看她,“很简单的,你试试”。


    佟宛宛:······


    不是,以前也没发现这人这么能装啊?


    她气狠狠地瞪他一眼,扶着一根底下装了铁条的木质推手,艰难地滑起来。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孩子们已然从双刀鞋换成了单刀鞋,但佟宛宛只能勉强扔掉辅助工具滑行几米。


    问题是,她的体力已然耗尽,再也没法进行下一步的学习。


    没错,低精力人群就是这样,哪怕是玩也会觉得很累。


    又滑了一刻钟,她自觉今日的滑冰活动已经圆满结束,便由动转静,转而凑到宫人们辟出来的钓洞旁边。


    太监们正守着鱼竿鱼饵鱼桶椅垫等物,见皇贵妃来了,连忙将椅子摆好,鱼饵挂好,佟宛宛只要坐过去,接管鱼竿就行。


    她充满期待的钓了一会鱼,可水面上的浮漂一动不动。


    过了一刻钟后,她把手上的鱼竿递给了半夏,在一旁研究冰屋制作,结果地基还没打好,半夏就提起了一条活蹦乱跳的大鱼。


    佟宛宛嘶地吸了口冷气,重新抱回鱼竿。


    奇怪的是,钓洞却再次平静下来。


    ······欺负人啊这是。


    她来了劲儿,眼神一刻不错地盯着鱼漂,然而等了半个小时,依旧没有任何动静。


    佟宛宛气呼呼地放下鱼竿,前一秒鱼竿刚脱手,下一秒水面上的浮漂就开始猛烈地动起来,拽着绳和杆猛地往水底钻。


    大鱼,肯定是大鱼!


    她连忙趴在钓洞旁边去捞,幸好鱼竿长,又被厚厚的冰层挡了一下,顺利地回到了她的手里。


    这回佟宛宛就仔细极了,轻拉慢拽,憋红了脸才把鱼拖出水面,结果卸鱼下钩的时候,那鱼儿连蹦带跳,直接甩了她一头一脸的水。


    “呸呸呸”,她连忙扭头呸了好几下,那鱼儿趁她不注意,狠狠一个甩尾,窜入水中逃之夭夭了。


    “啊啊啊啊气死我了!”


    佟宛宛气急败坏地骂那条坏鱼,结果刚一开口,头上、身上和手上的鱼腥味却更加明显了。


    她闭上嘴,


    气狠狠地重新捡回鱼竿,“今儿中午别的都不吃了,就吃鱼!吃铁锅炖大鱼!”


    她就不信她钓不上来一条鱼!


    玄烨早就来了,此刻看了全程又想笑,又不得不忍住,“好好好,中午吃鱼”,说着他又掏出手帕,“伸手”。


    佟宛宛狐疑地看了他几眼,确定没有看到一起嘲笑后,方才不明所以地伸出手。


    玄烨垂眸细看,她的手湿漉漉的,满是水痕,指尖被冻得发白,掌心处则是一片通红,好在并没有被鱼鳞划伤。


    “你啊你”,他擦去她手上的水痕,见把她湿了半边的袖子折起来,“跟一条鱼置什么气?”


    若是实在气不过,放干太液池的水,使下头的人去捉便是。


    佟宛宛并没听到他的话。


    嘿嘿,浮漂又动起来啦!


    第 138 章 安全事故


    中午, 佟宛宛和孩子们一起围着火堆,吃了喷香的铁锅炖大鱼,锅边还贴了玉米饼子, 鲜嫩的鱼肉配着略带焦的玉米饼, 吃得肚皮溜圆。


    吃罢饭,又去雪地里坐爬犁、拖冰床、抽冰陀螺、打冰球等等等等, 痛痛快快地玩了一整日,直到天色将黑,一行人才心满意足地坐上马车往回走。


    众人在神武门分开, 玄烨带着太子往乾清宫去, 佟宛宛则是领着格格们去承乾宫。


    门口,奶娘和宫人们早就提着灯笼等着了, 此刻见了皇贵妃先是恭敬请安,然后带着小主子们回了各自宫殿。


    佟宛宛亦是累得眼都睁不开了, 回去匆匆洗漱罢, 头发还在熏笼上烘的时候,人就已经睡着了。


    这一觉睡得极沉, 再睁开眼已是第二日的晌午, 她干脆吃了几块点心垫一垫, 便一门心思地等着午膳。


    很快, 八方桌上摆得满满当当的, 茉雅奇也从上书房回来了。


    小姑娘先是同院子里晒太阳的百岁‘友好交流’了一下感情, 又一面洗手一面叽叽喳喳地说些上书房的琐事,最后娘俩一起吃饭的时候,她还悄悄告诉佟宛宛一个秘密。


    “大姐姐的脚受伤了”。


    受伤?佟宛宛眼皮一跳,放下手中筷著,给小姑娘盛了一碗甜汤, “怎么回事?是踢到了,还是崴脚了,可曾见血?”


