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今初咬紧牙关,那股深重的倦意化作尖锐的痛感直窜脑袋。


    丝丝缕缕的刺痛在颅腔里蔓延游走,酸胀与锐痛交织,让他十分难以忍受。


    今初没有觉得是自己的精神力到了极致,而是觉得是菌丝们干活不努力。


    源源不断的光点涌入光核内部,柔和的流光顺着光核遍布的细密裂痕缓缓游走。


    宛如雨水渗入大地,光点不断浸润填补裂缝,原本丑陋细密的裂痕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慢慢合拢。


    而通道周围的光斑一团团暗了下去,原本不断流淌的绮丽星河也变得暗淡停滞。


    而这些今初通通没有注意到,他正在和脑袋里的疼痛作斗争。


    刺痛阵阵袭来,他的意识越来越难以维持清醒,但今初一遍遍告诉自己他绝对不能睡。


    裂痕还没有修复完毕,一旦他失去意识一切就功亏于溃了。


    这不像漂亮衣服上破了个口子,精神域一旦出现裂痕,所有精神力都无法使用。


    所以再小再细的裂痕,今初都无法忍受。


    他必须、一定要看到所有裂缝都被修补完毕才行。


    金诚所至金石为开,所有光点都得为蘑菇让路。


    漫天流转的斑斓光点尽数融入光核之中,沿着裂缝游走、修补。


    绝大多数深浅裂痕都已经被修复平整,今初和最后一条细痕大眼瞪小眼。


    外面已经没有畸变因子了,一、粒、都、没、有。


    今初难以置信地绕着整个光核逛了一圈,为什么这么小却能做到这么耗费畸变因子?


    那剩下的这条裂痕该怎么办呢?他上哪儿去找多余的畸变因子?


    今初最后将主意打到了自己的菌丝头上。


    它的菌丝吸收了那么多的畸变因子,给自己喂得饱饱的,一条应该就足够用了。


    可令他没想到的是,这个办法在第一步就卡住了。


    菌丝竟然无法进入光核?那他是怎么进来的呢?


    今初的心怦怦跳着,数了数外面的菌丝,果然只有七条。


    他现在的意识附着在第八条菌丝上,或者说第八条菌丝的形态已经被他转换成了精神力。


    早在不知不觉中,他就已经学会了如何使用精神力。


    今初一边觉得自己肯定是蘑菇中最聪明的那朵,一边朝着那条细小的裂缝贴过去。


    然后今初就切身体会到了什么叫“融为一体”。


    非常非常奇怪的感觉,今初一边想要抗拒,一边又告诉自己不能抗拒。


    就在他两种想法打架的时候,一股非常熟悉的精神力笼罩住了他。


    明明他们两个谁都没有说话,今初却听到了云致在对他说“不要拒绝我”。


    仿佛是一句指令,深刻到他下意识停止了所有动作。


    紧接着,那股精神力就非常顺畅地融进了他的体内,头脑中的刺痛和不适很快消失的一干二净。


    今初觉得自己此刻精力充沛到,可以立刻睁开眼睛绕着通道跑个来回。


    想到睁开眼睛,今初自然而然就睁开眼睛了。


    明明闭上眼睛之前是他抱着云致,但现在,他的脑袋埋在对方的颈窝,对方的手臂横在他的腰间。


    今初的视线中全是云致的脖颈和一小节流畅的下颌,皮肤好白,今初觉得自己莫名想上去咬一口。


    睫毛划过皮肤时,云致就低下头,他撩开今初额前蹭得有些乱的发丝,问:


    “脑袋还疼吗?”


    今初觉得很奇怪,他忍不住撑直上半身,目光炯炯地看向对方。


    云致说话的语气好奇怪。


    虽然白鸟以前对他说话语气也不凶,并且答应过他不会对他冷冰冰,但是!


    刚才白鸟对他讲话时格外温声细语,连语调都和平常不一样。


    睫毛眨了眨,今初歪着脑袋势必要从他的脸上窥探出端倪。


    “你刚才说话为什么那么温柔?”


    “没有。”云致开口,还是很奇怪的语调。


    今初忍不住乐了,他弯着一口小白牙,想来想去想到了自己的菌丝头上。


    他的菌丝可以放大情绪,无论是正面还是负面。


    刚才他的菌丝融进了云致的精神域,某种程度上就是云致“吃”了他的菌丝,甚至影响更大。


    今初脑袋不断往前凑,直到两人的鼻尖差一点点就可以贴上。


    “云致云致,你现在是不是特别特别喜欢我啊?”


    蘑菇已经用上了笃定的语气。


    云致没有讲话,他只是一动不动地望着今初俏皮的睫毛,亮亮的眼珠。


    原来真的会有人的眼睛像会说话一样。


    他忽然往前凑了一点,同时今初往后撑直了一点脑袋,想要发表自己的宣言。


    两人的鼻尖一晃而过,差一点就可以碰到。


    “你就承认吧,你现在就是喜欢我喜欢得情不自禁难以自拔。”


    蘑菇一连用上了两个新学的成语。


    云致还是没有讲话,他目光落在对方一张一合的鲜艳唇瓣上。


    他的手还环在今初的腰上,略一收紧,这点微不足道的距离就可以彻底消弭。


    今初继续喋喋不休道:“原来我的菌丝这么有用,下次你再敢凶我,我就偷偷给你喂菌丝……”


    他手舞足蹈地比划着要喂几根菌丝才足够,一扭头发现周围的苔藓竟然全部枯萎掉了。


    “嗯、欸……”今初吭哧瘪肚半天,没有找到一个合适的形容词。


    他虽然讨厌这些苔藓,但是发现所有苔藓都被他“吸”光了,难免觉得有点不好意思。


    都怪白鸟的精神域太能“吃”了。


    “你知道刚才我有多厉害吗?我进入了你的精神域,帮你把所有裂缝全部修补好了……”


    今初扭过脑袋想寻求他的赞同,结果发现云致还在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看。


    冷冰冰的白鸟竟然变成了白盯盯!


    菌丝的威力也太大了吧。


    今初不清楚是先为自己的菌丝洋洋得意,而是担忧云致的脑袋真的出现了问题。


    他问:“你现在什么感受?可以说出来。”


    云致眼眸微微动了下,终于吐出两个字:“我想——”


    两个字后面就没有后文了,今初等得着急,问:“你想干什么呀?”


    云致没有说话,而是用实际行动告诉蘑菇,他想做什么。


    他的手掌按上今初的后脑勺,然后微微施力让今初保持不动,随即他低下头,在今初的目光中向他靠近。


    他靠近的速度很慢,仿佛是故意留给今初充足的拒绝时间。


    今初很无措,周围的温度好像一下子升高了很多,让他的脸变得很烫,肯定像个红苹果。


    他睫毛眨动,胸口仿佛揣了只兔子,一直在乱蹦,蹦得好高好高,一时之间他连呼吸都忍不住屏住了。


    等两人的距离近到可以感受到彼此的呼吸,云致忽然按住今初的脑袋微微下压,两人的额头轻轻抵在一起。


    心里名为“期待”的气球吹到极致,没有啪的一下爆开,而是像被戳了个小口气慢慢放出来,整个气球随之瘪下去。


    总之,可以概括为期待落空了。


    今初顿时脑袋一扬,望着云致的神色大声质问道:


    “你刚才肯定不是想抵额头,你肯定是想——”


    至于想什么,蘑菇突然卡壳了,脸颊的温度又攀升了上去。


    眼珠也湿润润的,睫毛一扇一扇,像害羞的湖。


    “想做什么?”云致的语气很轻,固定在后脑勺的手掌没有离开。


    今初望着他神色,脑袋里忽然蹦出来一个词——


    “循循善诱”,这只坏白鸟在引诱自己说出来。


    今初想通了,但脸上的温度一点没降下去,他撇开眼睛,小小声嘀咕道:


    “……想做不能做的坏事情。”


    在蘑菇认知中,他还从来没有结过孢子,是朵没成熟的蘑菇。


    没成熟的蘑菇可以和人类亲嘴吗?


    就算是居民证上,他离20岁也还差一岁呢,这可是云致亲自填的。


    云致微微弯唇,菌丝对他的影响其实并没有像蘑菇所想的那样,放大了他的情绪。


    最多只能算是让他不想再继续隐藏下去。


    温水慢煮,那是对青蛙才做的事情,对蘑菇,任何曲折委婉的手段都不会奏效。


    今初瞄见他翘起来的嘴角,心中冲出来一股羞恼。


    好像从头到尾只有他的情绪在被牵着走,而白鸟还是那个冷静得不行的白鸟。


    蘑菇对这一点非常不能忍受,他一秒钟没有思考,“你不准笑!“


    话音还没落下,他脑袋顶了过去,云致没躲。


    两个人的额头撞在一起,发出了巨大的一声“砰”。


    声音大到,连地面都好像震动了一下,今初捂着红了一小块的额头,震惊地瞪大眼。


    怀疑给自己脑袋撞坏了,怎么会发出这么大的声音?!


    云致的额头同样红了一小块,两个人像在同样的位置拿小章戳了个印。


    他的神情没有多少变化,目光落在今初的身后。


    因为苔藓死得太多,通道口的苔藓壁没有了新的支撑。


    在跳羚的啃食和方知有他们的挖掘下,比预计中的时间要快得多,整块苔藓壁就轰然倒塌。


    吓得蘑菇以为自己用太大力。


    一看见安然坐在管道中央的今初他们,桃蛋立即迫不及待地跳了过去,蟹爪兰也难得紧随其后。


    它是大植物,有责任有义务要检查小队每一位成员的安危。


    今初看见他们又惊又喜,搂住桃蛋的第一句话就是问:“岁总长还要我们还账单吗?”


    桃蛋扑在今初怀里,叶片依恋地蹭着他的脸颊,闻言整株植物一顿。


    思考了几秒钟后,不太确定地“嘤”了一声。


    应该大概可能不需要了吧。


    今初自动省略前缀,十分高兴自己摆脱了一份天价账单。


    蟹爪兰在旁边严肃地检查他有没有受伤,面对今初脏兮兮的脸和受伤的手指十分不满意。


    它往前蹦的时候,叶片顶上的花苞一甩一甩的,随时都有往下掉的风险。


    今初看得心惊胆战,又心疼又愤怒地拧起眉毛。


    “那些坏人类怎么能这么伤害你!”


    蟹爪兰长了多少年才憋出来两朵既不大也不艳丽的花苞啊,情形比剑兰都还要严重多了。


    虽然它自诩是威武霸气的拳王,但今初一直都知道蟹爪兰会对着露珠悄悄比对自己的花苞。


    哪怕它的花苞在外人眼中距离漂亮相差甚远,但蟹爪兰一直都很宝贵的。


    今初分化出两根菌丝塞给桃蛋和它一植一根。


    蟹爪兰收下菌丝,难得弯下叶片蹭了蹭今初的手臂。


    这一蹭就出现问题了,两片黄寡寡的单薄的瓣状物轻飘飘地从叶片上方掉了下来。


    正好掉在今初和蟹爪兰正中间,一菇一植低头看,同时僵住。


    蟹爪兰把仅存的独苗苗花苞给蹭掉了。


    今初心中大感不妙,眼疾手快地将花苞捡起来藏在手心,努力装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


    “蟹爪兰,你真漂亮!”


