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初咬紧牙关,那股深重的倦意化作尖锐的痛感直窜脑袋。
丝丝缕缕的刺痛在颅腔里蔓延游走,酸胀与锐痛交织,让他十分难以忍受。
今初没有觉得是自己的精神力到了极致,而是觉得是菌丝们干活不努力。
源源不断的光点涌入光核内部,柔和的流光顺着光核遍布的细密裂痕缓缓游走。
宛如雨水渗入大地,光点不断浸润填补裂缝,原本丑陋细密的裂痕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慢慢合拢。
而通道周围的光斑一团团暗了下去,原本不断流淌的绮丽星河也变得暗淡停滞。
而这些今初通通没有注意到,他正在和脑袋里的疼痛作斗争。
刺痛阵阵袭来,他的意识越来越难以维持清醒,但今初一遍遍告诉自己他绝对不能睡。
裂痕还没有修复完毕,一旦他失去意识一切就功亏于溃了。
这不像漂亮衣服上破了个口子,精神域一旦出现裂痕,所有精神力都无法使用。
所以再小再细的裂痕,今初都无法忍受。
他必须、一定要看到所有裂缝都被修补完毕才行。
金诚所至金石为开,所有光点都得为蘑菇让路。
漫天流转的斑斓光点尽数融入光核之中,沿着裂缝游走、修补。
绝大多数深浅裂痕都已经被修复平整,今初和最后一条细痕大眼瞪小眼。
外面已经没有畸变因子了,一、粒、都、没、有。
今初难以置信地绕着整个光核逛了一圈,为什么这么小却能做到这么耗费畸变因子?
那剩下的这条裂痕该怎么办呢?他上哪儿去找多余的畸变因子?
今初最后将主意打到了自己的菌丝头上。
它的菌丝吸收了那么多的畸变因子,给自己喂得饱饱的,一条应该就足够用了。
可令他没想到的是,这个办法在第一步就卡住了。
菌丝竟然无法进入光核?那他是怎么进来的呢?
今初的心怦怦跳着,数了数外面的菌丝,果然只有七条。
他现在的意识附着在第八条菌丝上,或者说第八条菌丝的形态已经被他转换成了精神力。
早在不知不觉中,他就已经学会了如何使用精神力。
今初一边觉得自己肯定是蘑菇中最聪明的那朵,一边朝着那条细小的裂缝贴过去。
然后今初就切身体会到了什么叫“融为一体”。
非常非常奇怪的感觉,今初一边想要抗拒,一边又告诉自己不能抗拒。
就在他两种想法打架的时候,一股非常熟悉的精神力笼罩住了他。
明明他们两个谁都没有说话,今初却听到了云致在对他说“不要拒绝我”。
仿佛是一句指令,深刻到他下意识停止了所有动作。
紧接着,那股精神力就非常顺畅地融进了他的体内,头脑中的刺痛和不适很快消失的一干二净。
今初觉得自己此刻精力充沛到,可以立刻睁开眼睛绕着通道跑个来回。
想到睁开眼睛,今初自然而然就睁开眼睛了。
明明闭上眼睛之前是他抱着云致,但现在,他的脑袋埋在对方的颈窝,对方的手臂横在他的腰间。
今初的视线中全是云致的脖颈和一小节流畅的下颌,皮肤好白,今初觉得自己莫名想上去咬一口。
睫毛划过皮肤时,云致就低下头,他撩开今初额前蹭得有些乱的发丝,问:
“脑袋还疼吗?”
今初觉得很奇怪,他忍不住撑直上半身,目光炯炯地看向对方。
云致说话的语气好奇怪。
虽然白鸟以前对他说话语气也不凶,并且答应过他不会对他冷冰冰,但是!
刚才白鸟对他讲话时格外温声细语,连语调都和平常不一样。
睫毛眨了眨,今初歪着脑袋势必要从他的脸上窥探出端倪。
“你刚才说话为什么那么温柔?”
“没有。”云致开口,还是很奇怪的语调。
今初忍不住乐了,他弯着一口小白牙,想来想去想到了自己的菌丝头上。
他的菌丝可以放大情绪,无论是正面还是负面。
刚才他的菌丝融进了云致的精神域,某种程度上就是云致“吃”了他的菌丝,甚至影响更大。
今初脑袋不断往前凑,直到两人的鼻尖差一点点就可以贴上。
“云致云致,你现在是不是特别特别喜欢我啊?”
蘑菇已经用上了笃定的语气。
云致没有讲话,他只是一动不动地望着今初俏皮的睫毛,亮亮的眼珠。
原来真的会有人的眼睛像会说话一样。
他忽然往前凑了一点,同时今初往后撑直了一点脑袋,想要发表自己的宣言。
两人的鼻尖一晃而过,差一点就可以碰到。
“你就承认吧,你现在就是喜欢我喜欢得情不自禁难以自拔。”
蘑菇一连用上了两个新学的成语。
云致还是没有讲话,他目光落在对方一张一合的鲜艳唇瓣上。
他的手还环在今初的腰上,略一收紧,这点微不足道的距离就可以彻底消弭。
今初继续喋喋不休道:“原来我的菌丝这么有用,下次你再敢凶我,我就偷偷给你喂菌丝……”
他手舞足蹈地比划着要喂几根菌丝才足够,一扭头发现周围的苔藓竟然全部枯萎掉了。
“嗯、欸……”今初吭哧瘪肚半天,没有找到一个合适的形容词。
他虽然讨厌这些苔藓,但是发现所有苔藓都被他“吸”光了,难免觉得有点不好意思。
都怪白鸟的精神域太能“吃”了。
“你知道刚才我有多厉害吗?我进入了你的精神域,帮你把所有裂缝全部修补好了……”
今初扭过脑袋想寻求他的赞同,结果发现云致还在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看。
冷冰冰的白鸟竟然变成了白盯盯!
菌丝的威力也太大了吧。
今初不清楚是先为自己的菌丝洋洋得意,而是担忧云致的脑袋真的出现了问题。
他问:“你现在什么感受?可以说出来。”
云致眼眸微微动了下,终于吐出两个字:“我想——”
两个字后面就没有后文了,今初等得着急,问:“你想干什么呀?”
云致没有说话,而是用实际行动告诉蘑菇,他想做什么。
他的手掌按上今初的后脑勺,然后微微施力让今初保持不动,随即他低下头,在今初的目光中向他靠近。
他靠近的速度很慢,仿佛是故意留给今初充足的拒绝时间。
今初很无措,周围的温度好像一下子升高了很多,让他的脸变得很烫,肯定像个红苹果。
他睫毛眨动,胸口仿佛揣了只兔子,一直在乱蹦,蹦得好高好高,一时之间他连呼吸都忍不住屏住了。
等两人的距离近到可以感受到彼此的呼吸,云致忽然按住今初的脑袋微微下压,两人的额头轻轻抵在一起。
心里名为“期待”的气球吹到极致,没有啪的一下爆开,而是像被戳了个小口气慢慢放出来,整个气球随之瘪下去。
总之,可以概括为期待落空了。
今初顿时脑袋一扬,望着云致的神色大声质问道:
“你刚才肯定不是想抵额头,你肯定是想——”
至于想什么,蘑菇突然卡壳了,脸颊的温度又攀升了上去。
眼珠也湿润润的,睫毛一扇一扇,像害羞的湖。
“想做什么?”云致的语气很轻,固定在后脑勺的手掌没有离开。
今初望着他神色,脑袋里忽然蹦出来一个词——
“循循善诱”,这只坏白鸟在引诱自己说出来。
今初想通了,但脸上的温度一点没降下去,他撇开眼睛,小小声嘀咕道:
“……想做不能做的坏事情。”
在蘑菇认知中,他还从来没有结过孢子,是朵没成熟的蘑菇。
没成熟的蘑菇可以和人类亲嘴吗?
就算是居民证上,他离20岁也还差一岁呢,这可是云致亲自填的。
云致微微弯唇,菌丝对他的影响其实并没有像蘑菇所想的那样,放大了他的情绪。
最多只能算是让他不想再继续隐藏下去。
温水慢煮,那是对青蛙才做的事情,对蘑菇,任何曲折委婉的手段都不会奏效。
今初瞄见他翘起来的嘴角,心中冲出来一股羞恼。
好像从头到尾只有他的情绪在被牵着走,而白鸟还是那个冷静得不行的白鸟。
蘑菇对这一点非常不能忍受,他一秒钟没有思考,“你不准笑!“
话音还没落下,他脑袋顶了过去,云致没躲。
两个人的额头撞在一起,发出了巨大的一声“砰”。
声音大到,连地面都好像震动了一下,今初捂着红了一小块的额头,震惊地瞪大眼。
怀疑给自己脑袋撞坏了,怎么会发出这么大的声音?!
云致的额头同样红了一小块,两个人像在同样的位置拿小章戳了个印。
他的神情没有多少变化,目光落在今初的身后。
因为苔藓死得太多,通道口的苔藓壁没有了新的支撑。
在跳羚的啃食和方知有他们的挖掘下,比预计中的时间要快得多,整块苔藓壁就轰然倒塌。
吓得蘑菇以为自己用太大力。
一看见安然坐在管道中央的今初他们,桃蛋立即迫不及待地跳了过去,蟹爪兰也难得紧随其后。
它是大植物,有责任有义务要检查小队每一位成员的安危。
今初看见他们又惊又喜,搂住桃蛋的第一句话就是问:“岁总长还要我们还账单吗?”
桃蛋扑在今初怀里,叶片依恋地蹭着他的脸颊,闻言整株植物一顿。
思考了几秒钟后,不太确定地“嘤”了一声。
应该大概可能不需要了吧。
今初自动省略前缀,十分高兴自己摆脱了一份天价账单。
蟹爪兰在旁边严肃地检查他有没有受伤,面对今初脏兮兮的脸和受伤的手指十分不满意。
它往前蹦的时候,叶片顶上的花苞一甩一甩的,随时都有往下掉的风险。
今初看得心惊胆战,又心疼又愤怒地拧起眉毛。
“那些坏人类怎么能这么伤害你!”
蟹爪兰长了多少年才憋出来两朵既不大也不艳丽的花苞啊,情形比剑兰都还要严重多了。
虽然它自诩是威武霸气的拳王,但今初一直都知道蟹爪兰会对着露珠悄悄比对自己的花苞。
哪怕它的花苞在外人眼中距离漂亮相差甚远,但蟹爪兰一直都很宝贵的。
今初分化出两根菌丝塞给桃蛋和它一植一根。
蟹爪兰收下菌丝,难得弯下叶片蹭了蹭今初的手臂。
这一蹭就出现问题了,两片黄寡寡的单薄的瓣状物轻飘飘地从叶片上方掉了下来。
正好掉在今初和蟹爪兰正中间,一菇一植低头看,同时僵住。
蟹爪兰把仅存的独苗苗花苞给蹭掉了。
今初心中大感不妙,眼疾手快地将花苞捡起来藏在手心,努力装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
“蟹爪兰,你真漂亮!”