    这个问题茉雅奇不太清楚,只道,“儿臣看大姐姐走路有些费劲,半个身子都压在宫女身上,问大姐姐怎么了,她也不说,只道昨儿累到了,腿脚有些酸疼”。


    但再累,也不该是那般脚尖都不敢着地的模样。


    佟宛宛点头道,“佟娘娘知道了”。


    她一面说着,一面把装着甜汤的碗推到小姑娘手边,盯着她吃饱喝足,又叫宫人带她去西配殿午休。


    那里一直是属于茉雅奇的,从来没变过。


    等人走后,她静静地坐了一会,回想自己以前当学生时,因为怕被老师和家长训斥,碰到大事小事的都不乐意同老师说,如今风水轮流转,竟轮到格格们瞒着她了。


    但安全无小事,她既知道了,肯定是要去问一声的。


    很快,刘保贵便亲自领着大公主的两个奶嬷嬷进来了,她们进门先是屈膝一福,“给皇贵妃娘娘请安,娘娘万福”,然后就束手在一旁站着。


    佟宛宛坐在上首,手里端着茶碗,面上没有一丝笑意,直接问道,“昨儿大公主回去,可有什么不适?”


    两个嬷嬷对视一眼,长脸的那个嬷嬷站出来一步,笑呵呵地回道,“回主子的话,昨儿大公主回来洗漱罢就歇下了,半夜喝了一回水,卯时用罢早膳去了上书房”。


    “并未见有何不适”。


    发生安全事故佟宛宛本来就烦,此刻一听这话更恼了。


    若说她是‘承乾宫小学’的负责人,这些奶嬷嬷和宫女就相当于学校的保育员,专门照顾孩子们的饮食起居的,结果茉雅奇一个孩子都能发现的问题,两个成年人却没发现,或者发现后不打算解决问题,只在这打马虎眼,想要糊弄过去。


    “好的很”,她砰地一下放下手中茶碗,“既如此你们就在这好好想想,到底该怎么照顾主子!”


    见她话里带了火气,两个奶嬷嬷心里一跳,膝盖不由得有些发软,但想着自己从小奶大公主、照顾公主的情分,腰板又挺得笔直。


    正想着如何‘劝谏’两句,结果一抬头,皇贵妃的身影已经走远了,再一看,门也从外头关上了,屋子里暗沉沉的,只剩她们二人。


    两个嬷嬷对视一眼,长脸嬷嬷心里头十分不服气,压低声音道,“老姐姐,皇贵妃这是在做什么?”


    在这宫里头,管教小主子的嬷嬷们素来是有脸面的,别的不说,就说万岁爷的三个奶嬷嬷,哪一个不是诰命在身,那个孙奶娘更是厉害,膝下的两子皆得帝王重用。


    皇上都这样,一个皇贵妃又能怎样,再尊贵,也不姓爱新觉罗,当不了小主子和她们的主!


    方脸嬷嬷何尝不是这样想的,平日里大公主对她们颇为倚重,不说同吃同住受人供奉,但这种气肯定是没受过的,贵主儿也是,便是她们有什么做得不对的地方,私底下说一声便是,何必这样给她们没脸。


