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怕可能会像她一样形成其他人格,但客观来说,混淆现实与虚拟的边界,确实可以产生更强的代入感。


    他的提议是,随便再加一个角色,让患者进行再一次扮演。


    要说原理的话,就好比一名玩家用大号肝游戏肝到累了,可玩内容也被消耗得差不多了。这个时候,再给他开一个小号,重新体验游戏的乐趣,玩家就有可能再次把精力和注意力投入到游戏中,从而对抗无聊的空虚长草期。


    她能够用女主角和夏洛蒂两个身份双开,就已经证明了这一点的可行性。


    虽然就连现实中也开始在两种人格之间切换,最后因此变成了多重人格。


    但对于重病患者来说,已经不是顾及精神健康问题的时候。


    这是一种把毒当作药、以毒攻毒的、更为极端的方法。


    可是,就患者身体状况而言,没有多余的时间让研究人员联手合作,温和地在游戏中寻找玩家频繁醒来的根源并进行解决了。


    否则,一旦患者形成了药物依赖和抵抗,届时就连用药都无法使他进入梦境。


    患者就只能在病痛的折磨中渐渐衰弱直到去世。


    这也是令作为实验研究者的她开始萌生出研发特效药的契机。


    假如有了把感受痛苦转变为快乐的特效药,让病人在临终前服下,那么,对方一定能够安详满足地告别这个世界吧。


    可惜,哪边都来不及,所提议的开小号方案又有不小的风险。


    只能先和患者对谈,看看对方想接受哪一种。


    不清楚原因,同样作为受试者的他出现在清醒的患者面前时,好像被瞪了。


    他摸了摸脸,随即想到「布瑞恩维尔雷特」在虚拟世界里的长相和真实的自己差别不大,是他年轻时的模样。


    而「爱德华普伦蒂亚」和自己所扮演的角色维持着表面的和平,但也仅仅只有表面的和平。


    至于吗?游戏而已!


    原来如此,因为「弗里德里克埃里斯」的关系,单方面地抱有敌对心,这样的情绪甚至蔓延到现实中。


    这不是相当地沉浸于游戏里吗?


    连现实和虚拟世界都分不清的家伙,怎么可能会轻易频繁醒来啊?!


    提案有三种。


    其一,彻底退出实验,转到别的医疗机构接受治疗。


    当然,因为是重症患者,转出后,很难再找到比现实中昏睡、精神则处于精神世界更好的保守疗法。


    想必只能尝试对身体损害比较大的激进疗法,例如试药、全身器官更换等等。


    可是,说不定也有彻底治愈的可能性。


    其二,维持现状,直到身体因为频繁的苏醒而无法承受。


    这个方法对现状影响最小,但需要赌她及时做出神经中枢干预药物的可能性。


    如果频繁醒来的状况不能改善,身体的疾病只会不断恶化,不可逆转。


    其三,在虚拟世界中多扮演额外一名角色。


    额外的小号角色经过更进一步的心理暗示,有一定概率像「夏洛蒂·奥利维亚」一样,增强玩家在虚拟环境中的代入感,令本体的意识不会轻易清醒。


    但也可能完全派不上用场,反而增加患上精神疾病的可能性。


    多扮演一个角色,对精神的消耗也很大,说不定还会适得其反。


    不过,可以缓解频繁醒来的问题,甚至可以说是目前的唯一解。


    总之,风险与收益并存,值得一试。


    与其放任情况继续下去,不如趁着还能选择的时候,尽早作出改变。


    作为提出实验的人以及主治医师,她推荐的提案是一和三。


    可是,患者基于自身的意志,毫不犹豫地选择了提案二。


    不肯冒险吗?


    作为旁观者,他看着自己的提案三遭到否决,反而有种松一口气的感觉。


    没有被选择,意味着没有背负对方命运的责任。


    即使最后结果不好,也不会被憎恨。


    「提案二的话,只要不造成药物依赖就可以了吧?」


    「话虽如此,你现在的身体状况,不用药基本上是难以入睡的,会很痛哦?」


    「痛到累了自然就能睡着了,没有问题。」


    「想要靠意志力克服吗?虽然我是很佩服你的这种决心啦,但是不要勉强自己。醒来后想要用药就随时告诉我,我会帮你注射的。」


    「不用了,比起这个,研究员小姐,你也要注意身体。」


    「哈哈,谢谢,我很健康。」


    听到她说的话,想到的也就只有「果然如此」。


    她是那种怕痛怕到宁愿幻想出另外一个自己,从而逃避现实的人。


    因为害怕受伤而依赖麻药,这是人之常情,没有任何值得责怪的地方。


    没能攻略最高难度的隐藏角色「弗里德里克·埃里斯」于是退而求其次走自己所扮演的「夏洛蒂·奥利维亚」路线也是,打不出最好的牌时,就打安全牌,也挺好的不是吗?


