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玠心下焦急,向着那边走近几步,就看见乌压压倒下的一片人。
有伏阳宗的,也有其他宗门的。额头上清一色印着“鱼”的标记。贺玠一一摸过他们的脖子,给还有呼吸的几人喂下丹药,其他毫无起伏的就只能帮着念几句往生咒了。
“嘤嘤……”
倒下的弟子们边有一道不浅的沟壑,几声微弱的嘤咛从中飘出,硬生生拽住了贺玠想要离开的腿。
“得来全不费工夫啊。”他走到沟壑边朝下看去,一团毛绕绕正趴在坑底。明明虚弱得快要死掉,却在头顶人影出现时凶狠地露出尖牙。
“小家伙,你命真大。”贺玠对着下面龇牙咧嘴的小猞猁道。
天灾降临前,他显然是被这群弟子围攻住,正要杀掉。强烈的震波救了他一命,却也把他困在了荆棘丛中。
贺玠翻身下去,剥掉缠在他皮肉上的尖刺,将他塞入怀里。他瞪着无神的双眼,血泪一滴滴往下淌。
“眼睛受伤了啊……”贺玠温和叹气,按住小猞猁挣扎的前肢,手掌覆盖在他眼睛上,“没事的没事的,看看我是谁?”
他挪开手,掌下浑浊的眼珠一点点恢复了亮光。
“呜……”小猞猁喉咙咕噜噜,眨了眨眼,盯着贺玠的脸看了许久,竟然慢慢安静了下来。
“要跟我走吗?”贺玠问道,“快些决定啊。我还得去救别人呢。”
有雪花落在鼻头,小猞猁甩甩脑袋,眼睛倏地覆上一层水膜。
“娘亲。”
他把脑袋埋在贺玠臂弯,找了个最舒服的姿势一动不动了。
“都说了我不是你娘亲了。”贺玠无奈地把他塞进怀里,还是没把这句话说清。
也罢,能给那只狼妖一个交代了。
他带着小猞猁继续向前,可走了许久都没再看见其他人迹,遑论庄霂言的踪影了。
贺玠抬头看天,那道深渊巨口还未闭合完全,随时都可能降下第二波术力。
“站住!你不能走!”
突然的叫嚷让他瞬间立正,转头看了看才发现不是在叫自己。贺玠俯身躲在树林中,只见几位伏阳宗长老在不远处追赶着一个人。
“宗主在哪?他的情况如何?”
长老们最关心的还是裴世丰。贺玠双眼微亮,看向那位被他们拦下的人。
“他快要不行了。受了贯穿伤,为抵天灾又燃尽了所有力量。已经回天乏术了。”
是裴尊礼。他抱臂直视着众长老,“独当一面”这个词仿佛一夜间就从他体内生根发芽。只看背影贺玠竟有些恍惚,他找不到那个抱着他抽泣的小孩了。
“所以你们是要去救他,还是跟着我去救剩下的弟子?”
他沉声问。
……
“啊……气死我了。”
另一边,裴明鸢裹着绒毯顶风向前走。鼻间的药味愈发浓烈,她知道自己走对了,可怎么都找不到庄霂言的影子。
“混账东西……你最好真的死在哪里不见了……”裴明鸢咬牙切齿,右脚踩在被雪覆盖的土坑上狠拧了一下,她却连半点眉头都未皱。
天穹上的裂口遮住了日光,眼前又是密如飞絮的风雪又是昏暗阴沉的前路。裴明鸢搂紧了怀中的药包,里面的药虽然被她踩得稀碎,但捂在怀里久了也是温热。她揉揉眼,恍惚间看见前面路边躺着一个黑影,白雪在那上面垒起了小山。
裴明鸢听到胸口咚咚两声闷响,屏着呼吸向那边走去。
是个人。他脸朝下趴在地上,看背影与庄霂言的身形有八分相似。裴明鸢伸出手推了推他,发现这具身体已经僵硬了。
“啊……”她嗓子发紧,双腿蓦地发软跌坐在地,“不是吧,不会吧……”
“我,我刚才是乱说的,我没有想让你死……你不会死的对吧……”
她伸手扳过那人的肩膀。手指不知是因为恐惧还是寒冷,根本无法弯曲。
怎么办,如果,如果翻过来是庄霂言的脸,她该怎么办……
她胸中的寒气一直提在心口,直到看清这人的面容,才缓缓呼了出来。
不是他,不是他。
裴明鸢闭了闭酸涩的眼睛,伸手盖在了这个尚还年轻的少年眼上。
“抱歉,我不是故意打扰你的。”她低声对着那张还未瞑目的脸拜了三拜,“等我回来我会好好为你超度的。”
她大口喘出白雾,爬起来继续向前挪步。可还没等她走出这片空地,身后就传来一声重物坠地的巨响。裴明鸢浑身僵硬,呆立在原地不敢动。
“呼……”
是凶兽沉重的鼻息,停滞片刻后它忽然咆哮一声,随后便是血肉破开的撕咬,伴随着呼噜呼噜的吞咽,如鼓槌阵阵敲打在裴明鸢的耳膜上。
有一只妖兽,它在啃食那孩子的身体。
裴明鸢攥紧了怀里的东西,伸手摸向腰侧。
“小红……”她低声念叨,“小红你在吗?”