    不过她为人素来谨慎,心里头想的从来不挂在嘴边,只道,“主子的吩咐,哪有咱们置喙的地儿”。


    听说贵主儿在景仁宫里头说一不二,从小陪着长大的奶娘也是说撵就撵,偏偏皇上也佟家没有一个吭声的,任由她作为。


    她们这些外八路的还是得小心些。


    不过,她们到底是哪里惹了贵主儿不高兴,总得给个准话吧。


    屋里两个嬷嬷苦思冥想到底哪里得罪了皇贵妃,外头,佟宛宛特意给所有格格都叫了软轿,还让轿子在上书房外头等着。


    几个公主放学了一见都有些意外,但见宫人一口一个雪天路滑劝着,又见寒风凛冽,心里也没做多想,高高兴兴地上了轿子。


    只有大公主上轿时,悄悄瞥了一眼茉雅奇,但又没看出什么,只好借着宫女的力气上了轿。


    刚一坐进去,她就发现了轿子的好处,特别是轿帘放下后里头成了相对密闭的空间,无论做什么,外头都看不见。


    她左右看了两眼,再次确认无人后,轻轻屈膝,将腿抱在怀里。


    脚尖不用挨地,那股子钻心的痛立刻缓解了不少,她擦了擦额头的冷汗,长长地长舒了一口气。


    都说十指连心,她今日总算是体会到了,脚上的痛连着心口,叫人心尖发颤,叫人坐立难安,若是一不小心碰到了或是使了劲,便是眼前一黑,气都喘不上来。


    幸好有轿子,她想。


    大公主缓了一会子痛劲,又担忧起另外一桩事。


    难不成脚受伤的事被佟母妃知道了?


    她真的不是故意不告诉佟母妃的,昨天晚上回来的时候她太困了,不小心踢到了脚踏上——但这样的小事和蠢事怎么能拿出去说呢。


    她提起裙摆,低头看了眼精致又秀气的小巧鞋面,长长地叹了口气。


    从上书房到承乾宫距离不算远,小太监们的脚程也还算快,一刻钟不到,承乾宫已经近在眼前,轿子直接进了院子里头,停在各人的房前。


    大公主扶着宫女的手下了轿,换了衣裳鞋袜,又去洗漱。


    等到用膳的时候,她感觉好像少了点什么,就问左右,“奶娘呢?”


    打小这两个奶娘就在她身边,二人轮流当值陪伴她左右,晚膳也是由奶娘先试菜,确认安全才会给她吃。


    今儿怎么一个人也不见?


    伺候的宫女心里头也正慌着,听了这话,盛汤的手愈发的稳不住,她垂下头低声回道,“回主子的话,奴婢不知”。


    不知……大公主心里有些发沉,她倚重奶娘,身边的人也围着奶娘转,怎么可能出现不知道人去哪儿的情况。


    是真不知道,还是不敢知道?


    她强撑着喝完汤,扶着宫女的手臂离开膳桌,按照往日的习惯坐到窗前写课业,但课业摆着,手里也拿着笔,眼神却始终无法聚焦。


    神思不属地做完所有课业,她推开半扇窗户,抬头望向夜空,天上没有一颗星星,到处都是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


    倏然,有半边亮起来的天空往这边移过来,而后是小太监小宫女喊吉祥的声音。


    是阿玛吗?


    大公主咽了咽唾沫,鼓起勇气往外看,只见无数灯笼组成的长龙团团围着一个人,那人慢悠悠地上了月台,然后是四妹妹惊喜的声音。


    “母妃来了”。


    ······是皇贵妃。


    大公主看了一会,悄悄合上窗户,但外头那照亮半片天空的灯笼亮极了,刺眼的光线透过澄纸照进来,在墙上形成一个明显的光斑。


    她坐回床上,吩咐左右,“熄灯吧,我困了”。


    “格格!”宫女大惊失色,皇贵妃娘娘每隔七天来一次,每次都会从小到大依次看过每个公主,这会子熄灯岂不是在打皇贵妃的脸。


    大公主抿


    了抿嘴唇,心烦意外地摆弄着腰间的荷包,“罢了,当我没说过”,她一面说着话,一面将荷包底下的络子在手指上绕了一圈又一圈,终了又道,“泡壶好茶,再上些点心,对了,行宫带回来的牛肉干也拿出来摆一碟子”。


    记得在行宫的时候,佟母妃就挺爱吃那口。


    宫女松了一口气,应声去了,过了片刻又一脸为难地回来了,“主子,肉干没了”。


    天杀的偷肉贼,竟连一点肉沫子也没留下。


    大公主一愣,又问,“那昨儿得的杏仁酥?或是前儿得的冬瓜糖?”


    甭管什么,起码得有两盘子点心才算过得去。


    宫女急得都快掉眼泪了,“杏仁酥还有一碟子,但冬瓜糖只剩三块了”,她抹了一把脸,提议道,“要不把桂花糕和冬瓜糖拼成一碟子?”


