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概是因为从小就离开公爵领,对他们没有太多思念和依赖的情绪。


    两人对于我的学习情况基本上不关心,比起成绩更想从我这里知道王城时下流行的风尚。


    对于爱好奢侈与艺术的夫妇二人来说,没有什么比在领地第一时间把握王城潮流审美趋势更要紧的事了。


    按照父母的说法,如果无法以最快的速度购入黛莉亚设计的新型宝石饰品,或者使用安德烈供不应求的特制香水,那么他们身上的一些美好的品质甚至灵魂都会毁掉的。


    简单来说,就是被消费主义洗脑了,已经养成习惯,通过花费高额的金钱来获取高人一等的体面。


    在普洛蒂亚,类似的贵族相当多。


    公爵夫妇比较幸运的地方在于他们可以从分封所得的领地税金中抽出足够的部分支持自己价格高昂的兴趣。


    而如果没有同等的底气,却又想要保持与之相同水准的生活品质,就很容易变得像诺拉·普伦此前的家人那样负债累累。


    事实上,公爵夫妇也确实各自在外欠下了一些外债。


    我还是隐藏了自己的名义通过商会那边的渠道从诺拉口中知道的。


    他们在多年前相信了国王画的大饼,偷偷在所谓「极具发展潜力」的西部投资了不少据说能够带来丰厚回报的疗养地,结果颗粒无收,每年都在倒贴维护的费用。


    自从能够帮两人处理财务纠纷的米歇尔太太死后,还碍于领主和领主夫人的身份,无法前往西部收回疗养地的处置权从而止损,只能自认倒霉。


    除此之外,每年的慈善捐款,以及在社交季活动中为了撑场面而花费的开支,都是消耗夫妇二人积蓄的大头。


    他们倒是不放在眼里,认为金钱就像流动的水一样,是一边流出又一边流入的,维持着某种动态平衡。


    只有在被国王执行了商会那边的巨额罚款时,才开始反省和改变,收敛了过去铺张浪费的习惯。


    总之,是那种哪怕放在调皮的孩子眼里都有些糟糕、不怎么靠谱的大人。


    如果两人打算摆出家长的姿态,对我的情况进行批评,那么我这边也有很多想说的话呢。


    抱着鱼死网破的心情,和公爵夫妇开始共进晚餐。


    然而,在我意料之外的是,夫妇两人对待我的态度有些微妙。


    和预想中不同,并没有追问我学院和升学相关的事情,而是一个劲的在意着「你和陛下的关系怎么样?」、「你和新的王子相处愉快吗?」这些莫名其妙的问题。


    还有,像是互相给对方心理暗示那样,不停地加油鼓劲,看得我云里雾里。


    「我和陛下的关系那当然是非常生疏,就和你们与陛下的关系一样。跟新的王子算是从小就认识的人,总体上称得上关系比较友善吧。」


    「那就好,那就好……」


    我是说了什么令人如释重负的话吗?


