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维很敬佩这样拥有自制力又武艺高超的将士,望见了就看得目不转睛。


    他其实有种冲动,很想问一问杨憬还不记不记得曾经在广平县郊外谷口看到过的人。


    但是大将军贵人多忘事,他问这些好像也没有多大意义,于是就闭上了嘴,只用沉静的目光望着这场在冰天雪地中淬炼的剑舞,决心在杨憬锻炼结束后要好好夸赞一下他。


    雪又开始飘扬起来,落在京城太极殿的屋檐上。


    宫道两侧持戟卫士的铁甲上已经结了一层冰霜,但他们好像察觉不到冷一般,只神色肃穆地伫立在宫殿之中。


    贤王站在西堂高高的台阶上,看着雪中朦胧的宫阙轮廓,心中还是涌上了浅浅的喜悦。


    不管如何,他终究是凭自己的能力站在了这个地方,不是像之前的皇帝小儿那般还要依赖亲父传位,并且好好的皇位还被人给抢了。


    他的能力在这一刻得到了证实。


    这种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感觉和权力着实令人着迷,也怨不得历史上会有无数人前仆后继都想要爬到顶端。


    贤王没能心潮澎湃多长时间,身后忽地传来沉稳的脚步声,大将军董昌没有打伞,雪花已在他的盔甲上积了薄薄一层。


    贤王开口就迫切地问道:“如何,找到人了吗?”


    虽然伪帝,也就是燕王的人马大都折在了京城之中,但是对方还有些气候,仍旧值得警惕。况且青州那边也有燕王的人马,留到后面也定然是个不大不小的麻烦。


    哪怕铲除对方其实不需要费太大的力气,可是他已经不愿意再将兵力耗费在燕王身上,若是能轻易解决,那自然是再好不过了。


    董昌道:“人已经找到了……”


    贤王面上一喜,但是看到董昌脸上迟疑的神情,他立刻意识到有什么事超出了控制之外。


    他语气里带着疑问:“怎么,难道他反抗激烈,杀了你带去的很多人?”


    董昌摇头:“臣过去时,燕王便已经殒命!”


    贤王错愕,悚然一惊,他咬紧牙关,半天,才阴郁地说:“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看来有不少人就盯着我杨氏乱起来,他们好在后头捡便宜呢。”


    他的声音冷得像是结了冰,眸光也带着骇人的冷意。


    是谁?凉州张氏,幽州南氏,还是徐州赵氏?冀州关氏又或是司州匈奴?亦或者其他的地方势力……


    从去岁初乱起,天下群雄并起,都妄想逐鹿天下,将他们杨氏取而代之!


    他绝不容许这个可能发生!


    董昌道:“燕王卷走的财物到现在还没能找到,应当是被那些贼人给藏匿起来了。殿下,我们可以暗中寻觅,就算找不到财宝在哪,等将来那些贼人拿出来用,也能知道凶手是谁。”


    贤王面色缓和了许多:“大将军所言极是。”


    如今朝会上可不是他的一言堂,还有个端王在旁虎视眈眈,自己若是寻找的动作大了些,只怕是会被对方给看出端倪来。


    思及此,贤王都有些心烦。


    以前那位小皇帝被他们从宫城中的犄角旮旯里给找了出来,饿得就跟个皮包骨差不多,人也有些精神不正常,见着宫人就喊朕要砍了你们,大抵是被伪帝禁锢的这一年多里,他被不少宫人欺辱过。


    这皇城中的人最是擅长捧高踩低,皇帝的下场也给他们敲响了一道警钟。


    京城秩序在重建之时,各地的消息也随着军情战报一并传入京中。


    徐州的赵氏称王了,他在筑坛祭天时用的是天子礼乐,还说自己的政权拥有火德,就差明摆着说自己要谋朝篡位,大家快奉他为皇帝。


    要知道,大雍朝将自身德运定为金德,而五行中 “火克金”,赵氏想要将大雍朝取而代之的野心昭然若揭。


    而在关中传来的消息也不怎么好,胡人在玉京建国之后并没有彻底压住他们无底线的贪欲,手下的骑兵已经在饮马渭水,等待侵入中原的机会。


    关外凉州对京城的进贡已经断了,其他地方的赋税贡品也在逐年减少,理由还很正当,说的是当地发生了天灾人祸,所以要减少缴税。


    这些人之所以如此猖狂,就是笃定了现在的朝廷根本就无力管辖他们,只能任由他们胡作非为。


    贤王将一些贺表扔进火堆里,对端王冷笑:“若是我们不对徐州赵氏出手,只怕是这些人明年也不会再将赋税运来京城了。”