    “……”


    “……”


    “……”


    方知有开口将今初从如坐针毡的情形中解救出来。


    “我们带了营养剂,你们精神力耗空了,补充几支会好受一点。”


    他能感受到整个通道内没有一丝一毫精神力的存在,以及那些数量庞大却枯萎死去的苔藓。


    方知有做不出合理的推断,这些苔藓以精神力为食,总不可能会全部死于精神力。


    但他从不刨根问底。


    今初身体上并没有难受的地方,但他并不会拒绝美味的营养剂,方哥很贴心地给他带的是草莓味的营养剂。


    他叼着营养剂,扭头去看云致的脸。


    云致的脸色依旧白得近乎透明,眼瞳睫毛漆黑,但神色很平静。


    他刚被修补好的精神域中调动不出一丝精神力,整个人都处于一种漫长的虚弱期中。


    需要足够长的时间,重新吸收畸变因子完成精神力的转化。


    但他能感受得出来,蘑菇在帮他修补好精神域的同时,无意中也扩大了他的精神域。


    只要他慢慢完成畸变因子的积攒,之后就会水到渠成地迎来下一次进阶。


    “不想喝草莓味吗?”云致手中的营养剂是果橙味的,还没有拆开。


    他不认为蘑菇会不喜欢草莓味,更大的可能是他两个味道都想喝。


    于是他将营养剂封口拆开,递给对方。


    今初明明只是想观察他的脸色,但现在面对果橙味的营养剂他又忍不住心动了。


    他有点犹豫地不知道要不要伸手接,“但是……”


    云致一早就知道他要说什么,“我暂时不需要营养剂。”


    营养剂中的畸变因子对他来说寥寥无几,根本派不上用场。


    蘑菇不纠结了,高高兴兴地享用两支不同味道的营养剂。


    两位伤员的状况虽然狼狈,但比他们想象中要好。


    方知有看着他们额头同一个位置的红印,也没有戳破。


    跳羚们啃食完最后一小批苔藓,嘴里慢慢悠悠地咀嚼着。


    小跳羚跳到今初面前,好奇地盯着他手中的营养剂,今初很大方地分给它一点尝尝味道。


    云致站起身,江敛将编辑完毕的信息发送出去,收起通讯器问:“走得动吗?”


    云致颔首。


    离开采集端,外面等待着一批医护人员。


    两位伤员一出来,就被按在了担架上接受检查。


    望着仪表上显示的数据,医护人员眉头皱得像疙瘩,不解道:


    “精神力怎么会显示为零?”


    平日虽然常说精神力耗空了,但那都只是夸大,实际上精神力仅存1/10的时候人就已经到达临界值。


    再强行使用精神力,就会损伤精神域,而精神域的损伤是不可逆转的。


    可通过检查,其他数据都显示正常。


    医护人员百思不得其解的时候,今初也正在接受检查。


    他的状态也好得出奇,甚至可以说是神采奕奕,只有左手的两根手指头指甲裂开了。


    医护人员给他的手指消毒包扎时,今初瘪着嘴,倒不是因为痛,而是因为难过。


    太丑了,手指头包扎完肿得像两个白萝卜。


    领头的医护人员记录完他们的数据,抬头说:


    “安全区的休息室暂时被封闭了起来,不过总长给你们安排了新的住处。”


    这个新的住处指的是医疗室,毕竟岁也没想到他们从采集端出来后竟然生龙活虎。


    医疗室的环境很好整体干净明亮,今初躺在诊疗床上,和云致依旧是邻居。


    岁还派人将绿萝和剑兰也送了过来,此刻绿萝的枝条缠在今初的身上,怀里还埋着剑兰的叶刺。


    剑兰认为是自己犯错才导致今初受伤了,愧疚地趴在今初怀里呜呜咽咽哭了半个小时。


    还有一向胆小的绿萝,焦虑得这两天枝条都不怎么长了。


    今初哄完这个,哄那个,哄得嘴巴都干了。


    还不忘关心一下唯一缺席的绿巨人。


    云致:“绿巨人暂时作为证物不能离开,不过它的状态很好,不用担心。”


    可以说是所有植物中状态最好的一株。


    门从外打开,方知有和江敛走进来。


    他们刚才送走了跳羚它们,临走前跳羚们提出的要求是要几袋盐,在野外它们补充盐分总是有些麻烦。


    绿萝看见他们进来,怯怯地藏起自己大部分的枝条。


    方知有走近,从口袋中取出一根漂亮的发圈,明丽的黄色蝴蝶结。


    “还记得过我之前答应你的吗?”


    绿萝小幅度地点了点枝条,他答应过它再次见面,会送给它新发圈。


    人类没有撒谎,那么它也不能食言。


    绿萝从自己的枝条中选出一根最嫩的,灵巧地编成一根碧绿的手环,戴在方知有手上。


    做完这一切,它大着胆子没有收回枝条。


    方知有轻轻笑了声,“真漂亮。”


    绿萝不再害怕他们了,枝条缠上每个人的衣角。


    蟹爪兰习惯站在最高的位置俯瞰一切,它站在折叠桌上,没有叶片顶上的花苞。


    它从头绿到尾,真的只是一株草了。


    今初悄咪咪从口袋中摸出那朵被他藏起来的花苞遗体,询问云致:


    “有没有什么办法可以把花苞再粘回去吗?”


    云致对此经验很贫瘠,唯一想到的办法就是用胶水,但这显然并不适用。


    还好他们队伍中有很擅长手工活的江敛在。


    江敛说:“可以做几朵假花,类似人类的假发。”


    作用都是遮丑。


    今初对此十分赞同,不过他认为蟹爪兰可能会更喜欢自己的花苞,于是问:


    “真花也可以做成假花吗?”


    江敛:“可以。”


    由于今初没有了自己的通讯器,于是他理所当然地霸占了白鸟的通讯器。


    不过拿到通讯器的第一时间,他没有点开消方块,而是打开岁的对话框。


    谨慎的询问:“你还记得答应过我们的事情吗?”


    对面回得很快。


    岁:“你是云致还是今初?”


    今初慎重地思考了一下这个问题,然后一个拼音一个拼音地敲。


    “我是云致。”


    岁了然,回复道:“你指的是赔偿的事?我已经让人撤案了。”


    今初立即在床上高兴得将被子顶起来,方知有问:“什么事情这么高兴?”


    今初将聊天记录展示给他看。


    方知有微微提唇:“差点忘了还有这件事。”


    他接过通讯器,拨通通讯,在今初的注视中开始了一场谈判。


    “我们之前只答应过帮忙找出采集端的问题,但现在我们连问题一并解决了,供能站应该给我们支付的报酬呢?”


    不清楚对面说了什么,方知有继续开口:


    “就算你给我们提供了便利,但跳羚也是我们亲自去带回来的,这件事怎么抵消呢?”


    蘑菇的眼神从茫然到震惊再到满满的钦佩,等看到对面真的转了一笔账过来时。


    今初恨不得将刚才的话术逐字逐句地背下来。


    原来说几句话就能要到钱的吗?蘑菇的学习欲望从来没有这么高涨过。


    方知有:“这都是你们的辛苦费,花吧。”


    今初感动得泪眼汪汪,手指飞快地点开购物界面。


    先下单了两个大花盆,接着将各种口味的营养剂一扫而光,然后还不忘采购做假花的材料和工具。


    绿萝的发圈、蟹爪兰的拳击手套、剑兰的促花水溶肥,通通all in!


    界面停留在心仪了好久的羊皮小靴上,今初手指迟疑一会,还是没有点击下单。


    这个辛苦费是他和白鸟一起挣的,那就应该一人花一半。


    他将通讯器还给云致:“轮到你买了。”


    云致不假思索地将羊皮小靴点击下单,后面他还买了些什么今初都没有注意到。


    今初心心念念的全是自己的羊皮小靴,他猜到云致是买给他的,但又偏偏不肯正面询问。


    拐弯抹角地说:“刚才你下单的那个靴子的尺码,你穿会不会小了一点啊?”


    云致抬眼看向他,蘑菇的小心思一眼就可以看穿,但他乐意配合。


    “是给你买的。”


    第37章


    得到肯定的答复,今初心里面早就心花怒放,但面上只是克制地翘了下嘴角。


    “哦,原来是给我买的呀,那谢谢你了。”


    云致望着某朵蘑菇,也不拆穿,微微勾起嘴角问:


    “还想要什么?”


    今初再也按捺不住心中的高兴,扑到云致怀中,大叫一声:


    “啊啊啊,白鸟你怎么这么好!!”


    云致搂住他的腰以防摔倒,抬起眸,整个房间内的植物以及方知有、江敛都望向他们。


    桃蛋两枚叶片碰在一起,发出“啪”的一声,像爆开一个小小的礼花。


    云致忍不住笑起来:“医院要保持安静。”


    岁放下通讯器,靠在椅背上问:“都交代了吗?”


    手下点头:“从那位客户是怎么联系上他们的,到最后的通讯记录,徐赊月都交代了。”


    徐赊月想得很清楚,既然她选择背叛最开始的客户投靠向另一方,那么她就必须要显示出自己的诚意。


    夹在中间的墙头草,从来都是没什么好下场的。


    “并且她明确怀疑,那位客户就是白穹研究院中的某一位高层。”


    岁并不意外,他唯一想知道的是那位高层究竟只代表一部分人,还是代表了整个研究院。


    “她有那位客户更多的信息吗?”


    “没有。”手下摇头,“徐赊月说,对方很谨慎从头到尾都只用通讯联络。”


    岁并不失望,他手指规律地叩响桌面,研究院几位高层的名字一一从脑海中浮过。


    最后定格在一个名字上。


    “柯允。”他低声吐出这两个字,眼中闪过一丝兴味。


    云希尧因病半退后,研究院的项目基本都是由他在推进,任何动静都不可能逃过他的眼底。


    既然连首席都参与了这件事,那么那位云院长呢。


    自己亲自培养和推选出来的接班人,难道不应该是秉承他的意志行事吗?


    岁单手撑住额角,父子相斗的戏码他最喜欢了。


    “从采集端出来的那两个人伤势如何?”


    手下正要汇报这一点。


    “都是轻伤,其中最奇怪的一点是云致精神力完全检测不出来,但精神域却没有受到损伤。”


    “并且——”手下停顿了一秒,“根据他之后精神力波动的数据显示,他好像又出现了进阶的前兆。”


    “四阶。”岁骤然抬起眼,微微敛眉,“这么快。”


    目前为止,除了云致,整个白穹都还没有出现第二个精神力三阶的人。


    而云致本人,却已经朝着四阶进发了。


    岁眯了眯眼睛,云致再怎么出类拔萃也不会超出人类的范畴,他不信没有外力他进阶会如此神速。


    他将怀疑对象锁定到今初头上,“听说今初是他们偶然在一次任务中救出来的流浪者?”


    “是。”手下回答。


    在此之前他们从没注意过今初这个小小人物,连收集的信息都很少,甚至不清楚对方的精神体是什么。


    但现在他们再去挖掘,恐怕得到的信息一样很少。


    正思索着,传真机发出一阵细微的嗡鸣,岁瞥了一眼,一份调令。


    让他迅速返回白穹述职。


    看来那些人是一刻也等不及要找他算账了。


    岁抽出那份文件,纸张留有的余温传递到他指腹。


    他扫了眼上面标明的期限,道:“既然都要回白穹,那不如带上那几个人一起,去通知他们。”


    人多了,那些高层的目光总不可能全集中到他一个人身上。


    诊疗室中。


    今初哼着歌拆着快递,供能站的物流很快,他上午下单,下午就到了。


    植物们在他旁边打闹,他心情好得不行,除了被绑得像两个白萝卜的手指,让他有点看不顺眼。


    拆到其中一个快递,今初发现收件人填的是云致,他很有隐私感地将快递放到云致的床头柜上。


    云致从洗手间出来,看到蘑菇躺在一众花花绿绿的营养剂和其他快递中。


    他将压在枕头上的两个新花盆拎下来,“快递不要放在床上。”


    今初一边“嗯嗯”地应着,一边将所有营养剂搂进怀中。


    白鸟的洁癖属性不仅针对自己,还时时刻刻监督着他。


    云致将属于他的那几个快递拆开,拆出了蘑菇的羊皮小靴,以及几个装着鲜艳液体的小瓶子。


    今初迫不及待地蹬上羊皮小靴试了试大小,然后注意力就被他手上的玻璃小瓶吸引过去。


    “这是什么?颜色好漂亮。”


    他趴上云致的床,两条腿翘起来,一只脚是拖鞋,一只脚是羊皮小靴。


    “指甲油。”


    云致圈住他的左手,轻轻将手指上的纱布拆开,蘑菇的愈合能力很强,裂开的指甲差不多已经长好了。


    云致的目光久久停留在他的指尖。


    蘑菇爱美又娇气,平常有一点伤口都要嚷得全世界都知道。


    但这一次面对铺天盖地的苔藓,挖到指甲都裂开了两只,却能忍住一点没吭声。


    为什么呢?担心他会责怪他吗?