    “不可,皇贵妃娘娘不吃桂花糕”,大公主一面摇头,一面强忍着脚尖的痛亲去了斗柜旁,只见硕大的柜子像是闹了老鼠,没有一个碟子是能完完整整地摆得上桌的。


    她看一会,终是无奈道,“上一碟子杏仁酥,再把茯苓糕和冬瓜糖凑成一碟子”。


    宫女得了吩咐,连忙去做了,顿时支炉子烧炭的,煮水泡茶的,洗碟子洗茶碗的,整个屋子忙成一团。


    好不容易屋子里飘起了茶香,门外也响起宫女客气的传话声。


    “大格格这会子可有空,娘娘说要来看您呢”。


    “有、有空”。


    大公主应道,然后她深吸一口气,扶着宫女的手走到门口,屈膝行礼。


    “儿臣恭迎佟母妃”。


    第 139 章 受不受罪


    承乾宫中, 佟宛宛伸手扶起大公主,先是寒暄了几句,问了些‘累不累’‘晚膳用的什么’‘课业完成了吗’等问题, 又指着身边的银杏, “本宫这个宫女颇通医理,叫她给你瞧瞧”。


    这便是不容拒绝的意思了。


    大公主抬起头, 但又更快地垂下去,“是,儿臣遵命”。


    主仆二人一前一后去了内室, 佟宛宛特意看了两眼, 发现大公主走动时身子的重心会微微□□。另外,她的左脚刚一沾地便会很快抬起来。


    想来是左脚伤到了。


    她心里有了数, 提着的心终于放下一半,端起茶碗轻吹, 静静等待。


    过了好一会, 银杏从里间出来了,脸色十分不好, “大格格的左脚拇指应该是踢到了什么硬物, 小半块指甲没了”。


    本来应当没有那么严重, 只是劈裂了一部分, 但伤处被人随便糊弄了一下, 又被身体的重量压了一整天, 这才愈发骇人。


    闻言,佟宛宛顿时想起自己小时候踢到板凳腿的经历,下意识打了个颤。


    “这孩子,磕着碰着了也不吭一声”。


    她叹了口气,叫陈耳朵去叫太医过来, 该包扎包扎,该上药上药,若是拖到发炎说不定还会起热发高烧,放在清朝是真的会死人的。


    “娘娘······”银杏咽了咽唾沫,但嗓子依旧沙哑到说不出话来,“不止如此”。


    除开大拇指之外,其余四个脚趾全都不自然地弯着、蜷着,她本来以为是痛楚所致,然而另一只脚亦是如此,最后她上手按了一下,依旧无法复原。


    再看大公主平日穿的鞋子,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佟宛宛一听就愣住了,甚至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


    清朝确实有裹脚的习惯,但一来是盛行于乾隆时期,二来只是汉人贵族中流行,没记错的话,满人是禁止裹脚的。


    “你是不是看错了”,她问。


    银杏先是摇头,然后深深叹了一口气。


    满人未入关前,得骑马穿靴子,自然都是天足,但入关这几十年渐渐受汉家的审美影响,不少人会在夜里睡觉时把脚用布裹起来,好让脚不长,或者干脆穿小一点的鞋子,看着就纤细精致。


    但成年累月地裹着布穿着小鞋,脚趾不得伸展,全都如同蒜瓣一样紧紧内扣向脚心,另外,脚趾的指甲也深深陷进肉中。


    没看错的话,大公主的脚骨已经完全变形,另外,没受伤那只脚的大拇指已经红胀到发亮了。


    佟宛宛发现,人在无语的时候真的会笑。


    她勾了勾唇角,想要骂人,想把这双小鞋甩到始作俑者身上,指着那人的鼻子问他怎么自己不穿小鞋,然而终了,她只是站起身走向内室。


    走了一半,她又停下,在原地转了好几圈,在把青石砖磨出个洞之前,重新回到座位上,“去翻、去找,把所有的小鞋都找出来”,说罢,又想到茉雅奇那边,“另外几个格格们的屋子也要去查,把鞋子全都找出来,挨个对比”。


    众所周知,当屋子里看到一个蟑螂的时候,就说明蟑螂已经无所不在了。


    银杏看着似怒非笑的主子,顿时有种风雨欲来的感觉,连忙出去喊人。


    一时间,景仁宫的四个大宫女全都来了,一人查一个屋子,很快,就抱了一堆不合脚的鞋出来。


    大公主年龄最大,已经足足穿了两年多的小鞋,二公主、三公主也穿了一年,就连最小的茉雅奇那里也有两双新送来的小鞋。


    佟宛宛看着一地的鞋,已然怒到了极致,偏偏二公主身边有个嬷嬷还上前一步,笑道,“娘娘一片慈母心肠,令人感动,但格格年岁小,骨头软,不受罪的”。


    况且,荣嫔娘娘这个生母都不曾说什么,哪里轮到皇贵妃这个养母置喙。


    “不受罪?”佟宛宛再度被气笑了。


    鞋子稍微买小一点瘦一点,只要一天,整个脚都是痛的,若是连续穿上好几天,指甲戳进肉里,就会得甲沟炎,先是隐隐约约的痛,然后痛到脑门一跳一跳的,直到把肉里的指甲挑出来剪掉才算好。


