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民在此时出现并不奇怪,北方以粟、麦为主要粮食作物,秋收后,农户存粮需支撑到次年夏收。往往才刚到二三月份,上一年的存粮基本耗尽,新粮还未长成,很容易形成青黄不接的空档期。


    普通农户本就家底薄弱,若遇上年景歉收,这个时期的粮食缺口会直接引发饥荒。


    这个时候,若有能力的官府往往会以工代赈,帮助百姓们度过这一艰难时刻,或者尽可能带领百姓们尽可能多种植粮食,少收一点税赋,让他们有足够多的存粮。


    很可惜,如今的大雍没有几个官府能够做到这点,于是每逢青黄不接之际,就会有许多流民迁徙到雍州、并州与幽州等地。


    现在还要加上一个冀州。


    容祐开口问:“他们之中多少人?”


    “至少百余。”副将指着沙盘上几处关隘,“将军,若是将他们都放进来,万一有诈的话,我军营地定然会有所损失。”


    “若不放,那些真正的难民就会死在边境。而且只有千日做贼,没有千日防贼的道理。现在我们还能知晓鲜卑人将算盘打到了流民身上,要是特地拔出探子,不知他们下回又会使出什么伎俩。”容祐声音平静。


    “传我命令,开西侧小门,所有流民分批进入。设三道检查,第一道查户籍身份,第二道搜身,第三道隔离观察两日。但凡可疑者,单独关押。”


    “是!”


    副将刚要离去,又被叫住。


    “还有,”容祐抬起头,“给杨憬将军传信,请他率铁鹰军移至此处。”


    他手指点在沙盘上一处山谷。


    “这里?”副将一愣,“将军,此处距边境有二十里,是否太远?”


    容祐淡淡道:“鲜卑人若真想打,不会只派几万骑兵。贺若佳挥老谋深算,他儿子贺若术也不是莽夫。这场萨满祭祀太过招摇了,他们心思肯定没这样简单。”


    副将恍然大悟:“那些胡人难道是想声东击西?”


    “或是打草惊蛇也说不定。”容祐走到帐门边,望向北方阴沉的天空,“传令全军,从今夜起,夜不解甲,刀不离手。”


    凉州,银城关。


    张晏站在城楼上,远眺司州的匈奴大营。


    在幽幽的黛色夜幕下,匈奴营火绵延数里,如地上星河。


    “四日了,他们只是扎营,并无进攻迹象。这些匈奴人到底打算干啥啊?”副将低声道,“将军,咱们是否主动出击试探?”


    这些凉州的汉子们都是有血性的,看到匈奴大营在他们面前耀武扬威,好些百姓都被吓得不敢出城,军队从上到下都是一肚子火,很想给这些匈奴人一点教训。


    最好是把他们都揍得鼻青脸肿,不敢再进犯!


    张晏摇头:“父亲有令,敌不动,我不动。”


    他年仅二十二,面庞还带着几分少年稚气,但眼神已有了沙场淬炼出的锐利。


    “赵擎,”张晏忽然对副将问道,“你觉得匈奴为何要陈兵边界?”


    赵擎不假思索地回答:“自然是想牵制我军,不让我们支援雍州。”


    虽然凉州对幽州那边的态度暧昧不明,但是胡人总是认为汉族人想的都是非我族类其心必异,一旦雍州有难,他们凉州说不得就会立马出兵支援。


    而且他们这才猜对了,凉州确实会出兵援助雍州,这是他们对幽州那位的投诚信。


    张晏转过身,继续问他:“那为何匈奴那边只派两万人?匈奴控弦之士不下八万,若真想牵制凉州,至少该派四万大军,形成压迫之势。如今这两万人倒像是做给鲜卑看的,哼。”


    赵擎一怔:“将军是说……就算鲜卑和匈奴合作,他们之间也依然是面和心不和?”


    张晏眼中闪过思索之色,不忘开口命令:“传口令给我父亲,说明匈奴军虚张声势,其意在观察而非进攻。请示可否派小股精锐,绕后袭扰其粮道。”


    话是这样说,还没等张立将许可的命令传达出来,他就已经派遣了精锐士兵,自己担任了先锋官,一马当先地冲在最前面进发。


    当夜,子时。


    在风陵渡的萨满祭祀已持续了六个时辰。篝火熊熊,血腥味浓得化不开。


    贺若术突然翻身上马,骨哨在他的唇边吹响——这并非进攻的号令,而是撤退。


    五千鲜卑骑兵如潮水般退去,消失在北方夜色中。只留下满地狼藉的祭坛,和那群不知所措的流民。


    雍州哨兵目瞪口呆。


    消息传到中军大帐时,容祐正在擦拭佩剑。他动作一顿,剑锋在烛光下反射出冷冽寒光。


    “退兵了?”副将难以置信,“他们鲜卑人折腾这么大阵仗,就这样退了?我还以为今天夜里会有一场大战呢!”


