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通风管道里待了半个小时，天花板下一片安静。
今初菇菇祟祟地探出脑袋，视野里没有发现刺花螳螂的踪迹。
极大可能刺花螳螂放弃了他们，转而去寻找别的猎物了，还有极小一部分可能，刺花螳螂依旧蛰伏在某个看不见的角落蹲守他们。
为了重新夺回未来通讯器的使用权，桃蛋自告奋勇要第一个从通风管道下去探路。
今初的脑袋和绿巨人的叶片一起从管道口探出来，紧张地看着桃蛋完成从蓄水池到水管再到地面的历史性三大跳。
空气死寂，桃蛋小心翼翼地从敞开的铁门探出一枚叶片，浑身上下充满防备准备随时发动攻击。
“嘤。”它突然挥动了一下叶片，今初的心顿时提到喉咙。
“嘤嘤。”桃蛋又挥动了几下叶片，一切安全。
今初大舒一口气，绿巨人叶片卷住他的腰腹，帮助他从从通风管道离开，然后自己再跳下来。
一靠近楼道，浓重的血腥味顿时扑面而来，今初脸色白得近乎透明。
在植物小园里，小怪被击败后只会变成像素块消失，从来不会直面这样血腥的场面。
他左手抱起桃蛋，然后两只手臂再将体型不小的绿巨人勉强搂紧怀里，叮嘱道：
“你们都缩紧叶片不准偷看，不然小心晚上做噩梦。”
桃蛋乖乖给自己缩成球，绿巨人伸出一片叶子给今初的眼睛也蒙住。
谁都不能看。
一朵盲眼蘑菇外加两株盲叶植物，就这样以一种你遮我我遮你的奇怪姿势缓慢往下挪。
今初看不见，便只能让菌丝在前面探路。
路过两具尸体时，菌丝感受到浓度较高的畸变因子，传递回想吃的念头，被今初严令禁止。
好不容易走出建筑楼，桃蛋和绿巨人从今初身上跳下来。
今初抬头看向灰蒙蒙的天空，“雨变小了。”
要不是通讯器掉进通风管道里，不然他们现在就能知道具体几点钟了。
不过当务之急，是先找到云致他们汇合。
大厅内。
刺花螳螂嘶吼一声，躲开破空而来的几根冰棱，拟态翅膜振动飞向楼梯，布满节刺的捕捉足刺向云致的腹部。
云致拔出刀刃，身形后撤避开锋利的前足，刺花螳螂随即腾空，朝着他的肩膀狠狠扎去。
云致侧身翻滚，单手撑地旋身而起，抬手抓起身侧的一把木质椅，横档在身前。
“咔嚓”一声，刺花螳螂的前足狠狠砸在椅背上，坚硬的实木瞬间被刺穿，木屑纷飞。
云致借力发力，手腕翻转，将断椅朝着螳螂面部猛砸过去。
趁它偏头躲避的空隙，抬脚踢向螳螂的后足，刺花螳螂往后退了几步，复眼依旧死死锁定住云致，翅膜振动数下，眨眼间再度扑杀上来。
云致立在原地，庞大的精神力倾泄而出。
他不想再这只异种身上再浪费一分一秒的时间，他答应了某个人要去找他。
空气温度骤降，数道冰棱浮现在半空中。
一道巨大白影栖于头顶，长颈微曲，橙色喙尖轻合，瞳色冷冽沉静。
补给站的建筑外表高度雷同，格局排布也单调重复，今初视野中第三次出现同一个路标时，他不得不承认自己迷路的事实。
正苦恼，周遭忽然突兀地响起一阵声响。
——极轻的脚步声，还有衣物摩擦的细簌。
今初神经瞬间绷紧，和桃蛋它们一同躲在茂密地灌木丛后。
有了前车之鉴，他再也不会轻易相信补给站内除了队友以外的人类。
两分钟后，一道纤细的身影闯进视野范围内。
看清对方的脸后，今初认出是之前接待他们的那个年轻女孩。
刚要舒一口气，没想到女孩目光左右搜寻一圈，忽然也躲进了灌木丛。
一人一蘑菇两植株同时弹射开，“啊！”
曲岁穗捂住上下起伏的胸口，惊恐未消地看着今初：“你躲在这干嘛？”
“我在躲你啊。”蘑菇很无辜，“那你为什么要躲进来呢？”
“我在躲……”曲岁穗刚要解释，道路尽头忽然再次响起杂乱拖沓的脚步声。
她脸色一变，立刻按着今初重新躲回草丛后，顺便拉起绿巨人宽大的叶片挡在两人头顶。
今初有样学样，伪装自己是一株草。
夜色中走出一名细瘦男人。
随着距离拉近，今初看见他皮肤下有细小异物缓慢蠕动、起伏，脖颈与小臂鼓出大小不一的囊包。
接近成熟的蝇虫幼虫时不时钻破皮肤，掉进地面的水洼。
他眼神浑浊涣散，四肢僵硬，麻木地仰着头冲天空张开嘴，一头同样被感染的赤鹿跟在他身后。
皮毛大片脱落，裸露的皮肉上爬满细密创口，皮下随处可见蠕动的凸起。
肩胛与腹侧的皮囊鼓涨紧绷，蝇虫在皮囊与皮毛间钻动穿行。
