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边是谁?抓的人又是谁?贺玠舔着自己唇上的血腥,后背的汗水将床榻都渍成了深色。
有个人要被带到这里来了,他不知道是谁,但他不能坐以待毙。
唰——正想着,床幔后突然显出一道人影。没有开关门的声音,也没有脚步的响动。只是一眨眼,那人就凭空出现在了床边。
贺玠满身虚汗,紧紧按住连罪的刀柄。
床榻轻轻晃动了一下,那人压着帷幔坐了下来,良久没有动作。就在贺玠快要昏死之际,他倾身向内,一只手从外探进,慢慢摸上了贺玠的额头。
第219章 洞房花烛(三)
——
那双手皮肤粗糙,从贺玠额上拂过时刺挠得紧。
不是他认识的人。贺玠奋力向一旁偏头,想要躲过这陌生的触碰。但他越是躲避,对方就越是得寸进尺。摸完额头又顺着他的鬓角滑到他的嘴唇和下巴,粗粝的手掌让贺玠浑身的寒气都聚集在了皮肤下面,身体比深冬的石头还冷硬。
恶心。真的很恶心。
腹部传来一阵阵绞痛,贺玠感觉自己活吞了一窝蝙蝠,在体内翻来覆去想要破肚而出。
贺玠摹着自己下唇的牙印狠狠一咬,鲜血汩汩涌出,那双手也顿在了半空。
趁现在!贺玠使尽浑身解数挣脱狐妖的束缚,抽出腰间的连罪砍向那只不安分的手,可幔后那人似乎早有预料,翻腕就接住了他的砍击,将连罪握在手中。
贺玠心里暗骂了一声,从神君骂到狐妖再骂到这个人,可是手臂一点力都使不上来。
嗡嗡——偏偏脑子还在这种时候出毛病,刚才被术法灌入的“学识”突然张张页页开始闪过,就跟那戏台上的班子似的在他脑海里上演九九八十一番把戏。
这边手上被握住了命脉,那边脑袋还屯着一团不可描述,贺玠觉得自己还没发疯已经很有定力了。
床榻又是一阵晃动,向外侧倾斜——那人爬了上来。
前所未有的惶恐让贺玠喘不上气,他清楚地知道自己若不解开这该死魅术的话会面临什么。
开什么玩笑!难道真的要让自己一个男人和男人做那种……能怀上孩子的事情!他感到天旋地转——那还不如来索他的命!
只听唰的一声,隔在两人之间的床幔终于被拉开,那只手带着点急躁,连带着上床的人都相当心急。
贺玠偏过头,一切的一切都在他看见那张脸时尘埃落定。快要蹦出胸腔的心猛一沉入千丈泉潭,手脚也再动不能。
是三驴子。是他。但又不可能是他。
身上的冷汗刹那间褪尽,贺玠闭上眼,小声骂了句粗。
但凡出现在这里的是其他任何人,贺玠已经抱着孤注一掷的决心冲上去拼命了。但偏偏是这个人,最应该在这里,却又最令他安心的……
裴尊礼绝不会出现放跑人质的失误。既然他说处理好了,那三驴子本人就不可能出现在这里。
“哼哼。”
“三驴子”蹲在他身边轻笑了两声,像是一个硬要装成流氓无赖的儒雅书生,半点土匪气质没有。
“你这样……”贺玠艰难道,“好像尾巴。”
“嘘。”他低低出声,突然扑到贺玠身上,扯过一旁的被褥将两人罩在其中。
“还真被你说对了。”黑暗里,贺玠对压在身上的人道,“只不过他们比新娘新郎还着急,把洞房花烛夜提前了。”
“三驴子”没说话,好长一段沉默后慢慢垂下头,没有任何预兆的,吻上了贺玠的唇。
!
不对!不应该是这样的!
贺玠抖着手摸上那张脸。
是他,真的是他。就算那皮面具做得再逼真,但皮下的五官细摸是可以分辨的。
这还是在以假乱真掩人耳目吗?这也是裴尊礼既定的谋略吗?
贺玠这样想着,僵硬的身躯渐渐放松下来,由着他在自己嘴上又亲又啃也不躲避。罢了罢了,毕竟也是为了帮他的姨母,毕竟也是为了……个鬼啊!怎么亲着亲着自己上衣都被扯开了啊!
“不是……”贺玠挣扎了一下,低头看见自己溜光的肩膀,顿感寒意遍体。
“三驴子”皱了皱眉,似乎有些不满他的推搡,喉咙里溢出一声轻喘,低头又想去寻他的唇。
啪!
