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仁殿, 灯火通明。
佟宛宛愁到躺不住,干脆坐起身来,撩起纱帐问他, “表哥, 这可如何是好?”
刚才的事情已然说明萧怡想以无子为由和离是行不通的。
好在,她有一定的心理准备——莫说是古代, 便是现代社会亦是这般。
很多时候,女子的自我贬低式拒绝是没有用处的,比如说‘我配不上你’这句话, 通常换来的是男子愈发膨胀的自信以及施舍般的‘没事, 我不嫌弃’。
因为上位者是男性,决定权在男性手里, 他不嫌弃你,你就得继续受着。
但若是把这句话换成‘我身体不好, 干不了家务活’, 或者拿出杀手锏‘我生不了孩子’,男子才会‘遗憾’地觉得‘嗯, 她果然配不上我’。
同样, 今日萧氏个人的无所出无人在意, 更成全了归允肃有情有义的名声, 但倘若是她的存在影响到整个归家呢?
佟宛宛收起纷乱心绪, 没再多说什么, 静静地等待上位者的决定。
殿中安静下来,朱砂笔的沙沙的写字声也跟着消失。
玄烨将笔架在笔洗上,视线缓缓落于账中之人的身上。
对于这种玄之又玄的说法,他是并不相信的,在他看来, 为者常成,人定胜天才是正理。
是以,他更倾向于这是萧氏为了和离编出来的假话。
但自古以来,延绵子嗣都是头等大事。
上到皇家,下至农户,没有子嗣,就意味着绝了宗法,断了延续,是死后也羞于见祖宗的大错。
另外,归氏一族自打前朝以来一门六状元,这样的书香门第,这般有用之士,若是因一个妇人断了传承,归允肃和萧氏便是罪人。
“去查一下苏州府那边归家的情况”
,他吩咐左右,又叫小太监去寻钦天监为归氏夫妇重合八字。
见宫人应声离去,佟宛宛的胸口不由得抢跳了一个节拍,她强摁住怦怦乱跳的心口,往后一倚,整个人陷进大迎枕中,甚至还悠闲自在地晃起了二郎腿。
“费那么多事作甚,若是八字能看出来,当年婚配的时候便已知晓,何至于闹成这样”。
她随意地用脚挑起纱帐,不甚在意地提议道,“表哥直接看归家的子嗣便是”。
“非也”,玄烨瞥了一眼雪白莹润的脚腕,阖上折子,起身来到床边。
婚配时虽会合八字,但和尚道士们并非那等毫无眼色之人,知晓双方有合婚之意,自然都是些‘琴瑟和鸣’‘宜室宜家’的好话。
另外,钦天监为皇家服务,不敢欺瞒君王。
他没有过多解释,只将她有些冰凉的脚收好,又寻了条锦被将人裹住,最后问她,“可是萧氏合了你的眼缘?”
之前是王氏、李氏,如今又是这个仅有一面之缘的萧氏。
宛宛为何总是为那些不值得一提的人费神。
被锦被裹住的佟宛宛蛄蛹了两下,寻了个舒服的姿势挨着他,“同萧氏并无多大关系”。
她细细解释道,“只是觉得归家出了这么多状元郎,可见无论是血脉还是教养都是一等一的,这般家族若是不能传承下去,岂不是可惜”。
于帝王而言,归允肃夫妇过得如何其实不重要,萧氏无子亦是一件小事,一个妇人这般决绝的要求和离更是不识抬举——毕竟,他们之间的‘情比金坚’是帝王用毒酒测验出来的,是可以流传千年的佳话。
只有利益可以打动人心。
众所周知,学成文武艺,卖与帝王家。天底下所有的人才都是属于朝廷,属于帝王的。
佟宛宛费力地从被子中抽出手臂,一面揪着帝王玄色的袖子玩,一面道,“臣妾还盼着归家多出几个状元郎,为表哥的大清江山出一份力呢”。
玄烨没再说话。
殿中极静,在这一刻,佟宛宛的心也悬在最高处,她盯着袖子上的龙纹绣纹,拼命转移注意力好让呼吸平稳有序。
半响,身边传来一声平静的男子声音,“此言甚有道理”。
玄烨一面说着,一面凝眸细看身边人的神色,又回想归允肃的相貌,将将及冠的状元郎确实惊艳才、绝风流绝伦。
“宛宛倒是一心为归卿思虑”,他不经意问道,“朝中之人都说归允肃相貌清俊,乃当朝之最,今日一见,你觉得如何?”
佟宛宛:??
这是什么意思,怎么叫人听不懂呢。
“臣妾没看清”,她老老实实地回答道,“只瞧见两个对称的巴掌印”。
玄烨面色缓和许多,语气依旧淡淡,“那下回,朕将他叫来给你瞧瞧,如何?”
······不是,这狗皇帝想钓鱼执法,还是想叫她露出破绽?
“那倒不必”,佟宛宛连忙拒绝。
“相比之下,臣妾还是更喜欢他的夫人萧氏”,她真假掺半地说道,“这般一个有情有义、为了夫家的子嗣甘愿自请和离的女子,臣妾实在敬佩极了”。
原来是这个缘由。
玄烨点点头,“那下回叫萧氏进宫来看你”。
佟宛宛心尖一颤,难道狗皇帝当真看出什么了?
她连忙从锦被中蛄蛹出来,翻身趴在他身上,“表哥,咱们不提别人了好不好?”
她转移话题道,“表哥这里还有没有西域进上的酒,臣妾想尝一尝那‘毒酒’”。
玄烨垂眸看那双亮晶晶的眼睛,瞥了一眼外间漆黑天色,“这个时候?”
“这个时候正是适宜”,佟宛宛煞有其事地点头,“那些西洋人不是说喝些葡萄酒能助眠吗?”
喝酒助眠?
玄烨突然想起去岁酒后之事,他轻咳一声,眼神落在书案上,“朕的折子还没批完”。
佟宛宛跟着望过去,书案上确实堆着许多奏章,看上去还要再忙好一会子。
不要紧,他忙着,她喝着呗。
“无碍,表哥自管去忙”,她兴冲冲地起身,吩咐宫人道,“准备一个琉璃杯,不拘什么干果,寻几样过来,对了,若是有糟卤之类的,便再好不过了”。
工艺所限,这个时候的葡萄酒应当是甜型居多,甜红喝起来和葡萄味的气泡水差不多,再配上零食、话本,岂不是美滋滋。
玄烨面无表情,一点儿也不在意地问道,“一个·····琉璃杯?”
已经转身要走的宫人又停了下来。
佟宛宛看了看桌上的折子,又看了看冒着冷气的康熙,“那,两个?”
领导认真工作,她却在旁边又吃又喝,的确是不太好哈。
宫人这才转身去了,很快,小案被葡萄酒和佐酒小食摆得满满当当。
佟宛宛想了想,亲自将小案搬到龙纹书案旁,自己吃一个松子,便塞给他一个花生,自己吃一口糟卤,便喂他一口卤牛肉,至于葡萄酒,更是你一杯我一杯,绝对不会出现厚此薄彼的现象。
玄烨实在无奈,但见她忙忙碌碌一番好意,也不好拒绝,只好勉强受了。
待到书案上左手边的奏章全部挪到右手边时,两个人都已经双颊发红。
不过,一个是微红,一个却是透红如血。
佟宛宛倒了倒酒盏,可废了半天功夫,一滴也没有,她不由得有些生气,砰地一下,将酒盏放在案上。
“老板,再来两提酒”。
闻声,玄烨的视线落在红透了的双颊上,“宛宛,你醉了”。
佟宛宛没听清,她扶着小案起身,视线飘忽游移,最后落在玄烨身上,“怎么回事,你这老板不想做生意了?连酒都不上?”
玄烨伸手扶住摇摇晃晃的人,轻声询问,“宛宛今日看得什么话本子?”
莫不是店家和醉酒女郎的戏说?
被酒精麻痹的大脑有些迟钝,佟宛宛实在不知话题为何这么快从酒跳到小说上,她想了片刻,慢吞吞地回道,“今日我看的是‘无子被休后,她一胎双宝’”。
无子?被休?
玄烨将她手里的话本子扔的远远的,“不许再想萧氏的事,也不许再为归家忧虑”。
说着,他又递出一本新的来,“乖,咱们看这个,这个是新出的”。
新的话本子??
佟宛宛摇摇晃晃地接过书册,在他鼓励的眼神中翻开一页。!!!
这哪是什么话本子,明明是小□□!
她不屑地看了身边人一眼,什么人啊,连小说和漫画都分不清。
她一面想着,一面慢吞吞地掀开一页——不得不说,这漫画还蛮古香古色的,场景和人物画得都很细致。
她认真仔细地欣赏起来。
“这儿不好,太硬了”,玄烨轻声哄道,“咱们去榻上看,好不好?”
佟宛宛扭头看了眼床榻,是啊,谁不躺在床上看小说,再说了,枕头下头还有好东西呢!
她蹭地一下起身,却差点摔倒在地,被一个有力的臂膀扶了一把,才稳住身子,一路直奔床铺,然后在枕头下找到了一个盒子。
“你过来”,她命令道。
玄烨歪了歪头,应声去了。
“穿上这个”,佟宛宛将几根破布扔在金砖上。
“这样不太好,不庄重”,他避开她的视线。
咦,他竟敢拒绝!
佟宛宛生气了,猛地拍了下床铺,恶狠狠地威胁,“不准说不”。
玄烨实在无奈,勉为其难地哄她,“莫气,朕穿,朕穿还不行吗?”
见他服软,佟宛宛满意了,目光炯炯地盯着他脱下衣物,再老老实实地穿上几根布条。
她得意地笑了笑,又小人得志般将一张宣纸扔在他面前,“仔细研学,不背会,不许上榻”。
玄烨一愣,弯腰捡起宣纸,还未来得及看上头的内容,便见她往榻上一躺,再无声息。
她睡了?
他有些不敢相信,带着质疑靠近床榻,只见床上的人紧紧裹着被子,发出均匀地呼吸声。
她竟真的睡了!
昭仁殿内素来用冰很足,夜间的冷风从窗户的缝隙吹在身上带来阵阵寒意。
玄烨垂眸看手中宣纸。
——悔过书。
第 112 章 中元节祭
“娘娘, 辰时了,该起身了”。
起床?今天不是周末吗,大周末的谁家好人起那么早啊?
再说了, 昨夜里玩了一个古风的COSPLAY, 实在是累得慌,真没力气。
“别喊我”, 佟宛宛往被子里钻了钻,“我早上不吃了”。
工作后,爸妈日渐开明, 偶尔早上不吃饭夜里晚归, 他们也不说什么,有时候还会默默放好洗澡水, 将午饭做得更丰盛
些。
反正没什么影响,再睡一会儿吧。
看账内没有丝毫动静的模样, 半夏不由得有些着急了, 虽说没有中宫,无需请安, 但每旬逢五, 各宫中主位都是要去慈宁宫请安的。
那是长辈, 更是太后, 误了时辰就不好了。
“娘娘, 真的是起身的时辰了”。
闹钟一声接一声的, 喊声也一刻不停,佟宛宛不由得有些烦了,她丧丧地翻了个身,用被子将头脸全都蒙上,再次闭上眼。
见主子依旧半睡不醒, 半夏只得轻轻推了下,轻声细语哄道,“娘娘,娘娘,时候真的不早了”。
娘娘?
佟宛宛猛地睁开眼,眼前不是雪白的天花板,也没有医院的消毒水味,只有晨间的曦光透过层层薄纱,照在有着精致团龙纹的被子上。
她突然意识到什么,叹了一声,认命地往身后一躺,柔软的大迎枕接住她的同时,几根布料也跟着晃了晃。
这是什么?
佟宛宛凝眸去看,然后,整个人瞬间僵在原地。
……所以那不是梦,她真的强迫一个皇帝穿这种奇奇怪怪的衣服?还检查他悔过书的背诵情况,然后再用这几根绳绑着他,摁着他不许上榻?
累了,毁灭吧。
“娘娘”,半夏拿来衣裳,小心翼翼地问道,“您还好吗?”
在昭仁殿这儿,她没有资格守夜,但看娘娘的神情,身上的衣衫,还有这乱糟糟的床铺也能想到昨夜的情形。
可怜的娘娘,又受苦了!
佟宛宛实在不知道怎么回宫人的话,只能忙忙碌碌地穿上衣裳,又急急慌慌地洗漱,勉强能见人之后,直接落荒而逃。
天爷啊,做出这样的事不会被诛九族吧?
她说这是情趣,他会信的,对吧?
——————————————
这厢,佟宛宛正以帕覆面、无颜见人之时,慈宁宫中,太后娘娘挥了挥手,示意众人散去。
众嫔妃皆是垂首应是,仿佛没看见最上首那个空无一人的椅子。
太后都不在意,她们这些地位嫔妃自然没有任何意见。
只有其其格满脸的不服气。
但事教胜于言传,如今的她经历了许多事,不仅长进许多,更比以前能沉得住气。
待到嫔妃们都走了,她才摇着太后的胳膊,不依不饶道,“姐姐为何这般轻易饶过佟氏?”
慈宁宫请安本就一旬才有一回,众嫔妃都能按时到,为何偏佟氏不能?
瞧她那个得意的轻狂样儿!不就是昨儿宿在乾清宫吗?
谁不行似的,哼!