    今初见他一言不发的样子,猜到他在想什么,想要把手抽回来。


    “其实我当时一点都不觉得疼。”


    他并没撒谎,当时那样危机的情况下,他根本腾不出心思关注那一丁点疼痛,满心满眼都是要见到苔藓壁对面的人。


    毕竟可能再晚一秒,他们都有可能会被苔藓吞没。


    蘑菇其实并不娇气。


    云致并没有让他把手抽回去,而是将那几个漂亮的玻璃瓶摊开在掌心,让今初选。


    “喜欢哪个颜色?”


    联想到“指甲油”这个名字,今初立刻明白了这是当时他在徐赊月指甲上看到的东西。


    他怦然心动,脸颊凑近云致的掌心,认认真真地挑选起来。


    有天蓝、明黄,还有叶片一样的嫩绿色。


    蘑菇的审美让他无师自通学会了跳色,他摊在云致掌心的左手翘了翘食指和无名指。


    说:“这两个指甲涂蓝色,剩下的涂黄色。”


    云致低下头,细致地按蘑菇的要求给每一个指甲涂上他想要的颜色。


    长睫轻垂覆住他的眼尾,半张侧脸浸在浅淡阴影里,另外半张脸在阳光下白得晃眼。


    今初看着看着,脸不知不觉又红了。


    他瞄着云致低头凑近的样子,忍不住想对方是要给他吹一吹吗?但白鸟真的会做这样的事吗?


    各种乱七八糟的思绪都冒了出来,比他的菌丝还要多。


    在他的注视下,云致张开嘴,轻轻对着他的指甲盖吹了一口气。


    一瞬间蘑菇心口仿佛也被人吹了一口气,脸颊刷地烧红,心口怦怦直跳。


    今初像颗熟透的桃,快要绷不住炸开似的。


    云致抬起头,和今初飘忽不定的目光对视上。


    他没有松开手,两人的手仍然握在一起,今初只觉得自己的脑袋更热了,思绪乱七八糟地快炖成一锅粥。


    蘑菇下意识觉得要先下手为强,“谁允许你吹气了,我都没同意。”


    给他的脸都吹红了。


    蘑菇理不直气也壮。


    云致“嗯”一声,很好说话的样子。


    他松开今初的手,两人的指尖轻轻擦过,今初像被烫到一样飞快缩回去。


    “另一只手。”云致的眼眸黑白分明地注视着他。


    今初第一次觉得涂指甲油并非一件非常必要的事情,本来他的手不涂指甲油也好看。


    他吭哧瘪肚半天,没有找到合适的拒绝理由,只能不情不愿地将右手也伸过去。


    毕竟都涂完一只手了,蘑菇这样安慰自己。


    云致握住他的手,并没有立刻动作,目光依旧停留在今初的脸上。


    乱颤的睫毛、红透的脸颊,也许连蘑菇自己也意识不到,哪怕他紧紧闭上嘴巴,感情也会从他的眼睛里跑出来。


    他的喜欢实在太好懂。


    头一次经历这些,今初分不清喜欢和喜欢之间也是有区别的。


    仿佛他将自己包裹在一个巨大的泡沫中,但会懵懵懂懂向他寻求回应。


    泡沫轻轻一戳就会破,可需要时间。


    云致:“这只手的颜色顺序也是一样的吗?”


    今初的注意力很好转移,他脸上的温度慢慢降下来,仔细思考了一下说:


    “不要,我要换一个绿色。”


    手下将消息带过来时,今初正高高兴兴地欣赏自己的每一根手指头,他已经给桃蛋它们挨个展示完毕。


    他正想给这个人类也展示一下自己的双手时,就听到了消息的内容。


    今初愣了一秒钟,随即变得不太乐意,他对岁的印象并不怎么好。


    但他清楚这可能和某件正事牵扯在一起,于是没有立刻发表意见。


    云致冷冷蹙起眉,他对岁的打算一清二楚,不过是想让他们成为分担的靶子。


    不过,利用都是相互的。


    岁想利用他们分担一部分的注意力,他们也需要让那些人认为他们和岁合作了,不会轻举妄动。


    一个雇佣队伍的分量还是太小了。


    方知有和江敛的想法也是如此,都没有拒绝手下的提议。


    “什么时候出发?”


    “明天早上九点钟。”


    白穹那些人看来是一刻都坐不住了,方知有眼底掠过一抹讽刺,点头应下。


    “绿巨人呢?”今初找到空档问。


    手下说:“另一株异植还在收集证词中,明天会和总长会一起上车。”


    他没有说的是,绿巨人实在是太懒散了,收集证词的整个过程中都处于一种半配合的状态。


    每回答一两个问题,就要呈“众”字状摊半个小时。


    大大拖长了审讯进程。


    因为和云致一个房间,今初没有熬夜的条件,所以早早就睡下了。


    第二天哪怕八点钟就爬起来收拾东西,也神采奕奕。


    其实他们带的东西并没有多少,主要是昨天下午新到的快递,光草莓味的营养剂今初就下单了一整箱。


    全部搬到车上后,今初给两个新花盆也系上安全带。


    倒不是担心花盆会被颠下座位,毕竟里面装满了泥土还种了种子,沉得不行。


    万一撞到车厢哪里,坏的肯定不是花盆。


    九点钟整,岁从安检口走出来,绿巨人完好无损地躺在手下怀中。


    一看看今初,绿巨人懒懒散散的叶片立了起来。


    动作迅速地从人类手中跳下来,翻进车窗,躺进今初的怀中。


    今初扯了扯它的叶片,发现它把自己养得枝肥叶绿,想象中受虐待的痕迹丝毫不存在。


    岁临时要述职,通宵都埋头在繁杂的文件中,直到半个小时前才抽出空,收拾得西装革履地出现在众人面前。


    他微微颔首算是和云致一行人打过招呼,完全提不起寒暄的心思。


    不仅是人,就连植物也是株株精神饱满、叶片嫩绿。


    对比之下,岁难得生出了他这样为白穹卖命是否值得的想法。


    再熬几年,桃蛋都一定比他水灵。


    岁气质微微阴郁,闭上眼假寐,不出两分钟,前车就发出了一阵“噼里哐啷”的噪音。


    他睁开眼,眉宇紧蹙,“发生了什么?”


    总不可能白穹那群人已经丧心病狂到返程途中就要杀人灭口。


    手下抬起头,透过挡风玻璃看见前车时不时从车窗冒出来的叶片。


    有时是剑兰,有时是桃蛋,大多时候速度都快到他分辨不出来。


    他犹疑不定地开口:“前车……那几株植物好像打起来了……?”


    岁按住青筋跳动的额角,深吸一口气,精力还是太充沛了。


    绿巨人晕车照例被绑在车顶上,有绿萝在,碧绿的枝蔓紧紧缠绕着它,整个车身都是随风招展的叶片。


    剑兰旁观了一会,认为这是个展示它花芽的大好机会,闹着蹦着也要让绿萝给它固定在车顶上。


    桃蛋见状,也非要凑这个热闹。


    但它体型太小,一般的捆法对它根本不奏效,绿萝迟疑地用枝条缠上今初的手指。


    今初原本就有些犹豫。


    剑兰的花苞一连长了好多年还是花苞,情况也就比蟹爪兰好一点,大概率上去就会被风吹掉。


    桃蛋更是不具备这个条件。


    绿萝的担忧情绪一传递出来,今初立刻就毫不犹豫地表示反对。


    绿萝心思细腻,让它做不愿意做的事情会让它内耗很久。


    剑兰和桃蛋的想法被否决了,都将原因归结到对方头上。


    剑兰认为是桃蛋非要加上自己,导致绿萝担忧它才会被一起拒绝,桃蛋则认为是因为剑兰长了根太脆弱的花芽。


    两株植物一言不发,叶片一碰到就立刻打成一团。


    场面太过司空见惯,今初在车厢内划定一条分界线,勒令它们不准碰到花盆。


    桃蛋和剑兰从座位上打到座位下,来来回回地滚来滚去,一叶片扇到了蟹爪兰的拳击手套上。


    蟹爪兰叶片穿进拳击手套中,一言不发给了桃蛋和剑兰一植一拳头。


    有了手套的加持,蟹爪兰的拳头挥得虎虎生风,捶得叶片邦邦响。


    “砰!砰!”


    一声又一声,岁睁开眼,语气淬冰:“还在打?”


    手下战战兢兢地开口:“呃、不太确定……好像是单方面殴打……?”


    拳王下场杀死了比赛。


    剑兰和桃蛋都老实了,一动不动地伏在座位上。


    “嗡。”云致垂眸看向振动通讯器。


    ——“能不能安静点?”


    今初凑得近,理所当然看到了这条消息,问:“岁是在说我们吵吗?”


    云致关掉通讯器,“是在说植物们。”


    也对,蘑菇一直都觉得自己偏文静类,不过现在植物们也不吵了,所以云致不回那条消息应该是可以的。


    今初作为高强度网络在线选手,他通讯器还没丢的时候,基本上可以做到秒回每条消息。


    只不过通讯录太短,没人给他发就是了。


    没有收到回复,岁一秒钟猜到是谁收到了这条消息,他阖上眼眸继续假寐。


    他必须要养精蓄锐,才能有足够的精神面对接下来的硬仗。


    升降厢载着车辆缓缓上升,合金门打开,白穹的面貌再次呈现在眼前。


    再次回到白穹,今初的情感变得很陌生,蘑菇心中的归属感还处于萌芽阶段,就立刻被残忍地掐断了。


    从身边经过的每一个人类,都有可能是密谋抓捕植物们的凶手,今初不喜欢这种时刻怀疑的感觉。


    就仿佛胸口挂了个小铁砣,沉甸甸的,有了铁砣,蘑菇还怎么正常吃饭、睡觉、晒太阳呢?


    今初抱着绿萝,桃蛋立在肩膀上,植物们在小园里的时候从来没有遇到过这样的危险。


    但是小园已经回不去了,它们已经来到了人类基地。


    并且就算真的可以回小园,今初也并不觉得高兴,反而觉得胸口空落落的像缺了一块。


    为什么呢?今初的第一反应是看向云致。


    可能就像白鸟说的那样,事物都是有多面的。


    白穹虽然居住着一部分坏人类,但也会有漂亮的窗帘拖鞋、各种味道的营养剂。


    云致偏头看向沉浸在自己世界里的蘑菇,一朵洁白的垂丝茉莉落在他的发丝上,桃蛋将花苞拿下来。


    今初睫毛一眨,伸出手心桃蛋将花朵放在他的手心。


    极其短暂的意识碎片,今初确定了,垂丝茉莉真的在和他交流。


    但这样短暂的交流,连一个字节都算不上,垂丝茉莉到底想告诉他什么呢?


    今初一时半会没有想清楚,习惯性地将花苞别在袖口,他喜欢垂丝茉莉的香味。


    回到公寓,今初先扑向自己的大床述说了一下离别之情,然后才把两个新花盆搬到窗台下排排站。


    一共有7个花盆。


    花盆靠着的墙壁上是属于植物们的“光荣榜”,从上往下依次是绿巨人、剑兰、桃蛋、蟹爪兰和绿萝。


    后面贴着的小红花数量也呈递进式增长,绿萝多得都快贴第二排了。


    而绿巨人,算上这次作为“诈骗主谋”要扣的小红花,甚至要倒欠两朵。


    门被敲响的时候,不需要今初从床上爬起来,绿萝从天花板上垂下枝条,拧开房门。


    云致低头避开绿萝的枝条走进房间,今初正从枕头里露出一只眼睛圆圆地瞧着他。


    “今晚白穹作为主办方,邀请我们参加晚宴。”


    理由是他们成功解决了供能站的问题。


    “晚宴?“今初重复了一遍,脑袋撑累了又重新倒回了枕头。


    他平躺在床上,双手举起来欣赏自己漂亮的指甲,“是很高级地吃饭的意思吗?”