“……”
“……”
“……”
方知有开口将今初从如坐针毡的情形中解救出来。
“我们带了营养剂,你们精神力耗空了,补充几支会好受一点。”
他能感受到整个通道内没有一丝一毫精神力的存在,以及那些数量庞大却枯萎死去的苔藓。
方知有做不出合理的推断,这些苔藓以精神力为食,总不可能会全部死于精神力。
但他从不刨根问底。
今初身体上并没有难受的地方,但他并不会拒绝美味的营养剂,方哥很贴心地给他带的是草莓味的营养剂。
他叼着营养剂,扭头去看云致的脸。
云致的脸色依旧白得近乎透明,眼瞳睫毛漆黑,但神色很平静。
他刚被修补好的精神域中调动不出一丝精神力,整个人都处于一种漫长的虚弱期中。
需要足够长的时间,重新吸收畸变因子完成精神力的转化。
但他能感受得出来,蘑菇在帮他修补好精神域的同时,无意中也扩大了他的精神域。
只要他慢慢完成畸变因子的积攒,之后就会水到渠成地迎来下一次进阶。
“不想喝草莓味吗?”云致手中的营养剂是果橙味的,还没有拆开。
他不认为蘑菇会不喜欢草莓味,更大的可能是他两个味道都想喝。
于是他将营养剂封口拆开,递给对方。
今初明明只是想观察他的脸色,但现在面对果橙味的营养剂他又忍不住心动了。
他有点犹豫地不知道要不要伸手接,“但是……”
云致一早就知道他要说什么,“我暂时不需要营养剂。”
营养剂中的畸变因子对他来说寥寥无几,根本派不上用场。
蘑菇不纠结了,高高兴兴地享用两支不同味道的营养剂。
两位伤员的状况虽然狼狈,但比他们想象中要好。
方知有看着他们额头同一个位置的红印,也没有戳破。
跳羚们啃食完最后一小批苔藓,嘴里慢慢悠悠地咀嚼着。
小跳羚跳到今初面前,好奇地盯着他手中的营养剂,今初很大方地分给它一点尝尝味道。
云致站起身,江敛将编辑完毕的信息发送出去,收起通讯器问:“走得动吗?”
云致颔首。
离开采集端,外面等待着一批医护人员。
两位伤员一出来,就被按在了担架上接受检查。
望着仪表上显示的数据,医护人员眉头皱得像疙瘩,不解道:
“精神力怎么会显示为零?”
平日虽然常说精神力耗空了,但那都只是夸大,实际上精神力仅存1/10的时候人就已经到达临界值。
再强行使用精神力,就会损伤精神域,而精神域的损伤是不可逆转的。
可通过检查,其他数据都显示正常。
医护人员百思不得其解的时候,今初也正在接受检查。
他的状态也好得出奇,甚至可以说是神采奕奕,只有左手的两根手指头指甲裂开了。
医护人员给他的手指消毒包扎时,今初瘪着嘴,倒不是因为痛,而是因为难过。
太丑了,手指头包扎完肿得像两个白萝卜。
领头的医护人员记录完他们的数据,抬头说:
“安全区的休息室暂时被封闭了起来,不过总长给你们安排了新的住处。”
这个新的住处指的是医疗室,毕竟岁也没想到他们从采集端出来后竟然生龙活虎。
医疗室的环境很好整体干净明亮,今初躺在诊疗床上,和云致依旧是邻居。
岁还派人将绿萝和剑兰也送了过来,此刻绿萝的枝条缠在今初的身上,怀里还埋着剑兰的叶刺。
剑兰认为是自己犯错才导致今初受伤了,愧疚地趴在今初怀里呜呜咽咽哭了半个小时。
还有一向胆小的绿萝,焦虑得这两天枝条都不怎么长了。
今初哄完这个,哄那个,哄得嘴巴都干了。
还不忘关心一下唯一缺席的绿巨人。
云致:“绿巨人暂时作为证物不能离开,不过它的状态很好,不用担心。”
可以说是所有植物中状态最好的一株。
门从外打开,方知有和江敛走进来。
他们刚才送走了跳羚它们,临走前跳羚们提出的要求是要几袋盐,在野外它们补充盐分总是有些麻烦。
绿萝看见他们进来,怯怯地藏起自己大部分的枝条。
方知有走近,从口袋中取出一根漂亮的发圈,明丽的黄色蝴蝶结。
“还记得过我之前答应你的吗?”
绿萝小幅度地点了点枝条,他答应过它再次见面,会送给它新发圈。
人类没有撒谎,那么它也不能食言。
绿萝从自己的枝条中选出一根最嫩的,灵巧地编成一根碧绿的手环,戴在方知有手上。
做完这一切,它大着胆子没有收回枝条。
方知有轻轻笑了声,“真漂亮。”
绿萝不再害怕他们了,枝条缠上每个人的衣角。
蟹爪兰习惯站在最高的位置俯瞰一切,它站在折叠桌上,没有叶片顶上的花苞。
它从头绿到尾,真的只是一株草了。
今初悄咪咪从口袋中摸出那朵被他藏起来的花苞遗体,询问云致:
“有没有什么办法可以把花苞再粘回去吗?”
云致对此经验很贫瘠,唯一想到的办法就是用胶水,但这显然并不适用。
还好他们队伍中有很擅长手工活的江敛在。
江敛说:“可以做几朵假花,类似人类的假发。”
作用都是遮丑。
今初对此十分赞同,不过他认为蟹爪兰可能会更喜欢自己的花苞,于是问:
“真花也可以做成假花吗?”
江敛:“可以。”
由于今初没有了自己的通讯器,于是他理所当然地霸占了白鸟的通讯器。
不过拿到通讯器的第一时间,他没有点开消方块,而是打开岁的对话框。
谨慎的询问:“你还记得答应过我们的事情吗?”
对面回得很快。
岁:“你是云致还是今初?”
今初慎重地思考了一下这个问题,然后一个拼音一个拼音地敲。
“我是云致。”
岁了然,回复道:“你指的是赔偿的事?我已经让人撤案了。”
今初立即在床上高兴得将被子顶起来,方知有问:“什么事情这么高兴?”
今初将聊天记录展示给他看。
方知有微微提唇:“差点忘了还有这件事。”
他接过通讯器,拨通通讯,在今初的注视中开始了一场谈判。
“我们之前只答应过帮忙找出采集端的问题,但现在我们连问题一并解决了,供能站应该给我们支付的报酬呢?”
不清楚对面说了什么,方知有继续开口:
“就算你给我们提供了便利,但跳羚也是我们亲自去带回来的,这件事怎么抵消呢?”
蘑菇的眼神从茫然到震惊再到满满的钦佩,等看到对面真的转了一笔账过来时。
今初恨不得将刚才的话术逐字逐句地背下来。
原来说几句话就能要到钱的吗?蘑菇的学习欲望从来没有这么高涨过。
方知有:“这都是你们的辛苦费,花吧。”
今初感动得泪眼汪汪,手指飞快地点开购物界面。
先下单了两个大花盆,接着将各种口味的营养剂一扫而光,然后还不忘采购做假花的材料和工具。
绿萝的发圈、蟹爪兰的拳击手套、剑兰的促花水溶肥,通通all in!
界面停留在心仪了好久的羊皮小靴上,今初手指迟疑一会,还是没有点击下单。
这个辛苦费是他和白鸟一起挣的,那就应该一人花一半。
他将通讯器还给云致:“轮到你买了。”
云致不假思索地将羊皮小靴点击下单,后面他还买了些什么今初都没有注意到。
今初心心念念的全是自己的羊皮小靴,他猜到云致是买给他的,但又偏偏不肯正面询问。
拐弯抹角地说:“刚才你下单的那个靴子的尺码,你穿会不会小了一点啊?”
云致抬眼看向他,蘑菇的小心思一眼就可以看穿,但他乐意配合。
“是给你买的。”
第37章
得到肯定的答复,今初心里面早就心花怒放,但面上只是克制地翘了下嘴角。
“哦,原来是给我买的呀,那谢谢你了。”
云致望着某朵蘑菇,也不拆穿,微微勾起嘴角问:
“还想要什么?”
今初再也按捺不住心中的高兴,扑到云致怀中,大叫一声:
“啊啊啊,白鸟你怎么这么好!!”
云致搂住他的腰以防摔倒,抬起眸,整个房间内的植物以及方知有、江敛都望向他们。
桃蛋两枚叶片碰在一起,发出“啪”的一声,像爆开一个小小的礼花。
云致忍不住笑起来:“医院要保持安静。”
岁放下通讯器,靠在椅背上问:“都交代了吗?”
手下点头:“从那位客户是怎么联系上他们的,到最后的通讯记录,徐赊月都交代了。”
徐赊月想得很清楚,既然她选择背叛最开始的客户投靠向另一方,那么她就必须要显示出自己的诚意。
夹在中间的墙头草,从来都是没什么好下场的。
“并且她明确怀疑,那位客户就是白穹研究院中的某一位高层。”
岁并不意外,他唯一想知道的是那位高层究竟只代表一部分人,还是代表了整个研究院。
“她有那位客户更多的信息吗?”
“没有。”手下摇头,“徐赊月说,对方很谨慎从头到尾都只用通讯联络。”
岁并不失望,他手指规律地叩响桌面,研究院几位高层的名字一一从脑海中浮过。
最后定格在一个名字上。
“柯允。”他低声吐出这两个字,眼中闪过一丝兴味。
云希尧因病半退后,研究院的项目基本都是由他在推进,任何动静都不可能逃过他的眼底。
既然连首席都参与了这件事,那么那位云院长呢。
自己亲自培养和推选出来的接班人,难道不应该是秉承他的意志行事吗?
岁单手撑住额角,父子相斗的戏码他最喜欢了。
“从采集端出来的那两个人伤势如何?”
手下正要汇报这一点。
“都是轻伤,其中最奇怪的一点是云致精神力完全检测不出来,但精神域却没有受到损伤。”
“并且——”手下停顿了一秒,“根据他之后精神力波动的数据显示,他好像又出现了进阶的前兆。”
“四阶。”岁骤然抬起眼,微微敛眉,“这么快。”
目前为止,除了云致,整个白穹都还没有出现第二个精神力三阶的人。
而云致本人,却已经朝着四阶进发了。
岁眯了眯眼睛,云致再怎么出类拔萃也不会超出人类的范畴,他不信没有外力他进阶会如此神速。
他将怀疑对象锁定到今初头上,“听说今初是他们偶然在一次任务中救出来的流浪者?”
“是。”手下回答。
在此之前他们从没注意过今初这个小小人物,连收集的信息都很少,甚至不清楚对方的精神体是什么。
但现在他们再去挖掘,恐怕得到的信息一样很少。
正思索着,传真机发出一阵细微的嗡鸣,岁瞥了一眼,一份调令。
让他迅速返回白穹述职。
看来那些人是一刻也等不及要找他算账了。
岁抽出那份文件,纸张留有的余温传递到他指腹。
他扫了眼上面标明的期限,道:“既然都要回白穹,那不如带上那几个人一起,去通知他们。”
人多了,那些高层的目光总不可能全集中到他一个人身上。
诊疗室中。
今初哼着歌拆着快递,供能站的物流很快,他上午下单,下午就到了。
植物们在他旁边打闹,他心情好得不行,除了被绑得像两个白萝卜的手指,让他有点看不顺眼。
拆到其中一个快递,今初发现收件人填的是云致,他很有隐私感地将快递放到云致的床头柜上。
云致从洗手间出来,看到蘑菇躺在一众花花绿绿的营养剂和其他快递中。
他将压在枕头上的两个新花盆拎下来,“快递不要放在床上。”
今初一边“嗯嗯”地应着,一边将所有营养剂搂进怀中。
白鸟的洁癖属性不仅针对自己,还时时刻刻监督着他。
云致将属于他的那几个快递拆开,拆出了蘑菇的羊皮小靴,以及几个装着鲜艳液体的小瓶子。
今初迫不及待地蹬上羊皮小靴试了试大小,然后注意力就被他手上的玻璃小瓶吸引过去。
“这是什么?颜色好漂亮。”
他趴上云致的床,两条腿翘起来,一只脚是拖鞋,一只脚是羊皮小靴。
“指甲油。”
云致圈住他的左手,轻轻将手指上的纱布拆开,蘑菇的愈合能力很强,裂开的指甲差不多已经长好了。
云致的目光久久停留在他的指尖。
蘑菇爱美又娇气,平常有一点伤口都要嚷得全世界都知道。
但这一次面对铺天盖地的苔藓,挖到指甲都裂开了两只,却能忍住一点没吭声。
为什么呢?担心他会责怪他吗?