她越想越气,“姐姐很该给那佟氏些颜色看看才是”。
太后看着身边好不容易养回来一些的小姑娘,深深吸了口气,“前儿交代你的话又忘了?”
汉人有句谚语:吃一堑长一智,这个傻妹妹倒好,好了伤疤忘了痛。
其其格摸了摸肚子,明明是炎炎夏日,腹部却是一片冰凉。
她不说话了。
太后:“还记得父王宝座上的垫的狼皮吗?”
其其格想了一瞬,那是父王最喜爱的皮子,“记得,是阿尔法”。
草原上的传奇,统治了整个狼犬的狼王。
太后点点头,又问,“那你知道父王是怎么捕猎到它的吗?”
其其格凝神思索起来,部族里都赞父王勇猛,有独自扑狼之能,但草原上的狼成群生活,便是最勇敢的猎人碰到狼群也得退避三舍,当年尚年轻的父王又怎能独身一身捕猎狼群之王。
“狼群里的幼崽渐渐长大,它战胜了阿尔法,成了新的狼王”,太后没再等她的回答,自顾自说道,“战败的阿尔法则被赶出族群,在孤独的雪夜中被猎人杀死”。
狼这样,人亦是如此。
太皇太后日渐老去,这大清早已是皇帝的天下,她们这些旧狼王的簇拥本就朝不保夕,更要安分守已地呆在族群里,拥护新狼王的统治,才是求生之道。
“新狼王太可恶了!”
其其格攥紧了拳头,“它那么强壮,明明可以捕获更多的猎物,为何不供养老狼王?”
就像父王,虽说王位是从祖父手里硬生生抢来的,但他一直对祖父都很好,甚至连阿尔法的皮毛都舍得送到祖父那里,直到祖父死后,狼皮才重新铺在王的宝座上。
“果然,畜生就是畜生”,其其格摇头叹道,跟父王简直没法比。
太后被噎了一下,窒了几息,实在无奈,只能轻轻拍了拍妹妹的手,“好孩子,去玩吧,啊,去玩吧”。
“啊?”其其格诧异极了,握住太后的手不愿松开,“咱们话还没说完呢”。
还没成功让太后惩罚贵妃,怎能甘心回去。
只是无论她怎样撒娇耍赖,姐姐也不松口,很快便有两个穿蒙古袍子的侍女一人携着一边,连拥带簇,将她轻推到门外。
一个关上了门,另一个则是笑眯眯问她,“宣嫔娘娘,奴婢陪您投壶可好?或是踢毽子?”
其其格不想动,自打身子不好之后,她一活动便是一身的虚汗,湿漉漉潮乎乎地黏在身上,一点儿也不好受,长此以往,她就懒得动弹了。
“罢了,本宫去寻老祖宗去”。
姐姐不帮她,她就找能帮她的。
其其格气呼呼地踩着花盆底,转身就要往正殿走,只是刚走两步,便听门外传来叫门声。
这个时候会是谁?她竖着耳朵听外头的动静——果不其然,正是佟氏宫里的!
她哒哒哒几步,三步并作两步跑到门后,趾高气昂地交待道,“太后娘娘说了,她已经歇下了,谁来了也不许开门!”
守门的老太监为难极了,这话针对的人他更是心知肚明,但一个是慈宁宫两位主子近身伺候的亲近人,一个是主子不喜欢的外头人,再为难,这件事也得办。
于是,其其格便得意地看老太监去打发人了,她本以为会看到景仁宫人哀声祈求的可怜虫样,可没过几句,外头竟没声了。
这是被撵走了,还是可怜巴巴地在门口守着呢?
其其格急得团团转,偏生又心虚,不敢开门去看,她像那无头苍蝇似的原地转了一会儿,又往正殿去了。
正殿中,太皇太后正用雪白的羊毛搓着细线,见其其格来了,她笑了一下,“哟,咱们小百灵鸟来了”。
说起来,年轻人就是底子好,明明都已经瘦
成了一把骨头,不过两三个月,又是这般齐整的模样了。
“老祖宗!”
其其格一面喊着,一面挨着老祖宗脚边坐下,她搓着洁白如雪的羊毛告状,“您不知道,景仁宫贵妃现在才来给太后娘娘请安,真是惫懒极了”。
经历过事之后,她不太敢同这些心机深沉的深宫女子们对上,只能走一走这迂回的路数。
谁知听了这话,太皇太后却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她心知肚明,贵妃绝对不敢不敬长辈,便是不到,定有人先来说一声,再说了,这样的错处抓住了又有何用,不过是磨嘴皮子的几句话罢了。
除非能将人摁下去,这样的小打小闹,只是惹人笑话。
她不接话,只扭头去问苏麻喇姑,“昨儿的书读到哪儿了?”
“读到了‘赵太祖千里送京娘’这说”,苏麻喇姑将羊毛细细收好,起身将书册找出来递给其其格,“幸而娘娘来了,昨儿奴婢要给老祖宗读,老祖宗非说奴婢是老梆子,读得不好听呢”。
果然,老祖宗就是离不开她!
其其格不由得有些自得,接过书册,又清了清嗓子,眼睛咕噜一转,却道,“老祖宗,今儿其其格给您读个新鲜的可好?”
这句虽是问话,她却径直翻开书册读了起来。
苏麻喇姑偷偷瞥了眼太皇太后的神色,见她不曾露出不愉之色,方才松了一口气,跟着听起话本。
寂静的殿中是女子好听的读书声,可愈听,众人手上的动作愈慢。
苏麻喇姑窥探一眼,终是眉眼低垂,不敢说话。
其其格一口气读完,然后问道,“老祖宗,今儿这出‘韩侍郎以婢为妻’听着如何?”
太皇太后将手上搓至极细的毛线放在描金漆盒中,“甚有趣味”。
这小百灵鸟不仅骨骼皮肉长结实了,心眼子也比以往有长进。
见太皇太后神色自然,一无所觉的神情,其其格心中一喜,连忙又道,“老祖宗喜欢这戏,咱们叫内廷梨园排上一场可好?”
她随便寻了个理由,“马上快要到中秋了,正好热闹热闹”。
看着小百灵鸟一脸期待的神情,太皇太后不置可否地点点头,“既如此,这件事就交给你办吧”。
真答应了?其其格喜不自胜,连忙将胸口拍的砰砰作响,“老祖宗放心,臣妾一定将这件事办得妥妥当当的”。
保准叫那佟氏下不来台!
————————————
慈宁宫中有人磨刀霍霍,外间,佟宛宛看着紧闭的大门,吩咐左右,“回吧”。
这般态度便是生气了,不愿见面的意思了。
“娘娘”,半夏忧心忡忡,“这般离去真的合适吗?”
虽说事出有因,也曾提前说明,但迟了就是迟了,确属失礼之行,另外,娘娘是晚辈,长辈如何处置都是该受着的。
佟宛宛明白半夏的意思,这个时候她应该诚惶诚恐地在慈宁宫外等着,最好再来一场大雨,然后她在雨中坚持不懈地痴心等待。
按照电视剧的套路,此时要么感动两宫太后,从此拿上一家欢的剧本,要么坚持不住晕倒,正好被路过的君王发现,然后心生怜惜,从而发生一系列家庭伦理剧目。
可是·····这些对她有什么好处?
她一不需要争宠,二不需要夺嫡,哪里需要这般。
“没事”,佟宛宛摆摆手,“今日中元节,还是早些回宫为好”。
半夏欲言又止,但今日的确是鬼门大开之日,不适合在外久呆,终是往回走了。
佟宛宛回了自己的地盘,终于松快许多,先是换了家常的衣裳,又脱下花盆底,换上软底的绣鞋。
留在宫里看家的豆蔻凑上来,“娘娘,早膳做了鸭汤馄饨,娘娘要不要尝一尝?”
老话说,七月半吃只鸭,万事不用怕。鸭子在水中游,如同河灯普度一般,有祈福纳祥之意,另外鸭谐音‘压’,亦有镇压之意,正适合中元节食用。
佟宛宛一早上水米未进,又在外头逛了这么一大圈,早就又累又饿了,再伸头一看,黄澄澄香喷喷的野鸭子汤里飘着几个皮薄馅大的馄饨,那皮儿薄到甚至能瞧见里头的虾仁。
她立刻就高兴了,一早上的疲惫瞬间消散,“再拿些醋和辣椒油来”。
豆蔻应声去了,回来的时候还带了二八酱,“陈师傅说南面还吃放了花生酱和芝麻酱的干拌馄饨,娘娘要不要试试?”
佟宛宛一下子就闻到了那股子浓郁的香味,还没吃,口水就已经下来了。
因为这一干一汤的两碗馄饨,午膳时,她只吃了些野鸭子汤烫的青菜,即便如此,饭后她还是一个劲儿地打瞌睡。
豆蔻看见了,“娘娘小睡一会儿吧,待会奴婢叫您”。
“不必了”,佟宛宛摆摆手,“把东西拿来吧”。
中元节除了用来祭奠祖先之外,通常用来寄托对亡者的敬意,宫中禁止烧纸钱之类的东西,便只能做几盏荷花灯了。
佟宛宛打算做一盏给自己,再做一盏给原身,还要留下材料给茉雅奇。
……好歹也算个念想。
她从饭后一直做到四点多,茉雅奇没回来,康熙倒是先来了,见她正在忙活,仔细看了两眼,“荷花灯?”
佟宛宛从繁复的手工活抬起头,见是康熙,连忙起身行礼,又让出一个位置,“今儿中元节,应应景”。
她不敢说这两盏灯是给自己的。
玄烨伸手拿起一片荷花花瓣看了两眼,又去看佟宛宛快做好的灯,然后就笑了,“你这灯做的,怕是过不了幽冥河就沉下去了”。
佟宛宛想白他一眼,还是忍住了,平心静气片刻,却见康熙也开始做荷花灯了。
然后她不甘心的发现,他做的确实比她做的要好看些。
狗皇帝,连做花灯都要卷。
她偷偷骂了一句,又低头去看自己的花灯,本来准备在花灯上写自己的名字,又怕康熙看见,想了又想,只画了一个小人在上头。
玄烨静默几息,喟叹着开了口,“这是额娘?”
佟宛宛一愣,都说侄女肖姑,原来自己和孝康章皇后那么相像。
“差不多吧”,她含糊应了一句。
见她这般连话都不敢说的模样,玄烨倏然想起早上顾问行报上来的事。
若是额娘还在的话,定不会让宛宛吃闭门羹吧······
“今儿早上,你受委屈了”,他摸了摸她的发髻。
可惜,额娘已经不在了,这个委屈宛宛也只能咽下——即便他再偏袒她,也不能让长辈们没脸。
早上的事?
佟宛宛顿时有些心虚。
就像现代社会去拜访领导,领导不想见,自然是领导的自由,她身为下属应该反思哪里做的不到位,哪敢有立场说委屈。
不对!
她突然反应过来,这狗皇帝不会是在说反话敲打她吧?
第 113 章 月下放灯
无论领导是在敲打, 又或是真的关心,佟宛宛都必须立刻给出回应。
“臣妾不委屈”。
她真的是这样想的——哪个牛马没有受过领导的气,领导穿个小鞋, 给个脸色什么的很正常, 再说了,她也没有等太久, 委屈什么的,算不上。
当然,最重要的是, 越级告状可是职场大过。
她将剩下的荷花瓣粘好, 把小段的白烛放进去,烛光透过莲花瓣, 整个灯都带着荷花粉的朦胧光韵。
这水平,放在景点门口, 至少得卖八十!
她左右欣赏片刻, 还是忍不住炫耀道,“怎么样, 好看不?”
玄烨见她先是忙着穿绳打孔, 又时不时调整花瓣的位置, 最后还自顾自欣赏起来, 终是相信她是真的没放在心上了。
不过……这般迟钝, 也不知是好还是坏。
“表哥”, 佟宛宛唤回走神的人,又以目示意手中的花灯。
她超厉害吧!
玄烨静默片刻,“·······好看”。
还是他多做两
个吧,待会她的花灯沉进水里,她又该伤心了。
对玄烨而言, 做灯并不难,小时候就跟着嬷嬷做过几回,但那都是上元或是中秋那种喜庆的节日,中元节时,嬷嬷是万万不敢的。
他问嬷嬷盂兰盆会为何不放花灯,嬷嬷说,河灯度孤,他是父母双全的福禄命,无需在中元节祭拜。
再后来,他开始在中元节做花灯,这手艺也就留了下来。
佟宛宛见康熙动作娴熟,无需她的指导,便提着灯在殿中转了两圈。
可看来看去,却找不到一个好位置,放在炕桌上怕不小心碰坏了,多宝阁又离得太远,最后寻了个漆盒做台,将灯板板正正地摆在上头。
唔,自个儿做的就是好看!
放好灯后,她本想着去帮康熙一把,顺便表表衷心,结果他只叫她做些端茶递水送东西的活计,不许她碰那些荷花瓣。
狗皇帝,真以为别人看不出他的嫌弃?真是不识好人心!