    公爵夫妇竟然在进行深呼吸,太不可思议了。


    「你们,肯定有什么事瞒着我。」


    得到了非常慌张的反馈。


    「怎么会?」


    「不可能!」


    比我更不会撒谎呢,蹩脚的演技简直引人发笑。


    「我认识一个可以『读心』的人,你们在想什么她都可以知道哦。我在想,要不要叫她过来呢?」


    「不要!」


    「弗里德里克!」


    加倍可疑起来了呢。


    「好吧,本来我们今天就是为了这件事来的。反正早晚也要告诉孩子,亲爱的,你来说吧。」


    「我……算了,还是你来说。」


    「你来!不是说好不要逃避的吗?」


    「我不行的。」


    互相推卸责任的两人急得满头大汗。


    「难道说,你们做了我讨厌的事?擅自决定了我的婚约者,还是说欠下巨额的债务需要我来偿还……」


    不论是那种最糟糕的状况,我都已经在脑海里过了一遍,设想解决的办法。


    即使再难以启齿,事情已经发生了,再去思考「如果糟糕的事情没有发生」这样的可能性也于事无补。


    就连善于积极地思考的两人都如此为难,可见这次要说的事非同小可。


    我尽量沉下心,做好聆听他们倾诉的准备。


    最后还是公爵先开口了。


    「弗里德里克,其实,你不是我们的亲生孩子。」


    「好的。」


    并不是我想象中那样骇人听闻的噩耗,我以平静的态度接受了。


    「那么,我知道了。」


    「这里面有着很深的缘由……欸?你不吃惊吗?我们也是最近才想起这件事,还担心你会不会因此受到打击,真的不是开玩笑,是认真的,弗里德里克,你不是我们的亲生孩子。」


    妈妈她以非常快的语速紧接着爸爸的话补充道。


    「啊,虽然是很吃惊,但也没有那么……毕竟爸爸妈妈依然是我的爸爸妈妈。即使我们之间没有血缘关系,你们把我养育长大是事实。没有你们就没有我。」


    曾经在现代社会生活,我见过很多有爱心的父母把领养的孩子抚养长大的例子,对于这种情况并没有任何不能接受的地方。


    当然,我确实没有想过父母亲口告诉我「你不是我们亲生的孩子」这件事会发生在我身上,所以内心会受到一定程度的冲击。


    但比起余生都要和奇怪的人度过或者余生都要用于偿还巨额的债务要好多了。


    「是的,就是这样的!我们也是这么想。」


    「你能这么认为真是太好了。明明我们是把你寄养在木百合宫的不称职的父母。」


    公爵夫妇感动得热泪盈眶。


    「那么,是时候告诉弗里德里克他真正的身世了。亲爱的,你来说吧。」


    「不了,还是你来说。」


    两人又开始互相推拒的拉扯。


    「事到如今,到底还有什么是不能说的呢?我又不是知道亲生父母是谁以后就觉得爸爸妈妈不是我的爸爸妈妈那种人。」


    我冷静地打断了双方无休止的博弈。


    只是,公爵夫妇的脸色因为我的话变得难看了起来,开始交头接耳、窃窃私语。


    「要说吗?」


    「不,还是别说比较好。至少如果弗里德里克不知情的话……」


    「你的意思是,只要我们两个人来承担后果就够了?」


    虽然很小声,但是我全部都听到了。后果吗?难道说我是被父母从哪里偷回来的,还是说我是不被允许存在的罪犯后代?


    一旦身世被揭发,我和父母都会面临灭顶之灾,我忍不住往这个方向想。


    所以才会不停地问我和陛下关系怎么样。如果陛下很看重我的话,说不定会网开一面,让我得到赦免。


    可惜,我和陛下并不亲近,无论我是否活着,他肯定都不甚在意,否则也不会从一开始就让我来到被「诅咒」流言所笼罩的木百合宫。


    「但是,就连杰瑞米这样流落在外的孩子都被发现了!我们还能隐瞒下去吗?」


    「你说得对,是时候让弗里德里克知道一切。」


    公爵夫妇终于做好了心理准备。


    反而是我有点不太想知道亲生父母究竟是什么人了,我紧张地闭上眼。


    爸爸妈妈能接受我,换而言之就是我被我的亲生父母所抛弃了吧?


    那么,抛弃了我的人和我没有关系,我其实不需要知道他们的存在,甚至从一开始,我也不需要知道我其实不是爸爸妈妈的孩子。


    如果没有今天的见面就好了,我宁愿什么都不知道,一直被蒙在鼓里,这样我就到死都是弗里德里克·埃里斯,而不是什么其他人。


    「这件事要从一个月前说起,我在整理信件的时候找到了这个,是我的堂姐妹寄给我的。薇尔·凯克特斯,不过一般人不知道她的闺名,人们都只知道她的称号,因为她是嫁到木百合宫的王妃。这是一封她寄给我的信,上面却画有婴儿的你的画像。你看,就连你手背上痣的位置都一模一样。但是我却对她的记忆相当模糊,只是留有她是我在学生时代最好的朋友这样的印象,其他的大多想不起来,就连她是什么时候去世的,我也说不清楚。每次想到她,我就头痛欲裂,所以,我认为这是头脑对我起了某种保护机制,让我不要回忆起她。」


    公爵心疼地轻轻按压公爵夫人的太阳穴,为她缓解痛楚。


    「但是,你最近已经渐渐可以回想起来当时的情景了,包括我也是,之前似乎刻意不想去回忆起当时的事一样,或许是我们的内心都不愿意承认弗里德里克不是我们的孩子,还有王妃她的逝世吧。不过,我们都逐渐好起来了。」


    「那个时候,木百合宫之中有着『诅咒』的传言,据说都是因为『诅咒』所以才会有那么多王储接二连三地死亡,于是王妃她有个计划,就是把诞下的孩子送到宫外养,等到长大后再接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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