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到了贺若佳挥这个枭雄,鲜卑在他年轻时带领下几乎没有尝到过败仗的滋味,但在他年迈时,却遭遇到了接二连三的打击。


    幽州的进攻打碎了他的傲骨,令他在这个年纪就轻易病倒,恐怕不只是外邪入体,还有心病。


    他站起身,走到案前,提笔疾书:“你领凉州两万精锐,北上牵制匈奴。”


    不是他不想派遣更多的兵力,只是在凉州,他们还得防备西北的羌人,不可能将全部的兵力都派出去。


    “是!”张晏接过军令,转身就走。


    “等等。”张立又叫住他,从怀中取出一枚玉佩,“将此物交给幽州的信使,告知幽州南氏,凉州州牧张立,愿附骥尾。”


    张晏顿住,原本兴奋的神色烟消云散。他知道早晚会有这样一天,甚至归附幽州其实已经在他们父子俩的进展之中了,但真当这一刻来了的时候,他还是会表现得有些无措。


    他吸了吸鼻子,骤然发现自家老父亲的鬓边多了不少花白的颜色。


    人都是有傲气的,何况他们这些镇守在边境多年的西凉汉子,他的父亲有朝一日竟然要向一个十几岁的少年人低头,而且还是和自己同官级的少年人,不知道该是何等的心情。


    张立掀掀眼皮子,不用思考都知道自己的蠢儿子在想些什么。


    “怎么,又认不清你自己了?”他开口就是让张晏十分熟悉的嘲讽味儿,“你多少能耐,你老父亲多少能耐,还不清楚?早些投靠了人家才是正理。从前在大雍的几个蠢货手底下干活,你老父亲不是一样干下去了么。现在好容易来个厉害的人主,何必还这样扭扭捏捏,惺惺作态!”


    张晏:“……”


    张晏被嫌弃得脑中一片空白,恍恍惚惚地离开。


    他记得自家老父亲从前对大雍的皇室表现得还挺尊敬的,没想到对方原来在心底是这样骂他们的啊。


    第120章


    三月初七,北地朔风凛冽,但冰雪已经全部融尽。


    铅灰色的云层低垂,仿佛随时要压垮边关的烽燧。


    雍州北境,拒马关扼守在通往雍州腹地的咽喉要道上。关墙之上,旗帜在寒风中猎猎作响。玄甲军的士兵们紧握兵刃,目光如铁,望向关外那片被枯草覆盖、此刻却隐隐传来大地震颤的荒原。


    地平线上先是出现了稀疏的黑点,随即迅速连成黑压压的潮水。几十万鲜卑、匈奴的铁骑和步兵控弦执刃,后面则是后勤兵,像是乌云般漫卷而来。


    为首大将贺若浑身披斑斓狼皮大氅,手持一杆沉重的狼牙棒,眼神残忍而炽热。


    他是鲜卑部有名的悍将,信奉的只有最原始的力量与杀戮。在他看来,什么幽州铁骑,什么重骑兵和火药武器,在鲜卑勇士无休止的冲锋浪潮下最终都将被碾为齑粉。


    而他们鲜卑从前大败也不过是因为之前那些主将太过无能废物,享受了太多年的安逸好日子,所以连领兵打仗都做不到了。


    在作战前,他没有进行任何试探,也没有复杂的阵型变换。所以鲜卑军很快推进至关墙一箭之地外,便响起了低沉而狂野的号角。


    “长生天的勇士们!”贺若浑高举狼牙棒,声如闷雷,大喊道:“踏破关墙,屠尽汉狗!抢钱!抢粮!抢女人!第一个登上关墙者,赏牛羊千头,奴隶百人!”


    “哦——吼——!”骑兵们发出野兽般的嚎叫,眼中燃烧着贪婪与凶暴。


    他们知道这关墙之后是比起草原富庶得多的雍州,是粮食,是财帛,是梦寐以求的一切。


    清酒拂人面,财帛动人心。在首领发出冲锋的号角时,大军就像是恐怖的蝗虫潮袭过去。


    第一波便是近万骑兵,他们化成决堤的黑色洪流,向着看似单薄的关墙席卷而去。马蹄声震耳欲聋,淹没了天地间一切声响。


    关墙之上,容祐按剑而立,玄色盔甲衬得他面容愈发冷峻。他没有丝毫惊慌,甚至眼中还带着一丝冰冷的嘲讽。


    “弓弩手预备——放!”


