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喂!”尾巴大惊失色,扑腾了好几下居然没能抓住。眼看着贺玠跟奔月仙女一样举剑飞起。
“宗主!阵法已经完成了!”
“宗主!结界全部闭合了!”
“宗主!援军弟子已经在回来的路上了!”
城门前一波波伏阳宗弟子对着那唯一的定海神针报道,但裴尊礼无心回应,早已全身心投入到阻拦怪物和洪潮的布界中。
“宗……宗主!”有人突然失声大喊,“有、有人从天顶飞出结界了!”
“宗主!他向着那大妖怪飞去了!”
裴尊礼皱起眉,百忙中抬头向着天空一瞥。
就这一瞥,差点没让他呕出心头血。
那举着银白宝剑,手忙脚乱飞出防护结界的,不正是他刚刚还千叮咛万嘱咐的贺玠吗!
第186章 昔人辞故人归(十四)
——
天地良心。贺玠绝不是那种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的莽夫,也不是逆反不听劝的顽童。莫名其妙被淬霜带着飞上天绝非他本意。换句话讲,在他眼中自己不过是打了个盹,回过神来时已经飞出二里地。眼瞅着都快要跟那肉山怪物抱上时淬霜才大发慈悲地拐弯扭开,没让他一头扎进尸堆里。
从贺玠摸上那个锦囊开始,他脑袋就泛起一阵阵水漾般的眩晕,有人似乎在他耳边说话,声音蒙着一层纱,总是在快要听清的刹那变得朦胧模糊。迷蒙中他似乎张嘴回应了什么,但说的话连自己都想不起。
像是在深冬夜里被暖烘烘的被衾裹住,整个身体都瘫软迷魇。很温暖,很舒服——如果矗立在面前这坨巨大的阴影不是这个狰狞丑陋的尸山堆的话。
手中的银剑还自顾自向前猛冲,贺玠试着松手,发现自己的手掌和剑柄已经死死粘连在一起,甩都甩不掉。
怪物身上听命于昨山的妖兽一只只跳下,不知用了什么书法个个踏在汹涌的洪流上,数不胜数的妖力妖法跟着一波接一波的冲撞的浪击堆叠在结界罩上,与城内伏阳宗众人抗衡。而那位从始至终都撑伞肃立在最高处的男人察觉到头顶飞掠过一个身影后微微抬眼,与贺玠对视,眼底流出些许差异。
显然,他也没想到这人此时会来自投罗网。
然而这个对视是相当短暂的,一个眨眼后,贺玠手中的淬霜猛地俯冲向肉山妖怪,从侧面切入,带着贺玠破开外层尸身,直直向里冲去。
贺玠很痛苦。那些被淬霜划开刺破的肉体有的还尚存余热,血未流尽,倒悬滴落的水液和冲天的腥气让他求生不得求死不能,想要大叫让淬霜停下,偏偏还不能张嘴。因为一旦张开嘴唇,灌进口中的就不知道会是什么东西了。
他要带我去哪?要干什么?贺玠不知道也不敢问,只能在心里默默崩溃。淬霜突进得越来越快,搁在贺玠掌中的剑柄也越来越热,烫得像块烙铁。贺玠眼睛睁开一条缝,看着手中那柄义无反顾向前冲的剑,心底鬼使神差地冒出一个字。
爹。
他默默想到,连心声都很轻很轻。
但奇怪的是,淬霜当真停顿了一下,随后又若无其事地向前刺斩而去。
贺玠笑了。
父亲。他又在心里叫了一声。
淬霜轻轻抖了抖。
神君大人。
嗡——他居然真的剑鸣一声回应了贺玠。
我们要去哪,要去干什么?贺玠沉沉松下一口气,问出了最重要的问题。
这回淬霜没有立即回答他,而是逐渐放慢了下来,停在那妖怪体内最中心的地方。
他不再前进,贺玠也就知道目的地到了。他暗暗给自己鼓了一下劲,倏地睁开眼,看向四周。
啪嗒……啪嗒……
即使做足了准备,贺玠还是被眼前的景象吓呆了。
如果说这妖怪从外看去是一座尸体堆砌的小山,那它内里便是无数残肢头颅组成的……房间。门廊居室,窗户灯台,忽略这些装潢是用什么做成的,这里简直就像是一个长年隐居者的暗屋。
救人……救人……
这时,贺玠脑中忽地传来一个声音。听不出男女,分不出老少。唯有“救人”二字刻在他耳里。他捂住翻江倒海的肚子看向淬霜。他是这里仅有的,能与自己交谈的人。
“救……谁?”贺玠艰难道。他侧了下身子,差点撞倒了手边腿骨绑成的灯台。那上面还有一小截苍白瘆人的蜡烛。贺玠瞟了眼那凝固的蜡油,觉得和平日见到的不太一样。至于那到底是什么油,他不敢细想。
淬霜沉默良久,剑尖慢慢抬起指向一个方向。贺玠朝那里看去,只见一个状若木橱的怪异之物镶嵌在这个房间的壁上。为什么说它是木橱,因为它有着两扇相称相耦的开合门,模样像极了寻常人家里用来堆杂物的橱柜。只不过它这橱门上画着的可不是花鸟祥云,而是两个面对面蜷缩着的人形尸骨。
尸骨侧身嵌在墙中,各伸出一根手指指向外面。像是橱门的拉环,诱惑着你将它打开。
救人……
那个声音又徐徐响起。贺玠搓搓大臂上的鸡皮疙瘩,无奈道:“一定要打开?”
