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杨憬点头,“腊月二十八,亥时。”
腊月二十八的夜来得很快。
采石矶。
长江水声呜咽,寒风凛冽。
江北,容祐大营突然火光大作,战鼓震天,无数火把如长龙般向江边移动,做出大规模渡江的架势。
矶上南军一片慌乱,箭矢、砲石如雨点般向北岸倾泻。
就在这震耳欲聋的喧嚣掩护下,五十条蒙着深色布幔的小型快船就宛若幽灵般从下游一处芦苇荡悄然滑出,借着夜色和江水声,悄无声息地驶向南岸一处偏僻的滩头。
船头,杨憬一身黑衣,脸上涂着炭灰,手中握着一把出了鞘的横刀。
在他身后跟着一千二百名精挑细选的死士,人人衔枚,目露凶光。
距离南岸还有十余丈,最前头的几条船突然猛地一震——触到了水下暗桩!
“被发现了!”有人低呼。
几乎同时,南岸黑暗处亮起数十支火把,箭矢破空之声骤起!
“冲过去!弃船泅渡!”杨憬厉喝,第一个跃入冰冷的江水中。
在漆黑的水面与滩涂上瞬间爆发出一场惨烈的厮杀——北军死士悍勇异常,顶着箭雨拼命向前。
南军显然没料到北军会从这个方向,还以这种方式突袭,仓促间组织起的抵抗很快被撕开缺口。
杨憬浑身湿透,江水冰冷刺骨,但他的血却火热灼人。
刀光闪过,一名南军哨长捂着咽喉倒下。他脚步不停,率亲卫直扑滩头上一处临时垒起的木栅。
“点火!发信号!”他砍翻最后一个守栅的南军,对身后吼道。
几支红色的火箭尖啸着窜上夜空,炸开刺目的光华。
江北,一直用望远镜紧盯南岸的容祐猛地放下镜筒,拔剑出鞘:“擂鼓!全军压上!”
真正的总攻开始了。
江北北军战鼓如雷,无数舟船竞发,开始正面强攻采石矶。
而南岸,杨憬所率领的死士已经站稳脚跟,并且点燃了南军设在滩头后方的几处营寨。
火光冲天,喊杀声四起,南军腹背受敌,军心大乱。
战至天明,采石矶易主。地方守将在乱军中自刎。
至康的门户就此洞开。
消息传到至康,南雍小朝廷一片死寂。
皇帝坐在龙椅上,脸色惨白如纸。
二月初一这天来得更快,在至康城外的紫金山上多出了大批人马。
残雪未融,春寒料峭。不过空气中已能嗅到泥土解冻的微腥气息,南方这边确实要温暖得多。
容祐与杨憬并马而立,望着远处那座虎踞龙盘的雄城。
青砖砌成的城墙依旧高耸,旌旗依旧飘扬,但在经历了江北溃败、采石矶失守、湘楚陷落以及蜀道被破等一系列打击后,这座城散发出的只有穷途末路的颓丧与死寂。
北方大军经过锤炼后,士气如虹,乌泱泱的阵列从山脚一直蔓延到视线尽头,刀枪如林,鸦雀无声。
更远处的江面上,周鲲的水师战舰已列阵完毕,黑洞洞的炮口指向的是至康沿江城墙。
慕容无疾的军队也已出现在至康南郊,切断了南雍文武百官最后一条向陆路逃遁的通道。
蜀中的战报传来,众人得知阿河洛与张晏也已会师成都城下,明王居然在最后时刻诛杀了主战派,开城投降。
巴蜀,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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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下一章一统天下!收拾收拾登基,再过几章就能正文完结了,好耶[墨镜]
第146章
杨憬和容祐交换了一个眼神后,就各自拨马回阵。
午时,六支响箭带着凄厉的尖啸升上至康城头的上空。
下一刻,周鲲水师数炮齐鸣,沉重的实心弹和新式的□□化身为疾风暴雨般砸向至康沿江的城墙、和码头。
霎时间,砖石崩裂,木屑横飞,火光与浓烟立即笼罩了半面城墙!