    君不见,医院里多少一米八的壮汉都痛到浑身冷汗,打麻药才能继续治疗,清朝有什么,这些姑娘们又能做什么,在这个连消炎药都没有


    的地方,一不小心就是死。


    这叫不受罪?


    “所有的嬷嬷”,她咬着后槽牙道,“拉出去,一人打二十板子”。


    今儿敢给公主穿小鞋,明儿就敢当公主的家,等到日后心养得越来越大,就会出现公主府被奶嬷嬷把持的情况,公主想见驸马还得讨好嬷嬷,给嬷嬷送银子。


    别人怎么样她不管,茉雅奇这里,绝对不允许。


    豆蔻瞧了眼主子的脸色,连忙叫宫女把公主们哄进屋子里,再窜出去喊人来拖走嬷嬷们。


    刘保贵在院子里支了几个长凳,又把景仁宫里关了一下午的两个奶嬷嬷提过来,一并堵住嘴,摁在椅子上打。


    打完之后,佟宛宛再问她们,“受不受罪?”


    “记住!”她沉下脸道,“日后,格格们痛一日,你们便跟着痛一日,你们全家也跟着痛一日”。


    说罢,也不许嬷嬷睡在格格身边——日日相处的情分,保不齐孩子们会心软,原谅这些捡个针当棒槌、拿规矩、体面吓唬、压迫孩子的伥鬼。


    很快,往日公主座上客的嬷嬷们全都被撵到后院里的倒座房,那里黑漆漆的,冷清清的,莫说是药了,连个炭盆也没有。


    长脸嬷嬷面色如纸,眼中却带着怨,“我这明明都是为了格格好!”


    爱新觉罗家的公主又如何,不还是个女人,要讨男人的欢心,如今受些苦楚,总比长大了不得男人喜欢的好。


    “谁不是呢?”伺候二公主的那个嬷嬷也跟着开了口,“有些人真是······”


    狗拿耗子多管闲事,荣嫔娘娘都同意的事,外人在这挑毛病,倒显出她的能耐了。


    “都少说两句罢”,方脸的嬷嬷面色不好,心里头更是七上八下的。


    皇贵妃会不会把她们撵出去?


    若是离开宫里,银钱、布料、肉干、糖块这些东西还能从哪儿来?家里头还会像现在这样供着她,供着她的两个孩子吗?孩子还会亲近她吗?


    另外,大公主如今已经八岁,再过几年就能出宫开府了,到时候才是她们这群奶嬷嬷享福的时候。


    ······总不能半道上被人摘了桃子吧?


    她愈想心愈沉,连着身上的痛,睁眼熬到天明。


    ——————————


    乾清宫里,玄烨听说了承乾宫的事,叫院判亲自去上书房走一趟。


    过了小半个时辰,王院判回来了,“四公主没事,二、三两位公主应该还能恢复,但大公主那儿······”


    他不敢往下说了。


    玄烨坐在龙纹书案后,看不上脸色好不好,只盯着下头人送来的小鞋细看。


    半晌后,他喊顾问行进来,把那只鞋扔到他面前,“多做几双这样的鞋,给格格们身边的人穿”。


    顾问行看了一眼小鞋,没问大人怎么能穿得进这种小鞋,只捧着鞋躬身应下,转身去了承乾宫。


    去了之后,先是把格格们屋里的人全都叫出来挨个盘问,然后该削脚后跟的削脚后跟,该剁脚趾的剁脚趾,直到所有涉事的人全都穿着一双精致又秀气的鞋,才将人拖出去再打一顿板子,打完还不算完,有一个算一个,尽数撵出去。


    除此之外,惠嫔、荣嫔那儿也收到了一卷经,传话的小太监说话很是利索,“万岁爷说了,最近天冷,让娘娘少出门,多抄经,给儿女们祈福”。


    话传到之后,延禧、钟粹二宫便默默地闭宫了。


    那天下学后,玄烨还特意留孩子们在乾清宫用膳。


    饭后,他遣退左右,指着桌上的一本《孝经》给几个孩子看,然后问大公主,“什么是孝?”