等到男人走近灌木丛，今初甚至在他的口腔内同样看到了不断蠕动的囊包，不由得后脊发寒。
他知道，男人大张嘴巴是在渴望水。
更准确来说，是他体内的那些数不清的幼虫虫卵在渴望水分。
草丛寂静无声，今初后颈发紧，死死憋住呼吸，连睫毛都一动不敢动。
一直到男人和他的精神体走出视野范围后，曲岁穗才哽咽道：
“我在躲他们，很多人都被人皮蝇感染了，我不知道补给站内还有哪里是安全的，也不知道还能躲到哪里去。”
借着月色，今初看到她的眼中闪着泪花，脸颊上浅浅的腮红消失不见，只剩下惨白。
“快天亮了，等天亮之后，我们可以离开补给站。”
像被某个字眼刺痛，曲岁穗眼中的泪水直接掉下来，她有些崩溃道：
“出不去了，站长得知有人感染了人皮蝇后，下令从外面封锁了补给站，谁都出不去了。”
她是工作人员，得知某些消息更便利，绝望的情绪也更快将她吞没。
在那些高官权贵眼中，普通人永远都只是消耗品，既然是消耗品，更换永远比维修更划算。
他们又怎么肯浪费资源，去延长消耗品的使用寿命。
“没关系。”清脆笃定的声音打断她的眼泪。
曲岁穗泪眼朦胧地抬起头，看见今初的脸，以及他乌亮澄净的眼珠。
“可以出去的，别怕，我带你一起出去。”
曲岁穗抹掉眼泪，没有问为什么，而是问：“那我们现在要做什么？”
她没有天真到可以轻易相信别人，但至少现在，不会有比这更糟糕的可能了。
她愿意赌一把。
被问到下一步计划，今初忽然局促地眨了下睫毛。
“你知道住宿楼怎么走吗？我还没有来得及和我的队友集合。”
“……”曲岁穗怀疑自己真心交付得太早。
她站起身，拍掉身上的草叶，帮他找补，“不熟悉补给站的人确实容易迷路。”
蘑菇再赞同不过地点头，顺便指挥桃蛋和绿巨人也点点叶片。
“但宿舍楼是人流最聚集的地方，因此那里感染的人数也最多，你确定你的队友会在那里等你吗？”
“我确定。”今初点点头，“他们离开前让我在房间里等他们。”
曲岁穗不再说什么，率先走进夜色中。
她不清楚这条路是否正确，但总要走过才知道。
曲岁穗带着他们抄近路，很快到达住宿楼下。
刚转过墙角，他们被面前一幕钉在原地。
开阔的空地上，密密麻麻站满了被人皮蝇寄生的感染者。
所有感染者全都僵滞伫立，动作整齐得诡异，统一仰起头颅，嘴巴大敞朝向灰蒙蒙的天空。
溃烂的皮肤缓缓蠕动，整片空间弥漫着死寂又扭曲的诡异氛围。
曲岁穗面露防备地注视着这群感染者，压低声音道：“我们该怎么过去？”
如果从正门进，势必会惊动这群感染者。
今初也不知道，通讯器丢了，还能想出什么别的办法可以联络上云致他们吗？
他目光缓缓看向桃蛋和绿巨人，片刻后，桃蛋和绿巨人根系深深扎进泥土里，蘑菇在旁边加油打气。
“加油啊，谁要是先联系上剑兰，奖励一周的小红花，并且弄丢通讯器的事情我也不计较了。”
“让根系野蛮生长起来吧，深深地贯穿泥土，然后寻找到另一片根系！”
蘑菇打气到后面，变得声情并茂，恨不得手上有根话筒。
曲岁穗看着这一幕，麻木且认命，要不怎么说选对团队很重要呢。
另一边的剑兰同样扎根在土里，方知有一脚踹向扑过来的一只感染狐獴。
原本顺滑的浅棕色皮毛结块、脱落，尖利畸形的嘴死死咬住靴底不放。
方知有“啧”一声，二话不说将狐獴的头踩进地面。
顺便回头安抚剑兰：“没事，你继续找，肯定能找到桃蛋它们的。”
剑兰使劲到叶片颤颤，根系在土壤里不断延伸、扩张。
它连开花时都没这么用力过。
下一秒，剑兰和桃蛋同时兴奋地抖擞起来。
“嘤嘤。”找到了！
“在哪里？”今初和方知有同时问。
剑兰和桃蛋的叶片隔着一大群感染者，指向彼此的方向。
今初很高兴：“那我们只要穿过去，就能和他们汇合了。”
但前提是要穿过去，曲岁穗毫不犹豫给他泼一盆冷水：“住宿楼没有后门。”
“没关系。”今初开始检查自己的着装，顺便拍干净桃蛋它们身上的泥土，一副随时准备出发的样子。
“只要他们知道我们在哪，就一定会过来找我们的。”
他语气太过笃定，让曲岁穗愣了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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