    但是,即使如此,看上去也不顺利。


    夏洛蒂已经是眼下游戏中对她所扮演的女主角好感度最高的角色了,可是,两个人格始终没能走到一起,恐怕是因为那个吧……


    她的自我厌恶。


    自己说出口的话,告诫别人「不能混淆现实与游戏」这种话,却由自己率先违背了。


    只能从和她的交流中感受到这样的自厌。


    她不喜欢这样的自己。


    也不喜欢为了防止受伤而选择逃避。


    除此之外还有很多不喜欢自己的理由。


    面对外界的质疑,开始对自己的选择产生怀疑。


    虚幻的幸福真的是幸福吗?


    会不会只是一厢情愿的想法?


    超乎常理的特效药又值得冒着风险去尝试吗?


    如果做出了不可挽回的事,那时候又应该如何自处?


    嗯,说谎以后就变得不自信了。


    当初那股一往无前的气势已经消失。


    资金短缺的问题真的能改变一个人。


    怎么看都是当时那个为了拉到投资而进行作弊的事件后遗症。


    她把自己的精神困境归咎于职权滥用应得的报应,反复咀嚼着自责的味道。


    以为掩饰得很好,但其实,就连不怎么了解她的患者都能看出她的动摇。


    人真的很难诚实对待自己,然后,接纳自己。


    这天夜里,独自经过观察室的他听到了某种异响。


    来自那名频繁苏醒患者的床位。


    是很细微的声音,如果没有仔细地听,大概会被他直接忽略过去吧。


    他走向了卧倒在床大汗淋漓却还忍耐着某种痛苦的患者。


    「没事吧?要不要用药?」


    对方用从牙齿间隙间挤出来的声音回应他。


    「不……不用了。谢谢。」


    能听出来,很痛。


    「可以问你一个问题吗?为什么宁愿做到这个地步,也不愿意选择提案三呢?就只是因为讨厌我?现在反悔也还来得及,只要睡着了就不会痛。」


    「我……不需要。谢谢。」


    每句话末尾都要刻意加上谢谢,听起来很有礼貌,但又仿佛带有某种高高在上的轻蔑。


    「你其实可以不用忍受这种痛苦的。」


    接受药,或者,接受提案,二选一,哪边都比现在好受。


    他委婉地传达了不必没苦硬吃的观点,似乎没有被听进去。


    头一次感觉到,原来宿敌是这样的东西啊。


    连自己装模作样的伪善都能被轻易看穿。


    他其实并不在意对方怎么样。


    活着也好,死了也好,都和他没有关系。


    反正不会对他构成威胁,所以,应该高高在上的一方是自己才对吧,抱着这样傲慢的心情去接触,结果竟然被拒绝了。连不爽的感觉都没有,有的只是同情而已。


    和一个重病的病人还有什么好计较的呢?


    不过,要是真的死了的话,弗里德大概会伤心吧。


    不是很清楚,一台生物计算机,究竟有没有具体的「悲伤」这种情感。


    但,他希望有,因为「悲伤」和「爱」是一体两面。


    对方只是盯着他看,也不说话。


    「何必呢?本来,你借助这样的机器活着,就是为了逃避痛苦和死亡啊。在游戏的世界里你可以成为王储、骑士、英雄,在美好的故事中感受自己的价值得到肯定,只要做梦就能享受一切,还能忽略现实中的病痛。为什么非要这样折磨自己?」


    「要是……用药的话,会……死得更快。我还不能……死。」


    「那么,用提案三的方法,至少也能短暂地帮你减轻一点痛苦。」


    「我不想忘记……清醒也好,要记下来,至少……催眠……」


    「啧。就因为这个?」


    作为游戏内爱德华的协力者,他不由得咂舌。


    反派炮灰「弗里德里克·埃里斯」是剧情中注定要走向死亡结局的角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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