这次淬霜还没回他,整个房间先开始剧烈晃动起来,盘在头顶的尸体都被震得垂落下几条手臂,吊在贺玠头顶轻轻抚过他的发顶。几缕幽光从天降下,那些摞在一起的尸身竟是裂出一条直达其身体顶部的缝隙。
“喂!你们在下面做什么呢!”昨山从缝隙中露出半张脸,对着下面喊道。
快……快!
脑海里的声音骤然变急促。贺玠立刻将那点矫情抛到脑后,三步并作两步走上前,拉着手指骨打开了尸骸橱柜。
一股尘封已久的灰土扑面扬起,贺玠眯着眼睛朝里看去。没有他想象中的血肉模糊和凶鬼厉煞,里面空空荡荡,唯一奇怪的便是紧贴在门后的墙壁。那里与外面不同,没有交缠的尸骨,只有一块黑漆漆的铜镜挂在那里。镜面蒙着灰,什么东西都映照不出。可诡异的是,那镜面居然在一深一浅地起伏,像是在呼吸,又像是有什么东西被困在里面不断挣扎。
“那个东西可不能碰哦。”
昨山的声音终于掀起一丝波澜,从妖怪为他打开的裂缝中纵身跳入,收拢竹伞向贺玠挥去。
贺玠刚一回头,淬霜已雷霆般挡在了他身前,扛下了一记挥斩。
拿着它快走!
这一声催促在贺玠脑中惊雷似的炸开,他慌忙将铜镜拿起,正想揣进衣服里将它带走,手心顿感一片刺骨寒意。
昨山脸色沉了下来,嘴角抑制不住地露出一抹阴笑。
不好!贺玠大惊失色地想要甩掉铜镜,可镜面已然发出夺目的亮光,从中探出几条煞白柔软的长须,裹住他的手,猛地收缩,将他拖入了镜面之中。
完蛋了。在被镜中之物缠上时贺玠就闻到了其上密集黏稠的妖息。这铜镜是个器妖没错,可它肚子里关着的那些,才是真正厉害的家伙。它内里的妖息庞大又混乱,搞不好累聚了上万种妖物都不止!
在从高空跌落的时候,贺玠除了暗暗叫唤自家父亲一如既往的不靠谱外,就是拼命摸索着身上能保命的东西。等会儿自己降落之处一定不会是什么好地方,万一下面全是如饥似渴的豺狼虎豹,自己岂不是将将落下就被五马分尸了。
他在衣襟袖口处摸索半晌,只捏出一团软软的锦囊。裴尊礼给他的那个锦囊。他那时整个人迷迷糊糊的,也不知道锦囊什么时候挂在身上的。
耳边风声呼呼,贺玠感觉自己似乎穿过了一层云雾,和煦的光也透过眼皮映入他瞳孔。风声越来越大,直到砰的一声他摔在地上。
不痛,但是身下很冰很凉。
贺玠睁开眼,望进了一张肿胀的面孔里。他身下有个人,那人正仰头看着他。贺玠的心瞬间从胸腔蹦到嗓子眼,哇一声跳起来。不是因为那人长得恐怖,而是因为……
贺玠慢慢凑近看。
果然,这人居然是杜玥。
前不久还趾高气扬和自己拌嘴的鸠妖,此刻正闭着眼仰着头,和贺玠隔着一层薄薄的水面,面上是死一般的安宁。
哦,我说让我救谁呢,原来是她啊。
贺玠抬起脚,鞋底带起几缕水丝。他抬头向四周看去,这里是一片望不到尽头的镜海蓝天。头顶云雾缥缈,脚底是无边无际的湖泊。他站定在湖泊之上,杜玥仰头漂在湖泊之下。贺玠紧紧捏着锦囊,那上面裴尊礼残留的气息给了他稍许镇定。
如果他猜得没错的话……如果真是那样……贺玠向前趔趄两步。脚底缓缓显现出更多的声影。
一个两个三个……
数不清的妖兽藏于这怪异的湖泊下,姿势与杜玥如出一辙。晃眼看去贺玠浑身都战栗起来。
他们身体与四肢并拢竖直着,仰头闭眼。像一群暖阳中想要跃出湖面的鱼,可身姿却永远定在破水而出的那一刻。一圈圈一层层,贺玠站在中央,觉得自己站在一朵灰黑色毒花的花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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