佟宛宛气哼哼的,摸出画笔和颜料,照着花样临摹起来——她还是初学者,只会临摹。
时间在无声无息中溜走,各色各样的云彩像是浓郁的油画一般铺在天边。
她收起画笔,扭头看一眼西洋钟。
嗬,快要六点了。
忙的时候不觉得,一停下来,胃跟饿穿了似得,中午吃得那点子东西,早就消失无踪了。
佟宛宛看了一眼正在做收尾工作的康熙,悄悄起身去了外间,叫来小耳朵吩咐晚上的膳食。
“片个烤鸭子,切些葱丝、黄瓜丝,再配上两笼荷叶饼,鸭架也别浪费,先炸后烤,做个椒盐鸭架吃”。
她停顿片刻,担心这些油腻腻的东西夏日里吃着不爽快,又道,“再拌点时令的素菜,不拘什么,清脆爽口的都行”。
陈耳朵一一应了,转身就往厨房跑,待到将这话一说,众人都拿眼睛去看陈念——他的烤乳鸽一绝,如今主子点名吃烤鸭子,又有万岁爷在,肯定得他伺候。
陈念听了心里头却直叫苦,烤鸭烤乳鸽都得提前腌制才能出味儿,还得风干,再刷一层又一层的蜂蜜醋水增加表皮的脆度,如今都这个点儿了,他便是有天大的本事也做不出来啊。
但主子的吩咐又不能不办,他只能将准备做爊鸭的鸭子拿出来,又寻个两三个小太监一起对着鸭子扇扇子,好在天边的太阳还老大,给了他一些喘息的时间。
太阳快要落山,天边也刮起凉风的时候,景仁宫的小主子回来了,娘俩一会儿说书一会儿说马的,院子里渐渐热闹起来。
陈耳朵看了眼进西配殿洗漱换衣裳的公主,又慌不迭地去了小厨房。
这回,陈念脸上终于带上了笑意,他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放心吧,就等着主子那边传膳了”。
大约七点,天色刚刚擦黑,漆盒上亮起了四盏灯,佟宛宛看了看自个儿的,又看了看颇有些得意的康熙,忍不住在心里头翻了个白眼。
“别看了”,她拽着他的胳膊往膳桌旁边走,“尝尝今儿的全鸭宴”。
玄烨被她推着走,脸上却带着笑,从善如流地坐下,又摆摆手叫茉雅奇免礼。
佟宛宛早就等不急了,一把将小姑娘摁在座位上,又狗腿地替康熙包了个鸭饼。
没办法,帝王不动筷子,没有人敢吃。
玄烨垂眸看着送到唇边的手——孩子面前,这般不庄重……
他心中微叹,却又不好在孩子面前让她没脸,只好握着她的手无奈受用了,然后亲自动手示范,将卷了鸭肉、葱丝、黄瓜丝的荷叶饼放佟宛宛面前的碗中。
“吃吧”。
眼睛亮得都快要发光了。
佟宛宛看了眼碗里的那个荷叶饼,怎么说呢,他也太不会吃了,众所周知,烤鸭最好吃的就是鸭皮,光吃肉有什么滋味。
不过,谁敢拒绝帝王的赏赐,只能笑纳了。
佟宛宛一面吃着,一面帮茉雅奇夹菜卷饼,没办法,这孩子在康熙面前总是拘束的很,据她观察,通常一顿饭过去,不仅吃不饱,反而还会更饿。
她估摸着小姑娘的饭量卷了几个饼,又盛了一碗野鸭海米冬瓜汤放在她手边,然后便闷头吃自己的了。
鸭皮焦脆,鸭肉多汁,鸭架油香有滋味,若是觉得有些腻了,便夹上一筷子凉拌的圆葱和莴笋,又脆又甜,清爽极了。
玄烨见她用得香,不由得也跟着开了胃,特别是那道凉拌圆葱,甜甜的又带着点辣,倒是格外适合夏天。
三人痛痛快快地吃了一顿,不仅吃了三笼荷叶饼和两碟子片的鸭肉,便是几碟子凉拌素菜也吃得一干二净。
饭后,茉雅奇带着她那份荷花灯的原材料去了西配殿,两个大人却学着孩童做派,散步消食,提灯赏月。
十五的月亮很亮,月光如同清辉一般洒在何处,佟宛宛看着月光下的古老城墙,不知不觉,竟有点害怕。
七月半,鬼门大开,谁能不怕。
但她转念又想,自己是借尸还魂的,按照年份算的话,来自现代的她怎么着也算是一个横跨了好几百年的老鬼,还怕那些年头不久的新鬼?
玄烨见身边人明明畏惧却要做出勇敢的模样,不由得觉得好笑,他将灯放在另一侧,伸手抓住她的,“放心,朕乃天子,可用龙气庇佑于你”。
佟宛宛才不信这个,若是龙气真有用的话,她也不可能安安稳稳地站在这儿,不过,身边是活生生的人,手掌也是热乎乎的,的确让她放松不少。
二人就这般相携着沿着一路往武英殿那边去,腿脚快的小太监跑在前头点灯挂笼,绕着二人,铺就成一条亮堂的路。
踩着这些月光和烛光,佟宛宛来到河边,明亮的月色照在水面上,却如同照在浓黑的幕布上,不见一丝波光。
她换了个位置,来到汉白玉的桥上,终于在稍微收窄了些的桥洞上方听见了水流的声音。
是活水。
她不由得松了口气,活水好啊,活水才能将花灯送到远方。
她开始尝试着将灯往下放,可今日的雨水并不算充沛,无论她怎么弯腰伸胳膊,荷花灯也碰不到水面上。
看着她一个劲儿地伸头往下看,半截身子都要倾下去了,玄烨只能伸手揽住她的腰肢,“莫急,看那儿”。
佟宛宛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只见远方摇摇晃晃来了几盏灯笼,间或夹杂着哗哗的水流声,离近再看,原是一艘晃晃悠悠的小船。
是她想的那个意思吗?
她连忙转身,用期盼的眼神看他。
玄烨没忍住,伸手捏了捏她因为笑而鼓起来的脸颊,“朕允了”。
今日的狗皇帝怎么这么好说话?佟宛宛欢呼一声,撩起裙角便要直奔小船,但刚走出几步,便发觉自己的后脖颈好像被人捏在手里。
寸步难移,她只能扭头,用询问的眼神看他,“表哥?”
不是答应她游船了吗,这是在做什么?
玄烨笑容没变,语气比之前沉冷了些,“就这么着急?”
着急?佟宛宛回想方才场景,顿时恍然大悟。
作为帝王,他所到之处都是众星拱月,帝王抬脚别人才敢迈步,哪有她这般丢下皇帝走在前头的。
确实太过分了。
她深刻地反思了自己的错误,重新凑到他身边,抱住他的胳膊,“臣妾不急,臣妾跟着表哥走”。
玄烨就知她是乖的。
他伸手摸了摸她的发髻,领着人上了船。
船不大,很像是佟宛宛印象中采莲蓬的小船,小时候,她还跟着爸爸一起划过这种船。
记得是在乡下的老家,爸爸跟着远方的堂叔去鱼塘抓鱼,她也跟在后头凑热闹。
堂叔先是将船划到鱼塘的中央,再把短桨重重地敲在船壁上,打雷一样的声音顺着船身传到水底,鱼儿立刻被惊得六神无主,在水面上来回跳跃。
那是她第一次对鱼米之乡有真切的感受——鱼在受惊的时候,甚至能自己跳进船里!
佟宛宛正想着,眼角突然闪过一丝银光。
“有鱼!”她忍不住指着水花晃动的方向。
玄烨一手握桨,另一只手将她拉至身边坐好,“金水河引自西郊玉泉山,南接惠河,活水,自然有鱼”。
“另外,内廷在此养了三百六十五条锦鲤,取日日见喜之意”。
他一面说着,一面用船桨敲了敲船壁一侧。
沉闷的声音响起,立刻便有哗啦的水声相对,佟宛宛定睛一看,数不清的彩色锦鲤被乍然响起的声音惊动,拥挤着、翻腾着,从水中一跃而起,去迎接如水的月光。
·······像是一场彩虹雨!
绚丽又梦幻的彩虹雨还在下,佟宛宛连忙放下手中花灯,轻撩水花,将它送向远方。
第 114 章 双鱼玉佩
因日子特殊, 这天晚上二人并没有做什么,但不知为何,玄烨却觉得心头舒畅。
也是, 近日来的确好事频频, 仿若有喜鹊落在枝头。
不仅金、厦两地频
传捷报,郑经退回台湾, 吴三桂亦在衡州病重;军政皆利,朝中的许多大臣再不敢偷偷摸摸地找麻烦;甚至连御花园里的桂花树都格外懂事地在早秋送上浓郁香气。
事事顺心,件件得意。
“皇上”, 过上了好日子的顾问行笑呵呵地递上密信, “是苏州府那边传来的”。
苏州府?
玄烨看了两眼,日讲结束后便将归允肃单独留了下来。
“归爱卿”, 他叫宫人将钦天监排的八字递给归允肃,“萧氏同你的命格并不相配”。
许是这段时间家里并不太平的缘故, 归允肃看着有些憔悴, 远不复当初打马游街状元郎的意气风发,此刻更是愣了片刻, 方才缓缓接过明黄色的折子, 细细看上面的每一个字。
钦天监······命格犯冲······
这是圣旨, 还只是闲话?
他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想说孔圣君有言‘敬鬼神而远之’, 又想说‘人定胜天’, 但这些话在舌尖滚来滚去,终是被一一咽下。
他只是深深地伏下身子,“皇上,君子以为文,百姓以为神”。
这是荀子用来劝谏的话, 意思说君子将占卜之法视为礼制,而什么都不懂的百姓才会将其看作是神灵启示。
玄烨亦知后两句‘以为文则吉,以为神则凶’,但他却并无多少被冒犯之感,只道,“既承宗姓,当谋族事,不止尔个人血脉所系,更为宗族延续之要事”。
‘敬鬼神而远之’,先是‘敬’,才是‘远’,可信与否、如何视之暂且不提,但归家两年内无子嗣的事的确属实。
所以,萧氏的和离之策虽有些不妥,却是一心为夫家考虑的大义之举。
当然,最重要的是,萧氏求到了景仁宫。
这是外命妇第一次求到贵妃处。
“天下女子多矣”,玄烨开解了他两句,“爱卿功名皆立,何患无妻”。
“微臣不介意!”
归允肃抬起头,双眼已然通红,而后他伏身在地,句句祈求,“皇上,微臣真的不在意这些,族亲亦是对内子极为看重,即便终身无子,亦绝无怨言”。
他并不相信一个女子的命格会影响到整个归家的子嗣,与其责怪一个柔弱女子,不如通家寻医,仔细调理。
帝王的手指轻叩在龙纹书案上,笑问臣子,“当真如此吗?”
事关宗族延续的血脉大事,莫说是父母翼下刚长成的幼鸟,便是帝王亦会受其所累。
透过有些模糊的视线,归允肃看见了帝王脸上似笑非笑的神情,想到了远在苏州府的族人和家中的双亲。
“朕知道你是个有担当的好男人”,玄烨的神色有些动容,但语气却是不容拒绝的,“宗族所系,不可不重”。
最后,他笑了笑,“爱卿别执着,萧氏,也是为了你好”。
为他好?
归允肃垂下头,这句话有些熟悉,仿佛已经听过许多次——是了,正是旁人劝解阿怡的话。
‘纳个妾室,为你分担,也是为你好’
‘妾室所出的孩子全数记在你的名下,不还是为了你好’。
想着想着,他全身的力气消散不见,想要说些什么,大脑却是一片空白。
见天子近臣、来年乡试的主考官失魂落魄到连话都不知道怎么说了,顾问行连忙凑上前提点了一句,“归大人,谢恩呐”。
万岁爷的格外关照是脸面,若是把主子惹烦了,不仅是归大人,甚至整个归家都是要吃挂落的。
归允肃没动,若是谢恩,此间事便只能尘埃落定,可若是不谢恩……他只能弓下腰,将额头抵在冰凉的金砖上。
这一刻,他清清清楚楚听见一声什么东西破碎的声音。
原来,阿怡不是在闹脾气,也不是在用这种方法逼他低头,而是在和他划清界限。
可怎会这样,为什么会这样,明明是青梅竹马、两情两悦,为何会走到如今这步?
归允肃佝偻着肩,心中的痛苦与茫然交织,最终化为混沌的一片。
———————————
桂花飘香的午后,陈耳朵带回来了这个消息。
“说是归大人得了吩咐,回去便将和离书送去了官府”。
小太监笑呵呵地砸着松果,将里头的松子堆在一处,“萧姑娘更是个爽利人,什么也没说,当即就带着仆役和嫁妆搬走了”。
这样说来,萧姑娘应当没有后悔。
佟宛宛不由得松了口气,幸好没有像现代曾看过的一个案例,夫妻俩都上法庭对簿公堂了,结果看到对方的脸又后悔了。
若是那样,便是她里外不是人了。
“真不知道萧姑娘怎么想的”,豆蔻一面拿着小锤砸松子,一面叹道,“归大人那般好她不珍惜,自己一个人怎么在这世道上如何过活呐?”
纳妾怎么了?不都是这样过来的,忍一忍,一辈子也就过去了。
佟宛宛亦回想起那日下午的交谈。
“贵妃娘娘可知道苏州府的弹词?”
