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童谣如野草,这边掐了,那边又起。


    而且各地免费散发的册子尽管被官府收缴了一批,却总有漏网之鱼,在私下里疯狂流传着。


    上面的时间、地点和姓氏都对得上号,细节虽无法一一核实,但那种具体的罪恶感肯定要比空泛的文章言论更易于传播,更能触动市井小民和那些并非既得利益者的普通寒门子弟的心。


    这次魔法对轰让南方士族内部也产生了裂痕,那些被点名的家族暴跳如雷,极力否认,攻击这是北方的污蔑。


    一些名声相对较好,或者与那些家族有隙的士人,则暗自冷笑,或是保持沉默,还有些私下里觉得北方这一手虽然下作了些,却着实打在了某些人的痛处,真是厉害。


    这也更加让人觉得棘手了。


    这北方就跟这孙猴子似的,天生一副铜筋铁骨,就像颗坚不可摧的硬豆子,任你蒸、炸、烹、煮,百般折腾,也休想伤他分毫,端的是煮不熟、蒸不烂、炸不透![注]


    *


    立夏刚过,苏杭的梅雨便缠绵起来,天地湿漉漉的,滴落的雨珠在青石板上敲出细碎的声响。


    沈府书房的窗半掩着,雨丝斜斜地飘进来,濡湿了紧靠窗户的梨花木案几。


    沈家大老爷沈文眉头紧锁着,他接过管事递来的信,问:“北方来的?”


    “是,老爷。走的是闽浙海商林家的路子,林家二郎君亲自送来的。”


    沈文拆开火漆,抽出信笺。


    这封信的字迹工整端方,用的倒是江南士族间流行的行楷,但遣词造句间却满是干脆利落。


    信不长,说得也明明白白,是在告诉他们幽州织造厂愿意派遣熟工南下“交流技艺”,协助江南改进织机、改良丝绸工艺。


    条件也早便摆出来了,说是合办工坊,北方出技术与部分新式器械,江南出地、出货源、出人工,最后的利润按章程分就是。


    林家和管事都觉着这是件好事儿啊,所以巴巴就把信给送了过来,就是希望能在这其中牟取到利益。


    “呵,”沈文轻哼一声,将信纸搁下,“这些北方佬倒是会做生意。仗打着,钱也要赚着。”


    他沈家的丝绸生意这几年因南北商路时断时续,再加上局部地带的起义和战事影响桑蚕产区,已是大不如前。


    走海上是可以走啊,路没问题,有问题的是人。上头那些当官的不许你走商,你有什么办法?一旦行商就是走私!


    民不与官斗,他们这些最低贱的商人压根无可奈何啊。


    库房里积压的次等生丝,账本上日益缩水的数字,族中各房日益尖锐的埋怨,都像这梅雨天,闷得人透不过气。


    北边那些新东西,沈文其实早就动过心思,也想过派人去北边取取经。可一来南北对峙,往来受到严密监督。二来,谁不知道技术是命根子,哪能轻易示人?


    可现在这机会竟自己送上门了,还是那位璋王兄长南延宁主动递出的橄榄枝。


    管事看他神色不对,也想明白了其中关键,他也心生怀疑:“老爷。北人狡悍,那南延宁也是出了名的谋算深沉。而且他们在战场上占尽风,怎会好心帮我们赚钱?”


    “我知道。”沈文渊打断他,揉了揉眉心,“可眼下,家里的窟窿要补,船队要养,上下几百口人要吃饭。族里那些老古板可以继续骂北人蛮夷,可骂完了,银子不会从天上掉下来。”


    他顿了顿,看向窗外迷蒙的雨幕,心里也要拧出沉甸甸的水了:“何况信上说得挺客气,还要我们一起摒弃前嫌,共谋发展。姿态至少是做足了。”