几乎在炮响的同时,北军陆师就动了。他们以营和都为单位,沿着预设的进攻通道,步骑配合,稳扎稳打地向前推进。
工兵紧随其后,冒着城头稀稀落落的箭矢和砲石,迅速填平城外的壕沟,架设起简易桥梁。
容祐亲率五千重骑兵,化作黑色的钢铁洪流,在火炮延伸射击的掩护下直扑至康西侧的仪凤门。
此地为南雍御林军最后的精华所在,抵抗也最为激烈。
杨憬则指挥步卒主力在多个方向同时施加压力,他重点攻击守军的薄弱处和指挥节点。
两支军队头顶的那只帅旗始也终立在前沿,稳定着全军士气。
慕容无疾率领的大军好似鬼魅一样出现在至康城南的丘陵地带,他用强弩和精准的射术凶猛地压制住城头的守军,并不断派遣小股精锐,试图攀爬城墙,在其中制造混乱。
战斗一直从午后持续到黄昏。北军的火炮、火铳、纪律和高昂的士气为他们带来了碾压性的优势。
南雍守军之中尽管不乏忠勇之士,但在整体崩溃的大势下也只能节节败退。
酉时初,仪凤门被容祐的铁骑强行突破。御林军最后的抵抗在重骑兵的冲击下土崩瓦解。
几乎同一时刻,多处城墙段被北军步卒登城。城内开始出现大规模的混乱和溃逃。
杨憬在亲卫的翼卫下从刚刚占领的朝阳门进入至康,他没有参与到清剿残敌之中,而是径直带着一队文吏和护卫穿街过巷,直奔皇城。
皇宫内已是一片惨不忍睹的乱象——太监宫女四散奔逃,珍宝器皿散落满地。
皇帝一身素服,独自坐在空旷的太极殿龙椅上,眼神空洞地望着殿外渐沉的暮色,在这一日内仿佛苍老了数十岁。
杨憬按剑入殿,靴子踏在光洁的金砖上,发出清晰的回响。
他在丹陛前停下,抬头看着这位亡国之君。
他无意在失败者面前展现出胜利者的倨傲,也懒得对他表现出刻意的怜悯。
杨憬抬起手,平静地展开手中的绢帛,声音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宣读璋王的旨意。念及苍生百姓,免动干戈,他愿意接受南雍帝归降,优待皇室,赦免部分官吏,唯惩首恶,尽快恢复民生。
南雍帝木然地听着,心中竟然没有多少意外。他早就猜到了会有这样一天,只是没想到会来得这样快。
他本来是打算多当几年土皇帝,在临死之前就将皇位传给自己的好大儿,这样自己仍旧是名留青史的帝王,而亡国之君却不用是他。
但这种美好希望却只能是他的臆想。
最后,南雍帝在内侍颤巍巍捧上的降表上摁下印章,交出了那方仿制的传国玉玺。
当杨憬捧着降表和玉玺走出太极殿时,正好看见容祐率着一队亲兵踏过宫门前最后的抵抗,来到殿前的广场上。
两人在渐浓的暮色与尚未散尽的硝烟中相遇,他们静默地看着对方。
忽然,容祐咧开嘴,笑了。笑容中带着卸下千斤重担、畅快淋漓的意味,这个快到不惑之年的将才仿佛回到了自己年轻气盛,鲜衣怒马的年岁。
杨憬的嘴角也缓缓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
他们经历了整整一个冬天的浴血拼杀,较劲,配合,然后在此刻并肩站在这座象征着天下归一终点的宫殿前,之前所有的付出与牺牲都有了意义。
所有将领眼前都是是巍峨的宫阙,是刚刚平静下来的至康城,同样是终于结束分裂、重归一统的万里河山。
*
二月初七,菖蒲城。
今岁立春来得早,杏花开得也很快,粉白花瓣被连日细雨打落,混入秦淮河的浊流,打着旋儿漂向下游。
城墙上新刷的灰浆还没干透,湿漉漉地反着天光,几处被炮火撕裂的缺口用粗木临时钉补着,有些像伤口上留了疤,之后来这赴任的官吏还得慢慢修缮。
码头戒严,从江岸到城门三步一岗,五步一哨。
北军士卒披着蓑衣,按刀肃立,雨水顺着他们身上的铁盔边缘淌下,在青石板上砸出细密的水花。
未时,一列黑帆船队破开雨幕,缓缓靠岸。
船是北地新造的平底漕船改装,吃水深,载重大,船首包着铁皮,两侧舷窗紧闭,隐约可见黑洞洞的炮口。
居中最大的一条船上,玄底金边的“璋”字王旗被雨水浸透,沉沉地垂着,直到船身停稳,才被江风猛地扬起一角,露出狰狞的爪牙轮廓。
踏板放下。
先下来的是一队持盾挎弩的玄甲亲卫,迅疾无声地占据码头要冲。
而后是数名文吏幕僚,他们手捧着防水的漆盒文书。最后,那道吸引所有人目光的身影才出现在船舷边。
南若玉穿着一身织金云纹常服,外罩墨灰色细羊毛大氅,佩戴朱缨宝饰之帽,腰白玉之环,烨然若神人。
雨水才略一打湿了他肩头,沿着大氅边缘滴落,身旁就斜斜打来一把油纸伞,将雨线都隔绝在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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