说到自己擅长和喜爱的东西,萧怡满脸的自豪之色,“妾身不才,倒也能养活自己”。
她还未出阁写的弹词话本,在苏州府那边很是风靡了些时日,只是后来嫁了人,不仅要照顾相公侍奉婆母,更得寻医问药到处求子,那些东西便只能渐渐放下。
“另外,爹娘也为妾身置办了不少嫁妆,田产房屋,倒也有那么几间”。
佟宛宛想起那女子眼中的光彩,不由得高兴起来,“很不必为萧姑娘发愁”。
她很好,一切都好,日后会更好。
豆蔻不明白这话里的意思,但见主子高兴,自己也跟着高兴起来,将砸好的松子分成几堆,一些留给娘娘直接吃,另一些则是用来熬松子膏,做松子酒。
佟宛宛空口吃了几个,浓香油润,香而不腻,顿时让她想起网上很出名的乾隆三清茶,连忙叫宫人去寻佛手柑和西湖龙井。
这边宫人刚找出茶具,外面顾忠就来了,还带着一个一尺长的描金漆盒,里头装着两枚玉佩。
豆蔻亲手捧着给她看。
佟宛宛拿起来掂了掂,很沉,手指弹了弹,发出的声音又清又脆,再看颜色,同样的莹润和浓郁,一看就是从同一块玉石上起下来的。
“这是一对双鱼佩”,顾忠笑得憨厚,“取有年年有余之意”。
来清朝久了,佟宛宛的鉴赏水准也跟着上来了,比如说这‘年年有余’,一般而言,一条鱼也就够了。
但这里是有两条鱼,且两块玉佩无论是质地、形状、大小全都一模一样。
肯定是有特殊含义的。
她摸着温润的玉佩,闻着空气中的桂花香味,倏然大悟——野史上都说康熙喜欢给妃子孩子送礼物,眼下快到中秋,所以,这是他给她和茉雅奇送的节礼?
属实是一个很有仪式感的皇帝了。
佟宛宛将玉佩放回去,正想着给娘俩弄一个亲子的配饰戴戴,却见顾忠又道,“皇上说了,就是个压袍子的玉佩,不拘什么
结,让娘娘随便做一个,皇上啊,都喜欢”。
佟宛宛:??
他都喜欢?
她去看那对玉佩。鱼,鱼水之欢,金玉良缘,所以……这个玉佩是情侣的?
佟宛宛不由得有些无奈了,且不说情侣不情侣的,就问领导分配任务的时候都不背调的吗,她像是会编结做络子的人吗?
甭管心中如何作想,玉佩摆在眼前,她只能叫人拿来绣筐,找出各色各样的丝线,一样样地去配那浓翠的玉。
俗话说,夭桃新柳芙蓉倚翠,这样的浓绿应当用粉色去配,但一想到一米八的满族健壮男子挂着粉粉的中国结·······
佟宛宛直接笑到肚子痛,笑罢,又用明黄去配,只见雪柳黄金缕的配色如同一幅画作——但康熙用可以,她就有些忌讳了。
至于朱红绿柳,因她不喜红色,也被PASS了。
思来想去,最终选了藕荷色的丝线,配上紫翡翠珠子,取紫气东来锦鲤送福之意。
一切都准备妥当之后,她又在编什么结的问题上犯了难,豆蔻说同心结简单,半夏说双耳结好看,天冬说相生结最是牢固,银杏说麻花结寓意最好。
佟宛宛怀疑宫人们在携带私货,而且有证据,因为这些结全都寓意着夫妻恩爱白头偕老。
“那都太复杂了”,她摆手拒绝。
帝后那般才合适,她一个贵妃凑什么热闹。
于是,在一个桂花飘香的午后,佟宛宛坐在窗边,将藕荷色的丝线穿上珠子,打上平结,编成万事如意的模样,系在那对双鱼佩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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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秋节那天是个好日子,天公亦是做美,太阳还未升起,便有霞光照耀大地。
昭仁殿中,顾问行看了看盒子中的鱼佩,终是拿起旁边那枚更庄重的龙纹佩。
他一面将玉佩挂在帝王腰间,一面道,“皇上,慈宁宫传话说,今日佳节,让各宫齐聚一处,听戏赏月,好好的热闹一回”。
“换一个”。
顾问行一愣,这是不……应的意思?可这种小事慈宁宫那边只是过来说一声罢了。
戏台子都已经搭好了。
他正斟酌着如何回话,却见皇上已经亲手将龙纹玉佩摘下,还道,“把昨儿的玉佩拿来”。
“是是是”,顾问行擦了擦额头的汗,连忙将挂了半个月之久的鱼佩再次垂在帝王腰间。
玄烨把玩了片刻,待到一切收拾妥当,抬脚便往保和殿去,路上又将顾孝喊来,“你去景仁宫那边侯着”。
慈宁宫叫了宴,交泰殿那边还有外命妇,宛宛今日怕是有的忙。
顾孝应了,转身便踏上去景仁宫的路,只是还未到门口,便见一个身穿蒙古袍子的宫女先他进了门。
他想了想,没着急进去,转身去了内务府。
第 115 章 中秋献礼
景仁宫里, 佟宛宛已经穿戴好吉服冠,贵妃仪仗也已在院中候着。
正打算出门,却听宫人来报, 慈宁宫那边来人了。
长辈身边的人自然是不同的, 一行人只能再回到正殿,茶水、点心一样不少的呈上。
“给贵妃娘娘请安”, 身穿蒙古袍子的宫女笑容端庄,请安的动作如同行云流水一般,看着就让人觉得舒服, “今日中秋, 太皇太后在慈宁宫设了宴,请各宫前去, 共庆佳节”。
一群不熟的人凑在一起过节?
佟宛宛含笑叫人起身,心里头则是琢磨起来。
赴宴是小事, 去了坐冷板凳也没什么大不了, 反正不痛不痒,影响不了什么, 但太皇太后本身不是喜欢热闹的性子, 怎会突然叫众人都去?
还有, 交泰殿那边也离不了人啊。
佟宛宛心中狐疑, 却也知这宴请是拒绝不了的, 一面端起茶碗, 一面吩咐豆蔻,“拿个荷包过来”,再对宫女笑道,“不是什么好东西,拿去玩吧”。
一般而言, 接了赏赐,整套流程便走完了,但那蒙古袍子的宫女却没有告退的意思,还笑着催促道,“贵妃娘娘快些,莫要叫老祖宗等急了”。
这回,佟宛宛是真的有些诧异了,早知道,紫禁城里的宫人们个顶个的有眼色,这宫女能穿蒙古袍,想必也是在慈宁宫得用的,不可能看不明白这端茶送客的意思。
慈宁宫这般急切做什么,是不想她去交泰殿,还是别的?
再看窗外的天色,天地一片明,已到了焚香烧符像的时辰,若是再不去交泰殿,可真的要迟了。
佟宛宛稍稍犹豫片刻,终是给半夏使了个眼色,见她带着两个小宫女亲亲热热地将人拥出去,这才上了贵妃仪仗,一路赶往交泰殿。
殿外众命妇已经到齐,殿中供桌亦已支好,桌上满满当当地摆着月宫神码、十几二十几斤的大月饼、小月饼、酒茶、鲜果、切成莲花瓣形的西瓜,九之数的藕等带着美好寓意的供品。
佟宛宛接过宫人手中的香,听着乾清宫那边一声接着一声传来的‘拜’,领着殿中众人跪拜行礼。
香尽再焚神码,紧接着便是撤供品,但‘撤供品’也有讲究,二十斤重的大月饼通常会收起来,贮至除夕时分食,取‘团圆’和‘年年有’之意,小月饼则要当场赏给殿中众人,算是皇家的与民同乐。
一切都有条不紊地安排下去,外间的戏台亦开始有人登场,这会子可以小小地偷个懒。
佟宛宛将身子倚在椅背上,伸手捏了块奶酥油外皮狗□□馅料的月饼。
狗□□是一种草原上的浆果,混着奶酥油,吃起来的口感很像是奶黄流心馅的月饼,是众多月饼中她比较偏爱的一种。
她吃了几口,又指着桌子上的五仁月饼,叫人送到赫舍里氏的桌上——无论是古代还是现代,妈妈都喜欢这种浓郁坚果味道的东西。
赫舍里氏捡了一块月饼用手帕托着,眼神则是黏在女儿身上——她很轻易地发现,贵妃娘娘虽然依旧尊贵异常,但同端午节相比,不知道轻松了多少倍。
这是好事。
她含笑用了口女儿的孝心,被浓郁的坚果直接香了个跟头。
母女二人用眼神交流的时候,外间的戏台子开始敲锣鸣鼓。
声音传到内殿,佟宛宛放下月饼,低头看了看身上有没有失礼的地方——戏唱小半,她便可离场,赶赴慈宁宫那边。
佟宛宛正思量着待会是说一声再走还是直接离席,突然,戏台处传来一阵骚动,已经上台的角儿们尽数退下去,换上了新的一批角儿,热热闹闹地唱起了《天街踏月》。
这是怎么了?
众人面前,佟宛宛虽面色平和、唇角含笑,心中却升起一种不好的预感。
昇平署那边都是见惯了大场面的,便是万寿、颁金节都没有出过差错,怎么在这小小的中秋节上出错。
“去查查发生了什么?”她低声吩咐了一句。
豆蔻悄悄走了之后,佟宛宛又坐了一小会儿,便往慈宁宫去了。
今日的慈宁宫格外热闹,席间摆着酒菜,院子里也支上了戏台。
隔着门,她瞧见宣嫔正凑在太皇太后身边说话,许是说了什么逗趣的话,太皇太后被逗得合不拢嘴,殿中的众嫔妃也跟着笑起来。
佟宛宛本想着笑声散了才进去,却听门口的小太监唱名通报,便只能进去。
果不其然,愉快的氛围被打断,众人脸上的笑意全都散去了。
“臣妾来迟”,她福在殿中告罪,“老祖宗恕罪”。
无论什么原因来迟,迟了就是迟了,至于迟到的缘由,不必说,领导也不想听。
佟宛宛已经做好了会看到冷脸的准备,不成想太皇太后的脸上却是笑着的,语气也很温和,“你有事忙,怪不得你”。
不怪罪?
坐下的时候,佟宛宛还有些不敢置信,借着端茶碗的时候悄悄将视线落仪宁那边,见她也微微摇头,这才松了一口气。
看来,过节的时候,领导的心情还不错。
宣嫔瞥了眼身着贵妃吉服的人,没好气地轻嗤一声,又转头同老祖宗说话。
太皇太后也很偏爱她,倒的酒喝了,布的菜也用了,就连其其格说想听新戏也立刻应下了。
一听有新戏,佟宛宛不由得有些期待,一般而言,过节时为了应景,唱的都是《丹桂飘香》《会蟾宫》这样的承应戏,热热闹闹,团团圆圆——很像是春晚里的开场舞,热闹,但没什么内容。
新戏再不济也是新的‘歌舞’,总比那些旧的新鲜,总比枯坐着时间过得快些。
不多时,外头敲锣打鼓的景儿便停了下来,戏台上装扮华丽的角儿们下来了,换成了三个衣着朴素,满口叫冤的人。
竟是杂剧!
杂剧发源于北方,不
同于传统戏曲精致、重声腔的特点,它更重情节,曲调也更为灵活紧促,通常一楔四折——很像是现代话剧的那种表演模式。
这可比那些宫中的承应戏好看太多了。
佟宛宛连忙放下筷著,全心全意地等着看戏。
不止是她,殿中众人亦看出其中不同,一水儿地只往外看。
宣嫔见众嫔妃如此,心中更是得意,当下便提起酒壶将酒杯斟满,一面嘬着酒水,一面得意地看众人神情,当然,她的视线主要还是落在太后座下的第一个位置上。
楔子是英雄救美的故事,只是又加了码,这场戏里的男主角不仅救下了女主角,还救下了女主角爹妈。
女主的父母是个知恩图报之人,当即便一顶轿子将女儿送到恩人家。
······好老套的报恩桥段。
佟宛宛一面吐槽,一面津津有味地看着,中间还同仪宁交换了一个眼神,见她皱着眉,便知她肯定又阴谋论了。
‘定是为了男主角的官身’‘图求支持门户之举’
看到这里,本以为只是个姻缘天成才子佳人的故事,结果,第一折戏结尾时上来一个女子装扮的角色,同男主角夫妇相称。
佟宛宛不由得惊讶了——这老两口是把自个儿女儿送给别人当妾?关键是男主角还拒绝了?!
这出发展倒是与众不同,不愧是新戏。
佟宛宛肃然起敬,趁着间隙,从荷包里掏出花生模样的金裸子,叫宫人扔到戏台上——这并非不尊重,时乃当下习俗,富裕些的扔金银,小康家庭便扔些铜板,便是什么都没有的,采个花儿朵儿的扔上去亦是心意。
果然,金子扔上去,台上的人唱得更有劲了,还趁着第二折落幕的时候冲着正殿磕头谢恩。
不过,佟宛宛总感觉哪里有些不对劲,好似有人在看她,可抬头望过去,只有一个个黑漆漆的头顶。
不止如此,殿中的角落里还响起了窃窃私语,再看仪宁,竟也投来了担忧的眼神。
佟宛宛开始仔细回想方才的情节,男主角行止得当,并不慕色贪花,两夫妻将那送来的小妾当成亲妹妹一般对待——典型的合家欢剧场,有什么好担忧的?