    说实话,他们这些寻常商贾何曾碰到过这样的好脸色,还是一个有如此高地位、身份的士族,还让他们有些受宠若惊。


    不止沈家,这几日,苏、杭、松江几处有头有脸的丝绸巨贾、与北边有些藕断丝连关系的士族门第,多多少少都收到了类似意思的密函。


    有的言辞更直白,直接点出什么“水力织机”啊,什么“新式络丝法”啦,什么“匀染秘方”等诱人字眼。


    好些南下的士族对他们北方人骂归骂,可面对这些实实在在的、能变成雪花银的利益,像钩子一样,挠得他们心痒难耐。


    金钱也是毒药,腐蚀人心,最终扛不住诱惑还是回信的人还是居多。


    尽管他们态度谨慎,行踪鬼祟,说些什么条件还是需要慢慢谈,但愿意接触的意愿还是明确传递过去了。


    十日后,北方那边拟定的章程就出来了,那些个工坊关键岗位必须由北边的工匠担任或监管。


    所有涉及核心技术的操作,均在特定工区内进行,非经允许不得入内。


    账目十日一核,按北地提供的格式簿记,甚至工坊雇工的工时、报酬、伙食、乃至轮休,都有一套现成的规章条目。


    沈文看着那厚厚一叠章程,心中五味杂陈。


    这哪里仅仅是合作办厂,简直是在他的地盘上划出了一小块施行北法的地盘还差不多。


    不过这些北方人也是挺胆大包天的,说来他们南方就来了,也不怕他们就此把人给扣下不还。


    转念一想,凭璋王的能耐和水军,他们不仅不能随便扣人,反而还得好声好气地招待他们。


    这大抵便是强大的底气吧。


    *


    北边的反击不止于此,某日,北方的传闻一夜之间就在江南的市井茶楼中甚嚣尘上。


    北方推行的井田制是如何分配土地和新式农具的,田地里又是如何提高产量的。


    乡村医坊如何以极低的价格为百姓看诊抓药,蒙学堂如何让农家子弟也能识字算数等政策与事例……


    更绝的是这些舆论八卦都是掺杂在通俗易懂的故事里面,故事中没有大道理,只有普通人的悲欢与切实得到的好处,多数人便听得懂了。


    茶客们开始只把它们当是奇闻异事,听得新鲜。


    但故事里那些具体的、关乎切身利益的好处,什么有田种、丰收年、看得起病、孩子能读书之类的,却让他们越听心里越酸。


    “北边种地,官府给发良种和租农具倒是真的,我家里有个亲戚就是跑商的,听过那边的传闻,”


    “那花几个鸡蛋就能瞧病也是真的?”


    “这我倒不知晓了。”


    “人家那边的娃真能上学认字么?”


    “肯定啊,书本子都比从前百倍不止。”说话的人撇撇嘴,“你都不晓得,我家里那个亲戚居然还已经把娃弄去那边上户籍了,说是已经入学一年。嘁,也不看看他家那个憨娃有没有本事了。”


    疑问、羡慕、比较,在茶余饭后的闲谈中滋生。


    好多人羡慕得眼睛都红了,以前都是对上层人漠不关心,除非被压迫到没办法生活,否则都不会奋起反抗的百姓们突然关心起了家国大事。


    他们寄希望于那位璋王殿下赶紧打到江南,将他的神通都施展过来。


    哪怕很多官吏说这是他们北方的阴谋诡计,是故意来蒙骗他们这些单纯无知的老百姓的也没用。


    那些个偏远里的小村庄都有货郎在宣传,还拿出了各种北方的物美价廉的商品,这些可都是实打实的好处啊。


    这下更是任凭南方官吏说破嘴皮子,他们也对北方的向往坚定不移了。


    而这还只是对下层和寒门的影响。


    别忘了在北方还收揽了各种书卷,虽然多数书卷已经印刷出来,像是粮食布匹一样打包售卖,但有些孤本珍本还在修缮,然后印刷了一批先放在各地藏书阁之中,并没有传播得到处都是。


    南若玉想着的是不急,他们有的是时间把珍贵的学识传播出去,以免出现孤本失传的痛心疾首的事件。


    现在这些就暂且作为诱饵勾一勾那些隐居的名士和著书立说的大儒吧。


    前朝孤本、海外流入的奇书、甚至是云夫子历经半生整理的著作等书目名录都列在了廉价的竹纸上面,发得四处都是,以前他们北方都懒得宣传这些,自己人看都来不及呢。


    这次却来势汹汹,好些两耳不闻窗外事的文人儒生们也都听到了风声。


    更诱人的是,幽州那边公开表示,欢迎各地学者前来游学和切磋,在经过考验之后他们还会提供食宿便利。


    对于真正醉心学问的人,无异于是饥饿者看到了盛宴。


    先动身的几位隐士偷偷摸摸去了北方,之后就一去不回了。


    他们仿佛鱼儿入了海,一头扎进了浩如烟海的藏书之中,随即大开眼界,流连忘返。


    短短一月,他们就将亲朋好友给忘在了脑后,吃睡都在藏书阁之中,披头散发,神情状若癫狂。


    要不是藏书阁的吏员特地前去提醒他们,恐怕这些人还会废寝忘食地在藏书阁里看书,万事也都不管。


    隐士们开始给自己的江南故旧写信,虽然他们有的还是不太赞同璋王治理国家的理念,无法适应北地某些的风气,到对北地学术氛围他们还是持赞叹和欣赏的态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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