今初见他一言不发的样子,猜到他在想什么,想要把手抽回来。
“其实我当时一点都不觉得疼。”
他并没撒谎,当时那样危机的情况下,他根本腾不出心思关注那一丁点疼痛,满心满眼都是要见到苔藓壁对面的人。
毕竟可能再晚一秒,他们都有可能会被苔藓吞没。
蘑菇其实并不娇气。
云致并没有让他把手抽回去,而是将那几个漂亮的玻璃瓶摊开在掌心,让今初选。
“喜欢哪个颜色?”
联想到“指甲油”这个名字,今初立刻明白了这是当时他在徐赊月指甲上看到的东西。
他怦然心动,脸颊凑近云致的掌心,认认真真地挑选起来。
有天蓝、明黄,还有叶片一样的嫩绿色。
蘑菇的审美让他无师自通学会了跳色,他摊在云致掌心的左手翘了翘食指和无名指。
说:“这两个指甲涂蓝色,剩下的涂黄色。”
云致低下头,细致地按蘑菇的要求给每一个指甲涂上他想要的颜色。
长睫轻垂覆住他的眼尾,半张侧脸浸在浅淡阴影里,另外半张脸在阳光下白得晃眼。
今初看着看着,脸不知不觉又红了。
他瞄着云致低头凑近的样子,忍不住想对方是要给他吹一吹吗?但白鸟真的会做这样的事吗?
各种乱七八糟的思绪都冒了出来,比他的菌丝还要多。
在他的注视下,云致张开嘴,轻轻对着他的指甲盖吹了一口气。
一瞬间蘑菇心口仿佛也被人吹了一口气,脸颊刷地烧红,心口怦怦直跳。
今初像颗熟透的桃,快要绷不住炸开似的。
云致抬起头,和今初飘忽不定的目光对视上。
他没有松开手,两人的手仍然握在一起,今初只觉得自己的脑袋更热了,思绪乱七八糟地快炖成一锅粥。
蘑菇下意识觉得要先下手为强,“谁允许你吹气了,我都没同意。”
给他的脸都吹红了。
蘑菇理不直气也壮。
云致“嗯”一声,很好说话的样子。
他松开今初的手,两人的指尖轻轻擦过,今初像被烫到一样飞快缩回去。
“另一只手。”云致的眼眸黑白分明地注视着他。
今初第一次觉得涂指甲油并非一件非常必要的事情,本来他的手不涂指甲油也好看。
他吭哧瘪肚半天,没有找到合适的拒绝理由,只能不情不愿地将右手也伸过去。
毕竟都涂完一只手了,蘑菇这样安慰自己。
云致握住他的手,并没有立刻动作,目光依旧停留在今初的脸上。
乱颤的睫毛、红透的脸颊,也许连蘑菇自己也意识不到,哪怕他紧紧闭上嘴巴,感情也会从他的眼睛里跑出来。
他的喜欢实在太好懂。
头一次经历这些,今初分不清喜欢和喜欢之间也是有区别的。
仿佛他将自己包裹在一个巨大的泡沫中,但会懵懵懂懂向他寻求回应。
泡沫轻轻一戳就会破,可需要时间。
云致:“这只手的颜色顺序也是一样的吗?”
今初的注意力很好转移,他脸上的温度慢慢降下来,仔细思考了一下说:
“不要,我要换一个绿色。”
手下将消息带过来时,今初正高高兴兴地欣赏自己的每一根手指头,他已经给桃蛋它们挨个展示完毕。
他正想给这个人类也展示一下自己的双手时,就听到了消息的内容。
今初愣了一秒钟,随即变得不太乐意,他对岁的印象并不怎么好。
但他清楚这可能和某件正事牵扯在一起,于是没有立刻发表意见。
云致冷冷蹙起眉,他对岁的打算一清二楚,不过是想让他们成为分担的靶子。
不过,利用都是相互的。
岁想利用他们分担一部分的注意力,他们也需要让那些人认为他们和岁合作了,不会轻举妄动。
一个雇佣队伍的分量还是太小了。
方知有和江敛的想法也是如此,都没有拒绝手下的提议。
“什么时候出发?”
“明天早上九点钟。”
白穹那些人看来是一刻都坐不住了,方知有眼底掠过一抹讽刺,点头应下。
“绿巨人呢?”今初找到空档问。
手下说:“另一株异植还在收集证词中,明天会和总长会一起上车。”
他没有说的是,绿巨人实在是太懒散了,收集证词的整个过程中都处于一种半配合的状态。
每回答一两个问题,就要呈“众”字状摊半个小时。
大大拖长了审讯进程。
因为和云致一个房间,今初没有熬夜的条件,所以早早就睡下了。
第二天哪怕八点钟就爬起来收拾东西,也神采奕奕。
其实他们带的东西并没有多少,主要是昨天下午新到的快递,光草莓味的营养剂今初就下单了一整箱。
全部搬到车上后,今初给两个新花盆也系上安全带。
倒不是担心花盆会被颠下座位,毕竟里面装满了泥土还种了种子,沉得不行。
万一撞到车厢哪里,坏的肯定不是花盆。
九点钟整,岁从安检口走出来,绿巨人完好无损地躺在手下怀中。
一看看今初,绿巨人懒懒散散的叶片立了起来。
动作迅速地从人类手中跳下来,翻进车窗,躺进今初的怀中。
今初扯了扯它的叶片,发现它把自己养得枝肥叶绿,想象中受虐待的痕迹丝毫不存在。
岁临时要述职,通宵都埋头在繁杂的文件中,直到半个小时前才抽出空,收拾得西装革履地出现在众人面前。
他微微颔首算是和云致一行人打过招呼,完全提不起寒暄的心思。
不仅是人,就连植物也是株株精神饱满、叶片嫩绿。
对比之下,岁难得生出了他这样为白穹卖命是否值得的想法。
再熬几年,桃蛋都一定比他水灵。
岁气质微微阴郁,闭上眼假寐,不出两分钟,前车就发出了一阵“噼里哐啷”的噪音。
他睁开眼,眉宇紧蹙,“发生了什么?”
总不可能白穹那群人已经丧心病狂到返程途中就要杀人灭口。
手下抬起头,透过挡风玻璃看见前车时不时从车窗冒出来的叶片。
有时是剑兰,有时是桃蛋,大多时候速度都快到他分辨不出来。
他犹疑不定地开口:“前车……那几株植物好像打起来了……?”
岁按住青筋跳动的额角,深吸一口气,精力还是太充沛了。
绿巨人晕车照例被绑在车顶上,有绿萝在,碧绿的枝蔓紧紧缠绕着它,整个车身都是随风招展的叶片。
剑兰旁观了一会,认为这是个展示它花芽的大好机会,闹着蹦着也要让绿萝给它固定在车顶上。
桃蛋见状,也非要凑这个热闹。
但它体型太小,一般的捆法对它根本不奏效,绿萝迟疑地用枝条缠上今初的手指。
今初原本就有些犹豫。
剑兰的花苞一连长了好多年还是花苞,情况也就比蟹爪兰好一点,大概率上去就会被风吹掉。
桃蛋更是不具备这个条件。
绿萝的担忧情绪一传递出来,今初立刻就毫不犹豫地表示反对。
绿萝心思细腻,让它做不愿意做的事情会让它内耗很久。
剑兰和桃蛋的想法被否决了,都将原因归结到对方头上。
剑兰认为是桃蛋非要加上自己,导致绿萝担忧它才会被一起拒绝,桃蛋则认为是因为剑兰长了根太脆弱的花芽。
两株植物一言不发,叶片一碰到就立刻打成一团。
场面太过司空见惯,今初在车厢内划定一条分界线,勒令它们不准碰到花盆。
桃蛋和剑兰从座位上打到座位下,来来回回地滚来滚去,一叶片扇到了蟹爪兰的拳击手套上。
蟹爪兰叶片穿进拳击手套中,一言不发给了桃蛋和剑兰一植一拳头。
有了手套的加持,蟹爪兰的拳头挥得虎虎生风,捶得叶片邦邦响。
“砰!砰!”
一声又一声,岁睁开眼,语气淬冰:“还在打?”
手下战战兢兢地开口:“呃、不太确定……好像是单方面殴打……?”
拳王下场杀死了比赛。
剑兰和桃蛋都老实了,一动不动地伏在座位上。
“嗡。”云致垂眸看向振动通讯器。
——“能不能安静点?”
今初凑得近,理所当然看到了这条消息,问:“岁是在说我们吵吗?”
云致关掉通讯器,“是在说植物们。”
也对,蘑菇一直都觉得自己偏文静类,不过现在植物们也不吵了,所以云致不回那条消息应该是可以的。
今初作为高强度网络在线选手,他通讯器还没丢的时候,基本上可以做到秒回每条消息。
只不过通讯录太短,没人给他发就是了。
没有收到回复,岁一秒钟猜到是谁收到了这条消息,他阖上眼眸继续假寐。
他必须要养精蓄锐,才能有足够的精神面对接下来的硬仗。
升降厢载着车辆缓缓上升,合金门打开,白穹的面貌再次呈现在眼前。
再次回到白穹,今初的情感变得很陌生,蘑菇心中的归属感还处于萌芽阶段,就立刻被残忍地掐断了。
从身边经过的每一个人类,都有可能是密谋抓捕植物们的凶手,今初不喜欢这种时刻怀疑的感觉。
就仿佛胸口挂了个小铁砣,沉甸甸的,有了铁砣,蘑菇还怎么正常吃饭、睡觉、晒太阳呢?
今初抱着绿萝,桃蛋立在肩膀上,植物们在小园里的时候从来没有遇到过这样的危险。
但是小园已经回不去了,它们已经来到了人类基地。
并且就算真的可以回小园,今初也并不觉得高兴,反而觉得胸口空落落的像缺了一块。
为什么呢?今初的第一反应是看向云致。
可能就像白鸟说的那样,事物都是有多面的。
白穹虽然居住着一部分坏人类,但也会有漂亮的窗帘拖鞋、各种味道的营养剂。
云致偏头看向沉浸在自己世界里的蘑菇,一朵洁白的垂丝茉莉落在他的发丝上,桃蛋将花苞拿下来。
今初睫毛一眨,伸出手心桃蛋将花朵放在他的手心。
极其短暂的意识碎片,今初确定了,垂丝茉莉真的在和他交流。
但这样短暂的交流,连一个字节都算不上,垂丝茉莉到底想告诉他什么呢?
今初一时半会没有想清楚,习惯性地将花苞别在袖口,他喜欢垂丝茉莉的香味。
回到公寓,今初先扑向自己的大床述说了一下离别之情,然后才把两个新花盆搬到窗台下排排站。
一共有7个花盆。
花盆靠着的墙壁上是属于植物们的“光荣榜”,从上往下依次是绿巨人、剑兰、桃蛋、蟹爪兰和绿萝。
后面贴着的小红花数量也呈递进式增长,绿萝多得都快贴第二排了。
而绿巨人,算上这次作为“诈骗主谋”要扣的小红花,甚至要倒欠两朵。
门被敲响的时候,不需要今初从床上爬起来,绿萝从天花板上垂下枝条,拧开房门。
云致低头避开绿萝的枝条走进房间,今初正从枕头里露出一只眼睛圆圆地瞧着他。
“今晚白穹作为主办方,邀请我们参加晚宴。”
理由是他们成功解决了供能站的问题。
“晚宴?“今初重复了一遍,脑袋撑累了又重新倒回了枕头。
他平躺在床上,双手举起来欣赏自己漂亮的指甲,“是很高级地吃饭的意思吗?”
