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会什么,他没说出口。
“我只在乎能不能救人命。”贺玠满不在乎地逗弄着猪鼻子,“你们陵光的规矩我是不太懂啦。不过我若是当真触犯了律法,要杀要剐也任凭发落。”
他勾起唇笑笑。全然没有为自己作出的选择而后悔。
裴尊礼摩挲着指腹,看着贺玠傻乐的样子好几次想要开口却欲言又止。
“对了,你还没吃东西吧?”贺玠话锋一转,指着还在冒炊烟的烟囱道,“我用你的锅子烤了些薯蓣,要是不嫌弃的话……”
“别说话!”
裴尊礼突然将贺玠拉到身后压低声音道,捡起地上一块石头朝两人身后的树林中弹去。
石子如惊雷之速穿过茂密的灌木,却并没有听见它击打落地的声音。
片刻后,一双血红的眸子从阴影中浮现,森白的獠牙也从密叶间探出。刹那间响起的震山吼叫惊起一群鸦雀,那躲避在树林间的野兽蛮力撞开身前的岩石树木,咆哮着朝两人冲来。
“你从哪儿掏的野猪崽?”
裴尊礼看着越冲越近的大野猪,不紧不慢地向后退了一步问道。
“我、我……啊啊啊!”
贺玠哪还顾得上回答他,连忙放下手里的猪崽,抱头鼠窜地向后跑去。
小野猪欢快地跑向母亲,而大野猪满眼都只有那个偷走她孩子的贼人。喘着粗气双目充血地朝贺玠狂奔而去,势必要用獠牙将他捅个对穿。
好在贺玠身法娴熟地爬到了树上,和下面怒气冲冲的野猪母亲大眼瞪小眼。而不远处的裴宗主则抱臂不动声色地看着他,一点要出手帮忙的意思都没有。
“这位姑娘我不是故意的啊!我看你儿子饿得叫唤,以为你出什么意外了……真的没有坏心思啊!”贺玠汗流浃背地抱着树枝喊道,而他身下的野猪正一下一下用身躯顶撞着树干,力大无比。
照这样看来,不出一刻钟自己连人带树都会摔在地上。
眼见与野猪沟通无果,贺玠立刻转移求助对象,对着裴尊礼喊道:“裴宗主救命啊!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啊!你一定不会看着我被野猪吃进肚子里的对吧!啊啊啊!”
裴尊礼不动如山地看着他,也没说帮,也没说不帮,愣愣地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哼——”
随着野猪沉闷的一声粗喘,树干从腰间被撞裂折断,上面的树冠和贺玠一起缓缓朝一边倒去。
“啊——”贺玠眼睁睁看着锋利的獠牙越来越近,下意识崩溃大喊,“小竹笋,救我!”
迫于形势的危急,贺玠根本没有注意到自己说了些什么。
“叽!”
野猪刺耳的惨叫声骤然响起,摔在地上的贺玠缓缓睁开眼,看见刚才还袖手旁观的人已经站到了自己身前,一脚踩在野猪身上。
“走吧,我不杀你。”裴尊礼冷声道。
许是感受到了裴尊礼周遭的杀意,野猪四肢发颤地站起来,带着儿子仓皇逃进了树林。
“多谢多谢。”贺玠揉着摔疼的腰站起来,拍拍身上的脏污笑道,“又欠您一个人情了。”
“你刚刚说什么?”
裴尊礼转身看他,背对着阳光脸上一片阴沉。
“你刚刚,叫我什么?”
缓过劲来的贺玠慢慢瞪大了眼睛,回想起了自己方才无意识的那句话。
坏了。
他想。
第73章 今夕(六)
——
“什么?我刚刚有说话吗?”
贺玠面上装着糊涂,后背却冷汗涔涔。
裴尊礼微微偏头:“你刚刚叫我……”
“哦!我想起来了!”贺玠大叫一声,吓得裴尊礼都抖了一下。
“我说,小猪崽救命!”
