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瓜文学 > 百合耽美 > 百雀煞_青瓦覆雪 > 第45页
    “放开他!”贺玠慌忙呵斥,生怕男人一个冲动将白峰回大卸八块,那他们拿什么和那妖怪做交易?


    等等,和树妖做交易?


    贺玠本想冲上去的动作停滞了一瞬——如果这个男人真的和树妖是一伙的,把他现在对白峰回的态度,不就正是树妖所授意的吗?


    那树妖想让白峰回死?


    受伤的左腿在此时突然钝痛,贺玠整个人向前倾倒扑进泥里,但目光还是紧紧盯着那抓住白峰回的男人。


    他想要知道男人究竟要对白峰回做什么。


    只见他提溜着白峰回的脖颈,青灰的瞳孔在他脸上瞟来瞟去,确认是这个人没错后突然一记手刀劈在了他的脑后,将他彻底打晕,随后又挥动着武器打翻了三位前来阻拦的捕快。


    “你……跟……”


    做完这些后,男人扛着失去意识到白峰回,突然面向地上的贺玠,看了半晌后木讷地开口。


    跟?跟什么?


    贺玠紧张地看着他,心里一万个懊悔为什么今天出门不带武器,现在只能沦为案板上的鱼肉任人宰割。


    男人看他不能理解,烦躁地向前走了几步来到他身边。


    “去……”


    他貌似很想努力地表达自己的意思,但重伤的嘴和喉咙是在不能让他说出一句完整的话。


    男人重重地叹了口气,随后蹲下身子,又是一掌劈在了贺玠后脑,让他也两眼一黑陷入了昏迷。


    男人一手扛着一个人,最后再扭头看了一眼满眼不甘的戚大人和满地狼藉的捕快们后,头也不回地走进深山里去了。


    ——


    好香。


    是桃花弥漫的芬芳。


    贺玠不知道自己昏迷了多久,就像是睡了一场醒不来的噩梦,被鬼魂魇在了迷离之间,混沌得想要醒来,但又舒适得想要长眠。


    “唔……”


    贺玠听到自己微弱的呻吟,感受到被反剪束缚的双手以及跪地而坐的双腿,在那片浓郁芳香之中慢慢睁开了眼睛。


    他看到了什么?


    一个又一个长着乌黑长发的脑袋,在自己前面围成了诡异的圈。从外向内,整整齐齐,密密麻麻。


    一张又一张白皙柔嫩的脸,在自己眼中望向天空,张开娇红的双唇,吞下了干枯纤长的根。


    她们是一群含苞待放的姑娘,有的甚至还未满豆蔻年纪。


    贺玠看到了那汤氏之女,看到了那卖肉粥的女孩,她们无一例外地双膝跪地,闭着眼扬起头颅吞下一条条树根。


    而那根系延伸的顶端,是模糊不清的黑渊。它就像一个硕大无比的鸟笼,用树根样式的笼柱困住了一只只年轻的飞鸟。


    我们被困在了桃木妖的经脉根系之中,在远离地外的深处。无人知晓,无人救助。


    贺玠抬头看向那漆黑的穹顶,试图找到一线光明,可那之上除了无边的黑暗就是狰狞莫测的纹路。整个空间唯一的光源便是那被众女孩围住的妖丹,她们在为其供给全部的生命。


    只要将妖丹毁掉……


    贺玠慢慢直起身,却突然发觉头顶一片阴影落下。


    他一仰头,一根三指宽的树根就这样从天而降,送入了他因惊恐张开的嘴里。


    桃木妖性善,多数以温良真纯之面示人。


    它们汲取人类淳朴无害的天真作为修炼的养料,因此喜爱出现在拥有童男童女的村落附近。


    闺中少女是最纯洁无瑕的存在,所以这陶安安才大肆搜罗城中女孩供以自身。


    可在贺玠的认知里,从未有树妖需要如此庞大的人数去填补修为上的不足。


    眼前每一个纤瘦的身体都还在微微起伏,她们还有活着的气,但体内独属于自己的那份“纯”却在被一条条根系无情地取走,滋补那颗耀眼的妖丹。


    但一般来讲,一位百年妖物需要从人类身上获取的气力并不太多,如果人心不足蛇吞象,很有可能会出现妖力暴涨撑破妖丹爆体而亡的局面。


    可眼前这些数不清的少女显然已经超出了陶安安的妖力承受界限,她为什么没事?


    贺玠感到那条根系在不断汲取自己体内的血液,连同身心脑内的欢愉都一同被剥离,他想用手拔除那宛如有生命的树根,却只能让它在体内越扎越紧。


    可恶……


    贺玠想开口呼救,但身体从胸腔到脸面都被攥紧了,酸胀的痛楚让他无法出声,眼角也在体内不断升腾的炽火中溢出了泪水。


    “为什么要哭呢?”