她正纳闷,戏台上又唱上了第三折,正要见那女主角使出手段,外头却响起清脆的鞭声,而后是小太监高亢的通传声。
瞬间,戏台上的人便停了动作,伏趴上台上,殿内的众人也跟着整理仪容,绕过小案,跪在地上。
太皇太后八风不动端坐上首,直到明黄色的身影踏进殿门,才笑着开口,“皇帝来了”。
玄烨笑着回话,“来同老祖宗团圆”。
他一面说着,一面挥了挥手,立刻便有两个小太监抬来一个用大红绸布盖住的东西。
众人都拿眼去瞧,佟宛宛也紧紧盯着那红绸布——果然,注重仪式感的皇帝开始‘送礼’了。
众人视线中,苏麻喇姑亲自捧着礼物,呈到老祖宗面前。
因看不清,太皇太后反倒起了几分兴致,她绕着大红绸布走了两圈,猜了好几样东西,却见皇帝始终摇头,这才按捺不住,伸手揭开谜底。
——原是个金漆的鸟笼。
这有什么稀罕的,莫说是金漆的,便是纯金的,慈宁宫也要多少有多少。
“老祖宗”,玄烨声音柔和,亲自摁下底座处的机关,“且看好了”。
只见木制的底座中突然升起一个鸟儿,那鸟明明亦是木制,却能转身可鸣叫,伴随着清脆的鸟叫声,竟还有微弱乐声传出。
……原是个八音盒
不同于佟宛宛的兴趣缺缺,殿中其余之人全都屏住呼吸,静听那不知从哪儿传来的乐声。
不仅殿内安静到落针可闻,殿外戏台子旁边的乐器等物,全都被布包了起来,一丝儿声音也发不出。
“这是欧波罗那边传来的鸟音笼”,玄烨介绍道,“做的是那能歌善舞的百灵鸟儿”。
“嘘”,太皇太后轻嘘一声,凑近笼子,细听内里的乐声,良久之后,她面上露出几分回忆之色,叹道,“这竟有些像哀家小时候听过的笛声”。
空灵、悠扬还带着淡淡的哀伤,像是再次回到了草原上。
“老祖宗喜欢便好”,玄烨撩起袍角,在宫人刚收拾妥当的正位上坐下,又道,“这鸟儿比人还乖巧,可以日日陪着您”。
殿内再次热闹起来,有人赞皇帝的孝心,有人赞老祖宗的福气,还有胆大如宜嫔者,端着酒盏,含羞带怯敬帝王。
众人的心思全都汇聚在帝王之身,戏台上也重新唱起了月令承应戏。
各处其乐融融。
第 116 章 佟氏不配
玄烨只待了片刻功夫, 便随着乾清宫那边送来的捷报一道走了。
又过了一会,太皇太后说是精神不济,扶着宣嫔的手进了内殿。
要紧的人都已离席, 众人再没了欢宴的心思, 不咸不淡地聊了两句,宴也就散了。
下了个早班的佟宛宛心情很是舒畅, 出去后,就笑着同仪宁闲话,“晚上来景仁宫, 咱们一起拜月、吃石榴”。
过节嘛, 总要有些仪式感。
王仪宁顾不得应下邀约,环顾四周, 见周围的人都识趣地远远离开,方才压低声音提醒道, “娘娘, 方才慈宁宫唱的那出戏是韩侍郎以妾为妻”。
她在‘以妾为妻’四个字上额外咬了重音。
佟宛宛看着她满脸的慎重,诧异反问, “……本宫吗?”
开什么玩笑, 历史上那个温婉贤淑、饱受赞扬的佟佳贵妃都是因为冲喜才做了半天的皇后, 如今换成她, 别说什么妻啊妾啊的, 能保住小命就算是不错了。
“娘娘!”
王仪宁看着一脸不在意的人, 心里头又忧又急,正好回景仁宫的路上经过启祥宫,直接将人拉进宫里头,找出一本《惊奇》递给她。
“您快看看这个”。
戏是新的,故事却不是, 也并非常见的阖家欢戏码——里头的‘爱娘’一角不仅不曾真心侍奉恩人夫妇,甚至还恩将仇报,毒害恩人之妻,以妾室之身窃居侍郎夫人之位。
是以,这不止是隐含着贵妃逾矩之意,更想将半年前孝昭皇后的死阴谋化。
看完了整个故事的佟宛宛:······
弥天大锅!
孝昭皇后的死和她有什么关系?
即便二人之间有些嫌隙,但那点子仇怨也不至于让她做犯法的事啊。
再说了,她也没享受什么皇后的份例和待遇啊,怎么就‘以妾为妻了’?
这边佟宛宛正满心冤屈,豆蔻从外头进来了。
这个惯是带着三分笑的掌事宫女此刻一脸的严肃,“娘娘,乾清宫和交泰殿那边的戏也被人动了手脚”。
那边的戏台子是给王公大臣和命妇们准备的,若是这出戏真的唱上了,不仅娘娘没脸,佟家的教养也会被人质疑。
还有皇上那里,丢了皇家的脸,万岁爷不可能善罢甘休的。
“定是有小人作祟,想叫您和佟家没脸!”
豆蔻一面说着,一面拿眼去看慈宁宫
的方向。
这件事能瞒得密不透风,里头不知道有多少人的手笔,又有多少人恨不得在景仁宫身上狠狠咬下一口。
但思来想去,宫中上下有这个能耐的不会过超过一掌之数,再联想早上慈宁宫急吼吼地叫娘娘过去……
肯定是那边搞的鬼。
佟宛宛顺着豆蔻的眼神望去,脸上的笑容不由得消失了。
这种暗含桃色的事件素来是解释不清的,今儿若不是顾孝在,待那戏一唱,这个脸定是要丢到宫外了。
另外,一把手负责制,她摄六宫事,这种事故同她脱不了干系。
换句话说,这次事件里,她不仅是受害者,还显得她特别没能耐,连宫里头的事都管不好。
“你说”,佟宛宛迟疑了一下,手中书册的一角被她无意识地卷成了细长条,“我要不要去乾清宫请个罪?”
不用想,康熙肯定又要生气了。
唉。
“娘娘别急”,王仪宁递上一杯热茶,又去握她的手,“且等一等乾清宫那边的态度”。
今日不仅佳节,又逢大捷,皇上的心情还算不错,说不定,这件事含糊着也就过去了。
“不过”,她吞吞吐吐提醒了一句,“娘娘怕是要小心惠嫔”。
之前安嫔的事儿,惠嫔便是隔岸观火的态度,安嫔出宫之后,惠嫔的权柄更重。
就此事而言,升平署受其管制,可她不仅没有发现这件事,甚至连一句话都没有。
这是有异心了啊。
佟宛宛没有回话……那是康熙让用的人,她哪有拒绝的权利。
终了,她只能反手握住仪宁的手,深深地叹上一口气,“先查清楚这件事再说吧”。
小鱼小虾的咬人不痛,无伤大雅,倘若当真是慈宁宫的手笔……这件事就不好办了。
她抛开那些杂乱心绪,转而提起别的话头,“小厨房做了螃蟹,去我那里用晚点吧”。
心情不好自然要大吃一顿。
景仁宫小厨房,陈耳朵正帮干娘守着灶看藕汤,见豆蔻亲自来了,连忙盛了一端捧给她,又笑嘻嘻地问道,“主子今日想吃什么?”
豆蔻被这些事气都气饱了,哪还有心情喝汤,再看他嬉皮笑脸的更觉恼火,急头白脸地将人冲了一顿。
等到掌事宫女踩着元宝鞋离开,陈耳朵才摸着光溜溜的脑门,纳闷道,“我到底是哪里惹了她?”
不能够啊,别说是亲姐姐,便是亲妈,他也没这么仔细过,怎么就突然把人得罪了呢?
一旁,高娘子将张牙舞爪的大螃蟹从中间一剖两半,再扔进滚烫的油锅里炸到金黄酥脆,“你啊,今天小心伺候着吧”。
蟹脚痒,秋风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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乾清宫散宴的时候,月亮正好挂在天空,玄烨抬头看了眼,抬脚踏出殿门。
顾孝跟在帝王身后,本以为会出门左转,却见皇上一路右转,往慈宁宫那边去了。
他连忙找个腿脚利索的小太监去叫门,又叫御茶膳房备点拜月的酒水点心一并送往慈宁宫。
等到玄烨踏进大门的时候,太皇太后已重新换了衣裳,又叫人在院子里摆了一桌。
他亲自将老祖宗扶在桌边坐下,捡了个红石榴,用银刀划开,仔细地将石榴籽剥在碗里,“老祖宗尝尝,今年的石榴格外甜”。
见皇帝衣裳都没换就来了,又是这般孝心侍奉,太皇太后便是不吃石榴,心口也是甜的,“皇帝有心了”。
“你事忙,不必日日来陪哀家”,她一面说着,一面捏了几枚石榴籽在手里,仔细吃了,“皇帝若是担忧哀家孤寂,多生几个阿哥格格,这宫里啊,自然就热闹起来了”。
自古多子便是多福,玄烨立刻便应了,“老祖宗放心,到时候保准叫您吵得脑仁痛”。
说到了孩子,他又接着道,“孩子们多了,需要嫡母教养”。
“佟氏幼承庭训,温婉贤淑”,他笑看着太皇太后,“朕有意立她为后”。
“不妥”,太皇太后摇摇头,将晶莹剔透的石榴籽推给皇帝,“佟氏无子、无德,不堪为后”。
“另外,佟家已经出了一个皇后,如今亦有佟半朝之称”,她目光沉沉地看着天边的月亮,“你是想让大清也出现吕、窦之流?”
这些都是历史上出了名的外戚,甚至成长为历经多朝不衰的世家。
“老祖宗在担心什么”,玄烨虽笑着,眼中却不带一丝笑意,“您吩咐下去的事,太医院的人怎敢不尽心”。
“佟氏已然无子”,他顺手将剖石榴的银制匕首放在桌上,月光照在上面,映出阵阵冷光,“您又何必赶尽杀绝?”
若是今日的戏唱成,贵妃该如何自处,他这个皇帝又有何脸面。
太皇太后诧异抬眼,扭头看向已经长成的帝王,忍不住笑了一下,“你对那佟氏倒有几分真心,这样的小事都被你查到了”。
“可惜啊,那是个不中用的”。
她没有说谁是那个不中用的,只亲手拿起一旁的银质匕首,刀尖轻划,石榴皮便脱落下来。
说起来,这石榴实在奇特,外表看着红彤彤的,一片光鲜亮丽,内里确实隐隐发白,个别地方还隐有枯萎之意。
在太皇太后看来,佟氏还不如这个石榴,甚至连身能唬人的皮儿都没有——这样一个得过且过,对万事不上心,只求小日子快活的目光短浅之人,能有什么出息。
“大清的国母”,她随手将那个石榴扔在地上,而后笑呵呵地道,“佟氏,不配”。
那样如同杂草一样的人,不用推,轻轻一口气吹过去,也就倒了。
玄烨静默片刻,弯腰,捡起那枚石榴,理了理箭袖,往外走去。
顾孝一直在门口等着,见皇上出来手里还拿着个东西,连忙上去迎了迎,不成想东西没接着,万岁爷的脚步反倒更快了。
他瞥了眼身后的慈宁宫,摆了摆手叫跟着小太监动作都轻些,自己也退了一步,坠在皇上身后。
迎着秋夜的风,一行人从西边走到东边,然后敲响景仁宫的大门。
殿中,佟宛宛正在煮金银花茶,晚上刚吃罢香辣蟹就觉得腮帮子肉有点痛,咬合也有点不得劲,拿来镜子一看,不知是被蟹壳扎到了,还是上火了,起了好大一白泡。
她将银针蘸酒,放在蜡烛上烧红,用滚烫的针尖戳破那个泡,又叫人拿来晒干的金银花,浓浓地煮了一壶。
玄烨一掀帘子进来就闻到了满满的草药味,他不用人让,亲自动手倒了一杯,热气腾腾的金银花茶又烫又苦,他就坐在那里慢慢喝。
佟宛宛见他不说话,便猜想他在生气,正犹豫着要不要请罪,却听他道,“听说你这里泡了松子酒,取一壶过来”。
佟宛宛:??
竟没有生气?
还有,不是说今日大捷吗,康熙怎么做出这样一副想要借酒消愁的模样。
她虽满心纳闷,动作却不含糊,不多时,松子酒拿来了两壶,佐酒小食也送来了好几样。
一样松子核桃糕,一样西芹炒腰果,还有他上回吃着顺口的几样凉拌菜。
二人对面坐在榻上,玄烨一口菜一口酒,筷子不停。佟宛宛晚上吃得饱饱的,便有一搭没一搭地夹着腰果。
他没说话,她也不敢说话,但腰果才吃三颗,一壶酒就见了底,又过了片刻功夫,第二壶酒竟也下了一半。
哪有这样喝酒的,松子酒虽香,却也是实实在在的高度酒,很容易喝醉的。
佟宛宛只好叫人在方才喝尽的那个酒壶里兑上金银花水,再悄悄放到康熙手边。
大抵是大宴已经喝了酒,又或是松子酒的酒意浓,玄烨真的有了几分醉意。
他倒尽酒壶,顺手拿过新的,然后将一杯又一杯的金银花水灌下肚,关键是,他也没察觉什么不对,还非要给她倒。
佟宛宛可不想喝涮酒壶的水,便将杯子亮给他看,“有了,瞧,我已有酒了,表哥自己喝吧,不必分给臣妾”。
玄烨定
定地看了眼她杯中的水,又拿眼去看她,“你是不是以为朕喝醉了,拿水来糊弄朕”。
佟宛宛:……
大哥,你清醒些,你那个也是水!——
作者有话说:话本子都是我编的,如有雷同,纯属巧合[狗头]
第 117 章 可怜见的
众所周知, 同跟醉鬼是没法交流的,佟宛宛只好叫宫人送来一壶雪花酒。
雪花酒就是头道米酒浆,冰镇后喝起来冰冰甜甜的, 度数也低, 与其说是酒,倒不如说是败火气的小甜水儿。
“看”, 她斟满满满一杯,又叫他来看,“这回真的是酒”。
玄烨仔细辨别了一下, 有酒泡、挂壁、淡淡的米白色, 应当是酒,只是闻起来的味道不太像, 想着,他干脆握住她的手, 就着她的酒杯尝了一口。
“唔”, 他沉思片刻,“果然是酒”。
佟宛宛:·······
真是高看这个醉鬼了!