    端王专注地看着茶沫浮沉,心里也是一阵烦躁。他想要夺得天下,却不是这样一堆烂摊子,即便是到手了也是烫手山芋,无端惹人心烦。


    也正是多亏了外敌当前,所以这俩人现在还没有立刻决裂。


    他道:“幽州南氏按兵不动,凉州张氏在养马,司州胡人在挑选下一个可以祸害的地方。他们都在等我们与徐州赵氏打起来,最好打得两败俱伤。”


    贤王见茶煮好了,就自己斟了两杯,亲自递到自己的好侄儿手中:“你看得很正确,所以我们不能只打徐州。要打,就得让天下人重新记住,京城这边的刀还利着呢,不是任何人都能肖想的。”


    他的语气狠戾,眼神骇人,仿佛是一条择人而噬的毒蛇。


    端王摩挲着自己的茶盏,为自己不得不将解决贤王这事又暂且搁置而感到惋惜。


    点兵那日,雪恰好停了,可惜天没能放晴,阴得像是要永远黑下去。


    校场上有六万中军肃立,这些从冀、司、豫、兖、徐等五州精选的将士,可以说是他们这些诸侯王的核心武力。再拉上民兵,就可以组成四十万大军拔营攻打各地。


    他们的铠甲在阴沉的天色中泛着冷光,长戟的锋刃上凝结着细小的寒霜。


    风很大,吹得旗帜猎猎作响,贤王和端王一同登上将台,注视着底下的所有兵卒。


    贤王宣读诏书:“陛下有诏——”


    他的声音被风吹得断断续续:“徐王赵海,僭越称制……当奉天讨逆……”


    雄浑有力的声音传得很远,虽然听不大清,但至少士兵们知晓自己又要出征了。


    他们大都不知道为了什么而打仗征战,只明白一件事——谁给他们饭吃,谁手中的权势最大,就要听谁的。至于什么法统正理,那些都是说给名士文人听的,而他们只任由上头的将军差遣。


    大军出城后,京城就忽然空了一大半。


    雪落在宫阙上,也落在荒野之中,不知这座古城主人在动荡的岁月过去后,最终会落于谁人之手。


    ……


    积雪染上赭红,从京城派出的几十万大军率先攻打的就是徐州赵氏。他们就像一柄淬火的直刃长刀,劈进了北方混乱的冻土之中。


    战报以不同的速度与形态撞进天下各方势力的厅堂。


    凉州司州等地都是以战马和信使传讯,幽州倒也没有独树一帜,鸽子在雪天是不能飞的,容易迷失在雪天之中,或是让猎户与其他捕食者逮住了打打牙祭。


    “腊月初七,朝廷的军队与赵家军前锋接战于东燕……”


    南若玉把手揣进了衣袖之中,微讶:“赵氏竟然把兖州夺到手了么,东燕可是在兖州北而不是他徐州啊。”


    信使一五一十地解释:“自朝廷的四十万大军开拔之后,那位徐王就抢占先机夺下了半个兖州,正好是北方。”


    “初九那时,赵凌就带兵袭击朝廷的粮道,而朝廷的护军苦战不退,粮起码损了四成……”


    南若玉听完后,才跟方秉间道:“这场仗还有得打呢,不过你说,贤王他们是真的派了自己所有的兵力吗?”


    他将手摁在战报抄件上,手指轻轻点着上面的内容,表情显得漫不经心了些。


    方秉间:“这些诸侯王防备彼此,当然不会掏出自己的全部身家以明正统。即便是之前身死的燕王不也没有动用自己的所有牌么,只可惜他太大意了些,底牌还没甩完就身死。”


    “啊这……我要是他,在九泉之下想起来这事我都得怄死。”南若玉啧啧两声。


    这和打游戏时捏着大没有放出去,结果半路被小兵两下戳死了有什么区别。玩游戏死了条命都能气半天,他这可是真将自己的性命给赔了进去。


    方秉间继续分析:“不过这时候的兵大都是乌合之众,这些诸侯王的军队已经算是难得的正统军了,在上阵杀敌时以人数也能碾压徐州赵氏。别看他们朝廷军前期出师不利,但之后反应过来,不一定还会让赵氏讨到好。以他们这回来势汹汹的架势,肯定是要动真格的。”


    二人议论时,没想到这朝廷在对徐州作战时还把他们幽州给算到内了,不断派出探子和“匪徒”来试探,就是想看看他们南氏有没有传闻中那样强大。


    但是探子被抓了出来,而匪徒也全都兵败,不是被杀就是被俘。


    南若玉也是不客气,直接把抓起来的俘虏统统拉去挖矿和建房子。


    大冬天的没法开荒,也不好修路,思来想去,他们也就这些用处了——南若玉美其名曰:劳动改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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