    耳边骤然响起一阵叹息。


    少女空灵稚嫩的声音回响在这根脉横亘鸟笼的上方,贺玠吃力地抬起头,但那里却什么都没有。


    “为什么要哭呢?”


    她是谁?她在问谁?


    悬在眼眶中窜动的泪珠终是在一声叹息下滑落,顺着贺玠的脸庞滴入扎满树根的土地上。


    好难过。


    好想哭。


    不知道为何,那根系抽走了他所有名为愉悦的记忆。排山倒海般的苦痛和酸楚霎时吞没了他眼前的光景,留下一地杂芜。


    可是……明明自己十几年的人生中从未经历过什么大风大浪,也没体会过痛彻心扉的生离死别,最大的坎也不过是腾间老头子的不告而别——所以自己本该不会有什么刻骨铭心的悲痛记忆。


    那这种感觉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你忘记了吗……”


    “忘记了吗……”


    女孩缥缈的声音依旧回荡在身边,似乎急切地想要蛊惑勾引出那份极致的养料。


    “那就让我帮帮你吧。”


    “最无暇的那段日子,最纯良的那段日子。”


    “还有,你最不该忘记的那些人。”


    树根蠕动,烟雾四起。


    在醉人的花香中,贺玠缓缓阖上了眼睛。


    第30章 过去篇·旧忆(一)


    ——


    晨光乍泄,鸟语花香。


    贺玠在柔和安逸的日光中苏醒,刚一恢复意识,就看见一颗硕大的麻雀头杵在眼前,虎视眈眈地看着自己。


    “啊啊!”贺玠惨叫一声连连后退。


    麻雀向前蹦跶了一步,嫩黄的尖嘴突然向着贺玠啄去。要不是贺玠反应快跳跃着躲开,他就被囫囵吞下去了。


    这到底是什么情况?


    贺玠想要低头看自己的身体,却看见两只白色的轻薄鳞翅扑闪着在背部扇动,原本灵活的四肢也变成了纤细的六根虫足,整个躯干轻盈得不像话。


    我这是……变成了蝴蝶?


    贺玠疯狂地想触碰自己的身体,但他目前已经变成了虫子,根本没有办法如此灵活地掌控肢体。


    在他手忙脚乱间,那只麻雀已经蹦跳着来到他的面前,试图再次吃下这不知天高地厚的蝴蝶,尖嘴如雨点般快速攻向贺玠,毫不留情地叩击着树干。


    贺玠满头大汗地躲避着麻雀,结果一脚踩空从树上落了下去。


    惊恐间,贺玠试探着挥动背部的翅膀,居然晃晃悠悠地飞了起来。


    不远处有一幢半开着窗户的瓦房,贺玠想都没想就一头扎进了屋子里,借着屋中温暖的人气驱赶了那怕人的麻雀。


    “啊呀真是令人头疼。想要趁着阳光好的时候晒谷子,就会招来很多鸟雀呢。”


    温和的声音从房门那边传来,贺玠连忙躲在了一盏香炉后面,将自己小小的身躯隐藏了起来。


    房门被推开,一位身穿青黛色直裾袍服,浅金长发垂落在脑后的男人信步走了进来,他腰间坠着一颗圆润上等的翠玉佩饰,手里还捏着一颗饱满的谷粒。


    “怎么种下去的谷粒都不发芽呢?该不会是因为前几日淋过雨水,导致谷物都发霉了吧?”


    男人皱起眉头,不停打量着手里的谷粒,狭长漂亮的赤红瞳孔里盛满了不解。


    躲在香炉后面的贺玠整个身体都怔住了——这个男子不是别人,正是他中了那沉梦香之毒后梦见的那位父亲大人!


    贺玠抬头张望,发现四周的布局也十分眼熟。


    “对了!”男子握着谷粒深思熟虑后突然瞪大眼睛自言自语道,“谷子湿了后将它们烘干不就好了?”


    他好像真的被自己的想法说服了,当即张开右手,在手心中燃起了一团赤金跳窜的烈火,朝着门外地上那一片湿哒哒的谷子挥去。


    红光闪过,贺玠目瞪口呆地看着门外一地的灰烬,在男人疑惑的哼声中彻底石化了。


    虽然上次梦境他就察觉到了这位父亲略显生涩笨拙,但没想到他居然荒谬到了这种地步。


    “爹!我不是说了不能随便动那些谷粒的吗?”


    随着残余的麦麸灰烬飘向远空,一声怒喝从门外响起。不一会儿,一位少年就从门外疾跑进屋,看到门口满地的焦黑后崩溃地捂住脑袋跪在地上。


    “阿玠莫慌,这、这都是小事。”男子掩唇轻轻咳嗽两声,将少年从地上扶了起来,“就算没有谷物可吃,吾也不会让你和阿玥饿肚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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