    “也没有很高级。”云致说,“主要是那些政客为了达到自己的目的。”


    觥筹交错的应酬,试探的语句,可能都会败坏蘑菇的胃口,他打算下午提前带蘑菇出去吃点东西垫肚子。


    今初放下手,发现云致已经坐到了自己的床边,有点愣。


    云致的洁癖属性表现在很多方面,不和人有肢体接触、也不喜欢触碰旁人的私人物品,床绝对在这个范畴之内。


    最开始蘑菇刚到白穹的时候,云致甚至只会站在门口和他讲话,不会随便进入他的房间。


    什么时候开始,云致主动越过了那条他亲自划定的界限。


    今初问:“你怎么坐到我的床上了?”


    他是疑问语气。


    云致看着他陷在被子里,四肢纤长柔软,皮肤白皙,无辜又纯洁,云致想到了垂丝茉莉的花朵。


    一样的纯白,但又有不一样的地方。


    垂丝茉莉的花瓣上透不出今初皮肤上的那层薄薄的粉。


    “不可以坐吗?”


    这一开始就不是“可不可以”的问题,而是云致“愿不愿意”的问题。


    今初绕不过他,干脆说:“你坐吧,坐了等下要帮我叠被子的。”


    “可以。”云致又用那种十分富有感情的眼神注视着他了。


    菌丝的影响有这么大吗?


    今初不自在地翻了个身,用背对着云致,但很快他又觉得自己的背好像要被盯出来个洞,更加不自在地翻回来。


    这一翻一滚,他就快贴到云致身上去了。


    今初视线中都是云致,一呼一吸之间也是有关云致的空气,仿佛“云致”这两个字霸道地入侵了他的整个头脑。


    菌丝明明是对方吃下的,为什么自己也跟着变得奇怪了?


    今初浑身不自在,爬起来坐在床上,满肚子闷气没处撒。


    他瞪着“罪魁祸首”,说:“你不是要带我去吃东西吗?”


    现在的时间还很早,吃完东西到晚上都消化光了。


    不过云致没有反驳,他总要顺着蘑菇的意思才能让他的气消下去。


    他圈住蘑菇的脚腕,挨个给他穿上绿长毛史莱姆拖鞋,今初脚一蹬跳下床,看着云致给他整理床铺。


    一股说不出的情绪涌上心头,今初气顺了,出门时高高兴兴地穿上羊皮小靴。


    第38章


    出去一趟,今初发现白穹的货架上又上架了许多新产品,挑得他眼花缭乱了。


    因为不需要自己付款,今初挑零食的时候很大胆,他唯一需要担心的就是云致会因为零食不健康而不让他拿太多。


    所以他一边往购物车里塞了好几包不同口味的薯片,一边瞄着云致的脸色。


    云致神情很平静,今初立刻察觉到了白鸟今天对他的纵容,于是毫不犹豫往购物车里塞了各种各样的饼干、软糖。


    最后整个购物车被塞得没有一丝空位,今初还在纠结手中的果冻和巧克力留下哪一个。


    实际上,他两个都想要,于是蠢蠢欲动想要再拖一个购物车过来。


    云致纵容不下去了,“只能选一个。”


    今初虽然遗憾,但也见好就收,选择了果冻,毕竟他的购物车里还有好几种口味的巧克力。


    向宁从货架对面走过来时,先是被最前方高高耸起的购物车震惊住了,然后才看见云致和今初。


    他更加震惊了,他和今初的想法一样,都不认为云致是那种能够接纳零食的人。


    “啊,好巧啊,我们又在这里遇见了!”


    今初先是打了个招呼,然后实话实说,“我差一点都没有认出你。”


    向宁嘴边露出一丝苦涩的笑容。


    和之前刚入职的青涩感完全不同,在经历了一段时间工作的摧残后,他已经彻底变得符合一个社畜的形象了。


    制服皱巴巴地缩在身上,眼下挂着两个又黑又青的眼圈,精神萎靡走路都像在飘。


    “最近工作实在是太忙了……”


    向宁窘迫地想整理发型,摸到三天没洗的油头,深吸一口气放下手。


    “白穹最近有大量登记过的异种失踪了,报案的人太多,案件堆积,上面就把我们这边的人手也抽调过去了。”


    向宁苦笑一声:“我负责回访报案人,忙得饭都没时间吃。”


    所以才来就近的购货区购买速食。


    今初看着他快掉到脸上的黑眼圈,十分同情:“那你真的太辛苦了。”


    吃饭可是一等一的大事。


    云致问:“那些异种失踪都有共同点吗?例如都是在白穹中失踪的。”


    向宁一怔,他不清楚云致为什么会得出这样的猜测,这样的猜测仿佛就是在直指白穹有问题。


    “最初的几例都是随同监护人外出时失踪了,后来报案的越来越多……”


    向宁说到后面,几乎说不下去了。


    “……绝大部分都是在白穹范围内失踪。”


    白穹登记的异种,几乎都是公民从小养在身边、之后经历了畸变的宠物,温顺又亲人。


    那些异种对监护人,就犹如植物们对今初的意义。


    今初几乎能想象出那些监护人的焦急,问:“失踪了这么多,就没有一个找到的吗?”


    “……没有。”向宁思忖着他们这段时间的工作,心渐渐沉入湖底。


    上面派给他们的工作,只是让他们重复地记录笔录、整理案件信息、回访报案人,有一件实事是落在了寻找上面吗?


    比起处理案件,不如用“安抚报案人”来形容他们的行为更加恰当。


    距离第一起异种失踪案,已经过去一个月零四天。


    迄今为止越来越多的案件堆积在办公桌上,却没有一个失踪的异种被找到,哪怕是遗体。


    在这样的情况下,他竟然没有听到一丝抗议的声音。


    是真的没有,还是被压下去了?


    今初心中的疑云渐渐聚拢,蹙着眉毛正要说点什么,手腕就被轻轻圈住了。


    云致注视着向宁:“你工作也辛苦了,早点休息。”


    然后推着满满当当的购物车,拉着今初的手腕从两排货架之间穿行过去。


    擦肩之际,向宁听到一句“早点回去,不然绿巨人它们打架会把家拆掉……”


    他转过身,看着一高一低两个人并肩离去的背影,忍不住喊出声。


    开口那一刻,他注意到自己的声音竟然在发抖。


    “云致,你是不是怀疑凶手是……”最后两个字他说不下去了。


    购物车的滚轮停下,云致侧过身,今初歪着头从他身后探出半张脸。


    他的神情一如既往地平静:“你心中不是已经有了推断吗?”


    一句话,向宁的心中忽然塌了一块,那是他的信仰。


    他熬过无数个夜晚,跻身很多次笔试面试,成为了白穹名下的一个小小职员。


    除了工作稳定能够成为铁饭碗外,向宁相信无数入职的员工都和他一样怀揣同一个想法。


    为誉为“人类火种”的白穹工作,怎么也算是为人类的事业添砖加瓦吧?


    “公民至上,物种平等。”这是刻在白穹徽章上的一句标语。


    但事实是,他可能是一桩桩案件背后推波助澜的刽子手。


    为什么每次回访报案人时,他都不敢直视他们的眼睛?


    其实,他心中早就有了答案。


    向宁弯下腰,脸颊埋进双手,泪水一点点浸湿指缝。


    满满一购物车的零食最终被装进了两个最大尺码的购物袋中。


    云致提起两大袋子,今初跟在后面意思性地拎了袋果冻。


    他非要和贴着云致讲悄悄话,云致不得不换成单手拎两袋。


    “想抓走桃蛋它们的人类,是不是就是今晚邀请我们去宴会的那些人?”


    蘑菇这次脑袋转得特别快。


    “有一部分是。”云致说,“但他们这次的主要目标并不是我们。”


    “可他们抓走桃蛋它们之后要做什么呢?”蘑菇眉毛拧得很紧,“他们又不缺钱。”


    除了换钱,他想不出植物们还有什么别的用处。


    云致沉默几秒钟,“欲望分很多种,他们不缺钱,但并不意味着不缺别的东西。”


    精神力进阶对于人类而言十分不易,且不可控。


    但异种却截然相反,仅仅是最初的全球大畸变,就赋予了许多物种庞大的躯体和强大的能力。


    之后的每一次自然选择,异种进化的速度更加凸显了出来。


    只能说,造物主始终是公平的。


    因为这难以企及的进化速度,自然而然有人类将目光投向了异种。


    他们想要复刻这种天赋。


    一想到这些对他们做了坏事的人,竟然还能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邀请他们去参加晚宴。


    今初就难以接受,并且闷气从这一刻开始积攒。


    “太过分了,我讨厌他们。”


    但今初的讨厌对他们而言并没有什么影响,他们高高在上地站在权力顶峰,庞大而精密的白穹都是他们的掌中之物。


    就像今晚的晚宴一样,哪怕他们不喜欢但也拒绝不了。


    蘑菇太渺小了,意识到这一点,今初萌生出一种不安感,他不能保障自己和植物们的安全。


    云致空出来的左手轻轻圈住他的手腕,温度传递过去。


    “今晚对我们而言只是场免费的宴会,你只用挑选自己喜欢吃的甜点就够了。”


    这样的场合植物们当然是不能去的,今初觉得自己患上了疑心病,说:


    “那万一他们趁我们不在,把植物们全部都抓走了怎么办?”


    “不会发生这样的事情。”云致看着今初的眼睛,“我保证。”


    云致的保证在蘑菇这里还是很有分量的,他相信植物们不会出事了,但还是对今晚的宴会兴致缺缺。


    晚上七点。


    今初换上了领口有着垂坠花边的小礼服,腰掐得极细,衬得他腿长脸靓。


    等待云致来接他的功夫,已经站在镜子前照了八百个来回。


    绿萝将门打开的时候,今初立刻往门口跑。


    跑到一半,云致在门口抬眼看向他,他的动作莫名其妙又慢了下来。


    这是今初第一次看见云致穿西装。


    沉静的眉眼,冷白的肌肤,清清冷冷像株晚香玉,看人的时候格外有距离感。


    连睫毛的弧度都长在了蘑菇的审美上。


    以往的今初从来不吝啬夸人的话语,但现在他偏偏嘴巴闭得紧紧的,眼神也不往对方脸上放。


    等他磨磨蹭蹭到门口,云致开口:“你今晚穿礼服很漂亮。”


    今初心满意足了,眉眼弯弯地互吹:“你也很好看。”


    暮色漫过雕花石栏,庭院里的灯光次第亮起。


    中央喷泉潺潺翻涌,细碎水花在暖黄灯光里碎成银星。


    长桌铺着垂坠的暗纹桌布,层层叠叠的奶油蛋糕塔静静伫立。


    洁白裱花缀着鎏金糖珠,在光影下泛着温润光泽,甜香漫在微凉的晚风里。


    今初躲在长桌之后,托盘中放着各式各样的小蛋糕,不得不承认这里的小蛋糕很好吃。


    今初狠狠咬下蛋糕上方的红樱桃,这都是这群官员们生活奢靡的证明。


    云致同样没有参与到周围觥筹交错的应酬中,他问今初:“要橙汁还是要气泡水?”


    今初刚想说“都要”,一道声音就插了进来:“这样的场合不喝点酒怎么行?”


    岁单手捏着杯香槟,穿着深灰色戗驳领的西装,头发丝被发蜡打理得一丝不苟,清矜的面容在灯光下凹显出来。


    “都在这躲闲呢。”


    整个宴会一半以上的目光都聚集在他身上,他能抽出空闲实在不容易。


    “你们明面上都是我的人了,好歹得出出力吧?”岁一饮而尽,将香槟杯倒扣在桌上。


    他来的目的就只有一个,催人做事。


    云致微微敛眉,对他的到来并不满意的样子。


    “知道了。”


    他叫住侍者,要了一杯橙汁和一杯气泡水放在今初面前,“在这里等我,我很快回来。”


    今初点点头,目送他消失在衣香鬓影中。


    随即低下头,纠结起是先喝橙汁,还是先喝气泡水。


    这一时刻,玻璃杯中流转的光晕忽然消失。


    今初抬起头,看见柯允站在他面前,对他露出一个斯文的笑容。


    “我推荐先喝橙汁,蛋糕是高糖高脂奶油,橙汁含柠檬酸、苹果酸,可以促进胃液分泌,分解奶油脂肪,减少腹胀、腻感。”


    他竟然知道他在想什么,那股被看穿的感觉又涌了上来,今初故意先端起气泡水。


    只有在今初身上他才能看到这样有意思的反应,柯允笑意更明显了几分。


    “你好像不太喜欢我,为什么,因为上次吓到了你?”