“也没有很高级。”云致说,“主要是那些政客为了达到自己的目的。”
觥筹交错的应酬,试探的语句,可能都会败坏蘑菇的胃口,他打算下午提前带蘑菇出去吃点东西垫肚子。
今初放下手,发现云致已经坐到了自己的床边,有点愣。
云致的洁癖属性表现在很多方面,不和人有肢体接触、也不喜欢触碰旁人的私人物品,床绝对在这个范畴之内。
最开始蘑菇刚到白穹的时候,云致甚至只会站在门口和他讲话,不会随便进入他的房间。
什么时候开始,云致主动越过了那条他亲自划定的界限。
今初问:“你怎么坐到我的床上了?”
他是疑问语气。
云致看着他陷在被子里,四肢纤长柔软,皮肤白皙,无辜又纯洁,云致想到了垂丝茉莉的花朵。
一样的纯白,但又有不一样的地方。
垂丝茉莉的花瓣上透不出今初皮肤上的那层薄薄的粉。
“不可以坐吗?”
这一开始就不是“可不可以”的问题,而是云致“愿不愿意”的问题。
今初绕不过他,干脆说:“你坐吧,坐了等下要帮我叠被子的。”
“可以。”云致又用那种十分富有感情的眼神注视着他了。
菌丝的影响有这么大吗?
今初不自在地翻了个身,用背对着云致,但很快他又觉得自己的背好像要被盯出来个洞,更加不自在地翻回来。
这一翻一滚,他就快贴到云致身上去了。
今初视线中都是云致,一呼一吸之间也是有关云致的空气,仿佛“云致”这两个字霸道地入侵了他的整个头脑。
菌丝明明是对方吃下的,为什么自己也跟着变得奇怪了?
今初浑身不自在,爬起来坐在床上,满肚子闷气没处撒。
他瞪着“罪魁祸首”,说:“你不是要带我去吃东西吗?”
现在的时间还很早,吃完东西到晚上都消化光了。
不过云致没有反驳,他总要顺着蘑菇的意思才能让他的气消下去。
他圈住蘑菇的脚腕,挨个给他穿上绿长毛史莱姆拖鞋,今初脚一蹬跳下床,看着云致给他整理床铺。
一股说不出的情绪涌上心头,今初气顺了,出门时高高兴兴地穿上羊皮小靴。
第38章
出去一趟,今初发现白穹的货架上又上架了许多新产品,挑得他眼花缭乱了。
因为不需要自己付款,今初挑零食的时候很大胆,他唯一需要担心的就是云致会因为零食不健康而不让他拿太多。
所以他一边往购物车里塞了好几包不同口味的薯片,一边瞄着云致的脸色。
云致神情很平静,今初立刻察觉到了白鸟今天对他的纵容,于是毫不犹豫往购物车里塞了各种各样的饼干、软糖。
最后整个购物车被塞得没有一丝空位,今初还在纠结手中的果冻和巧克力留下哪一个。
实际上,他两个都想要,于是蠢蠢欲动想要再拖一个购物车过来。
云致纵容不下去了,“只能选一个。”
今初虽然遗憾,但也见好就收,选择了果冻,毕竟他的购物车里还有好几种口味的巧克力。
向宁从货架对面走过来时,先是被最前方高高耸起的购物车震惊住了,然后才看见云致和今初。
他更加震惊了,他和今初的想法一样,都不认为云致是那种能够接纳零食的人。
“啊,好巧啊,我们又在这里遇见了!”
今初先是打了个招呼,然后实话实说,“我差一点都没有认出你。”
向宁嘴边露出一丝苦涩的笑容。
和之前刚入职的青涩感完全不同,在经历了一段时间工作的摧残后,他已经彻底变得符合一个社畜的形象了。
制服皱巴巴地缩在身上,眼下挂着两个又黑又青的眼圈,精神萎靡走路都像在飘。
“最近工作实在是太忙了……”
向宁窘迫地想整理发型,摸到三天没洗的油头,深吸一口气放下手。
“白穹最近有大量登记过的异种失踪了,报案的人太多,案件堆积,上面就把我们这边的人手也抽调过去了。”
向宁苦笑一声:“我负责回访报案人,忙得饭都没时间吃。”
所以才来就近的购货区购买速食。
今初看着他快掉到脸上的黑眼圈,十分同情:“那你真的太辛苦了。”
吃饭可是一等一的大事。
云致问:“那些异种失踪都有共同点吗?例如都是在白穹中失踪的。”
向宁一怔,他不清楚云致为什么会得出这样的猜测,这样的猜测仿佛就是在直指白穹有问题。
“最初的几例都是随同监护人外出时失踪了,后来报案的越来越多……”
向宁说到后面,几乎说不下去了。
“……绝大部分都是在白穹范围内失踪。”
白穹登记的异种,几乎都是公民从小养在身边、之后经历了畸变的宠物,温顺又亲人。
那些异种对监护人,就犹如植物们对今初的意义。
今初几乎能想象出那些监护人的焦急,问:“失踪了这么多,就没有一个找到的吗?”
“……没有。”向宁思忖着他们这段时间的工作,心渐渐沉入湖底。
上面派给他们的工作,只是让他们重复地记录笔录、整理案件信息、回访报案人,有一件实事是落在了寻找上面吗?
比起处理案件,不如用“安抚报案人”来形容他们的行为更加恰当。
距离第一起异种失踪案,已经过去一个月零四天。
迄今为止越来越多的案件堆积在办公桌上,却没有一个失踪的异种被找到,哪怕是遗体。
在这样的情况下,他竟然没有听到一丝抗议的声音。
是真的没有,还是被压下去了?
今初心中的疑云渐渐聚拢,蹙着眉毛正要说点什么,手腕就被轻轻圈住了。
云致注视着向宁:“你工作也辛苦了,早点休息。”
然后推着满满当当的购物车,拉着今初的手腕从两排货架之间穿行过去。
擦肩之际,向宁听到一句“早点回去,不然绿巨人它们打架会把家拆掉……”
他转过身,看着一高一低两个人并肩离去的背影,忍不住喊出声。
开口那一刻,他注意到自己的声音竟然在发抖。
“云致,你是不是怀疑凶手是……”最后两个字他说不下去了。
购物车的滚轮停下,云致侧过身,今初歪着头从他身后探出半张脸。
他的神情一如既往地平静:“你心中不是已经有了推断吗?”
一句话,向宁的心中忽然塌了一块,那是他的信仰。
他熬过无数个夜晚,跻身很多次笔试面试,成为了白穹名下的一个小小职员。
除了工作稳定能够成为铁饭碗外,向宁相信无数入职的员工都和他一样怀揣同一个想法。
为誉为“人类火种”的白穹工作,怎么也算是为人类的事业添砖加瓦吧?
“公民至上,物种平等。”这是刻在白穹徽章上的一句标语。
但事实是,他可能是一桩桩案件背后推波助澜的刽子手。
为什么每次回访报案人时,他都不敢直视他们的眼睛?
其实,他心中早就有了答案。
向宁弯下腰,脸颊埋进双手,泪水一点点浸湿指缝。
满满一购物车的零食最终被装进了两个最大尺码的购物袋中。
云致提起两大袋子,今初跟在后面意思性地拎了袋果冻。
他非要和贴着云致讲悄悄话,云致不得不换成单手拎两袋。
“想抓走桃蛋它们的人类,是不是就是今晚邀请我们去宴会的那些人?”
蘑菇这次脑袋转得特别快。
“有一部分是。”云致说,“但他们这次的主要目标并不是我们。”
“可他们抓走桃蛋它们之后要做什么呢?”蘑菇眉毛拧得很紧,“他们又不缺钱。”
除了换钱,他想不出植物们还有什么别的用处。
云致沉默几秒钟,“欲望分很多种,他们不缺钱,但并不意味着不缺别的东西。”
精神力进阶对于人类而言十分不易,且不可控。
但异种却截然相反,仅仅是最初的全球大畸变,就赋予了许多物种庞大的躯体和强大的能力。
之后的每一次自然选择,异种进化的速度更加凸显了出来。
只能说,造物主始终是公平的。
因为这难以企及的进化速度,自然而然有人类将目光投向了异种。
他们想要复刻这种天赋。
一想到这些对他们做了坏事的人,竟然还能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邀请他们去参加晚宴。
今初就难以接受,并且闷气从这一刻开始积攒。
“太过分了,我讨厌他们。”
但今初的讨厌对他们而言并没有什么影响,他们高高在上地站在权力顶峰,庞大而精密的白穹都是他们的掌中之物。
就像今晚的晚宴一样,哪怕他们不喜欢但也拒绝不了。
蘑菇太渺小了,意识到这一点,今初萌生出一种不安感,他不能保障自己和植物们的安全。
云致空出来的左手轻轻圈住他的手腕,温度传递过去。
“今晚对我们而言只是场免费的宴会,你只用挑选自己喜欢吃的甜点就够了。”
这样的场合植物们当然是不能去的,今初觉得自己患上了疑心病,说:
“那万一他们趁我们不在,把植物们全部都抓走了怎么办?”
“不会发生这样的事情。”云致看着今初的眼睛,“我保证。”
云致的保证在蘑菇这里还是很有分量的,他相信植物们不会出事了,但还是对今晚的宴会兴致缺缺。
晚上七点。
今初换上了领口有着垂坠花边的小礼服,腰掐得极细,衬得他腿长脸靓。
等待云致来接他的功夫,已经站在镜子前照了八百个来回。
绿萝将门打开的时候,今初立刻往门口跑。
跑到一半,云致在门口抬眼看向他,他的动作莫名其妙又慢了下来。
这是今初第一次看见云致穿西装。
沉静的眉眼,冷白的肌肤,清清冷冷像株晚香玉,看人的时候格外有距离感。
连睫毛的弧度都长在了蘑菇的审美上。
以往的今初从来不吝啬夸人的话语,但现在他偏偏嘴巴闭得紧紧的,眼神也不往对方脸上放。
等他磨磨蹭蹭到门口,云致开口:“你今晚穿礼服很漂亮。”
今初心满意足了,眉眼弯弯地互吹:“你也很好看。”
暮色漫过雕花石栏,庭院里的灯光次第亮起。
中央喷泉潺潺翻涌,细碎水花在暖黄灯光里碎成银星。
长桌铺着垂坠的暗纹桌布,层层叠叠的奶油蛋糕塔静静伫立。
洁白裱花缀着鎏金糖珠,在光影下泛着温润光泽,甜香漫在微凉的晚风里。
今初躲在长桌之后,托盘中放着各式各样的小蛋糕,不得不承认这里的小蛋糕很好吃。
今初狠狠咬下蛋糕上方的红樱桃,这都是这群官员们生活奢靡的证明。
云致同样没有参与到周围觥筹交错的应酬中,他问今初:“要橙汁还是要气泡水?”
今初刚想说“都要”,一道声音就插了进来:“这样的场合不喝点酒怎么行?”
岁单手捏着杯香槟,穿着深灰色戗驳领的西装,头发丝被发蜡打理得一丝不苟,清矜的面容在灯光下凹显出来。
“都在这躲闲呢。”
整个宴会一半以上的目光都聚集在他身上,他能抽出空闲实在不容易。
“你们明面上都是我的人了,好歹得出出力吧?”岁一饮而尽,将香槟杯倒扣在桌上。
他来的目的就只有一个,催人做事。
云致微微敛眉,对他的到来并不满意的样子。
“知道了。”
他叫住侍者,要了一杯橙汁和一杯气泡水放在今初面前,“在这里等我,我很快回来。”
今初点点头,目送他消失在衣香鬓影中。
随即低下头,纠结起是先喝橙汁,还是先喝气泡水。
这一时刻,玻璃杯中流转的光晕忽然消失。
今初抬起头,看见柯允站在他面前,对他露出一个斯文的笑容。
“我推荐先喝橙汁,蛋糕是高糖高脂奶油,橙汁含柠檬酸、苹果酸,可以促进胃液分泌,分解奶油脂肪,减少腹胀、腻感。”
他竟然知道他在想什么,那股被看穿的感觉又涌了上来,今初故意先端起气泡水。
只有在今初身上他才能看到这样有意思的反应,柯允笑意更明显了几分。
“你好像不太喜欢我,为什么,因为上次吓到了你?”