可惜入手之处一片空荡荡。
云鹤哥给她的刀妖她向来不离身,可今天出门太急,竟然忘了带它。
裴明鸢慢慢收住呼吸,咬住舌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兄长说过,遇到喜食血肉的凶兽一定不能仓皇逃窜,这只会更加激发他们的狩猎欲望。要慢慢的,一点点的,不露出任何气息地从他们的地盘离开,一定不要泄出一丝害怕的情绪。
裴明鸢紧紧握着拳,十指指甲都陷进了肉里。她盯着前方一棵松树,吸气,吐气,然后轻轻迈出第一步。
身后的凶兽可能是饿极了,专心致志地啃食着尸体,暂时还没注意到她的存在。
就是这样……慢慢的,不要有任何响动……只要走到那棵树边……
裴明鸢咂出了舌尖的血味,双腿似负坠了千斤砂石般沉重。
我不能出事……我得活着回去……兄长,云鹤哥,还有……他们都在等我。
咔——在一声骨头断裂的脆响后,那只凶兽突然停了下来。裴明鸢也瞬间立正,装作自己是块石头。
“呼呼……”它粗喘着舔过自己的嘴角,头颅转向了裴明鸢的方向。
他发现自己了。
裴明鸢闭上眼。
嚓——嚓——是兽爪踩在雪地上的声音,它在靠近自己。
“呼……”
凶兽就站在自己身后,那一声粗喘甚至吹起了耳边的头发。
也罢。大不了就是死的憋屈和死的英勇。我可不要输给一个孽畜。裴明鸢深吸一口气,举起拳头,猛地转身……
“去死吧!”
身后的花豹妖正张开嘴露出獠牙,没想到到口的猎物先一步反抗了回来。它微微愣了愣神,在看到裴明鸢手无寸铁后彻底被激怒,嘶吼着朝她扑来。
裴明鸢丝毫不怵,对着它的脸就挥拳而去。
唰!花豹狠戾的眸光在一道白光闪过后缓缓失去了神采,鼻腔在最后一声喷气后再也没了动静。它的后颈被切开,鲜血呼呼往外涌出。
“你脑子冻傻了吗!”庄霂言踩在花豹身上朝裴明鸢大喊,“你想跟这种玩意儿肉搏吗!”
他握剑的手还在发抖,显然后怕得不行。
裴明鸢挥出的拳头还在半空,看着眼前六神无主的男人慢慢直起身。
“真是要了命了。”庄霂言扶额道,“要不是我还没走远。你现在已经在它肚子里了知道吗!”
裴明鸢还是举着拳头没说话。
鲜活的,有生气的,依旧令人讨厌的庄霂言。
真好。
“怎么……”庄霂言看着一动不动的裴明鸢,以为她被吓傻了,便扔下剑张开双手,冲她笑了笑,“吓到了?要不要抱抱?”
砰!裴明鸢的拳头终于挥了出去,打在了庄霂言脸上。
“去死吧混蛋!”她伸手从怀里掏出药包丢在他身上,“拿着东西有多远滚多远!”
庄霂言被打得摇摇晃晃,捧着药包好半天才回神。
“你……你知道我要走了?”他轻声道,“不对啊。我明明谁都没告诉。”
“你是猪变的吗!”要不是穿得臃肿,裴明鸢能一脚踢过去,“你那副要死不活的样子,谁看了都能明白你的心思吧!”
庄霂言蹙了蹙眉,盯着手中的药包。
“养不熟的白眼狼。”裴明鸢擦了擦眼角,“云鹤哥对你那么好。什么本领都教给你,你居然,居然……”
“其实……不是因为师父。”庄霂言低声道,“我早就决定好了。在裴尊礼参加完剑宗大会,能够上宗主之位后我就离开。”
“去做什么?”裴明鸢道,“为你母亲复仇?”
庄霂言凝视着她的眼睛,叹了口气:“你不懂……”
“我讨厌你说这种话。”裴明鸢愤愤道。
庄霂言擦了擦剑刃上的血,看着伤痕累累的木头道:“丫头,你知道我不是陵光人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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