    今初防备地抿一口气泡水,防备地将气泡水咽下去,就是没有讲话。


    那些想要抓捕植物们的人类大概率就出自研究院,今初已经给所有有关研究院的人类贴上了“坏人”的标签。


    柯允西装肩头的阴影忽然微微一动,今初眼睛一撑立刻想到了之前被吓的经历。


    下一刻,一只硕大的蓝蛛缓缓爬了出来,浑身覆盖细密黑绒,八条长足泛着冷冽透亮的钴蓝色。


    它漆黑的背甲上,系着一枚小巧的丝带蝴蝶结,柔亮缎带和蓝艳的长足撞在一起,诡丽又违和。


    柯允抬起手,蓝蛛攀附上他的手指,他抬起眸,眼神透过镜片落在今初身上。


    “上次吓到了你,蓝蛛一直想和你亲自道歉。”


    在今初略带紧张的目光中,蓝蛛调整姿态,长足收拢,将背上系着的蝴蝶结正对着今初。


    今初有点犹豫地扯住丝带,轻轻一扯,蝴蝶结散掉,一颗澄蓝色的宝石露了出来。


    “道歉礼物。”


    蓝宝石在灯光下折射出华贵的光线,今初的确喜欢这样漂亮又亮眼的石头,但他忍住了,摇头说:


    “我不要。”


    在蘑菇认知中,收下道歉礼物,就代表着主动给了对方再一次伤害自己的机会。


    “如果上一次它不是故意吓我的,我就原谅它。”


    柯允轻笑一声,蓝蛛修长的长足将丝带重新绑在背上,系成蝴蝶结。


    今初原本紧绷的神经微微放松,他一向讨厌外表丑陋又咬蘑菇的虫子。


    但蓝蛛并不在这个范畴,他说不出难听的话了。


    “它叫蓝蛛?”今初的目光落在它的蓝幽幽的蛛腿上。


    他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蜘蛛,眼里难掩新奇。


    “这是它的生物学名。”


    蓝蛛头颅轻侧,八条长腿规整地叠放收拢,背上的蝴蝶结随动作细微晃动,优雅又冷艳。


    今初瞧得目不转睛:“它真漂亮,像蓝宝石一样。”


    “蓝宝石?”柯允轻声重复了一遍,微微挑起唇角。


    “从来没有人这么讲过,蓝蛛很喜欢。”


    蓝蛛微微动作,像是在回应他的话语。


    柯允问:“那你还害怕我吗?”


    今初转动着小银勺。


    如果对方不用那样看标本的眼神看他,如果对方不是研究院的领头人,如果他讲话的时候能够直白一点……


    前置条件太多了,今初对他的印象很是一般般。


    不过蘑菇好歹也在白穹待了一段时间,也学会了一些人类的人情世故。


    脸不红眼不眨地说:“不讨厌。”也不喜欢。


    柯允没有表示信或不信,轻易地提了一个话题:


    “你的植物们很出众,是从小陪在你身边的吗?”


    提到植物们,今初立刻警戒起来,只点头不说话。


    但柯允的下一句话就让他愣在原地。


    “白穹对待异种的政策在这段时间就会发生转变,你考虑过到那时候该怎么办吗?”


    今初愣愣地张嘴问:“白穹要赶走所有异种吗?”


    赶走?柯允真心实意地笑起来,他都明示到这个地步了,对方竟然还能怀揣着这样天真的想法。


    该说是单纯,还是愚蠢呢?


    “白穹几年前因为异种暴动损失惨重,众议院认为人类和异种并不能和平地生活在一处天穹下,新的法案会在半个月之后落地。”


    他冷漠的态度在此刻暴露出几分,“白穹对所有异种都一视同仁,采取强硬措施。”


    今初的心砰砰跳,心跳声撞击着耳膜,脑袋里乱七八糟的什么想法都有。


    但下意识反驳道:“公民们不会同意的……”


    白穹中有那么多的猫猫狗狗,每一只都被养得膘肥体壮,它们也都是异种。


    “人类利益高于一切。”柯允说。


    哪怕有时候会凌驾于民意之上。


    今初说不出任何反驳的话了,嘴巴紧紧闭着,脑袋里乱糟糟的想法都跑走了,只剩下一个——


    云致为什么还没有回来?明明答应过他很快就会回来。


    今初此刻既惊惶又不安,甚至还觉得委屈,太多太杂的负面情绪几乎压得蘑菇喘不过气,他需要一个人和他一起分担。


    为什么它们什么都没做,就要被采取强硬措施?


    就因为它们被贴上了“异种”的标签,可这个标签也是高高在上的人类给它们贴上的。


    强烈的愤愤不平让今初冷静下来,他注视着柯允说:


    “你告诉我这个消息,是想看到我难过生气吗?但我现在冷静了下来。”


    柯允:“我的目的是给你提供一条新的选项,白穹并没有要对异种赶尽杀绝,只是要求对所有异种进行严格管控。”


    他的口吻像是在汇报数据:“法案生效后,所有异种都要戴上电子项圈。”


    项圈连接中枢系统,能实时监管异种的方位、生命体征,必要的时候能够直接将神经毒素注入对象体内。


    “如果你愿意让监护的那几株植物成为第一批带上项圈的异种,我能确保它们安然无恙,并且能拥有更多的特权。”


    白穹需要一批主动戴上项圈的异种,以此减小法案推行的阻力。


    戴上项圈,然后再也摘不下来,被剥夺掉生存空间还要感恩人类仁慈吗?


    今初语气从来没有这么坚定过:“不,我不要,我拒绝你的所有提议。”


    真的到了白穹容不下他和植物的那一天,他会主动带着植物们离开。


    外面这么大,总有人类脚印到达不了的地方。


    柯允抬起手,蓝蛛爬回肩膀上重新消失在阴影中,“如果你改变想法,可以联系我。”


    今初毫不犹豫地接了一句:“我才不会改变想法。”


    柯允已经走入蛋糕塔的阴影中,忽然偏过头,面容重新暴露在灯光下。


    他问了一个毫不相干的问题:“是你主动加我通讯,为什么从来没有给我发过消息?”


    今初原本的想法也只是想让自己的通讯录变长一点。


    但现在,这个人竟然敢威逼利诱他,更不可能收到他半个字了。


    柯允没有想从他那里得到答案,转身汇入人群中。


    今初没想到蛋糕塔背后这么隐蔽的角落,竟然三番五次有人来“拜访”。


    他决定如果再有讨厌的人来,他就不顾答应过白鸟要留在原地等他的约定,直接去找方哥他们。


    幸好,下一次出现在今初面前的是云致那张微微泛冷的脸。


    离开之前,他在蘑菇身上留了一缕精神力,对周围发生了什么、今初和谁讲了什么话都一清二楚。


    他不喜欢任何人把蘑菇看成是突破口,借此来针对他。


    “蛋糕吃饱了吗?”


    今初此刻哪里还顾得上蛋糕,将柯允对他说过的话原封不动地陈述出来,甚至还添油加醋地描述了下自己的心情。


    “我知道。”云致从今初手中拿走小银勺放进托盘中,“蛋糕吃饱了我们就先回去了。”


    他望着今初仰起脸颊看他的眼睛,“我们一起处理这件事,不会让你一个人面对。”


    柯允的到来至少带来了一个很关键的信息,法案正式生效的时间还有半个月。


    这半个月,足够他们做些什么来改变。


    今初点点头,两人并肩往外走。


    路过紫藤花缠绕的藤架时,今初瞥间一点金属的反光,他仔细辨别发现是轮椅的轮廓。


    这个灯光无法企及的角落,云希尧静静坐在轮椅上,整个人笼罩在阴影中。


    他身上没有任何装饰的痕迹,依旧穿着研究院的白色制服。


    阴影中,今初看不清他的脸,但总觉得他比上次更瘦了一点。


    云致也注意到他,对今初道:“你先去找方哥他们汇合,我很快来找你。”


    今初离开后,云致望向轮椅上的人,问了一个问题。


    “研究院的一切行径你是否都清楚?”


    云希尧没有回答,而是反问道:“你在质问研究院做事不合规?”


    他语调一如既往的冷漠,“研究院不过是白穹的一部分,从来不可能违背过白穹的意志。”


    谈不上失望,云致只是清楚地意识到这场对话根本没有进行下去的必要。


    早在虞向晚死后,云希尧就彻头彻尾成了个疯子。


    虞向晚毕生的志向是要建造人类基地,让人类在异种与畸变的环境中得以共存。


    于是云希尧的执念就剩下一个,让白穹运转下去,无论是以何种方式。


    “我不会再叫你父亲了。”云致说完,毫不留念地往前走。


    云希尧注视着他的背影,说:“你也从来没叫过我父亲。”


    遇到虞向晚之前,云希尧是个不折不扣的学术怪人,图表、公式与实验数据堆砌成他的全部生活。


    遇到虞向晚之后,这一点也没有变过,只不过他的学术中多了一项名为“心情观察日志”的研究。


    里面全是有关虞向晚的记录,他所有的情感都划分给了他的妻子。


    孩子的降生在他眼中是维系配偶感情的必需品,却不是他情感的寄托。


    他依旧醉心学术、性格孤僻,不懂如何和海马体只有几厘米的幼儿交流,父子俩的关系冷淡到形同陌路。


    云致从没有叫过他父亲,对他流露出来的最多意愿就是拒绝。


    也许虞向晚之后会教会他如何爱除她以外的人。


    但一切都没来得及,变故就发生了。


    云希尧和云致就像两座孤立的小岛,全靠虞向晚才勉强拼凑到一起,但仍旧保持应有的距离。


    虞向晚死后,这点微不足道的联系自然而然就断掉了,他们又重新恢复了原有的位置。


    第39章


    回到公寓的时间已经不早了,这两天蘑菇的作息已经调得差不多了,此刻已经困得睁不开眼睛。


    云致站在门口,目送他像企鹅一样直直地走向大床,开口:“晚安。”


    绿萝的枝条垂下来,控制着门把手,云致垂眸看向它,“你也晚安。”


    绿萝害羞地藏起枝条,听到这句话的剑兰不乐意了,凑到房门口花芽立得老高,它也要晚安。


    对于任何排队的事情,桃蛋都称得上热衷,于是它排在第二个。


    绿巨人对于有没有晚安并不在意,但是其他植物有的它也必须有,于是从沙发上溜下来排在第三个。


    连一向严肃的蟹爪兰因为不知名的原因,也选择排在了最后。


    不超过半分钟,植物们就在云致面前排起了要晚安的长队。


    云致没有拒绝,他蹲下身保持和植物们一样的高度,挨个和它们道晚安。


    轮到蟹爪兰,它立着两颗黑豆眼一样的虫洞,怎么都不肯再往前一步。


    再主动下去,它身为拳王应该有的威武霸气的形象还怎么保持下去?


    云致了解它的性格,主动和它说晚安后,低声叮嘱道:


    “拳哥,记得监督蘑菇刷牙洗脸,提醒他不要直接睡着了。”


    蟹爪兰两片叶子卷成拳头,劲鼓鼓地对捶了一下,表示知道了。


    房间门合上,暖融融的光线从走廊隔绝,云致低头掏出通讯器。


    按照记忆中的搜索码输入进去,然后点击添加。


    “我是云致。”


    看见这句验证消息时,向宁几乎从员工宿舍的床上弹了起来,脑袋差点磕上头顶的床板。


    同事抱怨了几句什么,向宁通通没有听进去,他此刻的心情既紧张又疑惑还有种说不清的复杂。


    飞速点击“好友通过”后,他手指在键盘上敲出一行字。


    “这么晚了,你找我是想知道些什么吗?”


