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自然是更想去往洛州境内救济灾民,只是他在那里没有根基,手还伸不到那样长。


    方才屈白一提议,专门派遣一队兵马去扮做流民袭击一些坞堡,逼得那些狗大户为了保命,不得不开仓放粮。


    南若玉其实心动了一瞬,但又很快否决了这个主意。一来他们对洛州的大旱具体情况不了解,二来不熟悉当地豪强盘根错节的势力,贸然行动,很大概率就是给别人送菜的。


    如果他一意孤行的话,死的就是他手里头的人,人家的命就不是命了吗?


    所以他要慎重再慎重。


    冯溢琢磨了一下:“若是可以的话,溢也可写篇文章对天下的豪强施压,若是他们尚且还有羞耻心的话,应当会开仓放粮,便是杯水车薪也比没有的好。”


    南若玉颔首同意了:“也可。”


    他还由此想到了古人不是一向看重封建迷信这些事么,不如编些民谣,亦或是搞点凶兆,让杨氏皇族意识到,若是他们再不重视百姓,保不准他们的皇位就坐不稳了。


    加上现在天下各路人马蠢蠢欲动,只怕是还会有不少人愿意推波助澜,将谣言和舆论扩大……


    商议结束后,众人就要马不停蹄地动身了,灾民可等不了那么久。


    容祐去点兵点将,而他在黔灵山那边的守卫就由阿河洛来接替。


    而跟着他此次去雍州的则是姜良。


    此人乃是南若玉最初建庄子时的一名管事,出身士族旁支,因为家境落魄,这才接过了南元这位郡守抛来的橄榄枝,没想到仅仅只是当初的一个小小决定,对他人生的改变就这样大。


    当他接受小郎君临危受命去雍州时,心中无疑是受宠若惊的。


    就算是一步一步被提拔上来,姜良都认为自己只是做了分内之事。


    然而小郎君告诉他:“就算只是分内之事,也有好坏之分。你能做得好,做得优秀,比旁人还要出色,就是你的底气。”


    姜良一张白皙面颊的涨得通红,士为知己者死,小郎君既然愿意相信他,他怎能不作出一番事业来证明自己不会辜负这样的信任呢!


    和他一同进庄子上的全辛眼瞅着同僚即将步步高升,略微有些泛酸。大家都是一块儿干活的,偏生他就没有这样好的运道,人小郎君没把他给瞧上。


    不过到底是多年的同僚,眼看着对方这个架势恐怕是要一路鸿运当头,他当然是扬起笑脸恭贺对方。


    留个好印象总比做出那拈酸惹醋的姿态要好得多。


    姜良心细如发,怎能看不出全辛的心思,他叹道:“此去雍州挑大梁,责任重大。良为了对得起小郎君的爱戴,自然得提起十二万分的谨慎。之后也不知何时才会回到幽州了,还往全兄保重。”


    全辛立刻反应过来了,对啊,姜良这是去其他郡县为小郎君做事去了,而他则是还在小郎君的眼皮子底下干活。


    如此一来,不管姜良做得是多努力,但是都不如他能够直接被看到的好。


    此刻他送别对方的笑容真实了许多:“姜兄也一路保重,在下相信,以你的能耐,在雍州建功立业自是不在话下。”


    连带着他这一回的祝愿都要真情实意了许多。


    大批的兵马匠人都在这一夜之间缓缓离开广平郡,驶出幽州的腹地。


    南若玉和自家阿娘说起了他的打算后,便命人快马加鞭去给虞氏那儿递消息去了。


    不能光是他们这边热络,也要虞氏那边挑起担子来,而南若玉相信,以他小舅舅的聪慧,自然接得住这个重担。


    虞丽修神色复杂:“你倒是个大方的,赚钱的方子竟是说给就给。”


    哪怕虞氏是她的娘家人,她恐怕都做不到这样慷慨。


    她的爹娘和兄弟姊妹她可以给足好处,多加照顾。但是要让宗族占了好处,她可能就做不到了。她要为自己的两个儿考虑将来,而南氏才是他们的根基。


    南若玉的拇指和食指轻轻蹭了蹭,懒洋洋地说:“钱财乃是身外之物,况且我那是和虞家分成,也不是白送他们的。”


    他可不是把在幽州这边的工坊直接搬过去,而是在雍州那边因地制宜,打造当地特色工坊。


    反正今后都是要弄这些的,早点儿打好基业,往后等他过来直接继承就是了。


    他阿母还是小看了他些,在乱世,轻工业干得再好又能如何,若是没有武力值,那都是在为他人做嫁妆呀。


    像是重工业之中的冷兵器,正在研发的热武器,南若玉那是半点儿都不敢叫外人知道的。


    虞丽修点点他的脑袋,无奈道:“你呀,是从你阿娘肚子里生出来的,我又岂能不知道你。我儿心善,是想到了洛州的灾民,所以才想让你外祖家帮帮你,对否?”