今初防备地抿一口气泡水,防备地将气泡水咽下去,就是没有讲话。
那些想要抓捕植物们的人类大概率就出自研究院,今初已经给所有有关研究院的人类贴上了“坏人”的标签。
柯允西装肩头的阴影忽然微微一动,今初眼睛一撑立刻想到了之前被吓的经历。
下一刻,一只硕大的蓝蛛缓缓爬了出来,浑身覆盖细密黑绒,八条长足泛着冷冽透亮的钴蓝色。
它漆黑的背甲上,系着一枚小巧的丝带蝴蝶结,柔亮缎带和蓝艳的长足撞在一起,诡丽又违和。
柯允抬起手,蓝蛛攀附上他的手指,他抬起眸,眼神透过镜片落在今初身上。
“上次吓到了你,蓝蛛一直想和你亲自道歉。”
在今初略带紧张的目光中,蓝蛛调整姿态,长足收拢,将背上系着的蝴蝶结正对着今初。
今初有点犹豫地扯住丝带,轻轻一扯,蝴蝶结散掉,一颗澄蓝色的宝石露了出来。
“道歉礼物。”
蓝宝石在灯光下折射出华贵的光线,今初的确喜欢这样漂亮又亮眼的石头,但他忍住了,摇头说:
“我不要。”
在蘑菇认知中,收下道歉礼物,就代表着主动给了对方再一次伤害自己的机会。
“如果上一次它不是故意吓我的,我就原谅它。”
柯允轻笑一声,蓝蛛修长的长足将丝带重新绑在背上,系成蝴蝶结。
今初原本紧绷的神经微微放松,他一向讨厌外表丑陋又咬蘑菇的虫子。
但蓝蛛并不在这个范畴,他说不出难听的话了。
“它叫蓝蛛?”今初的目光落在它的蓝幽幽的蛛腿上。
他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蜘蛛,眼里难掩新奇。
“这是它的生物学名。”
蓝蛛头颅轻侧,八条长腿规整地叠放收拢,背上的蝴蝶结随动作细微晃动,优雅又冷艳。
今初瞧得目不转睛:“它真漂亮,像蓝宝石一样。”
“蓝宝石?”柯允轻声重复了一遍,微微挑起唇角。
“从来没有人这么讲过,蓝蛛很喜欢。”
蓝蛛微微动作,像是在回应他的话语。
柯允问:“那你还害怕我吗?”
今初转动着小银勺。
如果对方不用那样看标本的眼神看他,如果对方不是研究院的领头人,如果他讲话的时候能够直白一点……
前置条件太多了,今初对他的印象很是一般般。
不过蘑菇好歹也在白穹待了一段时间,也学会了一些人类的人情世故。
脸不红眼不眨地说:“不讨厌。”也不喜欢。
柯允没有表示信或不信,轻易地提了一个话题:
“你的植物们很出众,是从小陪在你身边的吗?”
提到植物们,今初立刻警戒起来,只点头不说话。
但柯允的下一句话就让他愣在原地。
“白穹对待异种的政策在这段时间就会发生转变,你考虑过到那时候该怎么办吗?”
今初愣愣地张嘴问:“白穹要赶走所有异种吗?”
赶走?柯允真心实意地笑起来,他都明示到这个地步了,对方竟然还能怀揣着这样天真的想法。
该说是单纯,还是愚蠢呢?
“白穹几年前因为异种暴动损失惨重,众议院认为人类和异种并不能和平地生活在一处天穹下,新的法案会在半个月之后落地。”
他冷漠的态度在此刻暴露出几分,“白穹对所有异种都一视同仁,采取强硬措施。”
今初的心砰砰跳,心跳声撞击着耳膜,脑袋里乱七八糟的什么想法都有。
但下意识反驳道:“公民们不会同意的……”
白穹中有那么多的猫猫狗狗,每一只都被养得膘肥体壮,它们也都是异种。
“人类利益高于一切。”柯允说。
哪怕有时候会凌驾于民意之上。
今初说不出任何反驳的话了,嘴巴紧紧闭着,脑袋里乱糟糟的想法都跑走了,只剩下一个——
云致为什么还没有回来?明明答应过他很快就会回来。
今初此刻既惊惶又不安,甚至还觉得委屈,太多太杂的负面情绪几乎压得蘑菇喘不过气,他需要一个人和他一起分担。
为什么它们什么都没做,就要被采取强硬措施?
就因为它们被贴上了“异种”的标签,可这个标签也是高高在上的人类给它们贴上的。
强烈的愤愤不平让今初冷静下来,他注视着柯允说:
“你告诉我这个消息,是想看到我难过生气吗?但我现在冷静了下来。”
柯允:“我的目的是给你提供一条新的选项,白穹并没有要对异种赶尽杀绝,只是要求对所有异种进行严格管控。”
他的口吻像是在汇报数据:“法案生效后,所有异种都要戴上电子项圈。”
项圈连接中枢系统,能实时监管异种的方位、生命体征,必要的时候能够直接将神经毒素注入对象体内。
“如果你愿意让监护的那几株植物成为第一批带上项圈的异种,我能确保它们安然无恙,并且能拥有更多的特权。”
白穹需要一批主动戴上项圈的异种,以此减小法案推行的阻力。
戴上项圈,然后再也摘不下来,被剥夺掉生存空间还要感恩人类仁慈吗?
今初语气从来没有这么坚定过:“不,我不要,我拒绝你的所有提议。”
真的到了白穹容不下他和植物的那一天,他会主动带着植物们离开。
外面这么大,总有人类脚印到达不了的地方。
柯允抬起手,蓝蛛爬回肩膀上重新消失在阴影中,“如果你改变想法,可以联系我。”
今初毫不犹豫地接了一句:“我才不会改变想法。”
柯允已经走入蛋糕塔的阴影中,忽然偏过头,面容重新暴露在灯光下。
他问了一个毫不相干的问题:“是你主动加我通讯,为什么从来没有给我发过消息?”
今初原本的想法也只是想让自己的通讯录变长一点。
但现在,这个人竟然敢威逼利诱他,更不可能收到他半个字了。
柯允没有想从他那里得到答案,转身汇入人群中。
今初没想到蛋糕塔背后这么隐蔽的角落,竟然三番五次有人来“拜访”。
他决定如果再有讨厌的人来,他就不顾答应过白鸟要留在原地等他的约定,直接去找方哥他们。
幸好,下一次出现在今初面前的是云致那张微微泛冷的脸。
离开之前,他在蘑菇身上留了一缕精神力,对周围发生了什么、今初和谁讲了什么话都一清二楚。
他不喜欢任何人把蘑菇看成是突破口,借此来针对他。
“蛋糕吃饱了吗?”
今初此刻哪里还顾得上蛋糕,将柯允对他说过的话原封不动地陈述出来,甚至还添油加醋地描述了下自己的心情。
“我知道。”云致从今初手中拿走小银勺放进托盘中,“蛋糕吃饱了我们就先回去了。”
他望着今初仰起脸颊看他的眼睛,“我们一起处理这件事,不会让你一个人面对。”
柯允的到来至少带来了一个很关键的信息,法案正式生效的时间还有半个月。
这半个月,足够他们做些什么来改变。
今初点点头,两人并肩往外走。
路过紫藤花缠绕的藤架时,今初瞥间一点金属的反光,他仔细辨别发现是轮椅的轮廓。
这个灯光无法企及的角落,云希尧静静坐在轮椅上,整个人笼罩在阴影中。
他身上没有任何装饰的痕迹,依旧穿着研究院的白色制服。
阴影中,今初看不清他的脸,但总觉得他比上次更瘦了一点。
云致也注意到他,对今初道:“你先去找方哥他们汇合,我很快来找你。”
今初离开后,云致望向轮椅上的人,问了一个问题。
“研究院的一切行径你是否都清楚?”
云希尧没有回答,而是反问道:“你在质问研究院做事不合规?”
他语调一如既往的冷漠,“研究院不过是白穹的一部分,从来不可能违背过白穹的意志。”
谈不上失望,云致只是清楚地意识到这场对话根本没有进行下去的必要。
早在虞向晚死后,云希尧就彻头彻尾成了个疯子。
虞向晚毕生的志向是要建造人类基地,让人类在异种与畸变的环境中得以共存。
于是云希尧的执念就剩下一个,让白穹运转下去,无论是以何种方式。
“我不会再叫你父亲了。”云致说完,毫不留念地往前走。
云希尧注视着他的背影,说:“你也从来没叫过我父亲。”
遇到虞向晚之前,云希尧是个不折不扣的学术怪人,图表、公式与实验数据堆砌成他的全部生活。
遇到虞向晚之后,这一点也没有变过,只不过他的学术中多了一项名为“心情观察日志”的研究。
里面全是有关虞向晚的记录,他所有的情感都划分给了他的妻子。
孩子的降生在他眼中是维系配偶感情的必需品,却不是他情感的寄托。
他依旧醉心学术、性格孤僻,不懂如何和海马体只有几厘米的幼儿交流,父子俩的关系冷淡到形同陌路。
云致从没有叫过他父亲,对他流露出来的最多意愿就是拒绝。
也许虞向晚之后会教会他如何爱除她以外的人。
但一切都没来得及,变故就发生了。
云希尧和云致就像两座孤立的小岛,全靠虞向晚才勉强拼凑到一起,但仍旧保持应有的距离。
虞向晚死后,这点微不足道的联系自然而然就断掉了,他们又重新恢复了原有的位置。
第39章
回到公寓的时间已经不早了,这两天蘑菇的作息已经调得差不多了,此刻已经困得睁不开眼睛。
云致站在门口,目送他像企鹅一样直直地走向大床,开口:“晚安。”
绿萝的枝条垂下来,控制着门把手,云致垂眸看向它,“你也晚安。”
绿萝害羞地藏起枝条,听到这句话的剑兰不乐意了,凑到房门口花芽立得老高,它也要晚安。
对于任何排队的事情,桃蛋都称得上热衷,于是它排在第二个。
绿巨人对于有没有晚安并不在意,但是其他植物有的它也必须有,于是从沙发上溜下来排在第三个。
连一向严肃的蟹爪兰因为不知名的原因,也选择排在了最后。
不超过半分钟,植物们就在云致面前排起了要晚安的长队。
云致没有拒绝,他蹲下身保持和植物们一样的高度,挨个和它们道晚安。
轮到蟹爪兰,它立着两颗黑豆眼一样的虫洞,怎么都不肯再往前一步。
再主动下去,它身为拳王应该有的威武霸气的形象还怎么保持下去?
云致了解它的性格,主动和它说晚安后,低声叮嘱道:
“拳哥,记得监督蘑菇刷牙洗脸,提醒他不要直接睡着了。”
蟹爪兰两片叶子卷成拳头,劲鼓鼓地对捶了一下,表示知道了。
房间门合上,暖融融的光线从走廊隔绝,云致低头掏出通讯器。
按照记忆中的搜索码输入进去,然后点击添加。
“我是云致。”
看见这句验证消息时,向宁几乎从员工宿舍的床上弹了起来,脑袋差点磕上头顶的床板。
同事抱怨了几句什么,向宁通通没有听进去,他此刻的心情既紧张又疑惑还有种说不清的复杂。
飞速点击“好友通过”后,他手指在键盘上敲出一行字。
“这么晚了,你找我是想知道些什么吗?”