再看余下半杯酒, 她有点不太想喝, 见他的眼神还有些直, 连忙勾住他的脖颈, 一股脑地灌下去, 然后笑眯眯地问他, “好喝吗?”
玄烨舔了舔上颚,又晃了晃脑袋,酒精麻痹了大脑和视线,眼前的一切都在慢悠悠地晃荡,烛光月光混在一起, 光影一片模糊。
他慢慢靠回大迎枕上,以手支头,看向被同样被无数光晕围绕的人,“甜的”。
甜滋滋的,腻歪歪的,却出乎意料的好喝。
“表哥喜欢就好”,佟宛宛礼貌微笑,然后叫人换个杯盏。
酒鬼并没有被人嫌弃的自觉,他坐得更近了些,盯着她洒蓝冰裂纹釉的杯盏看,这边刚斟满,他便直接端起来喝了。
不是,这人怎么回事,怎么总抢她的?
佟宛宛刚要说话,却见他明黄色的龙袍——罢了,喝酒有害健康,不喝了。
她将酒壶放在一旁,伸手拿了一块松子核桃糕。
秋天果然是吃坚果的季节,浓郁的核桃,油香的松子,还有今年的新芝麻,满口异香,越嚼越香。
她刚吃了两块,盘子就见了底,再一看,最后一块被康熙捏在手里,他一面吃着,一面看着她,眼神都不带动的。
佟宛宛不自在地摸了摸脸,以为自己哪里沾了脏东西,可摸出手柄镜一看,干干净净的什么也没有,反倒是他,硬是凑在小小的手柄镜旁边,从镜子里看她。
说不上来的感觉,她推了他一把,“干嘛?”
叫人怪不好意思的。
玄烨轻笑了声,没说什么,伸手握住她的,视线却没移开。
佟宛宛被他看的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实在抵不住,只能给他倒酒,“喝吧喝吧,喝晕了可别怪我”。
玄烨接过酒,没喝,反倒将酒盏凑近她的唇角,“尝尝,甜的”。
“是是是,甜的甜的”,佟宛宛敷衍假喝一口,又把他的酒盏还回去,“行了,表哥自己喝吧”。
嗯?玄烨好奇地看了眼酒杯,又晃了晃,见里头满满的,不由得沉思了片刻,而后他含了一口,直接渡给她。
猝不及防间,佟宛宛被呛到了,酒液不辣,呛到气管里却叫人腻的难受。
她正咳着,整个人却腾空而起,落进一个滚烫的怀抱,背后有手掌一下又一下的抚过,耳边则是混杂着酒气的炙热气息。
“可怜见的”,玄烨搂着人喟叹,“咱们宛宛受苦了”。
佟宛宛:??
这人不会是鬼上身了吧,怎么说话做事都奇奇怪怪的?
再说了,她被呛到不还是他闹的。
玄烨一面轻拍她的后背,一面将温热的金银花水凑到她嘴边,“乖,喝口水顺顺”。
······这是把她当成茉雅奇哄了。
“不用,已经没事了”,佟宛宛摆摆手,顺便起身——他腿上没肉,坐着是真的不舒服。
“真没事了?”
玄烨凝眸去看,见她眼睛虽亮晶晶的,小脸却是白白的,一点血色都没有,哪像是没事的样子。
“冷不冷?”他用手掌捧着她的脸,用滚烫的掌心去暖,可过了好一会子,依旧没什么变化,他四下望了望,瞧见桌上有酒,又含了口渡过去。
酒能暖身,很快,有些发白的小脸就红了,眼睛也水水的,他看了很是高兴,将人搂在怀里,试一试额头的温度,再试一试唇瓣的温度。
隔着帘子,顾孝见两个人的身影完全合为一个,连忙将门带上,又将外头的人撵得远远的,做完这一切,他还是忍不住往里头瞥了一眼。
贵主儿到底给万岁爷灌了什么迷魂汤······或者说,贵主儿是不是狐狸精变的,皇上怎么就迷糊了呢。
他想了一会儿,赶紧把这个念头给压下去,牢牢地守在门口,不许任何人进。
屋中,佟宛宛快要喘不过来气了。
最初的亲吻像是小鸡啄米一般,但渐渐的,他开始含着她的唇瓣,然后一下又一下地用力舔舐过她的上颚,最后吸着娇嫩的舌尖含挑戏玩。
上颚是说不出的痒意,舌尖则是细碎的痛感,还伴随着一股快要窒息的昏沉,她实在抵不住,只能撑着他的胸膛,用力将他推开。
玄烨也不恼,有些遗憾地舔了舔了唇角,然后把酒杯凑到她唇边,再次重申道,“甜的,好喝”。
见他大有一副不喝就会继续渡酒的架势,佟宛宛只能就着他的手喝了。
就这样一人一杯,不多时,雪花酒便见了底,玄烨见酒壶空空,又叫人上酒。
还喝?
佟宛宛连忙摆手,不许宫人再上。
冷酒本就上头,即便没喝多少,此刻已然有些眩晕缺氧之感,况且,他还是混了酒的状态,倘若今日再喝下去,怕是要醉倒一对了。
“表哥”,她扯着他的胳膊,“走,咱们去卧房喝”。
卧房?玄烨挑了挑眉,拧了一把她的脸颊,“你不老实啊”。
他摇着头叹息,颇有些无奈地起身进去了,坐在床上时还在叹,“宛宛之心,路人皆知呐”。
佟宛宛被他的自恋弄的没脾气,“好好好,表哥说的对,表哥说的都对”。
她随意敷衍了两句,又招手叫外头守着的小太监进来服侍他——她可不想伺候一个醉鬼!
“滚出去”。
帝王斜睨一眼,顾孝便将所有人都撵了出去,顺便将屋中的火烛也熄了几盏,只留长明灯散发着昏黄的灯光。
床帐内,玄烨倚在枕上,抓住她的手,放在自个儿领口的盘扣上,“你帮朕脱”。
被迫当小保姆的佟宛宛:忍住!一定要忍住!这是皇帝,这是真的大爷!
她扯出礼貌的微笑,故意用力去拽他的领口,将整个人的重量压在他的身上,可即便如此,他也不恼,唇边还含着笑。
佟宛宛不适地动了动,不止是他的笑,还有身下的硬物。
她翻身下来,从上摸到下,最后在他怀里找出一个圆溜溜的东西。
本以为是玉佩、印章之类的东西,凑在烛光下一看,竟是个剖开的石榴,如今被她一压,整个都碎掉了,还黏黏糊糊的沾了一身。
怎么会有人随身把石榴的!
佟宛宛连忙将他身上的脏衣物扒下来,又赶紧去洗手,待回转到床边,却见康熙正捧着那个石榴发呆。
不是,这又是在做什么,石榴烂了就烂了,怎么还emo上了。
不过她已经没力气管了,当然,有力气她也不管,直接往床上一躺,双眼一闭,就要去寻周公,但寻往周公的路上却困难重重,刚要沉入梦境,旁边有一只手将她摇醒,还叫她看可怜的石榴。
佟宛宛嘴角抽动了两下,实在不明白在他嘴里,一个石榴怎么能用上‘可怜’这个形容词?
她只能叹了口气,起身去外间拿了一个又大又红的石榴放在他手里,“诺,这个好,给你”。
“朕不要别的”,玄烨认真地看着他,“朕只要这个石榴”。
·······那你就搂着石榴过去吧。
佟宛宛忍住白眼,翻了个身,躺下接着睡。
但他依旧不安分,伸出手臂将她整个搂进怀里,手掌一下又一下地抚过她的脊梁,挑起话头问道,“今日中秋,你做了什么?”
做了什么?
佟宛宛被打了两岔,困意渐渐消失了,“先去交泰殿,然后又去慈宁宫听了新戏,最后吃了好吃的香辣蟹,喝了三碗蟹黄豆腐汤”。
玄烨的动作慢了三分,声音温软柔和,“听你这样说,倒都是好事了”。
佟宛宛背对着他,“算是吧”。
差点出了纰漏不说,还没有被问责,怎么说都是好事。
好事?玄烨将人掰过来,凝眸盯着她,“金银花水好喝吗?”
受了委屈不哭、也不吭声,憋着一肚子的火气,一杯接一杯地喝浓苦的金银花水。
倒是出息的很。
佟宛宛舔了舔腮帮里头的泡,酒是发物,这会子那个原本已经瘪下去的泡再度发了起来,剧烈的疼痛让她不由得嘶声吸了口冷气。
她缓了片刻:“不好喝也没办法”。
上火了,要么喝黄连要么喝金银花,黄连喝着更苦,还没有金银花的广谱杀菌效果。
玄烨叹了口气,像是哄孩童那般,一下又一下地轻拍着她的背,然后慢慢开了口,“有时······你也该硬气些,就像是石榴,木质的一压就碎了,倘若是玉石做的,只会硌到别人”。
佟宛宛一愣,眯起眼睛看向他,昏黄的烛光下,他的眼睛像是一汪深潭,能吸进所有的光线。
玄烨摸了摸她的眼睛,轻声道,“你是朕的表妹,也是大清的贵妃,在这个宫里,再没有人比你更尊贵”。
她还是反应不过来,好半天才迟疑道,“这是什么意思?”
是她想的那个意思吗?
看她这样,他搂着她细细哄道,“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若是有那不长眼、不听话的,只管处置,别叫自己受了委屈”。
所以,今天的事,康熙不仅没有责备,还打算给她撑腰?!
佟宛宛抬眸看他,不太敢相信自己听到的话。
玄烨笑了笑,将她散落在的头发塞回耳后,不管眼睛鼻子还是脸颊,细碎地吻了上去。
第 118 章 她怎么敢
夜凉如水, 各处寂静。
床帐内,佟宛宛无声地翻了个身,盯着账外的长明灯思绪翻腾。
青铜的荷叶茎秆上挂着团雾一样的光晕, 既古朴又有趣味, 灯罩的材质更是奇特,是鹿角用特殊的药水泡软后, 再用特制的撑子一点点撑到薄如蝉翼的程度,不仅防风防水,更有避火之效。
在现代, 这是在博物馆里才能欣赏到的宝贝。
但是, 即便是这种镇馆之宝的存在,同帝王方才的几句话比起来, 也是不值一提的。
这算什么,奉旨嚣张?
一时间, 佟宛宛甚至生不出‘啊, 我好幸运’这样的念头,反而有些不安——喝醉了的话岂能当真。
可是……万一, 万一是真的呢。
她又翻了个身, 借着昏黄的烛光看身侧的人。
他像是老虎, 哪怕处在沉睡之中亦自有一番威严在, 让人不敢放肆。
佟宛宛悄悄伸出手, 将帝王寝衣的一角盖在自己身上, 立刻,藕荷色的睡衣上多了一块明黄色。
·······想来,扯虎皮拉大旗就是这样来的。
想来也是,有机会挺直腰板做人,谁愿意窝窝囊囊的受那些破气?别说只是借着他的威势唬人, 便是真披张虎皮在身上她也愿意啊。
一时间,好几个狐假虎威、城狐社鼠的典故在佟宛宛脑中闪来闪去,她甚至还回忆起曾经看过的电视剧里那些借着别人势力嚣张跋扈的女配——虽说最后一集下场凄惨,可中间的每一集都是实实在在地痛快。
若是她也能那样……顿时,佟宛宛连嘴里的泡都不觉得痛了。
睡梦中的人隐约察觉到身边人的动静,伸出手臂将人捞在怀里,轻拍她的后背,呢喃一句,“睡吧”。
佟宛宛并无困意,但瞥向窗外,月色已然不显,再不睡,天就要亮了。
她挪了一下位置,用他的胳膊堵住自个儿的眼睛,让视线变得一片漆黑。
她本以为自己睡不着的,但眼前什么也看不见,再被他身上的热意一烘,暖意混着困意一起来了,渐渐的,她打了个呵欠,迷迷糊糊地倚着他睡了。
这一觉睡得很沉,睁开眼的时候,秋日的阳光已经洒在了窗棂上。
琉璃瓦反射出来光像是碎冰,一闪一闪的格外绚丽,佟宛宛歪着头看了一会,才起身梳洗,待到用热帕子擦了脸,已然是神清气爽了。
“娘娘”,豆蔻一面将早膳摆在桌上,一面道,“惠嫔娘娘来了”。
自打安嫔娘娘出了宫,宫务大多数是惠嫔担着,每过两三天她都会来一次,说一说宫里的大小事务,又或是单纯的坐坐都有。
来得也还算勤。
佟宛宛没叫人进来,她在膳桌旁坐下,伸手拿起筷著,笑道:“你去把人打发走吧”。
豆蔻愣了一下,看了膳桌,心想惠嫔确实来得有点早,转身便去传话了。
佟宛宛安安稳稳地吃了一顿早膳,饭后,找出兰花图开始临摹,经过这些日子的努力,她的画技已经大有进益,终于不会把兰花画成韭菜了。
这边她正欣赏着自己的画作,豆蔻掀帘子进来了,说是咸福宫那边送来了帖子,邀请贵妃娘娘一道去看昨日未看完的新戏。
佟宛宛接过帖子看了一眼,又叫人把送帖子的人叫进来,然后问他,“都往哪里送了帖子?”
