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你们……”男人认出了方才被自己赶走的两个穷小子,眼睛睁得浑圆。
“下次记得把狗眼擦亮。”庄霂言这口气不吐不快,走过男人身边时小声道,“我们小姐一句话就能让你生不如死!”
走在前面的裴尊礼一个踉跄——没想到这三人都演上瘾了。
第132章 过去篇·促织(三)
——
被一个小孩骂得狗血淋头,那守门的男人脸色变了又变,但看着手里闪着光的金锭,嘴角又立刻挂上了谄媚的笑容。
“大人请留步!”他贼眉鼠眼地将金锭揣进裤腰里,搓着手跑到贺玠身边道,“大人您是第一次来我们笼楼吧?”
贺玠步履不停,只轻睨了他一眼:“你之前没有见过我?”
守门人被他的眼神看得发毛,擦了擦汗道:“见过见过,自然是见过。方才门前日光太暗,现在进屋里一看才认出。是小的眼拙了。”
跟随其后的裴尊礼抬起眼,惊叹于守门人那张死的都能说活的嘴,更佩服贺玠信口胡诌的淡定。
不过有一点他倒是没说错——这楼里奢华辉煌的灯火确实比那太阳还要刺眼。明明现在还是白日,可那些悬挂在梯边廊间的宫灯已经燃起了烛光,每盏灯下都坠着圆润的夜明珠,从一楼一直延伸到顶楼中央的巨大彩灯。彩灯共有六面,每面上都是工笔巧绘的山水图画,数不清的玉石玛瑙镶嵌其边。裴尊礼只是略微瞟过就被晃得头晕目眩。楼内每层的房间皆呈环形排布,中心的圆状平台宛如天井之口,整栋楼中通贯穿,宛如砍断的竹筒。
单是照明的烛火就极尽奢华。裴尊礼粗略地估摸一下,觉得这楼里一天耗费的灯油就能供陵光所有百姓们用上七日。
“那大人……您是来找什么人的?需要小的帮你找吗?”守门人瞥了一眼贺玠怀里的裴明鸢,却见她正龇牙咧嘴地盯着自己。
究竟是哪家的千金如此娇蛮无度?守门人想得汗流浃背也没得出个所以然,只能归结于自己见识短浅,只恐惹怒了贵客。
“找人找人。若是让你们大张旗鼓地喊了去,我们还怎么找?”贺玠冷哼一声,“该干什么干什么去吧,我们自有分寸。不会坏了你们的生意的。”
“好、好嘞。”守门人结巴着转身。
“等等!”贺玠突然一个转身,叫住了他。
“大人还有何吩咐?”守门人问道。
“你们这楼……究竟是修为何用?”贺玠仰头看向那盏恍如耀阳的彩灯道。
“大人您……不是说来过吗?”守门人也是机灵,轻易抓到了贺玠话中的漏洞。
“我是来过。”贺玠不慌不忙地指了指身边两个小跟班,“我是让你给他俩解释。他们我家老爷新买的小役,你给他们说道好了。以后他们来这儿跑腿打杂什么的,也能给你点好处不是?”
“明白明白!大人您先这边请,先让下人给你上杯茶如何?”说着守门人挥手招来两个人,拥着贺玠将他领进了一处厚重的银丝帷幔后。
裴尊礼神色担忧地想要跟上去,却见贺玠扭头给他使了一个眼神。
分头行动,两方打探。
守门人摩拳擦掌地将裴尊礼和庄霂言拽到一边,指着层层攀高的楼栏说道,“你俩可听仔细了。咱这地方不复杂,一楼迎送客,二楼吞黄金。三楼饮春风,四楼归乡里。你们以后若是有事,就来……”
“来什么来,话说清楚了吗?”庄霂言不耐烦地打断他,“什么狗屁黄金春风,会说人话吗?”
守门人一怔,随后恍然笑道:“想必二位从未进过我们陵光烟柳巷吧?这吞金饮风的话术只要是进过巷子的人可都是烂熟于心的!”