    他不等回答,又问,“你可知什么叫‘身体发乎受之父母,不可轻损’?”


    显然,这不是问学,而是训诫。


    大公主慢慢跪下,一滴泪也不敢流,“儿臣有罪”。


    见大姐姐跪下,小的三个格格面面相觑,犹豫片刻后,也跟着跪下。


    玄烨叹了口气,将几个孩子扶起来,又去看大公主,“你有错,但并非有罪”。


    他温言细语地解释给她听,“你是朕的女儿,是大清的公主,生来不受拘束,想做什么便做什么,还有你身边的人,都是你的奴才,都是得听你话的人,但真正拿主意的人,只能是你”。


    温和的话语像是冬日的暖阳,那些被恐惧撷取的眼泪终于安心地落下,挂在脸颊上,摔在金砖上,大公主吸着鼻子,“汉阿玛,儿臣不知道······儿臣真的不知道······”


    她刚生下来就抱进宫里,身边没有长辈,也没有大些的姐姐,两个奶娘从小陪着她长大,是她最亲近的人。


    哪怕到现在,她也想不明白奶娘为什么要害她。


    她还以为,所有人都是这样的……


    “朕没有怪你的意思”。


    玄烨叹了口气,揉了揉小姑娘的脑袋,“咱们围着许多人,有些人为名,有些人为利,为名为利都不可怕,你身为大清的公主,完全有能力可以给她们这些,但是,那些妄图压在你头上、以利好之名行害人之事的人,是绝对不能留在身边的”。


    三岁主,百岁奴,他的血脉,绝不容许被一个奴才欺辱到头上。


    他问格格们,“你们知道该怎么做吗?”


    第 140 章 树修成材


    从乾清宫回去之后, 几个格格并未各自回屋,而是一并去了大公主那儿。


    宫女奉上热茶和点心便退了下去,屋子里只剩下几个半大姑娘。


    没了旁人, 四人便脱鞋上炕, 围坐在四方桌前。


    三个小的去看大姐姐脚上的伤口,瞧见了血肉模糊的甲肉, 大公主则是看到了两双与她一样窝向脚心的脚,还有正常的、朝向前的脚趾。


    不知不觉中,屋中的气氛变得低迷, 四人说了一会儿话, 喝尽壶中茶水,吃光盘中点心, 各自回了屋子洗漱不提。


    第二天早上,佟宛宛刚起床便听说了几个奶嬷嬷被撵出去的消息。


    她一面觉得那些人罪有应得, 一面又有一种做了错事的感觉, 尤其是听到那几个人被撵出去时留下一地的血脚印,更是心口狂跳, 坐立难安。


    食不知味地用了早膳, 她想如同往日那般练字画画, 可无论做什么, 都是神属不思, 定不下心来。


    于是, 玄烨午间进来的时候,就看到她正无精打采地歪在榻上。


    “这是怎么了?”他伸手摸了摸她的脑门,没见发热,才脱掉靴子上榻,将人搂在怀里, “昨天不还是挺威风的吗?”


    “昨天的事······”


    佟宛宛欲言又止,终是靠在他身上长长地叹了口气,“……是不是太过张扬了?”


    带血的脚印,被撵出去的人,还有被封闭的延禧、钟粹二宫……若是昨日她委婉些,私底下悄悄处理掉,是不是就不会出现这样的场景。


    “怎么会”,玄烨握住她的手,又轻轻拍她,“你做的很好,这样做正正好”。


    他说着哄着,心里头却不由得叹了口气,宛宛心肠太软,人命在她眼里太重。


    有些时候这是好事,但有些时候,就心软得太不是时候了。


    在他看来,这样欺辱主子的奴才就该当场打死,只有这样,剩下的那些才会畏惧,才不敢擅作主张。


    可这样的话若是说出来,她怕是又要心神不宁了。


    “过两日便开春了”,他转而提起别的话头,“正好内务府的人进上来几棵南边的果树,你挑个好日子,带上孩子们,咱们一起去西苑那边种树去”。


    种树······植树节?


    佟宛宛下意识往窗外望了一眼,冷冽的天气,未化的残雪,这样天寒地冻的时候,小树苗怎么能活呢?


    “是不是太早了?”她问,“要不等雨水过后?最起码要过了立春吧”。


    玄烨见她果然被转移了注意力,不由得轻笑一声,“那就过了立春”,紧接着他又提了一个要求,“但立春后是雨水,你得挑个晴天才是”。


    晴天?这会子又没天气预报,从哪里看晴天下雨啊?