小太监趴在地上,额头紧贴在青石砖上,眼皮都不敢抬一下,“有长春宫、延禧宫、钟粹宫,各处主位娘娘那儿都送了”。
佟宛宛不由得失笑,宣嫔这是觉得昨天的巴掌打得不过瘾,今日还想在众人面前继续打她的脸啊。
不过,今时不同往日,如今她可是奉了旨的。
烫金的帖子被人扔到一旁的火盆里,炭火明灭了一下,然后有火苗蓬得一下冲上来,将帖子烧得只剩点点灰末。
佟宛宛拍了拍手上不存在的灰尘,“去回你主子,就说本宫没空,没法子受她的心意了”。
说罢,她又叫人把刘保贵喊来,吩咐道,“昨儿的戏不好,你去升平署瞧瞧那边的人都是怎么办事的”。
“对了,宣嫔喜欢戏,你再找个人教她唱,至于今儿的戏,找个理由,撤了吧”。
这几句话一说,豆蔻嘴都快要合不上了,她咽了咽口水,嗓子依旧说不出来话,再一看,刘保贵已经响亮地应承下来。
“娘娘”,她迟疑了一下,壮着胆子劝道,“这不太好吧”。
这么直白的下宣嫔的面子,还找人教她唱戏,简直可以称得上羞辱了。
佟宛宛混不在意,笑道,“这有什么,昨儿唱了一天,总得叫人歇歇,再说了,既然宣嫔喜欢戏,多了解一下怎么了?”
这可是非遗,以后学都找不到地方的。
这怎么能一样呢,戏子和皇妃怎么能相提并论?
豆蔻有一肚子的话想说,可她素来是忠心又听话的,即便憋的难受,也只能将那些话咽下去,默默退出去找刘保贵。
“你做事好歹缓和些”,她交代道,“那边毕竟是慈宁宫的人,总要留些情面”。
刘保贵笑她看不透,“好姑娘,之前主子软和的时候你就担心的不得了,如今主子立起来了,你怎么还是这般”。
一点都不上道。
再说了,咸福宫和慈宁宫那边也没给主子留颜面呐。
“理是这个理”,豆蔻苦着张脸叹道,“总不能一口吃个胖子”。
女人们之间的事不都是这样,你戳
我一下我刺你一下的,哪有这般直白,一点脸面都不顾了。
话不投机半句多,刘保贵笑呵呵地同她摆手,“放心吧您嘞,咱家啊,心里有数”。
等了这么久,这一展身手的机会终于被他老刘给等到了,他只盼着这会子再多几个不长眼的人去惹娘娘,到时候,嘿嘿嘿嘿······
他一面笑着,一面领了一屋子的小太监去了升平署,去了那儿也不弄虚的,直接将领头的绑了,叫他一个个的认昨儿乱唱戏的人,找出来作怪的人后,便绑在院子最显眼的地方打板子。
刘保贵并不盯着人打,没必要,这些孙子为了往上爬什么都不怕,他只提着这堆人里头官最大的那个,直接送到咸福宫的宴上。
“我们娘娘正忙,实在没空过来”,他将烂泥一般的人直接扔在地上,笑呵呵地打了个千,“各位娘娘吃好喝好,若是宣嫔娘娘这儿实在缺唱戏的,这人的嗓子没坏,还能教上两句”。
他一面说着,一面拿眼去瞧宴上的人,只见六张客桌空了两张,除开敬嫔和僖嫔之外,惠嫔、荣嫔、宜嫔、董嫔等人皆在场坐着。
他笑了笑,将每个人看得清清楚楚的,方才行礼告退。
出去后刘保贵就叫来徒弟,“去,打听一下长春宫和延禧宫那边的事儿”。
僖嫔娘娘没来的确让人诧异,但惠嫔娘娘在这儿却更不应该——在这宫里可从来没听说过什么左右逢源的道理!
咸福宫里头,其其格坐在案边,各处桌上的汤羹还冒着热气,席却已经散了。
早已将蒙古袍子换成宫女制式旗袍的多兰摆手叫人撤下这满屋子的狼藉,踟蹰片刻,终是深吸一口气,捧来热奶茶放在主子手边。
果不其然,奶茶混着碎瓷摔了一地。
她沉默着跪在主子脚边——若是以前,她高低得劝上两句,可上次去过内务府受训之后,她便知道了主子面前是没有奴才说话地儿的,便只低眉顺眼地擦着不小心溅到主子身上的茶水。
可绸缎的衣裳最是吸水,不过片刻光景,褐色的茶水已经形成了泥土色小点子,怎么擦也擦不干净。
与此同时,咸福宫外头的宫道上,惠嫔正扶着宫女的手慢慢走着。
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她伸出手去遮挡烈阳,可即便如此,依旧有光透过指缝落在脸上,带来灼人的痛意。
怎么会这样呢?
惠嫔叹了口气,连退两步,整个人躲在阴影处。
她就那样站着,看阴影从脚下蔓延到远处,将她的影子整个淹没。
她身边的宫女如同木头桩子一样,戳在旁边,直到吹过来的风渐渐带了凉意,才小声道,“娘娘,该回去了”。
再不回去太阳就要下山,各处也要落钥了。
惠嫔不想回去。
回去做什么,皇上不来她这儿,阿哥也不在,延禧宫里头和这处没有任何不同。
“娘娘,宫里的花儿还没浇呢”,宫女换了话提醒。
宫中的日子难熬,娘娘们各自寻了些消磨时光的法子,惠嫔不喜画画,不爱刺绣,也不喜欢看那些情啊爱啊的话本子,便寻了个养花的嗜好。
养花的讲究很多,正午日头正好的时候不能给花儿草儿的浇水,太阳一晒,水气就跑了,根一旱,花也就死了,入了夜也不能浇水,水气散不出去,又会被沤死。
就这样一日接着一日地仔细养着,倒也生出几分牵挂来。
惠嫔踩着自己的影子,一路往延禧宫走了,只是心里头依旧想不明白。
贵妃娘娘怎么敢的?
她不怕旁人说闲话?
她不怕皇上怪罪?
惠嫔百思不解,想到早上被拒之门外的事儿,更觉心烦。
明明那么一软和人,今日到底是怎么了?
第 119 章 事已至此
这一夜, 许多人辗转反侧。
延禧宫里,惠嫔盯着头顶的帐子看了一宿,宝瓶纹上的每一针、每一线的走势都看得一清二楚明明白白, 却依旧想不通事情的变化。
一直到了寅时, 万岁爷平时起身的时辰,一夜没合眼的她坐起身来, 吩咐宫女点灯。
小宫女年纪轻轻,睡得沉,愣了片刻, 才一骨碌爬起来, 去外间点了灯送进来。
摇曳的灯火在黑夜中很是显眼,很快, 提热水的、伺候主子梳洗的,还有帕子、胰子、香膏、香露全都准备妥当, 一样样地送进去。
前后脚的功夫, 偏殿和后殿也跟着亮起了烛火,又过了片刻, 正殿门口已经等着好几个贵人答应。
生了三公主的布贵人兆佳氏格外有脸面, 每回她都是第一个进去的。
进了殿内之后, 她先是站在角落里候着, 待到主位娘娘坐到梳妆台前, 才轻手轻脚地凑过去, 接过小宫女手中的梳子,将娘娘头上的每一根头发都仔细地梳进发髻里。
又过了片刻,别的小答应们也都被叫进来,热热闹闹地凑在惠嫔身边,觉禅氏说娘娘戴金簪真好看, 纳喇氏说娘娘佩珍珠大气显气色。
闻言,惠嫔抬眼望向镜中,瞧见了自己扑粉也遮不住的憔悴,以及,旁边三张鲜嫩的面容。
她抚了抚自个儿的脸,没说话。
主位娘娘沉下眉眼,屋子里立刻跟着安静下来,方才还言笑晏晏的几人此刻像是木头桩子一样杵在地上,纳喇氏更是深深蹲在地上,一个字也不敢说了。
半晌,惠嫔起身去了膳桌,整个屋子里的人才跟着动起来,兆佳氏布膳,纳喇氏盛汤,觉禅氏则是捧着骨碟侯在一旁。
期间,三公主过来请安,她温言训诫了两句‘认真读书’‘不许同姐妹玩闹太过’,便让三公主往上书房读书去了。
晨间不宜多食,惠嫔随便用了一碗煮得浓稠的稻米粥,又用了一盏牛骨髓茶汤,便漱了口。
小太监们把没怎么动的膳桌抬下去,小宫女则是麻利地奉上茶点,期间她的贴身宫女茉莉还送来一个孔雀翎做的毽子。
很快,花盆底踢踢踏踏的声音响起,伴着小宫女小太监的喝彩声,延禧宫里终于热闹起来,也有了几分鲜活气儿。
惠嫔的脸上终于有了笑模样,她歪在塌上,见三个贵人答应满头大汗,背后的衣衫都汗透了,又见日头斜斜地挂在南边,便大发慈悲地摆了摆手,“回去歇着吧”,说罢,便起身往外走。
兆佳氏等人还没喘匀气儿,连忙跟上去侍奉主位娘娘左右,纳喇氏小心翼翼地扶着族姐,另外两个跟在身后,三个人一路将惠嫔送到延禧宫的大门口,见她的身影远了,才相互行礼,各自回转。
后殿,兆佳氏刚一进屋就软了身子,幸好身后有门,才没有摔倒在地。
她的贴身宫女又是心疼又是不平,“贵人也太好性儿了,竟任由旁人作践!”
一个是嫔,一个是贵人,说起来只差了一级,再说了,贵人是公主生母,也是顶顶尊贵的。
“好了”,兆佳氏缓了口气,扶着宫女的手踉跄几步歪在塌上,“都是小事,不要紧的”。
虽说只差了一级,但这一级之差,惠嫔便是延禧宫的主位,是她们这些人的主子。
伺候主子,哪能叫作践?
再说了,公主还在娘娘膝下养着,如今每日早上都能见到公主,比什么都强。
宫女被自个儿的主子卸了劲,也没了心气儿,叹了口气,将留好的饭菜端过来。
可惜折腾了一早上,无论是糕饼点心又或是炒菜粥品,全都没了热乎气儿。
兆佳氏缓了一会,身上终于有了力气,她叫宫女把饭菜放在茶壶上渡一渡,就着热水熏上来的热气,吃了顿迟来的早膳。
与此同时,去景仁宫的路上,惠嫔摁了摁上腹,旁边的宫女看见了,就问,“可是晨间的风寒,娘娘灌了凉气儿?”
秋老虎还厉害着,但早晚已带着凉意,主子们的身子金贵,经不住也是常事,待会回去将炭盆点起来,再灌个汤婆子捂一捂,就好了。
惠嫔摇了摇头,哪是什么凉风,不过是思虑伤脾胃,忧思难解罢了。
贵妃娘娘今日会叫她进去吗?
想到这里,她慢慢地叹了口气,吩咐宫女,“去叫门吧”。
秋日的暖阳照在景仁宫的大门上,里头的小太监开了门,脸上笑呵呵的,身子却不曾让开半步,“惠嫔娘娘见谅,我们娘娘这会子正忙着,实在没空见客呐”。
忙?惠嫔尖着眼睛往门里看,却被小太监堵得严严实实的,什么也看不见,恍惚中,她仿佛听见了隔着好几道墙传来的笑声。
是敬嫔······
她握紧了手中的帕子,那若有似无的说话声,淡淡的笑声。
没错,定是敬嫔。
昨日敬嫔就没去咸福宫,这会子肯定会在娘娘面前大放厥词,说些不着调的荒唐话抹黑她。
可是……敬嫔一直被贵妃娘娘护着,哪里知道她的无奈,宣嫔背靠慈宁宫,无论是太后又或是老祖宗,哪是她能得罪的。
她在这宫里本就过得艰难,还得时不时往外带些东西送给阿哥,还得想方设法让阿哥回来。
她能有什么办法。
她真的被逼无奈啊!
惠嫔深深吸了口气,将保清两个字在嘴里嚼了好几遍,身上终于有了力气,她强笑了一下,“既然贵妃娘娘事忙,本宫也不多打扰,明儿再来拜访”。
明儿?明儿来了也见不到人。
小太监笑嘻嘻的,幸灾乐祸地看着惠嫔离去的背影,心里头是说不出的痛快,他这边正美着呢,却见葱绿色的身影往这边走来。
“敬嫔娘娘来了”,他从门后蹿出来,行礼迎接样样都不含糊,“娘娘一早上就念叨您呢,说是要同您一道晒柿子,做柿饼子呢”。
王仪宁冲他笑了笑,进去了,身后跟着的藤黄笑眯眯地摸出一个油纸包递给小太监,“诺,今早上刚烙的肉饼,尝尝”。
“多谢姐姐”,小太监当着藤黄的面咬了一口,然后就是满口的赞,“真香!一定是上好的肥膘肉!配上葱花,绝了!”