太冷漠了,不行。
他删掉重新输入,“你好,请问你有什么事情吗?”
太迂回了,也不行。
他字斟句酌:“你是想找我问上次有关异种失踪的案件吗?”
在他纠结的几秒钟,对方的消息已经弹了出来。
云致:“我想从你这里拿到那些报案人的信息,我会支付报酬并且承诺绝不会泄露信息来源,如果你考虑好了请给我回复。”
向宁看着自己删删减减的对话框,不由向往起对方的冷静利落,他永远做不到这样。
“我可以答应你,也不需要报酬,但你能告诉我你要这些信息有什么用吗?”
消息发出去的一秒钟,他迅速补了一句。
“如果不能告诉我也没关系。”
云致:“白穹即将出台新的法案,要求基地范围内所有异种都带上电子项圈。”
云致:“法案生效后,那些失踪的异种就会被销案。”
看到这句话,向宁脑袋中所有乱七八糟的想法都消失了。
他不可置信地想,白穹这么做,公民们怎么会同意?
下一秒他反应过来,正因为其他公民不会同意,所以云致才要联合他们一起反对。
向宁彻底想明白了,他动作迅速地将那份他早就整理好的文件发送过去。
里面包含了那些报案人的姓名、住址和联系方式。
文件发送出去之后,他毫不犹豫地跟了一句:“如果还有需要,可以联系我。”
他清楚地意识到这条消息发送出去后,他之前引以为傲的“铁饭碗”随时都有可能丢掉,他也极可能会被追责。
但那又怎样,他的罪名之前也会跟着一个前缀“为追求物种平等”。
也许他还年轻,总之向宁他觉得这很酷。
对面回复了一句平平无奇的感谢,向宁盯着这条消息,脑袋中忽然冒出一个问题。
对方哪里来的他的联系方式?
他将问题发送过去,对方一如既往回得很快。
“你搜索码露出来的时候,我记住了。”
他和今初互加通讯的时间不超过两秒钟,向宁震惊的不是他作弊的记忆力,而是他的控制欲。
他不信换一个人和他加通讯,对方还能不经意地在两秒钟之内完整地瞥见他的搜索码,然后再不经意地记这么久。
灯光晕开云致的下颌,他点开文件,从第一位报案人开始浏览他们的住址信息。
他的目标是筛选出居住在中心区的人,这意味着他们本身或者家属在白穹任职,属于白穹的中坚部分。
一旦这个群体发起抗议,白穹就绝不可能再那么轻易地把消息压下去。
台灯的光圈住一方小天地,时间从光晕中淌走。
云致笔尖微顿,在纸张上画了朵蘑菇陪他。
早睡也早起不来,阳光晒在脸上,今初闭着眼睛翻了个身,想要拉起被子盖住脑袋。
手还没有摸到被子,眼睛上的阳光已经被挡住了,今初迷迷瞪瞪地撑开眼睛,看见了趴在枕头旁的卷心菜。
卷心菜正举着一片叶子给他挡太阳。
今初嘴一咧,抱住卷心菜:“我就知道是你。”
之前在植物小园的时候,卷心菜就用自己的叶片给今初铺了一个舒适的床,并且哄睡环节也是由它负责。
它是最溺爱今初的一株植物。
卷心菜亲昵地蹭了蹭今初的脸颊,将差点代替它的被子全部推到床下,叶片安然地盖在今初身上。
今初正要坠入梦乡,一根毛茸茸的长条点了点他的耳朵,今初习以为常地抓住作怪的花穗,咕哝道:
“不要乱动,狗尾草让我再睡一会,就一会……”
枕头的另一边,狗尾草扬着长长的花穗,叶片满意地动了动。
它没有想打扰今初睡觉,只不过太想蘑菇了,所以想让蘑菇抓着它的花穗。
心满意足地赖了一会床后,今初爬起来,和刚刚重逢的两株植物联络了一会感情,然后等到门铃被按响。
如今出门的队伍越来越庞大,今初一朵菇根本带不了那么多的植物,所以云致几个人会来接它们一起去食堂。
绿萝打开房门,方知有走进来看见两个新成员时,没有任何意外的神色,弯着唇和两株植物介绍自己。
每当房间中多出花盆,就意味着会多出新的植物。
卷心菜和狗尾草性格都属于大大方方的那一类,对于多出来的三个人类伙伴接受度很高。
尤其在方知有放出自己的精神体后,同样拥有毛茸茸尾巴的两个物种,迅速凑到了一块。
准备出发,桃蛋跳上江敛的肩膀。
绿巨人也对于江敛宽阔的胸口很钟意,绿萝今天选择了缠在方知有身上。
云致走向床边,自然地接过绿萝枝条递过来的外套,给今初穿上。
然后替他整理好衣领,打开鞋柜,问蘑菇今天想要搭配哪双鞋子。
平日云致这么照顾他的时候,今初都是全盘接收,但今天人多植物也多,今初后知后觉有点不好意思。
白鸟照顾他照顾得这么细致,显得他是多懒惰的一朵蘑菇。
今初主动走到鞋柜旁,挑出心仪的鞋子搭配好今日的ootd,没有让云致动手。
走出玄关时,云致带上了立在鞋柜上凹拳王气质的蟹爪兰。
卷心菜待在今初怀里,叶片忽然被花穗点了点,狗尾草找它要了一片叶子。
出门时,狗尾草还顺带将房间里的画笔卷走了。
到达食堂时,叶片上就已经多出几个新画好的图案。
点完早餐,江敛掏出居民证付款,狗尾草注意到了,在叶片上面的钱袋子后面画了个“叉”。
今初正咬着奶黄包,旁边桌位的对话内容传进耳中。
“研究院最新研制出来的子弹听说很厉害,专门针对异种,一颗子弹就能解决一大群异种。”
“是很厉害,之前沼泽地中畸变蛙的数量一直难以控制住,但上次军队只派出了一只直升机,往畸变蛙身上发射了几枚子弹,昨天我接到命令再去查看情况,整片沼泽地都沉寂了。”
沼泽地、畸变蛙这两个关键词立刻将今初带回了那片灰绿色的芦苇荡,他转过头看向邻桌正在交谈的两位年轻军人。
“这么惊人?”军人有些迟疑,“子弹里到底有什么,为什么能造成这么大的影响?”
“我也不清楚。”同伴面带迟疑。
其实最初面对那片死寂的沼泽地时,他最先感受到的恐惧,一种情况不受控制的恐惧。
但他不想在队友面前露怯,于是说:“无论如何,这些子弹也是针对异种的,我们有什么可担心的。”
一道声音忽然插了进来,“那群畸变蛙真的都死光了吗?”
两位军人同时转头,对上今初的眼睛。
只有切身体会过的人才能知道那片沼泽地到底有多大,里面畸变蛙的数量更是数不胜数。
几枚子弹竟然就能轻而易举解决一个庞大的种群?
刺花螳螂临死前恐怖的外观浮现在眼前。
花纹诡异的翅膜、溃烂流脓的足节、混浊的瞳孔,今初后背窜上一丝寒意。
轻声重复了一遍,“那些畸变蛙真的全部死光了吗?”
他白着脸颊,纤长的睫毛轻轻抖了抖,像被吓到但又想继续往下听的样子。
军人和他对视,脸色微红,点头说:“整个沼泽地都没有再找到一只。”
心中的阴云又扩大了点,今初抿了抿唇瓣,小声问:“那你有见到它们死之前是什么样子吗?”
被今初的眼睛一直注视着,军人脸上的温度直线飙升,他不着痕迹把背挺得更直。
“不怎么好看,说出来我怕吓到你。”
他组织了一下形容词,简单描述了一下。
跟刺花螳螂的状态一样。
今初的心像泡在冰水里。
为什么几枚子弹就能让整片沼泽地的蛙类死光?为什么刺花螳螂会变成那种诡异的模样?
黑蓝色的人皮蝇仿佛振动翅膀从眼前掠过,白色条状物在皮肤下游动的场景在眼前复刻。
今初眼睫毛轻轻抖了下。
子弹里到底有什么?不仅针对异种,更恐怖的是还会……传染。
“传染”两个字一出现,今初的脸颊白得几乎透明。
任何传染都是无孔不入的噩梦,那些人类凭什么能高高在上地认为他们能控制住这些传染源,不会随便波及到别的异种?
还是说他们根本就不在乎,有没有危及到人类、是否存在不可控性都不是他们判断的标准。
只要是“异种”,都可以理所当然地死于这场噩梦之下。
年轻军人看到今初被吓到的模样,可怜但说不出的漂亮,他的心脏无限膨胀。
压了压军帽,掩盖自己乱飘的目光,说:“别害怕,我们会认真完成任务,维护白穹和每一位公民的安全。”
又一个不把其它物种的生命当做生命的自大人类,今初的脸都气红了。
年轻军官见了,更加振奋,正准备搜肠刮肚再说点白穹平时激励人心的宣传语。
缺了边的奶黄包被喂到今初嘴边,今初不用扭头也知道是谁,张开嘴接着刚才的咬痕狠狠咬下一口。
云致坐在今初身旁,肩宽背挺,微微低头身形能够将比他小一号的今初完全笼罩住。
他没有做任何亲昵的动作,仅仅一个递奶黄包的动作,就宣告了一切。
见此情形,年轻军人面红耳赤地压下军帽,不用抬头就能猜到同伴憋笑的样子。
“先吃早饭,特制子弹的事情之后我们再说。”
今初鼓起一边的腮帮子,闷闷不乐地说:“可是我们连研究院都进不进去了。”
之前他们最大的人脉就是柯允,现在这个人脉被彻底堵死了。
“不用担心。”云致在蘑菇疑惑的目光中,轻描淡写道,“有黑市。”
见他大庭广众之下就说出这两个字,今初撑大眼睛,嘴刚张开就又被塞了一个甜花卷。
云致说:“快吃早饭,吃完我们还有很多事情要做。”
研究院设得再严,也挡不住其中会有内部人员偷偷倒卖研究成果换钱。
只要资金到位,黑市不仅对某些人大开便利之门,对他们也一样。
从食堂离开,今初手上捏着厚厚一沓资料,上面用笔圈出了重点。
桃蛋跳到今初肩膀上,叶片凑近和今初一起看。
“我们要去找这些人谈话吗?”
以今初的词汇库,能够认出上面被圈出来的都是“某某公寓楼几栋几楼”。
“不是谈话。”方知有纠正他,“准确来说是要动员他们。”
他和江敛手上有着相同的资料,他们今天要做的事情就是挨家挨户上门拜访那些报案人。
用相似的经历,足够煽动人心的话语,将这群人拉进同一个阵营。
今初仰起脸颊,懵而茫然,“动员?可是我没做过怎么办?”
“很简单。”方知有说,“到时候你就用这双眼睛盯着对方,要是能挤出点眼泪效果更好。”
他顺手掐了下肩膀上一样懵的桃蛋,“你也要记得哭,知道吗。”
桃蛋更懵了,它也要哭?
三人一菇七植物分成两拨,今初亦步亦趋地跟着云致。
自从清楚他们的任务是什么之后,今初就觉得肩膀从来没有这么沉过,上面可压的是白穹所有异种的未来啊!
云致看见他越来越明显的高低肩,低笑一声,将桃蛋放到自己肩膀上。
“不要给自己太大压力,很多时候真诚比任何话术都更加管用。”
今初仰起脸颊,睫毛一动不动,语气特别认真地问:“那我现在够真诚吗?”
“如果那个人是我。”云致说,“我一定相信你。”
站在公寓门前,今初还在给自己加油打气。
第一次上门,云致特意挑选了两位房间号相邻的报案人。
今初看向云致,还没来得及说点什么面前的房门突然就打开了。
心立刻提到喉咙眼,今初一扭头说话都有些磕巴:“你、你好,我想和你讲话可以吗?”