一声脆响后房间彻底安静了。
贺玠看看他的脸,又看看自己的手,惊讶地张圆了嘴巴——哇,原来手掌痛击人脸可以发出如此清脆晃耳的声音。
“三驴子”也安静了,他直起身坐在床上,愣愣摸着自己的侧脸,眼波摇动,说不清是委屈还是别的。
“抱、抱歉,我没想这样……”贺玠伸手摸了摸他的脸,“就是有点被吓到……”
话音未落,身上人再次将他按进榻中。不过这次他没有做出任何僭越的举动,只是紧紧抱住贺玠的脖子,将脸埋在自己臂弯中,呼吸逐渐归于平缓就像是睡着了一样。
被子还盖在两人身上,像一只乌龟壳。贺玠大睁着眼睛,面前大红的布料透着光,红黑红黑似有瑕疵的玛瑙石。好吧,他的心神已经乱掉了,所思所想都是一团乱麻。
身上被定下的妖术也一点点消退,贺玠慢慢可以活动自己的身体。这样躺着也挺舒服。裴尊礼身上的茶香真的相当安神,充斥在他口鼻间,在这样压迫的境况下过贺玠居然觉得眼皮发沉。当然,他没有真的睡着——也没有人会在耳边持续传来轻微的水渍声时入睡。
“你在做什么?”贺玠轻声问。
“三驴子”没有搭理他,只是那怪异的响动依旧不停。
贺玠偏过头,凑过去一看,见他竟然张嘴咬着自己的小臂,用力之狠,隐隐能看见袖上洇出的血红。
“你做什么!”贺玠搭上他的肩膀,却被狠狠甩开。
一只胀满血丝的眼瞳从散乱的发丝间透出,与贺玠对视的瞬间又猛地移开,蜷缩的手臂中传出两声剧烈的喘息。
裴尊礼不对劲。这是贺玠看到他的时候就知晓的事实。但他既不言语又无病状,贺玠摸了摸心脉也没有乱掉,实在无法得知哪里出了毛病。
“别……”
他哑声说出这个字。声音相当嘶沙,贺玠费了些神才听出。
“叫……有人在看……”
“什么?”贺玠没听明白。他说得断断续续,怎么听也不像是完整的话。
“三驴子”撑起身,脸色十分难看,嘴角还残留着自己手臂上的血渍。他回头看了看那扇石门,垂眸凝向贺玠,眼色是他摸不透的复杂。贺玠循着他的目光思忖片刻,似乎明白了什么。
“他们……在看?”贺玠将“三驴子”拉向自己,贴在他耳边问道。
“三驴子”轻轻嗯了一声。
“那我们……是不是要装装样子?”贺玠吐气道,一字一字向外蹦,“装作要生小孩的样子。”
咯嘣。
什么东西碰撞乍响了一下。是“三驴子”的后牙。
好可怕的眼神——贺玠被他陡然暗沉的瞳色唬住了,不自觉往被褥里缩了缩,却不知道他这模样在有心人眼中又是怎样一番光景。
“不要说话了……”
“三驴子”抬手挥灭了床头的烛火,夜色放大了两人的五感,就连呼吸都像是喷燎的火舌。觉察到身上人有再次压下的苗头,贺玠忙按住了他。
“等一下。如果非得这样的话,你别用这张脸。”
他咬唇道。
“三驴子”停在了那里,黑暗中的肩头起伏两下,他伸手摸上自己的脸窸窸窣窣捣鼓一阵,犹豫后又放下手,在贺玠身边平躺。
“不行。”他压声道,“会被发现。”
贺玠没辙了。
“那我需要怎么做?”他转念一想反正现在黑灯瞎火,什么都不看见,谁长什么样子也不重要了。
裴尊礼静默了许久,直接一道传声传进了他脑子里:“不需要你做什么。我来做就好。”
“做什么?”贺玠问回去。
“……很坏的事情。”裴尊礼连心音都沾上了颤抖,“但若不引起他们的怀疑。这是最稳妥的办法。”
“稳妥就好。我能接受。”贺玠道。
裴尊礼转过头,顿住了。
“快啊!不要磨蹭了!”贺玠小声催促,“再过会儿他们该起疑心了!”
裴尊礼轻轻叹了口气,突然翻身按住贺玠的肩膀,心音无奈道:“师父你真是……天真得让我束手无策啊。”
也是在同一瞬间,贺玠脑海中那本“兵书”又开始哗啦啦演起了皮影戏。两个小人鲜活无比生动异常。贺玠困意全无双眼圆瞪,刹那间五雷轰顶幡然醒悟,这才意识到刚才自己给自己挖了多大一个坑。
等等,他所谓的方法,该不会是要把这“十八般武艺”加之自己身上吧?那也的确很稳妥了,都提刀上阵了任谁能不信啊!贺玠简直欲哭无泪,刚刚发生的一切太乱,怎么把如此重要的事情都给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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