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不是么!这么些年来,蜀中几家大绸缎庄的掌柜脸都快绿了。


    往常不愁销路的蜀锦不知怎的总压了不少在库里,风声不知从哪儿传来,说北边出了种“混纺布”,用棉、麻和一种新纺的细毛混织,又厚实又挺括,染色也鲜亮,价钱却只有蜀锦的零头,在北地官民中极为风行,连带着对南边来的丝帛需求都少了。


    蜀锦的贡品光环,在实用的廉价新布面前自然容易被比下去。


    茶馆中议论纷纷,或惊或疑、或惧或思的暗流最终都汇向成都府中心里,流入那座飞檐斗拱的明王府之中。


    殿内暖如春日,金兽吐香。几年前在蜀地将领拥戴下割据称王的明王在这般暖融融的屋内却是冒出了一身的冷汗。


    他摔坏了只茶盏,碎片和温热的茶汤溅了一地,伺候的宫人跪倒一片,瑟瑟发抖。


    殿下文武分列,个个低着头,眼观鼻鼻观心,无人出声。


    北边统一的消息像一记闷棍,敲得明王头晕目眩。


    他本以为凭借蜀道天险足以偏安一隅,坐看北地群雄逐鹿、南雍朝廷腐朽,待时而动。


    岂料北方冒出来的这么一个怪物,竟在短短几年内就以摧枯拉朽之势扫平诸雄,如今更是磨刀霍霍看向了南方。


    说不准他的蜀中也在对方的算计之中。


    更让明王心慌的是那些伴随着统一消息而来的幽州传闻——蒸汽船、报纸、增产、巧器、新学……每一样都超出了他的认知。


    蜀道再险,能挡住幽州的那些雷霆武器吗?


    就像蜀锦再美也没能竞争过廉价新布,蜀中的士子再清高,也有不少都没抵挡得住北方那套“唯才是举”、“实用为上”的诱惑。


    明王看着沉默的臣子,一股邪火涌上心头:“北地虎狼已至榻旁,尔等就无一点对策?那些妖异之物,又当如何应对?”


    丞相颤巍巍出列:“王上息怒。蜀道天成,一夫当关,万夫莫开。北地纵有强兵,急切间也难飞渡。至于那些奇物,多是商贾夸大,惑乱人心罢了。我蜀中物华天宝,人杰地灵,何须惧他?”


    将军也出列附和:“末将愿率精兵,严守关隘,定教北兵有来无回!”


    这些话明王以前听着心安,此刻却觉得空洞无力。


    他疲惫地说:“只道这些有何用,本王要你们拿个确切的章程出来!”


    明王这话一出,殿内静了一瞬,旋即像开了锅的水,嗡嗡地低声议论起来。


    文武百官你瞧瞧我,我看看你,似乎都在掂量着开口的时机与分寸。


    最终还是掌管民政与户籍的户曹主事先开了口,他须发皆白,声音慢条斯理:“王上,依臣愚见,北地之事,虚实难辨,然大肆传播确有动摇民心之嫌。不如颁下严令,禁止蜀中商民私相传递、谈论北地的奇闻异事。


    “凡有私藏北地报纸、杂书和奇物者,一经查实,货物没收,并处以罚金。此乃正本清源,隔绝邪说,使百姓耳根清净,心向蜀中。”


    这提议得到了不少保守派文臣的点头附和。


    蜀中本就有天险,行人难以出入,闭关据守确实是个好主意。


    “此言差矣!”一个年轻些的声音响起,是掌管工坊营造的工曹属官。


    他额头冒出了些汗珠,神色也有些激动,“王上,诸位大人!堵不如疏啊!那些行商带回来的东西下官也见过,有不少确是巧思,于民有利。北地能造,我蜀中巧匠如云,未必不能琢磨出来。若一味禁止,岂非固步自封?且商路一绝,蜀锦、井盐、药材如何外销?府库财源自何而来?此乃因噎废食!”


    “荒谬!”先前那老户曹主事立刻驳斥,“些许奇巧之物便乱了你心神?蜀中物产丰饶,自给自足足矣!何须仰赖外货?商贾重利轻义,最易被北地收买,传播流言,动摇国本!当严加管束,限制其与北地往来!”


    工曹属官被他气得也面红耳赤:“大人执掌户部,应该最清楚去岁各州郡因北地新布冲击,蜀锦在江北及西北诸路销量已减六成。今年若再绝了商路,多少织工和染匠要断了生计?府库商税从何而出?届时民生凋敝,恐怕不等北兵叩关,内里就先乱了!”


    “放肆!你这是危言耸听!”又有文臣加入战团,“蜀道天险,商路本就艰难,何曾全靠外销?内需足以支撑!倒是那些北地流言,说什么亩产倍增,女子为吏,才是真正祸乱纲常,坏人心术!必须严禁!”