    亏他连觉都没睡,一晚上都心潮澎湃准备跟着将军立下战功。


    真是气死他了!


    副将不吝于用最大的恶意揣测鲜卑人:“难道他们是故意的?让咱们的兵卒夜夜都无心安眠,睡不好觉,第二日打仗没什么精力,于是他们就可以乘其不备进攻咱们!”


    容祐:“……”以前倒是没发觉他这个副将想象力如此丰富。


    容祐缓缓收剑入鞘,面上没有什么惊讶错愕,开口道:“传令下去,在边境各关口加强戒备,巡逻队增加一倍。所有流民加快检查速度,明日辰时前必须全部安置完毕。”


    “将军是担心鲜卑的阴谋还是在入城的流民这边么?”


    “嗯。”容祐应了声。


    他走回沙盘前,手指顺着风陵渡向北移动,说:“贺若术在等我们放松警惕,等流民中的死士开始行动,等他真正的杀招到位。”


    他手指最后停在一处地图上未标注的山口。


    “这里,一定有他们鲜卑想要的路。”


    二月初五,刚到寅时。


    第一批五百人的流民通过检查后,就被安置在边境临时营地。他们领到了热腾腾的红薯粥和羊毛毯子,终于有了活下去的希望。


    许多人跪地磕头,对雍州军的仁慈感恩戴德。


    负责安置的校尉心中不忍,下令多分发些干粮给他们,反正今日雍州是个丰收年,而且红薯、土豆之类的作物确实高产得让无数人惊愕感动,能拿得出来余粮救助流民。


    只是他没有注意到,人群中一个跛脚老妇在接过热粥低头时,眼中闪过一丝冷光。


    营地外的黑暗中,十几道人影正悄无声息地靠近哨岗。


    就在寅时刚过去一刻钟后,驻扎在靠近城门处的营地突然起火。


    火势蔓延极快,显然是有人恶意纵火。混乱中,数十道黑影暴起,短刃在火光中闪烁,悍不畏死地直扑粮仓和军械库。


    不少人手中都拿着油和火折子,一旦让他们得逞,不但军营有缺粮危机,武器库损失严重,整个雍州都会随之动荡不安,


    “敌袭!有敌袭——!”巡逻的兵卒终于反应过来,铜锣声撕破夜空。


    几乎同时,雍州军东侧防线外,五千鲜卑铁骑如鬼魅般出现。


    他们并不是从风陵渡方向袭来,而是从东北一处鲜为人知的山谷小道杀出!


    领军的正是贺若术。


    “破关!”他长刀前指,“天亮前,我们鲜卑的勇士要站在雍州城墙上!”


    鲜卑骑兵呼啸冲锋。然而就在他们即将冲到关墙下时,地面突然塌陷——


    出现在眼前的是整整六里长的壕沟。沟底密布削尖的木桩,前排骑兵收势不及,连人带马栽入沟中,惨叫声此起彼伏。


    “有埋伏!”贺若术急勒战马,心中剧震。


    容祐怎么知道这条路?怎么来得及布下如此规模的防御?


    城墙上,火把次第亮起。容祐玄甲银盔,立于墙头,声音在夜风中清晰传来:


    “贺若将军,等你多时了。”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


    二十里外,铁鹰军大营。


    杨憬接到战报时,天色微明。


    “鲜卑主力果然从鬼哭谷出来了。”他将战报递给身边的亲兵,“容将军料事如神。传令,全军轻装,直奔此处。”


    他手指点在沙盘上一处河滩。


    亲兵好奇地问:“这里?将军您不打算直接支援雍州关?”


    杨憬眼中闪过厉色,冷笑一声:“贺若术受阻,必会分兵绕后。我要在半路截杀他的偏师。另外,派快马通知凉州方向。”


    他顿了顿,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笑:“就说匈奴军若动,请张晏将军不必客气。”


    司凉边界,匈奴大营。


    巴图也接到了来自雍州的战报。他盯着羊皮上的消息,脸色变幻不定。


    巴图在司州建国之后,就选任汉人为官,现在跟在他身边的谋士也是鲜明的汉人相貌,此人开口询问:“鲜卑人动手了,但中了埋伏。单于,我们是不是也该出手了?”


    “再等等。”巴图摆摆手,眉头紧锁,“贺若术没那么容易败。况且,我们真正的目标又不是凉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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