    一声令下,关墙上万箭齐发射向敌方骑兵。冲在最前面的鲜卑人如同撞上一面无形的墙壁,瞬间人仰马翻。但后面的骑兵直接踏着同伴和战马的尸体,继续狂呼猛进。


    一切都和贺若术上个月发起进攻的场面无比相似。


    敌人开始抛射箭雨还击,同时无数飞钩、套索抛向关墙,身手矫健者甚至试图攀爬翻越。


    不过他们冲关的计谋没能得逞,滚木巨石很快从城头砸落,滚烫的金汁倾泻而下,关墙下迅速变成了血肉模糊的人间地狱。


    贺若浑面色不变,唇边牵起狞笑。他挥动令旗,第二波、第三波乃至第四波的敌军冲锋接踵而至,完全不计伤亡,就是要用手下士兵的血肉之躯去消耗雍州守军的箭矢、滚石和精力。


    “冲!给我向前冲锋!我看汉狗能有多少箭矢可放!”贺若浑咆哮。


    战斗从清晨持续到正午,又从正午杀到日暮。战场上尸体层层叠叠,几乎与墙基齐平,鲜血浸透了北方的冻土,又被新的尸体覆盖,空气中弥漫着浓烈到令人作呕的血腥味。


    敌人的攻势酷似海浪,一波退去,稍作喘息,更猛的一波又拍击上来。守军的压力增大,弓箭手的手臂因长时间拉弓而颤抖,连弓弩也坏了好几把,搬运滚石的民夫累得几近虚脱。


    直到夜色降临,敌人终于暂时退去,只在关外留下无数篝火和游骑。


    疲惫的士兵们抓紧时间休息,等着军医前来替他们包扎伤口,后勤兵前来补充箭矢。


    火光映照着容祐沉静的脸,他很清楚,贺若浑的战术虽然野蛮,却很有效。连续几日如此高强度的消耗,守军的体力和物资都在急剧下降。


    更重要的是,这种被动挨打的态势,对士气也是一种煎熬。


    副将询问:“将军,是否让铁鹰军立即侧击支援?”接连两日没能好好休息,他的声音变得都有些嘶哑。


    容祐摇了摇头,目光投向关内某处被严密保护的营地,那里隐约可见一些被油布覆盖的古怪轮廓。


    贺若浑想逼得他们弹尽粮绝,所以他在一开始就不能把这些杀招给一一推出来。


    打仗正所谓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敌军久攻不破,发现他们还有恐怖的武器才刚刚拿出来,士气自然会溃散。


    他同副将说:“不必。贺若浑想用人海战术耗尽我们,那我们就在他最得意的时候给他一个迎头痛击。传令下去,今夜犒赏全军,饱食战饭。明日,开关迎敌!”


    副将一惊:“开关?将军,敌军数倍于我,骑兵野战……”


    容祐嘴角微扬:“谁说咱们要和他们拼骑兵了?照我说的准备就是了,让火炮营和火铳营做好最后检查,明日咱们就好好见证他们的手段。”


    三月初九这天,辰时。


    敌方军阵再次成型。贺若浑望着依旧屹立但明显显露出疲态的关墙,志得意满。


    连续两日的狂攻,守军的反击力度已不如前两日猛烈。


    他激烈自己麾下的士兵:“汉军快要撑不住了!今日我鲜卑猛将必破此关!”


    号角再起,更加庞大的骑兵集群开始缓缓加速,准备发起今日的第一波,也是贺若浑决心奠定胜局的一波总攻。


    然而,就在鲜卑骑兵进入冲锋距离,马蹄声如雷鸣般响起时——


    雍州关墙那扇厚重无比、两日来承受了无数次撞击的包铁大门突然在一阵刺耳的绞盘声中,缓缓向内打开。


    城门开了?


    冲锋中的骑兵都是一愣,随即爆发出狂喜的吼叫。汉军这是撑不住了打算献关投降?还是绝望之下出来送死?


    贺若浑也是一怔,但随即被喜悦淹没:“天助我也!儿郎们,杀进去!屠城抢粮!”


    但他毕竟是身经百战的将士,狂喜之中仍保留一丝警惕。


    只见从洞开的城门中涌出的并非雍州的溃兵,也不是投降的使节,而是一支沉默仿佛移动铁墙般的军队。


    是重骑兵,横野军的重骑兵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从草原来到雍州支援他们了。这支骑兵人马皆披重甲,只露眼目,手中的长槊在晨光下泛着森然的寒光。


    他们以严整的锥形阵冲出城门,速度不快,却带着一股碾碎一切的沉重气势,径直插向敌方军阵的核心——贺若浑所在的中军位置。


    贺若浑先是一惊,随即讥诮道:“区区几千人的重骑就想冲击我几十万大军?找死!传令下去,两翼轻骑包抄,中军正面迎击,给我把他们困死、耗死!用套索,砍他们的马腿!”


    他们胡人才是玩弄骑兵的好手,这些汉人竟敢在关公面前耍大刀。


    骑兵们看到令旗,都反应迅速,立刻改变阵型,如同张开的巨大口袋,试图将这几千人的重骑吞噬。轻骑兵也从两侧快速迂回,箭矢如雨点般射向横野军,但大多被精良的重甲弹开,发出叮叮当当的脆响。


    眼看横野军即将陷入重重包围,贺若浑仿佛已经看到这支幽州王牌被自己的人海淹没的场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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