    一直沉默的、负责刑名律法的官员幽幽开口,“诸位大人可曾留意,近半年来,蜀中各郡上报的‘逃户’和‘隐匿丁口’之案一年比一年多?尤其是靠近北地关隘的州县,多有青壮乃至略通文墨的寒门子弟,借采药、行商之名北去不归。问其缘由,乡里多言‘北边有田分,有官做,有书读’。”


    他顿了顿,声音更沉:“人心浮动,若是不管,我蜀地怕是难了。”


    这话像一盆冰水,让激烈争吵的众人瞬间冷静了几分,也让御座上的明王脸色更加难看。


    人丁的流失才是最要命的!


    蜀中本就偏居一隅,人丁难得,如今竟被北边悄无声息地挖了墙角!


    百姓全去了外边儿,那他们本地人又怎么办,靠他们这些官吏来治理,来护卫领地么?


    明王神情复杂,眼眸幽深,他沉声道:“户曹、工曹、刑曹及各处关隘守将,两日内拿出详章,呈报上来。务必要快,要严。”


    他最后加重语气:“近来你们对北地流入之物、之言、之人都给本王盯紧了!蜀中绝不能乱。”


    百官齐声应道:“臣等遵旨!”


    *


    菖蒲城的春风很烈,还没有要把春天送来的意思,反而是打算风风火火将春天给吹跑。


    而外头的树枝却生出了嫩叶,在日光下泛着点点金光。


    人站在树下,也被映衬得有些烂漫了。


    “阿父居然想给咱们说亲?”正在树中晒太阳的南若玉得知这一消息,脸上浮现出明显错愕的神色。


    方秉间比他更惊诧,脸颊也跟着白了白,心脏瞬间像是被一只大手给猛地攥紧。


    他想要扯出一个笑容,发现做不到,所幸放弃了,便问:“你是如何知晓的?”


    南若玉看了他一眼,莫名道:“我的消息渠道还挺多的,这事你不是知晓么。原本我爹娘是背着人私底下说的悄悄话,没想到他后头喝闷酒,嘴巴一秃噜就全给说出来了,这事就捅到了我这里。”


    方秉间喉结微微滚了滚,嗓子有些干涩:“为何他们会突然说起这事?”


    南若玉一摊手:“这就不知晓了,许是看我年纪大了,这包办婚姻的想法挠的一下就上来了。”


    方秉间本是笑不出的,然而他听了南若玉这个混不吝的形容,还是给逗乐了。


    他故作不经意地问:“那你对这事儿是怎么看的?”


    南若玉:“什么怎么看?”


    他拍拍桌子,有些羞恼:“我如今也不过才刚十七,现在就谈婚事不还太早了么。”


    方秉间不紧不慢地同他分析:“不早了,你现在也只是定亲,真要成婚至少得准备个三五年,那会儿你都已经及冠,正是成家立业的好时候。”


    南若玉知晓他说得对,这话也确实没什么毛病,但怎么听来就是叫人有种不得劲呢。


    他懒洋洋地掀了掀眼皮,似笑非笑地说:“怎的,难道你打算成婚了?”


    他上下扫了方秉间一眼,对方容颜确实俊美,五官立体深邃,下颌线棱角分明,很瘦削,蓝色眼珠很像玻璃球。


    身份贵重,长得也不错,恐怕真能勾得不少单纯女子芳心暗许。


    “也是,你也到年纪了,唉,年轻气盛!唉,血气方刚!”南若玉背着手摇摇头。


    方秉间瞧他越说越不像话,不由恶从胆边生,掐住了他的脸蛋:“你明知道我不可能寻别人!”


    “你我都是从现代来的,除了你我能理解彼此,三观契合,又还能去找谁?”


    南若玉睁圆了眼睛,刷的一下,他就从脚红到了头,连脑袋顶都在冒烟,活像个小开壶。


    十几年来,他早就习惯了古人的含蓄委婉,这会儿竟是也听懂了方秉间这句话之中委婉剖白心意的潜台词。


    不是,突然就……这么直球的吗?


    南若玉眼神飘啊飘的,看天看地就是不看他。


    方秉间轻咳了两声,拿手指戳了两下他的腰:“你怎么想的,给个准话。”


    南若玉拿余光瞄他,那张冷白皮都粉了。


    他噗嗤发笑,被恼羞成怒的方秉间掐腰挠痒痒后,又哈哈大笑,又慌乱躲着,但还是被对方牢牢禁锢着。


    玩闹过一阵,二人都有些气喘。


    南若玉端正了姿态,乖乖地坐着让方秉间给他拨一拨凌乱的碎发,含含混混地说着:“就那样嘛,咱俩以后过呗,也都别想其他人了。”


    还有谁能和他们共鸣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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