“咋那么多废话?能不能……”
“我们并非陵光出身,只是流落于此借户谋生。还请您解释一番。”裴尊礼拦下了庄霂言的抱怨,对守门人轻声道。
守门人看了眼不远处贺玠的背影,确定他没有看向自己后低声嗤笑道:“个打杂的仆役说话也是端起来了。”
“你说什么?”裴尊礼皱眉问道。虽然没听清,不过看守门人的脸色也能知道他刚才没说好话。
“没什么没什么。”守门人隐去眼底对他的轻蔑,重新挂上笑道,“那我给二位解释解释。这一楼和四楼顾名思义,就是接送客人和夜宿于此的楼层。至于这吞金二楼和饮风三楼嘛……”
守门人高深莫测地仰起头,只听见一声沉重的闷响,二楼的一扇房门被暴力破开,随之飞出的是一具干瘦的身体。身体撞在廊边木栏上,裴尊礼听见了清脆的骨骼断裂声。看那人撞击的架势,怕是整条左臂都断了。
一个拢着狐裘的老人拄着拐杖摇摇晃晃地从房间里走出来,将一颗骰子甩在地上,身后跟着的几位家仆立刻冲上去对着那摔倒在地的人拳打脚踢。
“救、救命……”被打的人从木栏缝隙中伸出手,震颤几下后无力地垂落,一滴滴殷红的血液顺着他指尖砸到一楼的地板上。
裴尊礼瞳孔微颤,却见守门人大笑一声道:“这又是哪个不长眼的搅了五爷您的兴致?”
老人微闭着眼睛朝楼下瞥一眼:“驴子?今日你轮守?”
“是啊五爷,您有事尽管吩咐。”守门人满脸堆笑。
“处理一下吧。”老人用拐杖点了点那具失去起伏的身体,一边往回走一边咳嗽道,“敢在我眼皮子底下耍千……”
“好嘞。五爷您放心。”守门人恭恭敬敬道,丝毫没有为眼前瞬息间消逝的生命而动摇,“这人也是个熟客了。上次和孟章的白大人博牌九,输了五十两银子还不上,那位大人也正找人抓他呢!”
“那不正好?”老人阴恻恻地咳了一声,“他还倒欠我八十两。回头让人去他家掳了他妻女,卖到楼上再把银子给我!”
“还是五爷您主意多!”守门人笑着拍手直到将老人送回屋内,再嫌弃地用脚尖抹净地上的血渍。
裴尊礼被眼前的一幕幕惊到浑身发麻,好半天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他难以置信地看向那只脱力垂下的手臂,抬头看着守门人嘴唇翕动:“死、死人……”
庄霂言猛地按住他的肩膀。
“已经救不了了。”庄霂言凑到他身边低低说道,“二楼是赌坊,三楼是窑子。这儿人多眼杂,不要惹事。”
话音刚落,一块染着令人迷醉熏香的软纱从三楼悄然飘落,直直盖在了庄霂言头上。
女人们温言轻笑的声音传来,一个个身姿曼妙的女子靠在三楼栏边,手握团扇鲜花,看着楼下的几人掩面笑谈。
庄霂言将头上的软纱扯下来扔在地上,脸已经黑成了锅底。
“驴子!怎么不给姐妹们介绍介绍新来的大人啊!”一位女子笑着靠在栏边,颊上的胭脂好似东升旭日,一颦一蹙间都含着似水柔情。浓郁的熏香似乎融入了春日的山花味道,若是深吸一口,恍惚间还真像在痛饮春风。
守门人不怀好意地弯下腰对裴尊礼道:“看到没?我们这儿的姑娘也是整个陵光最水灵最有花样的。回头跟你们家老爷少爷些多说说,随时欢迎……”
“没兴趣。”裴尊礼努力稳住了呼吸,拉下斗篷大步向前走去。
“诶你这小厮!”守门人憋着口气儿,“又不是让你来,是让你们家那位家臣大人……”
他意有所指地看向方才贺玠离开的位置。
“都说了没兴趣了!”裴尊礼脸色霎时变得极其难看,声音也夹着怒气。
守门人深吸几口气,看了看裤腰里的金锭决定不和这小孩一般见识。
“不识货的小孩儿……”他低嘲一声,将两人拉到无人在意的角落。
谈话间,几位衣着不俗的男人自楼上走下。满面红光飘飘欲仙,很难想象是经过了什么样的滋润。
裴尊礼抬眼扫过,发现都是些生面孔。
陵光有头有脸的大人物他即便不认识也都或多或少眼熟,毕竟小时候没少偷看父亲的宴席。但楼内经过的贵客他却闻所未闻。
“这人是万象的官宦。”庄霂言突然偏头道。
“你怎么知道?”裴尊礼问。
“看衣服。”庄霂言耸耸肩,“那布料上的薄纱是万象雪山上的蚕妖所产。有钱都很难买到。”
裴尊礼惊疑地转过头,看向庄霂言的眼神带上了探究。
“好了,该说的都跟你们说得差不多了。以后来这儿办事认清点门路啊,别惹了不该惹的大人。”守门人捂着手里的金锭对他们笑道,“帮我给家臣大人和大小姐美言几句啊!”
说完他抬腿就想要溜,却被庄霂言眼疾手快地抓住了衣服。
“跑什么?我还有问题呢!”
“还、还有什么问题?”
“那门外挂着的鸟状灯笼是为何所用?”庄霂言指了指窗外,“为什么这街上每一栋楼前都有一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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