    太冷漠了,不行。


    他删掉重新输入,“你好,请问你有什么事情吗?”


    太迂回了,也不行。


    他字斟句酌:“你是想找我问上次有关异种失踪的案件吗?”


    在他纠结的几秒钟,对方的消息已经弹了出来。


    云致:“我想从你这里拿到那些报案人的信息,我会支付报酬并且承诺绝不会泄露信息来源,如果你考虑好了请给我回复。”


    向宁看着自己删删减减的对话框,不由向往起对方的冷静利落,他永远做不到这样。


    “我可以答应你,也不需要报酬,但你能告诉我你要这些信息有什么用吗?”


    消息发出去的一秒钟,他迅速补了一句。


    “如果不能告诉我也没关系。”


    云致:“白穹即将出台新的法案,要求基地范围内所有异种都带上电子项圈。”


    云致:“法案生效后,那些失踪的异种就会被销案。”


    看到这句话,向宁脑袋中所有乱七八糟的想法都消失了。


    他不可置信地想,白穹这么做,公民们怎么会同意?


    下一秒他反应过来,正因为其他公民不会同意,所以云致才要联合他们一起反对。


    向宁彻底想明白了,他动作迅速地将那份他早就整理好的文件发送过去。


    里面包含了那些报案人的姓名、住址和联系方式。


    文件发送出去之后,他毫不犹豫地跟了一句:“如果还有需要,可以联系我。”


    他清楚地意识到这条消息发送出去后,他之前引以为傲的“铁饭碗”随时都有可能丢掉,他也极可能会被追责。


    但那又怎样,他的罪名之前也会跟着一个前缀“为追求物种平等”。


    也许他还年轻,总之向宁他觉得这很酷。


    对面回复了一句平平无奇的感谢,向宁盯着这条消息,脑袋中忽然冒出一个问题。


    对方哪里来的他的联系方式?


    他将问题发送过去,对方一如既往回得很快。


    “你搜索码露出来的时候,我记住了。”


    他和今初互加通讯的时间不超过两秒钟,向宁震惊的不是他作弊的记忆力,而是他的控制欲。


    他不信换一个人和他加通讯,对方还能不经意地在两秒钟之内完整地瞥见他的搜索码,然后再不经意地记这么久。


    灯光晕开云致的下颌,他点开文件,从第一位报案人开始浏览他们的住址信息。


    他的目标是筛选出居住在中心区的人,这意味着他们本身或者家属在白穹任职,属于白穹的中坚部分。


    一旦这个群体发起抗议,白穹就绝不可能再那么轻易地把消息压下去。


    台灯的光圈住一方小天地,时间从光晕中淌走。


    云致笔尖微顿,在纸张上画了朵蘑菇陪他。


    早睡也早起不来,阳光晒在脸上,今初闭着眼睛翻了个身,想要拉起被子盖住脑袋。


    手还没有摸到被子,眼睛上的阳光已经被挡住了,今初迷迷瞪瞪地撑开眼睛,看见了趴在枕头旁的卷心菜。


    卷心菜正举着一片叶子给他挡太阳。


    今初嘴一咧,抱住卷心菜:“我就知道是你。”


    之前在植物小园的时候,卷心菜就用自己的叶片给今初铺了一个舒适的床,并且哄睡环节也是由它负责。


    它是最溺爱今初的一株植物。


    卷心菜亲昵地蹭了蹭今初的脸颊,将差点代替它的被子全部推到床下,叶片安然地盖在今初身上。


    今初正要坠入梦乡,一根毛茸茸的长条点了点他的耳朵,今初习以为常地抓住作怪的花穗,咕哝道:


    “不要乱动,狗尾草让我再睡一会,就一会……”


    枕头的另一边,狗尾草扬着长长的花穗,叶片满意地动了动。


    它没有想打扰今初睡觉,只不过太想蘑菇了,所以想让蘑菇抓着它的花穗。


    心满意足地赖了一会床后,今初爬起来,和刚刚重逢的两株植物联络了一会感情,然后等到门铃被按响。


    如今出门的队伍越来越庞大,今初一朵菇根本带不了那么多的植物,所以云致几个人会来接它们一起去食堂。


    绿萝打开房门,方知有走进来看见两个新成员时,没有任何意外的神色,弯着唇和两株植物介绍自己。


    每当房间中多出花盆,就意味着会多出新的植物。


    卷心菜和狗尾草性格都属于大大方方的那一类,对于多出来的三个人类伙伴接受度很高。


    尤其在方知有放出自己的精神体后,同样拥有毛茸茸尾巴的两个物种,迅速凑到了一块。


    准备出发,桃蛋跳上江敛的肩膀。


    绿巨人也对于江敛宽阔的胸口很钟意,绿萝今天选择了缠在方知有身上。


    云致走向床边,自然地接过绿萝枝条递过来的外套,给今初穿上。


    然后替他整理好衣领,打开鞋柜,问蘑菇今天想要搭配哪双鞋子。


    平日云致这么照顾他的时候,今初都是全盘接收,但今天人多植物也多,今初后知后觉有点不好意思。


    白鸟照顾他照顾得这么细致,显得他是多懒惰的一朵蘑菇。


    今初主动走到鞋柜旁,挑出心仪的鞋子搭配好今日的ootd,没有让云致动手。


    走出玄关时,云致带上了立在鞋柜上凹拳王气质的蟹爪兰。


    卷心菜待在今初怀里,叶片忽然被花穗点了点,狗尾草找它要了一片叶子。


    出门时,狗尾草还顺带将房间里的画笔卷走了。


    到达食堂时,叶片上就已经多出几个新画好的图案。


    点完早餐,江敛掏出居民证付款,狗尾草注意到了,在叶片上面的钱袋子后面画了个“叉”。


    今初正咬着奶黄包,旁边桌位的对话内容传进耳中。


    “研究院最新研制出来的子弹听说很厉害,专门针对异种,一颗子弹就能解决一大群异种。”


    “是很厉害,之前沼泽地中畸变蛙的数量一直难以控制住,但上次军队只派出了一只直升机,往畸变蛙身上发射了几枚子弹,昨天我接到命令再去查看情况,整片沼泽地都沉寂了。”


    沼泽地、畸变蛙这两个关键词立刻将今初带回了那片灰绿色的芦苇荡,他转过头看向邻桌正在交谈的两位年轻军人。


    “这么惊人?”军人有些迟疑,“子弹里到底有什么,为什么能造成这么大的影响?”


    “我也不清楚。”同伴面带迟疑。


    其实最初面对那片死寂的沼泽地时,他最先感受到的恐惧,一种情况不受控制的恐惧。


    但他不想在队友面前露怯,于是说:“无论如何,这些子弹也是针对异种的,我们有什么可担心的。”


    一道声音忽然插了进来,“那群畸变蛙真的都死光了吗?”


    两位军人同时转头,对上今初的眼睛。


    只有切身体会过的人才能知道那片沼泽地到底有多大,里面畸变蛙的数量更是数不胜数。


    几枚子弹竟然就能轻而易举解决一个庞大的种群?


    刺花螳螂临死前恐怖的外观浮现在眼前。


    花纹诡异的翅膜、溃烂流脓的足节、混浊的瞳孔,今初后背窜上一丝寒意。


    轻声重复了一遍,“那些畸变蛙真的全部死光了吗?”


    他白着脸颊,纤长的睫毛轻轻抖了抖,像被吓到但又想继续往下听的样子。


    军人和他对视,脸色微红,点头说:“整个沼泽地都没有再找到一只。”


    心中的阴云又扩大了点,今初抿了抿唇瓣,小声问:“那你有见到它们死之前是什么样子吗?”


    被今初的眼睛一直注视着,军人脸上的温度直线飙升,他不着痕迹把背挺得更直。


    “不怎么好看,说出来我怕吓到你。”


    他组织了一下形容词,简单描述了一下。


    跟刺花螳螂的状态一样。


    今初的心像泡在冰水里。


    为什么几枚子弹就能让整片沼泽地的蛙类死光?为什么刺花螳螂会变成那种诡异的模样?


    黑蓝色的人皮蝇仿佛振动翅膀从眼前掠过,白色条状物在皮肤下游动的场景在眼前复刻。


    今初眼睫毛轻轻抖了下。


    子弹里到底有什么?不仅针对异种,更恐怖的是还会……传染。


    “传染”两个字一出现,今初的脸颊白得几乎透明。


    任何传染都是无孔不入的噩梦,那些人类凭什么能高高在上地认为他们能控制住这些传染源,不会随便波及到别的异种?


    还是说他们根本就不在乎,有没有危及到人类、是否存在不可控性都不是他们判断的标准。


    只要是“异种”,都可以理所当然地死于这场噩梦之下。


    年轻军人看到今初被吓到的模样,可怜但说不出的漂亮,他的心脏无限膨胀。


    压了压军帽,掩盖自己乱飘的目光,说:“别害怕,我们会认真完成任务,维护白穹和每一位公民的安全。”


    又一个不把其它物种的生命当做生命的自大人类,今初的脸都气红了。


    年轻军官见了,更加振奋,正准备搜肠刮肚再说点白穹平时激励人心的宣传语。


    缺了边的奶黄包被喂到今初嘴边,今初不用扭头也知道是谁,张开嘴接着刚才的咬痕狠狠咬下一口。


    云致坐在今初身旁,肩宽背挺,微微低头身形能够将比他小一号的今初完全笼罩住。


    他没有做任何亲昵的动作,仅仅一个递奶黄包的动作,就宣告了一切。


    见此情形,年轻军人面红耳赤地压下军帽,不用抬头就能猜到同伴憋笑的样子。


    “先吃早饭,特制子弹的事情之后我们再说。”


    今初鼓起一边的腮帮子,闷闷不乐地说:“可是我们连研究院都进不进去了。”


    之前他们最大的人脉就是柯允,现在这个人脉被彻底堵死了。


    “不用担心。”云致在蘑菇疑惑的目光中,轻描淡写道,“有黑市。”


    见他大庭广众之下就说出这两个字,今初撑大眼睛,嘴刚张开就又被塞了一个甜花卷。


    云致说:“快吃早饭,吃完我们还有很多事情要做。”


    研究院设得再严,也挡不住其中会有内部人员偷偷倒卖研究成果换钱。


    只要资金到位,黑市不仅对某些人大开便利之门,对他们也一样。


    从食堂离开,今初手上捏着厚厚一沓资料,上面用笔圈出了重点。


    桃蛋跳到今初肩膀上,叶片凑近和今初一起看。


    “我们要去找这些人谈话吗?”


    以今初的词汇库,能够认出上面被圈出来的都是“某某公寓楼几栋几楼”。


    “不是谈话。”方知有纠正他,“准确来说是要动员他们。”


    他和江敛手上有着相同的资料,他们今天要做的事情就是挨家挨户上门拜访那些报案人。


    用相似的经历,足够煽动人心的话语,将这群人拉进同一个阵营。


    今初仰起脸颊,懵而茫然,“动员?可是我没做过怎么办?”


    “很简单。”方知有说,“到时候你就用这双眼睛盯着对方,要是能挤出点眼泪效果更好。”


    他顺手掐了下肩膀上一样懵的桃蛋,“你也要记得哭,知道吗。”


    桃蛋更懵了,它也要哭?


    三人一菇七植物分成两拨,今初亦步亦趋地跟着云致。


    自从清楚他们的任务是什么之后,今初就觉得肩膀从来没有这么沉过,上面可压的是白穹所有异种的未来啊!


    云致看见他越来越明显的高低肩,低笑一声,将桃蛋放到自己肩膀上。


    “不要给自己太大压力,很多时候真诚比任何话术都更加管用。”


    今初仰起脸颊,睫毛一动不动,语气特别认真地问:“那我现在够真诚吗?”


    “如果那个人是我。”云致说,“我一定相信你。”


    站在公寓门前,今初还在给自己加油打气。


    第一次上门,云致特意挑选了两位房间号相邻的报案人。


    今初看向云致,还没来得及说点什么面前的房门突然就打开了。


    心立刻提到喉咙眼,今初一扭头说话都有些磕巴:“你、你好,我想和你讲话可以吗?”


