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物以人的血肉为食,糟蹋庄稼、毁坏屋舍,是人类的敌人。
所以凯克特斯的家规第一条,就是不可对魔物赶尽杀绝,最终要留下一两只活口。
这话听起来蹊跷,毕竟,人类如果对魔物手下留情,就等同于害死自己的同类。
然而,凯克特斯就是因为一度把北境所有的魔物消灭殆尽,使魔法师与骑士在这里没有用武之地,不再受到王国的重视,地位岌岌可危。紧接着,领地内的平民也对没有敌手的凯克特斯的存在怨声载道,用言语挤兑所谓税金供养着的腐蚀整片领地的蛀虫。
明明没有需要对付的魔物、无所作为却吃着空饷,凯克特斯过去的恩情被遗忘得一干二净。
虽然对南部奥利维亚养寇自重的劣等招数不屑一顾,但凯克特斯的先祖为了扭转逆势,暗中从南部购入不少魔物,使北境重新恢复每年不定期发生魔物狂潮的环境,以此向王室与领地内的人证明自身存在的必要性。
爵位的提升需要建立相应的功绩。
而功绩建立的前提是把领土内的国民置于危机中,然后再对其施予拯救,令领土内的国民乃至整个王国的国民对凯克特斯感恩戴德。
所以,就算没有危机,也要人为制造出危机。
虽然这种做法不符合普世价值观念上的正确,却是令凯克特斯维持自身存续的智慧。
更直白地说,就是为了实现魔物的动态平衡、为了巩固家族的地位,即使有人因为对抗魔物牺牲也无关紧要——毕竟给予牺牲者家属的抚恤金,甚至还不及凯克特斯一个宅邸所有仆从一日所消耗的分毫。
而万一凯克特斯失去「王国北境的守护者」这样普洛蒂亚认可的高贵身份,才是从根本上流失家族的地位和财富。
年幼时就开始接触家族长辈做事的法则,亦步亦趋、冷漠地旁观着境内魔物横行、骑士和魔法师前赴后继地送死这种状况,米歇尔·凯克特斯不禁思考。
被这样养育长大的自己,真的配被称为「神所爱之人」吗?
战争是不好的,却能够带来利益。
相反,阻止战争出现是平民共同的愿望,但是,如果战争真的不再发生,久而久之,平民就会忘记凯克特斯等强大的贵族曾经数次拯救他们的恩义,落井下石地看他们世家的衰落、失去花的姓氏。
争斗永远存在,当人和魔物的争斗随着魔物的消失而内化为富人与穷人的争斗,富人这一方的凯克特斯就会遭到动摇。
正因为那位体会过人情冷暖的祖先及时明白过来,重新引入了魔物,凯克特斯才不至于消失在历史的长河中。
要先有「敌人」,自己才能得以保存。
乍一听很反直觉,但,这就是凯克特斯的孩子从小被灌输的思考方式。
对的事情基本上都是对的,但不能带来利益,就注定不会有太多人做。大多数的行为逻辑并不出于正确,而是出于有利可图。
就算没有敌人,也要设置一个预想中的敌人。这样做的目的并不是打倒对方,只是让自己看起来在为打倒对方而努力,有一种虚构的目标感。
被如此教导长大的米歇尔·凯克特斯,就是用这种制造敌人的做法,渐渐向圣女的位置靠近的,屡试不爽。
事业上,她把魔物当作敌人,依靠一次又一次战斗的胜利取得名望与支持。
爱情上,她把其他圣女候补人选当作敌人,为当时最有希望的王座继承人争奇斗艳。
最后,她终于成功坐到了木百合宫那个万众期待的位置上。
但比起心满意足,米歇尔·杰思明的感受更多是恐慌以及空虚,仿佛自己落入了巨大的陷阱。
丈夫就是国王,不会主动与作为圣女的她为敌。
然后,以她圣女兼王后的身份,也是无人能够动摇的。
她没有对手了。
于是,目标指向了唯一与之地位对等的枕边人。
米歇尔·凯克特斯很清楚,丈夫并不爱自己,正如自己也不爱他一样,彼此只是各取所需的关系。
她对丈夫爱的表现,只是出于圣女这个位置必需的演技。
而丈夫比起爱她,更喜欢被她和其他女性抢夺的感觉、圣女被男性个人魅力所折服的感觉,也就是说,这个男人所爱的只是他自己罢了。
她很自觉地默默把接下来的目标切换为「让丈夫真正爱上自己」,像以往百试百灵的那样,开始为之而努力,把丈夫视为这场角逐的敌人。