藤黄诧异回头,“行家啊!”
小太监笑嘻嘻挠挠头,“嗐,算不上什么行家,只不过是见得多了”。
外头,两个人就饼该如何烙,肉放多少葱放多少唠了起来。里头,佟宛宛正拿着银制的小刀削柿子皮,见仪宁来了,她也不客气,直接递了一把小刀过去,“诺,一起削”。
其实也可以叫宫人们削好,可那就失去了自己动手的趣味。
两个人不用别人帮忙,先将脆柿子削皮留蒂,再将削好的柿子和柿子皮放在开水里烫上一分钟,烫好后放在太阳地下晾干,最后,用煮过的绳子将柿子一个个绑起来,挂在廊下。
茉雅奇中午回来的时候看到的还是院子里晒太阳的柿子,晚间回来时,看到的就是一个个挂起来的小灯笼。
“好漂亮!”她叹道,“又香又红,比真正的灯笼还要好看”。
劳动成功被人夸赞,佟宛宛也颇有些自得,她大手一挥分了一串给小姑娘,还允诺道,“等晒好了,头一个给咱们小公主吃”。
茉雅奇从来没见过晒柿子,又是母妃亲手做的,一时间稀罕的不得了,便是去上书房的时候也忍不住带过去。
可只带了一天,第二日就老老实实地将柿子串挂在西配殿的廊下了。
佟宛宛有些奇怪,就去问她,“有人说你什么了?”
以前上大学的时候,她曾带过老家的特产腌腊肉和腊肠和室友一起分享,大多数室友都很喜欢,只有一个阴阳怪气地说什么‘腌制食品对身体不好’‘手工制品容易霉菌超标’之类的话。
这些皇子凤孙看不上自制的柿饼也很正常。
“不是”,茉雅奇迟疑了一下,“是三姐姐,三姐姐说想来和您一起学做柿饼”。
佟宛宛反问她,“那你想叫她来吗?”
“不想”,茉雅奇摇摇头,“儿臣不想叫她来”。
三姐姐素来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性子,绝无可能主动提起来景仁宫,谁叫她来的,根本不用猜。
她不喜欢这样,更不想让别人接着她的路子做对母妃不好的事。
“你不想叫她来,可以直接拒绝”,佟宛宛摸了摸小姑娘的发髻,“你做什么,佟娘娘都支持你”。
闻言,小姑娘高高兴兴地走了,佟宛宛却有些思绪翻腾,画了两幅‘韭菜’图,心里头依旧一股子火气,干脆把刘保贵叫来,“你去把延禧宫那边的对牌都收回来”。
这是要收权?
刘保贵眼睛发亮,只问,“那奴才怎么说?”
“这还能难倒你”,佟宛宛笑道,“快去快回”。
刘保贵心头一片火热,连秋风都感觉不到冷了,领着两个小太监直奔延禧宫而去,到了地方行礼、寒暄,一样不落,然后不客气地道,“如今快要入冬,各处都要盘点,劳烦惠嫔娘娘将对牌、账册等物交给奴才”。
殿内原本还带着笑的人全都收了笑,低垂眉眼看着脚尖,根本不敢看主子的脸色。
半晌,惠嫔开了口,“本宫想亲自给贵妃娘娘送去”。
刘保贵笑呵呵的,“您贤身贵体的,怎敢劳烦”,他又催了一遍,“奴才带回去就成了”。
惠嫔只能叫宫女捧出对牌,交出去的时候,她舔了舔嘴唇,又道,“这些日子多谢贵妃娘娘的照拂,本宫想去给娘娘磕个头。”
“娘娘的事儿,奴才不敢做主”,刘保贵打了个哈哈。
真没见过这样式的,拿着贵妃娘娘给的好处,偏偏要跟着那起子人一起作践娘娘,他瞧着,眼下惠嫔娘娘也不一定是知道错了,不过是没了好处,害怕了、后悔了。
呵呵,大鼻涕流到嘴里知道甩了,孩子死了知道奶了。
晚了!
第 120 章 顺心遂意
延禧宫中, 送走刘保贵后,惠嫔坐了片刻。
阳光透过菱花格子窗形成锁链一样的影子,先是落在榻前, 慢慢的落在人的身上, 最后随着太阳一起沉入地底。
天快要黑了。
三公主也该从上书房回来了。
惠嫔往外头看了一眼,吩咐人把后殿的兆佳氏给叫过来。
“眼下又要过节又要过年的”, 她面容温和,像是在闲话家常一般,“这些日子你不要出门了, 在屋子里抄些经书替万岁爷祈福”。
“是”, 兆佳氏弯下腰,双手接过宫女手中的佛经, 神色恭敬而又顺从,“妾身谨遵娘娘吩咐”。
说完事, 惠嫔便摆摆手叫人走了, 但兆佳氏刚退到门口,她又将人唤了回来。
“本宫听闻有些极为心诚之人, 常常以血入墨抄写经书”, 她屈起手指敲在桌上, “布贵人, 不知道你为万岁爷祈福的心诚不诚?”
兆佳氏静默片刻, 终是恭顺地垂下脖颈, “娘娘放心,卑妾一定心诚”。
见她面团一样任人揉捏,惠嫔慢慢松了口气,攒了一下午的无名火和郁气也跟着泄了些许,但堵在心口的那股子气儿却怎么也散不出来。
屋子里喘不上来气, 她便开始频频外出,去启祥宫,去咸福宫,还领着三公主去慈宁宫请安,献上三公主亲手抄写的经书。
很快,三公主的仁孝之名传得满宫皆知,小的都知道孝顺长辈,大公主年龄最长,自然得跟上,又过了两日,二公主也开始日日去请安了。
人人都去,茉雅奇自然也得去,于是,本就寅正时分起身的小姑娘,起床的时间又往前挪了半个时辰。
将将六岁的小孩儿,天天凌晨三点起床,没过三五天,不仅小脸没精神,尖下巴都瘦出来了。
佟宛宛心疼坏了,放在现代,少说也是一个虐待儿童罪,但在这里,是孩子们对长辈的孝心,不仅不能拦,还得支持、得赞颂。
她只能将景仁宫晚间入睡的时间提前一个小时,中午的一个时辰也不能浪费,午膳就简单吃些三明治、拌面、汤粉、饺子之类的,省下来的时间好歹能睡上一小会功夫。
但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一天天的,孩子除了学习就是睡觉,身上的弦崩得紧紧的,连喘口气的功夫都没有。
除开心疼孩子之外,她心里头还有些不舒服。显然,这次的‘请安’事件是惠嫔借着慈宁宫的手逼她低头。
可这人的手段也太差劲了,有什么事儿冲着大人来,大人之间怎么着都行,偏偏去折腾几个孩子。
真是叫人一肚子的火。
佟宛宛气得连‘韭菜’图都不想画了,胡乱在纸上写写画画,可半晌过去,依旧是一肚子的火气。
她干脆拿剪刀开始剪纸,剪出小人,再
剪出弓箭,最后把它们全都剪成碎纸条,一点一点的放在火上烧。
火苗陡然蓬起,染红她的面庞,也带来炙人的热意,瞬间,所有的痕迹都飞灰湮灭。
佟宛宛的心气也随着顺了不少——她们用这种弯折迂回的路数,不正是说明拿她没办法吗?
那些背后搞事的小人,根本不能把景仁宫怎么样,更不敢对她怎么样,所以才用这种恶心人的手段。
最关键的是,整件事里头,慈宁宫没有将她叫过去立规矩或是收回宫务什么的,只是被动的在里头起作用,
这是好事。她应该高兴才对。
佟宛宛把自己劝好之后,开始心平气和地想对策。
首先,报病之类的逃避手段是不能用的——几个公主都好好的,怎偏就你一人病了,到底是真病了,还是不想尽孝?
再次,这件事找康熙没用,孝道面前,人人公平,无论什么身份,什么地位,都得束手束脚。
最后,嫔妃之间的小事自然得内部解决——领导是没有耐心给下属当法官的。
当然,最好的解决方法是从这一摊子事里头挣脱出来,让她们有力气用不上,有手段也使不着,干气着才最好。
佟宛宛想到了畅春园,想到了热河行宫,可扒拉扒拉脑海,那些地儿如今还什么都没有,倒是城郊有一个叫南苑的皇家猎苑,辽、金、元、明、清五朝帝王都曾在那里小住。
就是这儿了!
于是,玄烨惊讶地发现,宛宛今日热情的不得了。
这边,他刚踏进景仁宫的大门,她便从月台上冲了下来,凑在他身边,一叠声地问他渴不渴、饿不饿,天还没黑呢,就搂上了他的臂弯,扯着人往殿里走。
进了殿,桌子上已经摆好了三清茶,他的那碗色泽清凉,里头的松子和佛手都快要装不下了。
这是······
玄烨扭头看向她,心里头将宫里头的事全都过了一遍。
难道是好消息提前泄露,被她知道了?
佟宛宛殷勤地将茶碗推到他手边,见他不喝,连忙又凑到他身边,同他挤到一处,还亲手捧着茶盏凑到他唇边,“表哥,喝茶”。
玄烨一个不注意便被挤了一趔趄,好在身后是靠枕,便顺势往后靠。
“朕不渴”,他道。
嘿这人!往日来景仁宫的头一件事就是喝茶,今日倒好,说自己不渴。
还摆上架子了。
“不渴咱就不喝”,佟宛宛连忙将茶碗放在一旁,凑上去给他捏肩捶腿,“表哥忙了一天,肯定累了吧,这个力度怎么样?”
“对了,表哥饿不饿,今日晚上想吃什么?”
玄烨就含笑看着她像个忙碌的小仓鼠一样,一会把新做的柿饼子摆出来,一会又叫小厨房上最近刚研制的菊花酒酿糕。
“不累、不饿”,他气定神闲地靠在靠枕上,就等着她忍不住的时候自己说出来。
佟宛宛殷勤半晌,却发现狗皇帝根本不为之所动,只好穷图匕现,“是这样的”。
她模仿电视剧里那些娇声娇气的声音,在嗓子里含了几斤蜜同他说话,“这不是秋天了吗,正是打猎的好时候,臣妾想去南苑骑马、打猎、抓兔子、射狐狸”。
在宫里历练这么久,她画大饼的技能已经很熟练了,“到时候臣妾射到的狐狸不给旁人,给表哥做帽子、做围脖、做大披风!”
佟宛宛还一脸严肃的保证,“表哥放心,臣妾只用狐狸肚皮上那一小撮毛,保准让表哥暖暖和和地过这个冬天!”
就为了这事?
玄烨轻咳一声,沉吟道,“还是不了吧,若指望你亲手射的猎物,朕这辈子怕是过不上暖冬了”。
佟宛宛:·······
这狗皇帝怎么还瞧不起人呢。
“臣妾不会可以学啊”,她又凑过给他捶腿捏肩,还搓热双手给他捂手,口中还不停地许着空头支票,“到时候,保准给表哥一个惊喜”。
“朕得好好想一想”,玄烨还在逗她,又问,“你就没有其他想要求朕的了?”
这种小事何必这般殷勤。
佟宛宛听出一丝希望,强忍着心中的激动,“那,臣妾能不能把茉雅奇也给带过去?”
玄烨捉住捏肩捶腿的手,握在手里捏着玩,“读书是大事,不可耽搁”。
“表哥!”佟宛宛连忙抽出手,搂住他的胳膊,使出毕生的能耐去磨他,“茉雅奇才六岁,需要休息的时间,再说了,臣妾一个人去没人陪多寂寞啊,表哥,表哥~”
她挨着他贴着他晃着他,“求你了,叫茉雅奇把课业带过去,可好?”
见她这般苦苦哀求,玄烨将最近的事又忆了一遍,然后想起上书房里头那几个强打精神的孩子。
·······这是心疼孩子了?
这有什么,他小时候每一天都是这样过来的。
到底是受不住她的歪缠,被晃到头昏的帝王无奈松口,“十月中旬得回来”。
颁金节是满人的大日子,到时候还有另一重大事。
“真的?!”
佟宛宛顿时高兴起来,如今刚进九月,十月中旬回来,岂不是能在外头过上一个多月。
不仅解决了茉雅奇的事,还得到了公费出门旅游的机会。
这可太棒了!
“表哥真好”,她越想越激动,伸手捧起他的脸,不管是是眼睛鼻子嘴巴,凑在上头就亲,“表哥最好,表哥天下第一好!”
玄烨一个恍惚,脸上就被身边人糊了好几个温热的唇印,一下子就愣住了。
他摸着脸上还带有余温的地方,抬眸看她,发现她捧着他的脸,也愣住了。
四目相对,佟宛宛连忙松开手,蹭地一下从榻上弹起来。
“表哥渴了吧”,她极其忙碌地倒茶水,又连忙找点心去配,又说这点心和茶都太香不合适,得换个清茶,说着说着,就更忙了。
玄烨抬眸,追向那个忙碌的身影,却只看到一个乌黑乌黑的后脑勺,他看着那个圆圆的格外可爱的后脑勺,摸了摸脸,无声地笑了。
过了两天,东西收拾得差不多了,宫务也尽数交给了仪宁和留在景仁宫看家的刘保贵。
佟宛宛牵着茉雅奇,坐上贵妃轿辇,一路往宫门而去。
等到了门口一看,她整个人都懵了。
一个两个三个四个……
——康熙是把她这儿当成幼儿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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