    佟宛宛更愁了。


    “快把黄历给找出来”,她想了想,一迭声地吩咐道,又一骨碌从榻上爬起来,“再把钦天监监正给请过来”。


    虽说专业有点不对口,但万一能起到作用呢。反正比她一个人在这抓瞎强。


    玄烨一个没注意,怀里就空了,他摸了摸鼻子,将手枕在头上,边笑边看她忙活。


    等到晚间,这个消息传到承乾宫那边,连日来的沉闷气氛顿时一扫而空——孩子们的想法很简单,汗阿玛愿意带她们出去玩,就说明没有生她们的气,又或是生气但是已经消气了。


    无论哪一种都是好事。


    就连大公主日日正骨换药也不觉得难熬了,暗暗期盼着天气赶紧暖起来。


    有了期盼,日子就过得快多了,很快,风就不刺人了,而后又飘了两场贵如油的春雨,不知不觉间,御花园里头的树叶子草叶子全都变成了绿色。


    又是一个休沐日,晴,佟宛宛拖家带口地上了马车。


    不是冬天那种密闭的马车和厚实的棉帘子,而是四面透风的纱帘,阳光透进来,春风吹进来,吹得人都快要醉了。


    “好多树!”二公主戳了戳四妹妹,叫她去看外头的景色,“竟然和行宫那边差不多”。


    紫禁城很好,很庄严,但植被很少,除非去御花园,否则连草叶子都很少看到,行宫算是她这辈子见过最多绿色的地方了。


    众人都顺着她的眼神望过去,看见了流水、小桥、还有成片随风摇摆的杨柳枝。


    格格们的眼神中不由得带了些期盼——她们种的树也会在这里茁壮又肆意的成长吗?


    马车摇摇晃晃,很快停在了湖边,佟宛宛刚跳下车就瞧见了握着锄头的康熙。


    ——他甚至还带着农家人才会戴的那种草帽,叫她差点没认出来。


    “怎么样”,玄烨特意在她面前转了两圈,“朕像不像饱知农事的模样?”


    说实话,不太像。


    佟宛宛虽然没下过地,但在生活里、网上、还有电视上见过真正的农民伯伯,哪有像他这样细皮嫩肉的。


    “像像像,像得很”,她回道,“就是手上的扳指太贵气了,还有裤腿,没挽起来,还有那靴子,底太白了”。


    玄烨一听,真的褪去了扳指,露出半截腿,甚至还换上了一双不知哪里来的草鞋,更过分的是,他还故意在孩子们面前转了两圈,惹得几个孩子都用闪亮亮的眼神看阿玛,恨不得自己也是这般装扮。


    “这回准备的不够妥帖”,他还向孩子们允诺,“下回带你们去种地的时候,咱们都换上农家装扮”。


    佟宛宛一点也不想下地,她小时候在亲戚家的水田里被蚂蟥咬过,那种感觉,这辈子,不,两辈子她都不想再有第二次。


    到时候一定要寻个理由请假!


    她正想着,手里突然被塞了一个小号的锄头,头上也戴了一个和康熙同款的草帽。


    他还指着旁边的树苗对她道,“选一个你喜欢的”。


    佟宛宛:······


    不是,领导下地方巡视,都是把树苗放进挖好的坑里,填一锹土,再拍个照片就完事了,怎么到她这儿变成真种了?


    这不科学啊。


    她本想反抗一二,最好联合孩子们一起,结果扭头一看,几个小萝卜头已经拿着锄头吭哧吭哧地挖起坑来。


    贪玩稚童,不知天高地厚,误我!


    佟宛宛只好扶正草帽,握紧锄头,苦哈哈地锄起地来。


    “宽不怕大,深却不宜深”,玄烨一面挖坑,一面指导几个孩子,“形状最好规整一点”。


    说着,他还叫孩子们围过来看他刚挖的坑,“最好是这个形状,这个深度”。


    “先把在坑底埋一层松土”,他提起一颗柿子树苗,放进坑里,又叫大公主帮着扶好,“若是坑底太过扎实,根不好往下头扎,像这样填一层,稍微压一压,再填,再压,既透气,又定根”。