成功是很短暂的,丈夫确实和她度过了一段时间的蜜月期,但很快就把目光移向比她更年轻、更美丽的女性们。
她尝试表现嫉妒,但没能挽回敌人的心。
她尝试表现大度,空有贤惠之名,却没能让敌人止步。
米歇尔·凯克特斯发现,只要对方还是国王,自己还是圣女,这场游戏就永远不会有自己绝对战胜敌人的那一天。
于是她厌倦了。
敌人不该是那些无关紧要的情敌,也不该是那个见异思迁的男人。
这些人的感受,她并不在乎,说明胜利在她心里的份量不过如此。和无聊的东西战斗、互相抗衡,根本不能给内心带来淋漓尽致的满足。
和名字不一样,她不是什么痴情的女子,不在乎什么一生一世、长厢厮守。
毕竟,从小她就被教育,「凯克特斯」的花的姓氏,远比「米歇尔」这个花的名字重要得多。
即使是记载历史的羊皮纸,也只会把她记录为「凯克特斯圣女」,而不是什么「米歇尔·凯克特斯」。
她的名字注定是会被忽略的,像无数前人的圣女那样。
战胜敌人带来的快乐只是一个瞬间,她还想期待无数个类似的瞬间带来的快意,却难遇敌手,徒劳地消磨着时间。
于是她换了个身份,米歇尔·杰思明,以这个身份又擅自树立了一些敌人,和他们竞争谁才是最受信任的侍从、谁可以创造王国最有影响力的媒体……虽然全部都赢了,但是没有什么意思,因为她一直都会赢,也没有什么更高的成就能够超越她年纪轻轻就取得的圣女身份。
甚至,中途有很长的一段时间,她放弃了树立想象中的敌人,试图拥抱平静的生活。
直到,继任她圣女位置的人,做出了她一直没有放手去做的事。
用魔法,公然与普洛蒂亚王室为敌。
这个时候,她才重新感受到因为斗争而兴奋的心在跳动。
是啊,这么有意思的事,自己为什么一直没有想到呢?
王室的存在,明明是圣女的敌人,她却以为无法战胜于是径自放弃了。
这和认输有什么区别?
从这一天开始,米歇尔·凯克特斯开始筹谋漫长的复仇计划。
学生时代的她非常喜欢一本名为「吕蓓卡」的浪漫主义小说。
书中份量最重的角色,既不是单纯天真的女主角,也不是英俊富有的男主角,而是早已死去的反派——吕蓓卡。
正因为早已死去,所以她是不可战胜的。
只是留下仿佛还依存着的音容笑貌,影响着那些尚且还在世的人,让他们给自己的对手——丈夫及其继妻造成无穷的恐怖阴影。
不可思议地,吕蓓卡成为了米歇尔·凯克特斯最为喜爱的角色。
一名不幸的姑娘,被迫和自己不爱的男人结婚。即便死去,仍然被单纯可爱的女主角擅自视为雌竞的目标,她所留下的人望尚且在给仇人添堵,不孕被推卸为她的罪过,她被男女主角当作幽灵般的仇敌。
多么美妙啊,一个幽灵般的仇敌。
男性对其他女性产生爱意可以被容忍,女性做出出格的举动却要被不爱她、只是顾及着颜面娶她的丈夫刺死。
吕蓓卡,明明是这场爱情戏码的牺牲品,却被当成了反派来描写。
女主角就有自信,男主角会永远爱着自己吗?
难道她就不会在爱意消耗殆尽后,被男主角丑化,成为下一位吕蓓卡?
这个故事中,到底谁才是真正的反派呢?
死去的罪人是任人打扮的小丑,无法复活然后驳斥别人强加于自身的罪名。正因为如此,米歇尔·凯克特斯认为,必须要把书写历史的笔,交给相信自己的人。
弗里德里克·埃里斯是她精心挑选出来的、完美的计划执行者,一名最好的反派角色。
他有充足的理由仇恨王室、仇恨自己的出身,和自己站在同一个立场上。
没有什么方式,是比在普洛蒂亚的正统继承人心中埋下仇恨的种子,更适合完成她对普洛蒂亚的复仇的。
严格来说,她只是在维尔雷特圣女「诅咒」的基础上推波助澜而已。至少在这之前,没有什么人会站在圣女的角度思考,她们的敌人究竟为何物。
顺带一提,圣女也只是王国历史上比较强大的魔法师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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