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玉京一怔,侧头便见少年人双眸鲜亮,眉目间意气风发,堪称绝世无双。


    “……”


    在短暂的怔愣后,白玉京回过神,心下却升起了一些微妙的,似是对前路有所预感的惆怅。


    因为幼蛇时的某种耿耿于怀,这八百年间他养育过很多孩子。


    只是不知道为什么,除了青羽之外,剩下的那些孩子最终都和他渐行渐远了。


    ……是因为长大后,他们发现一开始荫蔽他们的大树,其实也不过是一棵尚未成熟的幼苗,所以才不约而同地选择离开他吗?


    白玉京从未想明白过这个问题,但眼下,他却很不合时宜地想起来了一点往事。


    “相较于愚蠢的天赋,你万里挑一也能选中白眼狼的本事,倒是更让本尊叹服。”


    ——依稀之中,曾经有什么人对他昔日的经历做过这些评价。


    ……


    ……晦气!


    骤然想起某个不该想起的臭石头,白玉京心头那股惆怅瞬间荡然无存,只剩下熟悉的恼羞成怒。


    “师尊……师尊?”


    沈风麟见他面色突然难看下来,连忙唤他,好不容易把人喊回了神,却见对方眼底泛起了几分不耐烦,似是被打扰一般。


    沈风麟心下一跳,面上强撑着笑了一下,半是委屈半是开玩笑:“师尊想什么呢?徒儿喊你半天都没回神,难不成……是在想哪位师娘?”


    未曾想此话一出,白玉京竟像是被踩了尾巴一样,含怒瞪他:“你胡说什么!”


    沈风麟被他骂得一怔,显然没料到一个试探性的玩笑竟能让白玉京反应大到这种程度。


    他眼底微妙的暗色一闪而过,不过很快便压了下去,委屈巴巴地道歉:“对不起师尊,我只是想让师尊多看看我……徒儿知错了,师尊别生气。”


    他眼巴巴地看着白玉京,模样可怜极了。


    白玉京眼神一顿,别开脸没接话。


    沈风麟一看便知道他这是心软了,连忙顺着杆子继续央求道:“好师尊,待徒儿化婴之日,你能帮我护法吗?”


    “求你了——”


    白玉京被他撒娇撒得一身鸡皮疙瘩,张嘴想骂他,可一扭头对上沈风麟的笑颜,到了嘴边的话却骤然卡在那里。


    ——“恩公笑起来会是什么样呢?”


    那似乎是白玉京那段无忧无虑的幼年时光中,唯一困扰他的事情。


    时间好像一下子回到了遥远的过去,遥远到他还只是一条挂着玉坠,连化形都不会的小蛇。


    它窝在那人怀中仰起脸,用尾尖圈着对方的手腕轻轻摇晃:【恩公,卿卿要是学会化形了,到时候你能帮卿卿护法吗?】


    那人轻轻低下“头”,露出了一张空无一物,对旁人来说诡异至极的“面容”。


    【好。】


    那张幼蛇时竭力仰视,却怎么看都看不清的容颜,在此刻和少年人笑逐颜开的容颜缓缓重合。


    ……原来他笑起来会是这副模样吗?


    刹那间,白玉京心下仿佛被什么柔软无比的东西撞了一下一般。


    便是终有一日会渐行渐远又如何呢?这可是他寻了三世的恩公。


    “……讨债鬼。”白玉京回神后“啧”了一声,“好了,知道了,为师到时为你护法便是了,赶紧滚起来。”


    沈风麟笑容一下子变得更加灿烂起来,粘着人得寸进尺道:“其实徒儿还想办一场结婴大典,让那些先前瞧不上我们的废物都好好看看。”


    白玉京轻哼一声:“只是瞧不上你罢了,天底下可没人敢瞧不起本座。”


    沈风麟只当他又在说大话,笑道:“是是是,师尊手眼通天,师尊绝世无双。”


    白玉京从小到大被人恭维惯了,但他还是很吃这套,闻言眯了眯眼,一副被哄开心的模样。


    沈风麟见状连忙趁热打铁:“结婴大典上,徒儿可能还得借师尊的某些仙器一用……求师尊开恩。”


    “行了行了,烦死了……怎么还跟小时候一样要不到东西就不撒手,讨债鬼。”白玉京恨铁不成钢地敲了敲他的脑袋,“都依你,这下总行了吧?”