    几个小萝卜头看得嘴都合不上了,止不住地哇声一片,看到种好的小树更是满脸星星眼,像是打了鸡血一样提着小锄头吭哧吭哧地挖坑去了。


    没错,他们尚停留在第一步。


    大公主年岁大些,更知事些,是这群孩子里第一个挖好的,但挑树苗的时候却犯了难——她想种梨树,梨子清甜好吃还可以药用,但汗阿玛刚才种的柿子树也很好,柿柿如意,寓意很不错。


    玄烨见她犹豫不定,三下五除二把属于佟宛宛的那个坑挖好,转而去到她旁边,“若是喜欢,可以都选”。


    大清的公主,莫说是多种两棵树,便是把这四九城给种满,也是一句吩咐的事。


    大公主细声应了,终是按照心里所想选了两株苗返身回坑,本以为阿玛同她说完话会去照看弟弟妹妹们,然而柿子苗刚放进坑里,便有一双大手扶住了树干。


    她的脸一下子就激动的红透了,然而还是认真道谢,握住小锄头,一丝不苟地按照阿玛教的法子回填,还学着阿玛的样子,踩在泥土上,用身体的重量压实土壤。


    “种好了还得继续修剪枝条”。


    玄烨挥手招人送来银剪,又亲自递到大公主手里,“过于弯曲的树枝要修剪掉,否则会将整株树带歪。还有这些老叶病叶,不仅会争夺主干的养分,还会招来病虫害”。


    他一句一句的说着,大公主就一句一句地慢慢听着。


    不知不觉间,她的眼睛却悄悄濡湿了,大公主眨了眨眼睑,垂着头,仔仔细细地去看那颗树。


    第三个枝丫有些弯曲,她便下了狠心砍去,底下有些沉珂的老叶病叶,便一个不留地全部摘去,最后还学着阿玛找来木棍,制成三角支架支撑着树干。


    忙活了许久,小姑娘的额角已经全都是汗水,胎毛被汗水浸透贴在鬓角,但她的心情却很好,唇边一直含着笑意。


    种好树之后,她又拿着水壶浇水,看着属于自己的那颗小树苗在阳光下伸展着枝丫,随着春风对她微微摇晃。


    二公主过来喊她,“大姐姐,你另外那颗树还种不种了?”


    种树好好玩,每种下一颗就像是完成了一件大事,那种感觉实在让人沉迷,这不,所有的小树苗全都被耗耗得差不多了,这才盯上了别人的。


    大公主摸了摸自己种下的柿子树,笑着冲二妹妹摆手,“拿走吧”。


    这一颗便尽够了。


    众人(除了佟宛宛)一股作气把所有的果树都种了下去,除了常见的山楂树、柿子树,还种了几颗本地没有的橘子树和苹果树,最后还兴致勃勃地讨论这颗树到底能不能在这里活下去。


    茉雅奇道许多活物都是安土重迁之属,不可轻易挪动,想必是不能成活的。


    保成则道橘生淮南则为橘,橘生淮北则为枳,说明迁地不仅可存活,甚至还能长出果子,只是风味许较往日有些不同。


    大公主支持太子,二公主和三公主则是和四妹妹统一战线,最后谁也说服不了谁,齐齐看向佟宛宛。


    佟宛宛就在一旁呵呵笑,少年人,见识少了吧,若是有科技的力量在,别说只是些许的地域差异,便是横跨半个地球,另外一个半球的生物也能在这个半球生存。


    有些时候甚至得防止生物入侵。


    但这些话定是不能说的,她干脆把康熙推出来,“找你们阿玛去,你们阿玛什么都懂”。


    在孩子们心中汗阿玛自然是无所不能的,视线全都殷切地望过去。


    玄烨也没让他们失望,“柿子树可以,苹果树也可以,但橘子树不行,咱们这儿太冷了,除非······”


    他特意卖了个关子,吊住了孩子们的好奇心才接着道,“除非用琉璃给它们搭个暖房”。


    孩子们顿时被话中的琉璃暖房吸引了注意力,有人问屋子里果树还能长吗,琉璃暖房到底得多高才能装得下果树?还有人问造个琉璃暖房得多少银子。


    玄烨:“这就得去问造办处了?”他还问,“有没有人愿意现在回宫去造办处那儿问一问的?”


    顿时,所有的孩子都沉默地低下头,地上若有道缝恨不得立刻钻进去。


    看着仿若老师提问的致命场景,佟宛宛连忙推了他一把,又叫宫人把食盒摆出来。


    途中,她忙里偷闲瞥了他一眼,见他唇角带笑,眼角眉梢尽是得意。


    哪有这样的,连自家孩子都欺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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