开门的人是一位年过半百的女性,独居,在白穹担任教授,这些信息今初都有认真背下来。
杨教授看到一位陌生人站在门口并不觉得冒犯,有很多年轻人会上门推销,她一向很宽容。
“当然可以,如果你觉得紧张,我可以给你倒一杯温水。”
今初稀里糊涂跟在后面走进房间,接过水杯,热意传到指尖,紧张感一点点褪去。
他深吸一口气,倒豆子一样开始讲话。
杨教授在听到他的第一句话时,脸色立即就变了。
这根本就不是什么推销员,而是一位青涩却充满激情的年轻人。
“我知道您的宠物前一周失踪了,我和您有过相似的经历,白穹内失踪的异种越来越多,却没有一件案子得到处理,这分明是白穹不作为,或者说白穹清楚凶手是谁但有意包庇……”
提起失踪的猪鼻蛇,杨教授眼眶湿润,她取出手帕按住眼尾。
她这一周下班后固定的路线都会前往司法部,但却没有得到任何进展,已经有些心灰。
“我知道你的意思,我也做过努力,但事实证明并不能改变什么。”
“可以的。”今初的声音坚定起来,“只要越来越多的人加入我们联合起来,白穹就做不到忽视我们。”
肩膀上的桃蛋雄赳赳地挥动叶片,好像在加油鼓劲。
杨教授的视线被吸引过去,忽然问了一个不相干的问题。
“它是陪着你长大的吗?”
“不是。”今初说,“我们是一起长大的。”
只有把对方当作了家人才会这么回答,杨教授微微露出一抹笑容。
“我愿意加入你们,在此之前我也做过一些准备。”
她转身从抽屉中取出几份资料,“我查过小鼻失踪那天的监控,筛查出一个怀疑对象。”
“对方的工作是定期清洁公寓楼道,同样的工作他还在研究院进行,我能有理由怀疑他将小鼻卖给了研究院或者某个成员,这份监控可以成为之后物证之一……”
活体实验的消息流出后,居民对研究院的信任度大大降低。
如今异种失踪案一出现,怀疑早已滋生。
今初听得正认真,杨教授忽然停下来问了他几个问题。
“我们组织的名称、宣言以及宣传方式是否都确定好了?”
遇到的第一位动员对象就比自己专业,今初脸颊发烫支支吾吾。
杨教授并没有责怪的意思,取出通讯器说:
“你这样挨家挨户的上门实在太辛苦了,效率也不高,我会思考出更好的宣传方法,之后我们在线上商谈这些事情。”
加完通讯,今初糊里糊涂地走出公寓,手里还拿着杨教授塞给他的亲自烤制的曲奇。
他看向隔壁门口,不清楚云致是否已经接触完第一位对象。
但坚定的种子已经在他的心中种下,他有信心应对接下来的任何一个报案人。
按门铃、问好、进入房间开始交谈,今初越来越熟练,说话一点不打磕。
其中有一位报案人性格冷僻,在今初表明来意后第一时间就毫不犹豫地拒绝。
但今初不仅没有退缩,反而语速越来越快,倒豆子一样赶在他关门前把话说完。
桃蛋牢记方知有交给它的诀窍,趴在肩膀上嘤嘤“哭”得叶片一抖一抖的。
报案人一心软,今初就顺利完成了第三步。
在一蘑菇一多肉的绝佳配合下,今初迄今为止的成功率高达100%。
“我们真是太棒了。”
桃蛋无比肯定地挥动叶片。
按响下一间公寓的门铃,今初板板正正地站好,桃蛋也同样叶片举得笔直。
门一开,今初原本的话在舌尖打了个旋,眼里冒出惊喜的光芒。
“是你!”
两道声音重叠在一起。
曲岁穗高兴地说:“今初你怎么会找到我家来?我一直都在想怎么才能联系上你呢。”
“这是你家吗?”今初想到报案人的信息是一位年轻男性,目光和从卧室里走出来的高大男生对视上。
今初一愣,这不是补给枢纽转交礼物的那个守卫吗?
曲岁穗的声音在旁边响起,“准确来说,这是我男朋友的家。”
男生走到曲岁穗身边,朝今初笑着露出一口白牙:“我叫廖序。”
今初扭过头,曲岁穗俏皮地对他眨了下眼睛:“我们刚在一起不久。”
“你呢,你今天是有什么事情吗?”
一经提醒,今初立马谈起了正事。
曲岁穗和廖序的神情都严肃起来,廖序说:“是我报的案,三天前我养大的金毛可乐走失了。”
“它一向很乖,从来不会跟着陌生人乱跑,所以只有可能是被强行带走了。”
曲岁穗说:“今初你的怀疑对象是白穹,你想将所有报案人都联合起来?”
今初点点头,“不过目前我们的人员还是很少。”
曲岁穗看向廖序,他脸上的神情有些挣扎,他毕业后就一直在为白穹工作,一时之间难以接受很正常。
曲岁穗说:“我不强迫你跟我一起站队,所以你也不能阻止我。”
廖序低头看着她的眼睛,无奈一笑:“为了你,为了可乐,我怎么可能站到别的队伍中去?”
他只是在犹豫,事发之后他还能不能拿到这个月的工资。
今初望着他们的情形,想到了廖序当初目光闪躲的模样。
脑袋中忽然冒出一个想法,原来提到喜欢的人会脸红吗?
第40章
曲岁穗行动力很强,了解完今初的想法后,立即得出了和杨教授一样的想法。
“你这样一个个上门,实在太辛苦了,还不一定每次都能见到人。”
她将资料摊开,将其中在军部任职的报案人资料全部抽出来:“这一部分就交给我们。”
廖序赞同:“我在白穹任职,接触他们更方便。”
肩膀上沉甸甸的东西好像又被分走了一部分,今初意识到。
原来很多人的想法和他们一样,都在为同一个目标奔走。
他心口发热,更加干劲十足,决定立即前往下一个地址。
曲岁穗将他送到门口,门扉即将合上时,她飞快地低语了一句:“小心那些监控。”
她成为白穹公民不久,认同感不高,能够做到用最险恶的心思揣测白穹。
“无论如何,你都要小心,最近尽量也不要一个人,一直陪着你的那个人呢?”
既然异种能在白穹光明正大地失踪,那么她合理怀疑,人也一样。
今初“啊”了声,反应过来他说的是谁,说:“他等下会来接我的。”
曲岁穗再一次叮嘱:“一定要小心。”
走出公寓楼,一道颀长的身影等在楼道口,今初几步跑过去,仰起脸颊:“你怎么知道我结束了?”
云致的目光陷在他的笑涡中,说:“到吃午饭的时间了。”
已经陪着云致在这里等了半个多小时的狗尾草,甩了甩花穗,在叶片的对话框后面划上一个大大的“叉”。
人类怎么回事,眼前不正是说各种甜言蜜语的最好时机吗?就这么轻飘飘一句话就带过去了?
情商,叉。
狗尾草和狐狸熟悉得最快,分开的时候,大家都以为它会选择方知有。
没想到它跳上了云致的手臂,花穗时刻卷着画笔和叶片。
今初低头瞄了一眼,看见上面并列画着钱袋、大脑、爱心、笑脸、对话框几个图案。
最后一个图案,他倒着看没有看出来是什么。
钱袋、对话框后面都已经打上了“叉”,大脑后面是一个“半勾”。
“狗尾草你画这些做什么啊?还有后面的符号是什么意思?”
狗尾草用花穗卷走叶片,蹭了蹭今初的脸颊,没吭声。
植物们都会有自己的小癖好,今初也不会追问,他胃里饿得又住进了一只青蛙,一门心思只想往食堂赶。
云致递给他一支营养剂,今初一吸,是新口味。
胃里的青蛙安静下来,今初腾出心思了,一路上都在讲他今天的经历。
蘑菇不是一个合格的讲述者,内容讲得很碎,还总是拖一些乱七八糟的形容词。
心思也不集中,总是讲到一半就拐到别的事情上去了。
作为唯三的倾听者,桃蛋会挥动叶片表示认可,狗尾草的花穗也是晃来晃去没停过。
只有云致,从头到尾一言不发,既不纠正,也不发表看法。
一张十分缺少表情的脸,狗尾草的花穗在叶片上的笑脸后面打了一个“叉”。
人冷话少,脾气很一般般。
要知道,蘑菇可是个不折不扣的话痨。
走到中央广场,今初睫毛上一沉,依旧是一朵垂丝茉莉的花苞。
今初对这个流程已经很熟悉了,他将花苞别在袖口,认真打招呼:
“中午好,好像你的花苞又变多了一点。”
云致注视这株庞大的垂丝茉莉,说:“白穹两天前已经正式通过第三次人工改造的议案。”
今初一愣,听见他继续往下说:“第三次改造的目的,是彻底剥离垂丝茉莉可能存在的自我意识。”
垂丝茉莉拥有远超机械的思维脉络,万千信息在花穗与叶脉中瞬息流转,任何人造仪器都追不上它解析、筛选、决策的速度。
于是人类最终放弃冰冷芯片,将它改造成整个白穹的中枢。
但现在,他们要求它彻底成为一座冰冷的信息数据处理器,情感和自我意识都不被允许。
今初不愿意相信:“垂丝茉莉的意愿呢?它肯定不会愿意的,表皮下植入的光纤已经让它够痛了。”
作为高智慧的异种,垂丝茉莉对人类一直抱有十分亲近的态度。
所以在白穹成立初期,主动接受改造,让冰冷的光纤埋进叶脉,成为白穹不可替代的“大脑”。
但现在,人类正式通过了第三次人工改造的法案,甚至这项法案会作为数据被垂丝茉莉捕捉、记录。
也就是说,垂丝茉莉是除人类之外,第一个清楚自己命运的。
今初眼圈发酸,难过像藤蔓一样爬上他的心口,为垂丝茉莉,也为别的。
“如果他们一直对垂丝茉莉指令失误的事情耿耿于怀,那就让白穹再建一个新的中枢系统,放垂丝茉莉离开啊。”
但偏偏议会的选择是把垂丝茉莉的意识彻底抹去,只留下一株能够继续供数据流转的躯体。
自私又冷漠。
云致拉住他想要擦眼睛的手,说:“不要揉眼睛。”
然后又说:“第三次改造的时间同样是半个月后,白穹一直没有提前通知,正是因为他们清楚公民们不会同意。”
他的神情很平静,专注地注视着今初,“他们的计划不会得逞的。”
他耐心地用纸巾将今初脸颊上的眼泪一颗颗擦去,引导说:
“还记得那部动画片的片尾曲吗?”
蘑菇对动画片不感兴趣,但对各种片头片尾曲记得很牢,就像消方块的背景音一样。
“正义不会缺席,邪恶通通会被打倒……”今初乱七八糟地哼了一小段。
他冷静下来,恶狠狠地宣告:“那群人等着吧,我一定会知道什么叫失败的滋味!到时候树倒了他们就一起跑。”
狗尾草正举着画笔纠结,要不要将对话框后面的“叉”改成“半勾”,就听到云致说。
“是树倒猢狲散。”
今初昂扬的情绪被打断,“哦”一声。
狗尾草毫不犹豫地在对话框后面又添上一个“叉”。
下午,今初待在房间里,他要画海报。
杨教授说的对,他们的组织必须要有宣传语,他决定设计出一张图文并茂的海报。
效果最好是能达到其他人见过之后就心情激愤,喊着“打倒白穹”的口号就冲进政务厅的那种。
今初在海报上画出各种各样的猫猫狗狗和植物们,大家站在地球上,手牵手围成一个圆圈。
中间用蓝色的水彩笔写着一行字:“地球不仅仅是人类的家园。”
短短几个字,今初拿出了最端正的态度来写,虽然依旧和“笔走龙蛇”不搭边,但至少圆圆正正的不难看。
海报设计完毕后,获得了全票通过的好成绩。
打印机运行发出细微的嗡鸣,今初捧着新鲜出炉的海报,交给绿萝。
绿萝长长的枝条从窗户蔓延下去,贴着墙壁将厚厚一沓海报送到一楼。
今初手指在通讯器上敲得飞快:“海报已送达。”
对方秒回:“收到收到!”