“你知道的,母亲在看到自己的孩子时都会变得温柔,我就想着能不能让猪崽兄过来说几句好话。也是病急乱投医了。”
贺玠简直用完了毕生的定力才绷住了脸上的表情,他觉得自己现在一定蠢到没边了。
“我只知道带崽母兽凶残无比。幼崽的出现只会让它们更加狂躁。”
果不其然,裴尊礼用一种看傻子的眼神睨了他一眼,再也懒得多说一句,甩手向屋内走去。
好歹算是蒙混过去了吧。
贺玠涨红着脸挠挠头,畏首畏尾地跟在他身后进了屋。
他本以为按照自己如此可疑的行径,裴尊礼一定会把自己挡在门外或是冷眼防备。可裴尊礼只是回头淡淡道:“关好门。这一带的野猪是很记仇的。”
闻言贺玠立刻听话地拉上了房门,还落了锁。
以前自己住在这里的时候,恐是神君的气息威压太过慑人,别说野猪了,就连野兔野鸡都很少见到,抬头只能看见飞掠的游鸟,低头只能看见成行的蚂蚁。无聊到长蘑菇。
门一关,屋内的光亮瞬间暗沉了下来。
两人都心照不宣地沉默着,只有花妖嗡嗡嘤嘤地摇摆。
为了避免尴尬的对视,贺玠假装对门上的锁起了莫大的好奇心,摸着那把锁环左右摆弄发出叮铃哐啷的声音,直到身后传来无奈至极的一声叹息。
“你若是想出去,我不拦着你。”
裴尊礼不知道什么时候坐到了床榻上,一手握着根贺玠蒸好的薯蓣,一手捧着个话本,但视线却落在他身上。
贺玠讪笑两声:“还是不了吧。我怕野猪姑娘在外面守株待兔。”
裴尊礼没有说话,轻轻翻过一页书。
气氛再一次凝结。
贺玠觉得自己必须要找点事情做,虚假的忙碌总比无动于衷好得多。
于是在左右环顾之后,贺玠果断拿起了早上浇花用过的玉壶开始给花妖们灌水。
一盆浇完浇两盆,两盆浇完浇三盆。
直到所有的花妖都开始打嗝,裴尊礼才无可奈何地放下书道:“别浇了,会死的。”
贺玠迷迷糊糊地放下玉壶,看着花茎下不停冒着泡泡的土壤大吃一惊,匆忙将花盆拎起来沥水。
裴尊礼看着他慌慌张张的样子,视线逐渐凝聚到贺玠眼下淡淡的淤青上。
“需要休息吗?”
他语气平淡。
贺玠揉了揉眼睛,是感觉脑袋晕乎乎的不舒服。
昨晚彻夜未眠的后劲儿总算在这个时候缓了过来,午后暖融融的氛围让他两个眼皮愈发沉重。
“没事没事,我小睡一会儿就好了。”贺玠顺势就在一把檀木椅上坐下,手臂却被裴尊礼扶住了。
“去床上睡。”他微微皱眉道。
贺玠抬头看着他紧抿的唇,忽然觉得裴尊礼好像变得和从前有点不一样了。
倒不是长相,而是气质。这种感觉很难形容,但贺玠的确能清晰地察觉到,身边这个男人似乎没有过去那般清冷疏离了。自下而上看去,还能从那双眼眸里找到他小时候的身影。
孩子长大了啊。
贺玠欣慰地点点头,鬼使神差地伸出手拍了拍裴尊礼的头顶。
扶住自己的那双手倏地僵住了。
“你头发翘起来了。”贺玠反应极快。
裴尊礼愣愣拂过自己的头发,半晌轻声道:“你就在这里睡,我去外面。”
“你要走?”贺玠问。
裴尊礼一顿,摇头道:“只是去前厅看会儿书。”
贺玠懵懵点头,看看窗外又扭头道:“不如你就在这里看吧。这里有窗,不伤眼。”
裴尊礼看着他安稳躺在被褥里的样子,缓缓俯身按开了床下的暗格。
“不碍事,我点上烛灯就好了。”
暗格分了双层,上层放着那把剑鞘,而下层则藏着许多零碎的小玩意儿。
裴尊礼看了眼位置明显偏移的剑鞘,什么也没说,打开第二层暗格拿出火绒就准备转身离开。
“裴宗主等一下。”贺玠看着他毫不犹豫转身的背影,实在忍不住开口叫住了他。
“还有什么事吗?”裴尊礼回头道。
“这个……”贺玠踌躇着,“你真的没有其他事问我吗?”
他这个问题问得奇怪,实在是有些没话找话的嫌疑。按理说两人之间这种互不打扰的氛围是最安全妥当的,但贺玠却觉得这种平淡十分不正常。
在裴尊礼的视角里,自己应该只是一个萍水相逢后联手杀过妖的普通友人。他也说过下次与自己见面会用友人之礼来招待。
可是看他现在的反应,除了质问自己为什么杀死蛇妖以外什么也不问。不问自己为什么要来陵光,不问自己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甚至还愿意接受自己在他的床榻上睡觉。
不对劲,太不对劲了。
“其他事?”裴尊礼喃喃道,看向贺玠的双眼晦暗莫测,“不用问了。”
“诶?”贺玠呆滞。
不是“问什么”,也不是“为什么要问”,而是“不用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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