    南若玉并不否认。


    他一个身怀利器的穿越者来乱世走上一遭,却连受苦受难的百姓都救不了,那不是丢现代人的颜面吗?他还怎么去面对曾经扎着红领巾,站在国旗下的自己。


    *


    代寡妇其实并不晓得幽州在哪,广平郡又在哪里,她只是机械地往前走着。饿了就去刨地里的草根,去扒树上的皮来喂自己和孩子吃,渴了就去喝泥浆里的水。


    孩子的气息一天比一天虚弱,好些时候她甚至都已经听不清他的心跳和呼吸了,好在老天庇佑,亦或是小孩知道她这个当娘的没了他不行,这孩子最后还是强撑着活了下来。


    可是她却愈发迷茫了,之前拼着一口气,她都是想着要带孩子去被流民都吹捧的好地方,但遥遥的路途却把她生出的心气给活生生磨平了。


    她真的能带着孩子顺顺利利去幽州吗?


    妇人最终脱力地倒在地上,凸起的眼睛浑浊地盯着前方的道路,几乎眨也不眨一下地望着,望着。


    孩子气息奄奄的小嗓儿在背后响起:“阿母……阿母……”


    最后已经听不见声儿了,不知是又饿又渴得没法再发出声,还是他已经不想再说话。


    前方突然传来一道高亢的声音:“乡亲父老们,前边儿就快到雍州的地界了,有人正在那儿施粥——!!”


    那人骑着高头大马,蹬蹬蹬地一路骑一路喊。


    这话石破天惊般震动着所有人的心神,官道上三两群聚的流民们都听见了,不管是真是假,众人都在此时凭空生出了一股力量,推着他们扶老携幼,步履向前。


    代寡妇在那一瞬间,双眸都迸发出了惊人的亮光。她强撑着从地上爬起来,呼哧呼哧地喘着气,卖力地往前走。


    她说:“娃子,撑住,阿母带你去填饱肚子。”


    她说:“娃子,不要睡,咱们娘俩肯定能活下去。”


    她说不出话来了,她在想这是多亏老天保佑,是那些施粥的大善人好心。若要让她知道是谁救助了她和孩子,她当牛做马都要报此大恩。


    ……


    虞将离命人开仓放族中的粮,若是不出意外,他就是虞家下一任的家主,也会继承他爹的位置成为虞氏的族长,他的话是极管用的。


    不过,只是他独断专行的话,当然是不能随意发放族中的粮给灾民。但现在他的小外甥给了他这个底气,当巨大的利益摆在眼前时,割舍那么些许粮食出去对虞氏来说已经不值一提了。


    当初他在听闻洛州的惨状和自己小外甥所做的一切后,沉默了一会儿,才道:“阿奚才是个为国为民的真君子,我不及他。”


    小外甥都已经这般努力了,他这个当舅舅的自然不能拖他的后腿。


    他去想方设法购粮,又去游说其他世家开仓救济赈灾——他们这些世家往往都等着流民们跑过来后,卖身为奴成为他们家族的隐户。


    但若是灾民们撑不到从洛州来雍州,对他们来说岂不是很可惜?


    他自己也以私人名义放了些粮,都是他自个儿的私房钱,好让灾民们能够撑到来雍州,之后他便以外甥所说的以工代赈救助他们……


    能做的他都已经做了,剩下的便是尽人事听天命。


    与此同时,冯溢所写的那篇檄文也已经传遍了整个天下。


    他当然没有傻到就用自己的真名,那样岂不是会直接暴露了自己。虽说杨祚的坟头草可能都已经冒出来了,但保不准就有他的余孽呢。


    文人嘛,最不缺的就是<a href=Tags_Nan/MaJiaWen.html target=_blank >马甲</a>了。他直接披了一个上阵开骂,开篇就是“今四海鼎沸,苍生倒悬,岂非尔等之‘戎’?九鼎将覆,黎元易子,岂非尔等之‘祀’”,直接把他杨氏皇族的老脸给撕开了。你还有脸祭祀你那以孝治天下的祖宗了,现在天下大乱,百姓都被逼得易子而食,哪里还会再有你杨氏的传承。


    又骂世家“何不食肉糜”“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也将他们这些所谓的名士风流的遮羞布一把扯下。


    这篇檄文其笔锋之辛辣,其风骨之清峻与慷慨,字字如刀,句句见血,骂得风流蕴藉,又骂得酣畅淋漓,让人读来拍案叫绝,深切地感受到了力透纸背的愤怒与骨气。


图片    【南瓜文学】www.nanguawx.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