向宁抬起头,正好看见绿萝青翠的枝条延伸到眼前,他接过海报,说:
“快回去吧。”
自从经过曲岁穗提醒后,今初就警惕起头顶所有的监控,视它们为恶势力的爪牙。
于是整个小队都变成《潜伏》画风,植物们各个都是身怀绝技的间谍。
“还有很多份海报,我们必须全部送达。”
剑兰和蟹爪兰叶片庄重一竖,保证完成任务!
房门打开一条缝,植物们从门口挤出去,每株植物负责不同的楼层。
凭借娇小的体型和灵活的身姿,它们轻而易举地避开监控,给每间公寓门前贴上一份海报。
效率超高,不到半个小时,就完成了整栋楼的工作量。
并且不需要支付工资,只需要几袋营养液,除了植物们,有谁还能做到这样回报率百分百?
今初打开门,迎接每一株凯旋的植物,挨个给它们叶片顶上贴上一朵小红花。
然后通过通讯器,将这个好消息分享给了云致。
云致三人都是军校毕业,今天下午他们都去联系之前的同届,如今那些同届大部分都在军部任职。
等了几分钟,今初终于等到了回复,一个笑容的表情包。
于是他也点开表情合集,认认真真地挑选起合适的表情包。
“嗡”通讯器第二次振动。
云致面色如常地按下对话框的发送键,然后抬眸迎上对方的目光。
“易老师,好久不见。”
窗边立着一位年岁已长的男人,鬓角霜白,眼角有岁月刻下的细纹。
他久久凝视着云致,说:“的确好久不见,我以为我们再也不会有见面的那一天了。”
消息提示音响起,今初迫不及待地点进去查看。
白鸟:“嗯,小人。”
这条消息上方是今初发送的表情包,一朵左摇右晃的蘑菇,配文是“先菌子,后小人。”
今初正琢磨着要怎么回复,另一个对话框弹了出来。
杨教授:“这是我开设的一个论坛,以后任何有关组织内部的消息都可以在里面交流。”
杨教授:“论坛隐蔽性很高,不用担心会泄露。”
她甩过来一条链接,今初满怀对知识分子的崇敬心情点进了论坛。
然后迎面就看到了一条加粗加黑的论坛名。
“浅谈拖鞋摆放角度对家庭和谐氛围的潜在作用及优化方案研究社群”。
这个标题名……取得好有深意!
今初足足研究了一分钟才点进论坛内部,惊讶地发现了里面竟然已经飘着好几条帖子。
帖子名一样别出心裁。
《探究文字精准叮咬人体部位的行为逻辑与心理动机》
《论被子边角无法被完全裹住的物理学成因及应对策略深度研讨》
《系统研究头发在枕头上随机掉落规律与宇宙熵增关系》
《……》
今初点进第一条,看见了几个眼熟的ID。
无效打工选手:我把海报偷偷夹进了公民守则中,今天每个来到登记处的人我都塞了一份。
力的作用是摆烂:点赞.jpgX3
力的作用是摆烂:我给我的每位学生也都发放了海报,并且我通过某些途径联系上了想要购买异种的买方,正准备套取更多信息。
无效打工选手是向宁,力的作用是摆烂则是杨教授。
次元边角料:我们组织的影响力正在逐步夸大,那下一步我们要干什么呢?
发呆石头:反正我坚决反对给我家香奈儿的脖子上套个电子项圈,白穹要真敢这么做,我就跑到政务厅去打卧铺。
后面紧跟着一连串的“加一”。
加入论坛的人,都已经了解了白穹即将要出台新法案的事情,正热火朝天地商量要如何阻止。
今初深思熟虑后,敲下几个字。
用户1456:加一。
向宁和杨教授同样很眼熟他的ID。
力的作用是摆烂:这是我们组织的建立者之一,大家欢迎@用户1456。
后面整整齐齐跟着一连串的“欢迎”。
今初的脸一下子就热了,好像他从一朵不起眼的菇瞬间变成了万众瞩目。
他抿了抿唇瓣,屏幕映出他无比认真的神情,正字斟句酌要如何低调又不失风度地回复。
这时,刚刚沉寂下去的消息又重新冒出一条新的。
无效打工选手:我们的宣传海报也是他负责设计的,@用户1456
整个帖子立刻重新热了起来。
发呆石头:怪不得海报这么高级呢,我美院毕业的同学都甘拜下风。
唯猫猫主义者:画风超级温馨,我正想打听作者是谁呢。
双手摊开:点赞.jpgX3 鲜花.jpgX3 鼓掌.jpgX3
……
今初被夸得脸颊发烫,无比严肃地点下发送键。
用户1456:谢谢大家。
然后他返回到消息第一条,开始截屏。
将夸他的消息不重复地截了十几张图片,然后一股脑全部发送给了某个联系人。
最后再不经意地总结了一句:“好多人都在夸我啊。”
通讯器在口袋里振动个不停,云致面不改色道:“当年的事情您也有难处,我从来没有怪过您。”
虞向晚作为白穹最初的建设者之一,她的死因从没有对外公开。
对外宣称是死于异种暴动,只有几个核心高层和她的家属知道,她是自杀。
因为中枢系统发出的一道指令,当初整个白穹的物理防御都瘫痪掉,藏酋猴群长驱直入,甚至直入研究院。
当时易千程和虞向晚都在实验室中,两个紧急避险舱却偏偏坏了一个。
只能有一个人带着核心资料躲进紧急避险舱,最后,从实验室活着走出来的人是易千程。
这件事背地里的揣测很多,不乏有人认为是易千程为了逃生抢占了紧急避险舱的位置。
但事实却是,当年虞向晚将核心资料交给他,亲自将他推进了紧急避险舱。
他永远记得那双眼睛。
虞向晚说:“带着资料活下去。”
易千程望着云致,有些遗憾他们之间除了眼睛并没有相似的地方。
“你这次来找我,是有什么事情吗?”
云致开门见山:“我想知道那些失踪的异种是否还活着,以及针对异种的病毒到底是什么。”
他们都心知肚明,这件事情研究院脱不了干系。
易千程从前在研究院担任要职,哪怕退休多年,对这些私底下进行的项目也一清二楚。
他直视云致,眼神中有欣赏也有遗憾。
“如果当年你顺利进入研究院,现在的首席会是你,这些事情也许不会发生。”
他没有掩盖什么,说:
“研究院的确拿那些异种作为活体实验的材料,并且这是白穹暗中默许的,那些异种绝大部分的状态只能用还维持着生命体征形容。”
易千程双手搭上窗沿,自上而下俯瞰着白穹的外貌。
“至于那种病毒,我只知道最初的研发计划是由云院长提出来的。”
云致低头点开通讯器,看见蘑菇一连发给他十几条图片。
他迅速浏览完,回了一句“看来我应该从众。”
放下通讯器,他抬起眼眸正好对上易千程转身望过来的目光。
“实验室命名为β,这种病毒只侵染异种的染色体,传染性极强,被感染的异种会迅速全身溃烂,最终死亡。”
云致面色沉静:“既然β病毒已经到了投用阶段,那么研究院是否配制出了相应的解毒剂?”
易千程微微摇头,语气遗憾:
“我毕竟已经从研究院的核心位置退了下来,这些最机密的实验数据已经并不是我能接触得到的了。”
“最后一个问题,我想请教易老师。”
云致起身,目光直视易千程。
“研究院是仅凭β病毒就得到了军部和整个众议院的支持吗?还是说有别的原因。”
云致声音一停顿,“比如和精神力进阶有关?”
他实在是太过聪明了,易千程再一次认识到这点。
“这不是你该关心的事,异种失踪案你们可以要去吵,去争取该有的权益,毕竟你们年轻人总是有用不完的心力。”
“但是,你再强大也不可能对抗整个白穹。”
他像是忠告一样说完这句话。
异种不过是无足轻重的一小部分,一旦涉及到核心利益,谁也无法安然脱身。
云致颔首,“多谢易老师,我知道了。”
易千程毕竟教过他十几年,一看他的神情就知道他另有打算,不得不再次警告道。
“要真是知道了,就不要再插手别的事情。”
云致这次没有点头,他说:“总要试试才知道。”
他从来都不属于循规蹈矩的那类人,虞向晚第一次将他带进实验室,警告他不要乱碰试剂会被灼伤。
他点头答应了,之后手指还是伸进了试剂瓶中。
他不是不知道危险,而是想知道这份危险是否在他的承受范围内。
这份习惯一直被他保持到现在,他不能容忍任何超出他认知范围外的危险存在,尤其这份危险是针对今初的。
易千程正面带愠色,就听见他说:“之前作为交换,我接受过精神力的实验。”
易千程勃然变色,问:“你之后的精神力有没有感到什么不适?”
云致没有说话,易千程清楚他是在给自己设套,但他没办法。
“我对他们进行的精神力实验的确并不了解,但大概能够猜出来,这些实验和精神力进阶有关。”
他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一具具冰冷的尸体从实验室中被推走的场景。
每一张白布下面,都是一张年轻的面庞。
“当初你决定离开军校的决定是正确的。”
云致没有讲话,他们总以为当初他离开是因为和云希尧决裂了。
但其实这根本不能称之为一个原因,进入军队或是研究院对他而言都没有区别。
只是在某一瞬间,他想尝试不一样的生活方式。
很多见过他的人都认为他和虞向晚并不相似,但其实他们的性格几乎一模一样。
虞向晚从来不会后悔做过的每一个决定,他也一样。
从住所离开,云致第一时间就是取出通讯器,之前的时间里通讯器一共振动过两次。
所有消息他都设置了免打扰,只有一个联系人能够给他发消息。
十五分钟前。
蘑菇:“你不是要从众吗?那你怎么还不夸我?”
五分钟前。
蘑菇:红温蘑菇.jpg
今初挑选表情包很有天赋,每一个表情包都能让人生动形象地体会到他当下的心情。
云致正要回复,又一条新消息弹了出来。
蘑菇:“你应该是在忙吧,那我不打扰你了。”
短短五分钟之内,今初成功给自己哄好了,又变回了一朵冷静的蘑菇。
云致将已经编辑好的内容发送出去,然后继续敲字。
白鸟:“刚才在和人谈事情,所以不方便回你消息。”
白鸟:“海报画得很好,我并不意外,因为我了解的你一直都既心灵手巧又有天赋还很勤奋。”
一连三个褒义词,让守在屏幕前的今初心花怒放。
他手指啪啪地敲着字:“是吗?还好吧。不过既然你都这么说了的话,那我应该就是既心灵手巧又有天赋还很勤奋吧。”
云致轻轻弯起唇,手指切换页面,点进论坛。
论坛里依旧讨论得热火朝天,有杨教授主持,一行人大致讨论出了一个应对方案。
——他们要游行。
从前有学生振臂游行,为国家为民族奔走维权,今天的年轻人依旧要为争取合法权益挺身抗争。
力的作用是摆烂:我相信,只要发出的声音足够大,白穹就做不到忽视我们。
往下翻页的这几秒钟,他们已经讨论到了游行的形式、时间和地点。
决定无论如何也要经过政务厅的大门,势必要将海报贴在那几个官员的脑门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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