    开门的人是一位年过半百的女性,独居,在白穹担任教授,这些信息今初都有认真背下来。


    杨教授看到一位陌生人站在门口并不觉得冒犯,有很多年轻人会上门推销,她一向很宽容。


    “当然可以,如果你觉得紧张,我可以给你倒一杯温水。”


    今初稀里糊涂跟在后面走进房间,接过水杯,热意传到指尖,紧张感一点点褪去。


    他深吸一口气,倒豆子一样开始讲话。


    杨教授在听到他的第一句话时,脸色立即就变了。


    这根本就不是什么推销员,而是一位青涩却充满激情的年轻人。


    “我知道您的宠物前一周失踪了,我和您有过相似的经历,白穹内失踪的异种越来越多,却没有一件案子得到处理,这分明是白穹不作为,或者说白穹清楚凶手是谁但有意包庇……”


    提起失踪的猪鼻蛇,杨教授眼眶湿润,她取出手帕按住眼尾。


    她这一周下班后固定的路线都会前往司法部,但却没有得到任何进展,已经有些心灰。


    “我知道你的意思,我也做过努力,但事实证明并不能改变什么。”


    “可以的。”今初的声音坚定起来,“只要越来越多的人加入我们联合起来,白穹就做不到忽视我们。”


    肩膀上的桃蛋雄赳赳地挥动叶片,好像在加油鼓劲。


    杨教授的视线被吸引过去,忽然问了一个不相干的问题。


    “它是陪着你长大的吗?”


    “不是。”今初说,“我们是一起长大的。”


    只有把对方当作了家人才会这么回答,杨教授微微露出一抹笑容。


    “我愿意加入你们,在此之前我也做过一些准备。”


    她转身从抽屉中取出几份资料,“我查过小鼻失踪那天的监控,筛查出一个怀疑对象。”


    “对方的工作是定期清洁公寓楼道,同样的工作他还在研究院进行,我能有理由怀疑他将小鼻卖给了研究院或者某个成员,这份监控可以成为之后物证之一……”


    活体实验的消息流出后,居民对研究院的信任度大大降低。


    如今异种失踪案一出现,怀疑早已滋生。


    今初听得正认真,杨教授忽然停下来问了他几个问题。


    “我们组织的名称、宣言以及宣传方式是否都确定好了?”


    遇到的第一位动员对象就比自己专业,今初脸颊发烫支支吾吾。


    杨教授并没有责怪的意思,取出通讯器说:


    “你这样挨家挨户的上门实在太辛苦了,效率也不高,我会思考出更好的宣传方法,之后我们在线上商谈这些事情。”


    加完通讯,今初糊里糊涂地走出公寓,手里还拿着杨教授塞给他的亲自烤制的曲奇。


    他看向隔壁门口,不清楚云致是否已经接触完第一位对象。


    但坚定的种子已经在他的心中种下,他有信心应对接下来的任何一个报案人。


    按门铃、问好、进入房间开始交谈,今初越来越熟练,说话一点不打磕。


    其中有一位报案人性格冷僻,在今初表明来意后第一时间就毫不犹豫地拒绝。


    但今初不仅没有退缩,反而语速越来越快,倒豆子一样赶在他关门前把话说完。


    桃蛋牢记方知有交给它的诀窍,趴在肩膀上嘤嘤“哭”得叶片一抖一抖的。


    报案人一心软,今初就顺利完成了第三步。


    在一蘑菇一多肉的绝佳配合下,今初迄今为止的成功率高达100%。


    “我们真是太棒了。”


    桃蛋无比肯定地挥动叶片。


    按响下一间公寓的门铃,今初板板正正地站好,桃蛋也同样叶片举得笔直。


    门一开,今初原本的话在舌尖打了个旋,眼里冒出惊喜的光芒。


    “是你!”


    两道声音重叠在一起。


    曲岁穗高兴地说:“今初你怎么会找到我家来?我一直都在想怎么才能联系上你呢。”


    “这是你家吗?”今初想到报案人的信息是一位年轻男性,目光和从卧室里走出来的高大男生对视上。


    今初一愣,这不是补给枢纽转交礼物的那个守卫吗?


    曲岁穗的声音在旁边响起,“准确来说,这是我男朋友的家。”


    男生走到曲岁穗身边,朝今初笑着露出一口白牙:“我叫廖序。”


    今初扭过头,曲岁穗俏皮地对他眨了下眼睛:“我们刚在一起不久。”


    “你呢,你今天是有什么事情吗?”


    一经提醒,今初立马谈起了正事。


    曲岁穗和廖序的神情都严肃起来,廖序说:“是我报的案,三天前我养大的金毛可乐走失了。”


    “它一向很乖,从来不会跟着陌生人乱跑,所以只有可能是被强行带走了。”


    曲岁穗说:“今初你的怀疑对象是白穹,你想将所有报案人都联合起来?”


    今初点点头,“不过目前我们的人员还是很少。”


    曲岁穗看向廖序,他脸上的神情有些挣扎,他毕业后就一直在为白穹工作,一时之间难以接受很正常。


    曲岁穗说:“我不强迫你跟我一起站队,所以你也不能阻止我。”


    廖序低头看着她的眼睛,无奈一笑:“为了你,为了可乐,我怎么可能站到别的队伍中去?”


    他只是在犹豫,事发之后他还能不能拿到这个月的工资。


    今初望着他们的情形,想到了廖序当初目光闪躲的模样。


    脑袋中忽然冒出一个想法,原来提到喜欢的人会脸红吗?


    第40章


    曲岁穗行动力很强,了解完今初的想法后,立即得出了和杨教授一样的想法。


    “你这样一个个上门,实在太辛苦了,还不一定每次都能见到人。”


    她将资料摊开,将其中在军部任职的报案人资料全部抽出来:“这一部分就交给我们。”


    廖序赞同:“我在白穹任职,接触他们更方便。”


    肩膀上沉甸甸的东西好像又被分走了一部分,今初意识到。


    原来很多人的想法和他们一样,都在为同一个目标奔走。


    他心口发热,更加干劲十足,决定立即前往下一个地址。


    曲岁穗将他送到门口,门扉即将合上时,她飞快地低语了一句:“小心那些监控。”


    她成为白穹公民不久,认同感不高,能够做到用最险恶的心思揣测白穹。


    “无论如何,你都要小心,最近尽量也不要一个人,一直陪着你的那个人呢?”


    既然异种能在白穹光明正大地失踪,那么她合理怀疑,人也一样。


    今初“啊”了声,反应过来他说的是谁,说:“他等下会来接我的。”


    曲岁穗再一次叮嘱:“一定要小心。”


    走出公寓楼,一道颀长的身影等在楼道口,今初几步跑过去,仰起脸颊:“你怎么知道我结束了?”


    云致的目光陷在他的笑涡中,说:“到吃午饭的时间了。”


    已经陪着云致在这里等了半个多小时的狗尾草,甩了甩花穗,在叶片的对话框后面划上一个大大的“叉”。


    人类怎么回事,眼前不正是说各种甜言蜜语的最好时机吗?就这么轻飘飘一句话就带过去了?


    情商,叉。


    狗尾草和狐狸熟悉得最快,分开的时候,大家都以为它会选择方知有。


    没想到它跳上了云致的手臂,花穗时刻卷着画笔和叶片。


    今初低头瞄了一眼,看见上面并列画着钱袋、大脑、爱心、笑脸、对话框几个图案。


    最后一个图案,他倒着看没有看出来是什么。


    钱袋、对话框后面都已经打上了“叉”,大脑后面是一个“半勾”。


    “狗尾草你画这些做什么啊?还有后面的符号是什么意思?”


    狗尾草用花穗卷走叶片,蹭了蹭今初的脸颊,没吭声。


    植物们都会有自己的小癖好,今初也不会追问,他胃里饿得又住进了一只青蛙,一门心思只想往食堂赶。


    云致递给他一支营养剂,今初一吸,是新口味。


    胃里的青蛙安静下来,今初腾出心思了,一路上都在讲他今天的经历。


    蘑菇不是一个合格的讲述者,内容讲得很碎,还总是拖一些乱七八糟的形容词。


    心思也不集中,总是讲到一半就拐到别的事情上去了。


    作为唯三的倾听者,桃蛋会挥动叶片表示认可,狗尾草的花穗也是晃来晃去没停过。


    只有云致,从头到尾一言不发,既不纠正,也不发表看法。


    一张十分缺少表情的脸,狗尾草的花穗在叶片上的笑脸后面打了一个“叉”。


    人冷话少,脾气很一般般。


    要知道,蘑菇可是个不折不扣的话痨。


    走到中央广场,今初睫毛上一沉,依旧是一朵垂丝茉莉的花苞。


    今初对这个流程已经很熟悉了,他将花苞别在袖口,认真打招呼:


    “中午好,好像你的花苞又变多了一点。”


    云致注视这株庞大的垂丝茉莉,说:“白穹两天前已经正式通过第三次人工改造的议案。”


    今初一愣,听见他继续往下说:“第三次改造的目的,是彻底剥离垂丝茉莉可能存在的自我意识。”


    垂丝茉莉拥有远超机械的思维脉络,万千信息在花穗与叶脉中瞬息流转,任何人造仪器都追不上它解析、筛选、决策的速度。


    于是人类最终放弃冰冷芯片,将它改造成整个白穹的中枢。


    但现在,他们要求它彻底成为一座冰冷的信息数据处理器,情感和自我意识都不被允许。


    今初不愿意相信:“垂丝茉莉的意愿呢?它肯定不会愿意的,表皮下植入的光纤已经让它够痛了。”


    作为高智慧的异种,垂丝茉莉对人类一直抱有十分亲近的态度。


    所以在白穹成立初期,主动接受改造,让冰冷的光纤埋进叶脉,成为白穹不可替代的“大脑”。


    但现在,人类正式通过了第三次人工改造的法案,甚至这项法案会作为数据被垂丝茉莉捕捉、记录。


    也就是说,垂丝茉莉是除人类之外,第一个清楚自己命运的。


    今初眼圈发酸,难过像藤蔓一样爬上他的心口,为垂丝茉莉,也为别的。


    “如果他们一直对垂丝茉莉指令失误的事情耿耿于怀,那就让白穹再建一个新的中枢系统,放垂丝茉莉离开啊。”


    但偏偏议会的选择是把垂丝茉莉的意识彻底抹去,只留下一株能够继续供数据流转的躯体。


    自私又冷漠。


    云致拉住他想要擦眼睛的手,说:“不要揉眼睛。”


    然后又说:“第三次改造的时间同样是半个月后,白穹一直没有提前通知,正是因为他们清楚公民们不会同意。”


    他的神情很平静,专注地注视着今初,“他们的计划不会得逞的。”


    他耐心地用纸巾将今初脸颊上的眼泪一颗颗擦去,引导说:


    “还记得那部动画片的片尾曲吗?”


    蘑菇对动画片不感兴趣,但对各种片头片尾曲记得很牢,就像消方块的背景音一样。


    “正义不会缺席,邪恶通通会被打倒……”今初乱七八糟地哼了一小段。


    他冷静下来,恶狠狠地宣告:“那群人等着吧,我一定会知道什么叫失败的滋味!到时候树倒了他们就一起跑。”


    狗尾草正举着画笔纠结,要不要将对话框后面的“叉”改成“半勾”,就听到云致说。


    “是树倒猢狲散。”


    今初昂扬的情绪被打断,“哦”一声。


    狗尾草毫不犹豫地在对话框后面又添上一个“叉”。


    下午,今初待在房间里,他要画海报。


    杨教授说的对,他们的组织必须要有宣传语,他决定设计出一张图文并茂的海报。


    效果最好是能达到其他人见过之后就心情激愤,喊着“打倒白穹”的口号就冲进政务厅的那种。


    今初在海报上画出各种各样的猫猫狗狗和植物们,大家站在地球上,手牵手围成一个圆圈。


    中间用蓝色的水彩笔写着一行字:“地球不仅仅是人类的家园。”


    短短几个字,今初拿出了最端正的态度来写,虽然依旧和“笔走龙蛇”不搭边,但至少圆圆正正的不难看。


    海报设计完毕后,获得了全票通过的好成绩。


    打印机运行发出细微的嗡鸣,今初捧着新鲜出炉的海报,交给绿萝。


    绿萝长长的枝条从窗户蔓延下去,贴着墙壁将厚厚一沓海报送到一楼。


    今初手指在通讯器上敲得飞快:“海报已送达。”


    对方秒回:“收到收到!”