    沈风麟刹那间眉开眼笑:“多谢师尊成全。”


    “师尊果然对我……最好了。”


    第3章 庆功宴


    沈风麟于月华小世界,以九重紫天雷劫破丹结婴。


    此消息一出,寰宇皆惊。


    十八岁能达到炼气九重,在诸多小世界便已称得上人中龙凤,像沈风麟这般未及弱冠便破丹结婴者,哪怕是在诸天中世界,也称得上千年难遇的奇才。


    此等天赋让无数仙门为之侧目,当这位崭新出关的元婴老祖宣布要举办结婴大典时,诸多势力云集响应,恨不得立刻派人将贺礼献上。


    而沈风麟本人,似乎也有意考验这些势力的诚心,自消息放出至结婴大典举办,他仅给了受邀者十日的时间准备贺礼,倒是和一些人迫不及待想要献媚的心思不谋而合。


    十日后,月华小世界,沧澜仙阁。


    沧澜仙阁由剑气所化,悬于瀛洲之上,诸多修士汇聚于此,灵气浩瀚,贺礼如流水般鱼贯而入。


    结婴大典上负责迎宾的,是沈风麟座下一位名叫流明的水灵根剑修。


    那剑修境界不过筑基大圆满,可面对诸多品阶高于自己的来客,他却不卑不亢,对于那些珍稀昂贵的贺礼,他没有展现出丝毫艳羡之情,泰然处之的姿态,引得不少来客暗暗称奇。


    碧月宗来使于礼台处献过贺礼,见流明反应平平,便下意识认为这人见识不足,心下难免生出几分轻蔑。


    ——什么风麟老祖,一个十八岁的毛孩子而已,能把这种三百岁才筑基的废物派来迎宾,他本人又能是什么天才?


    来使心下嘲弄,张嘴便想卖弄,流明却笑着率先开口道:“碧月宗来使,献惊云碧波阵一套,八宝明月珰一对,五千年九彩望月莲三株,贵宗有心了,晚辈替我家老祖谢过柳宗主。”


    ……一个小小的筑基修士竟能认出所有贺礼,甚至还能随口说出九彩望月莲的年份!


    来使一怔,周围人闻言更是大惊,随即对沈风麟肃然起敬。


    他身边一个名不见经传的筑基期修士尚有如此能耐,那位年仅十八的风麟老祖又当如何?


    见众来客纷纷肃然,流明面上依旧得体,心下却升起了一阵不屑。


    看看这群金丹真人没见识的模样,区区五千年望月莲便值得他们做出如此姿态,当真让人发笑——昔日白玉京随手一掷的东西,也比这些货色要强上百倍。


    想到这里,流明笑意一顿,心下骤然泛起了一丝微妙而阴暗的情绪。


    是啊,那个不过金丹修为的废物美人随手一扔的东西,却要让他们笑脸恭迎,甚至让沈风麟本人亲自俯首去接……


    何其耻辱。


    想到自己敬重之人为了白玉京指缝中漏出的东西,不惜低声下气、做小伏地,流明便难以遏制地怒火中烧。


    那个废物空有一张美貌皮囊,手里天才地宝、秘法残卷不计其数,他本人却对人族的修行之法一窍不通,这么多年来未曾给过沈风麟丝毫修行上的指点,只知道扔一些他自己不用的货色给风麟。


    ……这样的人简直枉称师尊!


    他手中那些资源若直接给到沈风麟,风麟和他们这些座下的追随者,绝对不会仅是今日之修为!


    想到这里,流明胸中郁结之气更甚,险些维持不住面上得体的笑容。


    他今年三百岁整,天生单水灵根,却堪堪筑基大圆满,对于以实力冠绝诸道的剑修来说,他的境界可以说是同天赋之下的末品。


    但同为人族,人和人的命运也是不一样的。


    流明强笑送进一位来宾,转头蓦然变了神色,带着阴郁之气看向身后气势恢宏的沧澜阁。


    传闻此仙阁乃沧澜剑尊未登人皇时,游历于此留下的一道剑意所化。


    流明清楚地记得,一百年前,自己正在九幽与鬼修厮杀时,那初登大宝的女帝,正在浮屠大世界宴请诸天大能,举办她的二百岁寿宴。


    寿宴之上,素来不睦的妖皇与仙尊暂时和解,同时替她作宰,一时万仙来朝,众生贺岁,好不尊贵。


    如今算起来,那女人今年刚好也是三百岁整。


    想到这里,流明心下的郁结之气几乎凝成实质。


    ……同为人族,同为单水灵根剑修,他和那女人之间唯一的区别,不过是那娘们命好罢了!


    任谁不足百岁便被妖皇捡去,又有仙尊指点,恐怕都能在天材地宝的堆砌下,轻而易举地登临人皇之位!


    而他却没那么好的命,只能和芸芸众生一样,倒霉地在泥淖中打转,硬是在筑基期的寿元即将终了之际,才见到自己命中的贵人。


    不过好在一切为时未晚,而流明也并不怨恨沈风麟来得迟。


    他自诩知恩图报且光明磊落,对追随之人从无怨言,但同时亦能做到不以境界高低谄媚于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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