    向宁抬起头,正好看见绿萝青翠的枝条延伸到眼前,他接过海报,说:


    “快回去吧。”


    自从经过曲岁穗提醒后,今初就警惕起头顶所有的监控,视它们为恶势力的爪牙。


    于是整个小队都变成《潜伏》画风,植物们各个都是身怀绝技的间谍。


    “还有很多份海报,我们必须全部送达。”


    剑兰和蟹爪兰叶片庄重一竖,保证完成任务!


    房门打开一条缝,植物们从门口挤出去,每株植物负责不同的楼层。


    凭借娇小的体型和灵活的身姿,它们轻而易举地避开监控,给每间公寓门前贴上一份海报。


    效率超高,不到半个小时,就完成了整栋楼的工作量。


    并且不需要支付工资,只需要几袋营养液,除了植物们,有谁还能做到这样回报率百分百?


    今初打开门,迎接每一株凯旋的植物,挨个给它们叶片顶上贴上一朵小红花。


    然后通过通讯器,将这个好消息分享给了云致。


    云致三人都是军校毕业,今天下午他们都去联系之前的同届,如今那些同届大部分都在军部任职。


    等了几分钟,今初终于等到了回复,一个笑容的表情包。


    于是他也点开表情合集,认认真真地挑选起合适的表情包。


    “嗡”通讯器第二次振动。


    云致面色如常地按下对话框的发送键,然后抬眸迎上对方的目光。


    “易老师,好久不见。”


    窗边立着一位年岁已长的男人,鬓角霜白,眼角有岁月刻下的细纹。


    他久久凝视着云致,说:“的确好久不见,我以为我们再也不会有见面的那一天了。”


    消息提示音响起,今初迫不及待地点进去查看。


    白鸟:“嗯,小人。”


    这条消息上方是今初发送的表情包,一朵左摇右晃的蘑菇,配文是“先菌子,后小人。”


    今初正琢磨着要怎么回复,另一个对话框弹了出来。


    杨教授:“这是我开设的一个论坛,以后任何有关组织内部的消息都可以在里面交流。”


    杨教授:“论坛隐蔽性很高,不用担心会泄露。”


    她甩过来一条链接,今初满怀对知识分子的崇敬心情点进了论坛。


    然后迎面就看到了一条加粗加黑的论坛名。


    “浅谈拖鞋摆放角度对家庭和谐氛围的潜在作用及优化方案研究社群”。


    这个标题名……取得好有深意!


    今初足足研究了一分钟才点进论坛内部,惊讶地发现了里面竟然已经飘着好几条帖子。


    帖子名一样别出心裁。


    《探究文字精准叮咬人体部位的行为逻辑与心理动机》


    《论被子边角无法被完全裹住的物理学成因及应对策略深度研讨》


    《系统研究头发在枕头上随机掉落规律与宇宙熵增关系》


    《……》


    今初点进第一条,看见了几个眼熟的ID。


    无效打工选手:我把海报偷偷夹进了公民守则中,今天每个来到登记处的人我都塞了一份。


    力的作用是摆烂:点赞.jpgX3


    力的作用是摆烂:我给我的每位学生也都发放了海报,并且我通过某些途径联系上了想要购买异种的买方,正准备套取更多信息。


    无效打工选手是向宁,力的作用是摆烂则是杨教授。


    次元边角料:我们组织的影响力正在逐步夸大,那下一步我们要干什么呢?


    发呆石头:反正我坚决反对给我家香奈儿的脖子上套个电子项圈,白穹要真敢这么做,我就跑到政务厅去打卧铺。


    后面紧跟着一连串的“加一”。


    加入论坛的人,都已经了解了白穹即将要出台新法案的事情,正热火朝天地商量要如何阻止。


    今初深思熟虑后,敲下几个字。


    用户1456:加一。


    向宁和杨教授同样很眼熟他的ID。


    力的作用是摆烂:这是我们组织的建立者之一,大家欢迎@用户1456。


    后面整整齐齐跟着一连串的“欢迎”。


    今初的脸一下子就热了,好像他从一朵不起眼的菇瞬间变成了万众瞩目。


    他抿了抿唇瓣,屏幕映出他无比认真的神情,正字斟句酌要如何低调又不失风度地回复。


    这时,刚刚沉寂下去的消息又重新冒出一条新的。


    无效打工选手:我们的宣传海报也是他负责设计的,@用户1456


    整个帖子立刻重新热了起来。


    发呆石头:怪不得海报这么高级呢,我美院毕业的同学都甘拜下风。


    唯猫猫主义者:画风超级温馨,我正想打听作者是谁呢。


    双手摊开:点赞.jpgX3 鲜花.jpgX3 鼓掌.jpgX3


    ……


    今初被夸得脸颊发烫,无比严肃地点下发送键。


    用户1456:谢谢大家。


    然后他返回到消息第一条,开始截屏。


    将夸他的消息不重复地截了十几张图片,然后一股脑全部发送给了某个联系人。


    最后再不经意地总结了一句:“好多人都在夸我啊。”


    通讯器在口袋里振动个不停,云致面不改色道:“当年的事情您也有难处,我从来没有怪过您。”


    虞向晚作为白穹最初的建设者之一,她的死因从没有对外公开。


    对外宣称是死于异种暴动,只有几个核心高层和她的家属知道,她是自杀。


    因为中枢系统发出的一道指令,当初整个白穹的物理防御都瘫痪掉,藏酋猴群长驱直入,甚至直入研究院。


    当时易千程和虞向晚都在实验室中,两个紧急避险舱却偏偏坏了一个。


    只能有一个人带着核心资料躲进紧急避险舱,最后,从实验室活着走出来的人是易千程。


    这件事背地里的揣测很多,不乏有人认为是易千程为了逃生抢占了紧急避险舱的位置。


    但事实却是,当年虞向晚将核心资料交给他,亲自将他推进了紧急避险舱。


    他永远记得那双眼睛。


    虞向晚说:“带着资料活下去。”


    易千程望着云致,有些遗憾他们之间除了眼睛并没有相似的地方。


    “你这次来找我,是有什么事情吗?”


    云致开门见山:“我想知道那些失踪的异种是否还活着,以及针对异种的病毒到底是什么。”


    他们都心知肚明,这件事情研究院脱不了干系。


    易千程从前在研究院担任要职,哪怕退休多年,对这些私底下进行的项目也一清二楚。


    他直视云致,眼神中有欣赏也有遗憾。


    “如果当年你顺利进入研究院,现在的首席会是你,这些事情也许不会发生。”


    他没有掩盖什么,说:


    “研究院的确拿那些异种作为活体实验的材料,并且这是白穹暗中默许的,那些异种绝大部分的状态只能用还维持着生命体征形容。”


    易千程双手搭上窗沿,自上而下俯瞰着白穹的外貌。


    “至于那种病毒,我只知道最初的研发计划是由云院长提出来的。”


    云致低头点开通讯器,看见蘑菇一连发给他十几条图片。


    他迅速浏览完,回了一句“看来我应该从众。”


    放下通讯器,他抬起眼眸正好对上易千程转身望过来的目光。


    “实验室命名为β,这种病毒只侵染异种的染色体,传染性极强,被感染的异种会迅速全身溃烂,最终死亡。”


    云致面色沉静:“既然β病毒已经到了投用阶段,那么研究院是否配制出了相应的解毒剂?”


    易千程微微摇头,语气遗憾:


    “我毕竟已经从研究院的核心位置退了下来,这些最机密的实验数据已经并不是我能接触得到的了。”


    “最后一个问题,我想请教易老师。”


    云致起身,目光直视易千程。


    “研究院是仅凭β病毒就得到了军部和整个众议院的支持吗?还是说有别的原因。”


    云致声音一停顿,“比如和精神力进阶有关?”


    他实在是太过聪明了,易千程再一次认识到这点。


    “这不是你该关心的事,异种失踪案你们可以要去吵,去争取该有的权益,毕竟你们年轻人总是有用不完的心力。”


    “但是,你再强大也不可能对抗整个白穹。”


    他像是忠告一样说完这句话。


    异种不过是无足轻重的一小部分,一旦涉及到核心利益,谁也无法安然脱身。


    云致颔首,“多谢易老师,我知道了。”


    易千程毕竟教过他十几年,一看他的神情就知道他另有打算,不得不再次警告道。


    “要真是知道了,就不要再插手别的事情。”


    云致这次没有点头,他说:“总要试试才知道。”


    他从来都不属于循规蹈矩的那类人,虞向晚第一次将他带进实验室,警告他不要乱碰试剂会被灼伤。


    他点头答应了,之后手指还是伸进了试剂瓶中。


    他不是不知道危险,而是想知道这份危险是否在他的承受范围内。


    这份习惯一直被他保持到现在,他不能容忍任何超出他认知范围外的危险存在,尤其这份危险是针对今初的。


    易千程正面带愠色,就听见他说:“之前作为交换,我接受过精神力的实验。”


    易千程勃然变色,问:“你之后的精神力有没有感到什么不适?”


    云致没有说话,易千程清楚他是在给自己设套,但他没办法。


    “我对他们进行的精神力实验的确并不了解,但大概能够猜出来,这些实验和精神力进阶有关。”


    他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一具具冰冷的尸体从实验室中被推走的场景。


    每一张白布下面,都是一张年轻的面庞。


    “当初你决定离开军校的决定是正确的。”


    云致没有讲话,他们总以为当初他离开是因为和云希尧决裂了。


    但其实这根本不能称之为一个原因,进入军队或是研究院对他而言都没有区别。


    只是在某一瞬间,他想尝试不一样的生活方式。


    很多见过他的人都认为他和虞向晚并不相似,但其实他们的性格几乎一模一样。


    虞向晚从来不会后悔做过的每一个决定,他也一样。


    从住所离开,云致第一时间就是取出通讯器,之前的时间里通讯器一共振动过两次。


    所有消息他都设置了免打扰,只有一个联系人能够给他发消息。


    十五分钟前。


    蘑菇:“你不是要从众吗?那你怎么还不夸我?”


    五分钟前。


    蘑菇:红温蘑菇.jpg


    今初挑选表情包很有天赋,每一个表情包都能让人生动形象地体会到他当下的心情。


    云致正要回复,又一条新消息弹了出来。


    蘑菇:“你应该是在忙吧,那我不打扰你了。”


    短短五分钟之内,今初成功给自己哄好了,又变回了一朵冷静的蘑菇。


    云致将已经编辑好的内容发送出去,然后继续敲字。


    白鸟:“刚才在和人谈事情,所以不方便回你消息。”


    白鸟:“海报画得很好,我并不意外,因为我了解的你一直都既心灵手巧又有天赋还很勤奋。”


    一连三个褒义词,让守在屏幕前的今初心花怒放。


    他手指啪啪地敲着字:“是吗?还好吧。不过既然你都这么说了的话,那我应该就是既心灵手巧又有天赋还很勤奋吧。”


    云致轻轻弯起唇,手指切换页面,点进论坛。


    论坛里依旧讨论得热火朝天,有杨教授主持,一行人大致讨论出了一个应对方案。


    ——他们要游行。


    从前有学生振臂游行,为国家为民族奔走维权,今天的年轻人依旧要为争取合法权益挺身抗争。


    力的作用是摆烂:我相信,只要发出的声音足够大,白穹就做不到忽视我们。


    往下翻页的这几秒钟,他们已经讨论到了游行的形式、时间和地点。


    决定无论如何也要经过政务厅的大门,势必要将海报贴在那几个官员的脑门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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