荀珩坐在一旁,用小巧的银炭炉烹茶。


    听见陈襄的笑声,他抬眸看过来:“在笑什么?”


    陈襄放下车帘,摇了摇头:“没什么。只是想起当年离开长安总是行色匆匆。”


    “要么是领兵出征,要么是奔赴巡案。”


    他将身体放松,向师兄的方向靠去,安然地被熟悉的清冽香气包裹,“……没有一次,是像现在这样。”


    这一次,终于是回家了。


    ……


    二人一路走走停停,游山玩水,自长安至颍川竟是走了整整一季。


    待马车驶入颍川地界时,已是八月金秋。


    颍川荀氏的老宅依山傍水,坐落于一片宁静的山坳之中。白墙青瓦在漫山红枫的映衬下,古朴而沉静。


    陈襄率先跳下马车。


    他站在那座熟悉的门庭前,一时有些出神。


    门前的石阶缝隙里钻出几丛顽强的青苔,墙角下,几株无人打理的野菊开得正盛,淡白的花瓣在秋风中微微摇曳。


    时光仿佛在这里停滞了脚步,一切都与他记忆中的模样别无二致。


    这是他的家。


    是上辈子他十六岁离开后,再也未能踏足的故土。


    阔别了整整两世,横跨了数十年的光阴。


    陈襄看着眼前熟悉的景致,只觉得一股热流从心口涌上。


    “还是原来的样子。”他轻声呢喃道。


    荀珩吩咐完老仆搬运行李,走到他身边:“这些年修缮过几次,但大体格局都未曾变动。”


    陈襄侧过头,目光转到荀珩脸上。


    “师兄的房间还是在东院?”


    “自然。”


    陈襄眼尾微微上扬,又问:“我的呢?”


    荀珩的眼里漾开清浅的笑意:“也在东院。”


    听到这个答案,陈襄拖长了声音“哦——”了一声,背着手迈上石阶,脚步轻快地率先往里走去。


    二人先是去了荀氏祠堂。祠堂内香烟缭绕,庄严肃穆。陈襄跟着荀珩,对着恩师荀公的牌位恭恭敬敬地上了香,行了祭拜大礼。


    而后,便是去拜见荀氏如今的家主,荀珩的大兄——荀显。


    荀显接到信件,备下了家宴在前厅等候。


    荀显是一名儒雅的中年人,留着微须,满身饱读诗书的书卷清气。


    他的长相与荀珩有几分相似,尤其是那双静水般的眼眸,看向人时透着一股洞察世事的通透与温和。


    二人来到前厅,荀珩上前,对着荀显一礼。


    “阿兄。”


    荀显点了点头,温声道:“回来便好。”


    随即,他的目光落在了陈襄身上。


    陈襄心中莫名有些紧张。


    他上前一步,正要依着礼数,恭恭敬敬地自报家门,再行拜见之礼。


    可他还没来得及开口,荀显便对他温和一笑:“阿琬,是么?”


    “——既已回来,便安心住下罢。这里也是你的家。”


    荀显的态度太过自然,这让陈襄准备好的一肚子说辞全都堵在了喉咙里。


    陈襄一愣,有些无措,下意识地望向师兄,却见对方神色如常,仿佛这一切本该如此。


    陈襄脑子里乱糟糟的。


    若是大兄不知道他的身份,怎么会面对一个初次见面的、弟弟带回来的“同僚”态度如此亲近自然?


    可若是知道……


    那师兄在给对方家信里到底都写了些什么?


    陈襄像是昔年捣乱被对方抓包的晚辈一样,心里有点说不清的窘迫和拘谨。


    简单的接风宴过后,荀显又温和地说了几句家常话,便让他们先回院子歇息。


    二人回到东院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仆从早已将院落打扫得干干净净,廊下悬着几盏明亮的灯笼,暖黄的光晕将庭院照得一片温暖明亮。屋内的陈设也都细心打理过,桌椅几案一尘不染,床铺也换上了干净柔软的被褥,只待主人归来。


    院中有一棵百年银杏,满树金黄,亭亭如盖。


    陈襄站在廊下,伸出手轻轻抚过朱红的立柱,微凉的木质纹理触感清晰地从指尖传来。


    一切都与他记忆当中的分毫不差。


    ……


    当晚,月色极好。


    荀珩将那张修复完好的古琴搬到了院中。陈襄斜倚在廊下的美人靠上,听着对方试音。


    那琴弦以春日新蚕丝与他的头发合捻而成,拨动之下,音色果然圆润饱满,清越悠长,带着一种仿佛能与人心跳共振的韵律。


    荀珩信手弹拨,是一曲《高山流水》。


    陈襄懒懒地靠着,觉得自己浑身的骨头都舒展开了,每一个毛孔都透着一股松弛的惬意。


    一曲毕,余音绕梁。


    庭院复归宁静,只余下风过树梢的飒飒声。


    陈襄目光在院子里扫了一圈,开口道:“院子空荡荡的,明日我们去买些花种种上罢。”


    “想种什么?”


    “种点好养活的……”陈襄想了想,“芍药?或是月季?”


    “好。”荀珩轻轻颔首,“后山那片竹林里,秋菌应当生出来了。明日无事可以去看看,晚些时候炖一锅鸡汤。”


    “说起来,城里那家果子铺还在么?”


    “应当还在。那家店已是百年老店了。”


    二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都是一些琐碎的小事。与当初在此读书习武的少年并无不同。


    说着说着,陈襄抬起头看了一眼夜空。


    一轮皎洁无瑕的圆月正高悬于天幕,清辉如水,将整个庭院都浸在一片温柔的银色里。


    “……都忘了,今日是十五。”


    他想起一桩被搁置了许久的事情。


    当初他与师兄约定,待闲暇时一同著书立说,将他们二人毕生所学所思付诸笔端,流传后世。


    可二人身在朝廷,每日被繁杂的政务缠身,著书这等耗费心力与时间的浩大工程只能一再搁置。


    元安九年,在师兄与他的倡议与主导之下,朝廷征集天下名士,耗时十年,将当时存世的经、史、子、集,乃至天文、地理、医药、百工技艺等所有典籍,分门别类,原文抄录,集于一处。


    皇帝亲笔为其赐名《山河新书》。


    此书包罗万象,堪称一部旷世巨著,足以成为照亮后世千百年的文明灯塔。他们的名字也会与其一同流传下去。


    但陈襄心里清楚,那是为国为民的功业,并非他与师兄二人之间的约定。


    现在,他与师兄彻底卸下朝廷重担,著书一事,终于可以开始了。


    陈襄的目光从天边明月移到了身侧师兄的身上。


    月光与廊下灯笼的暖光交织着落在对方的身上,为他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晕。察觉到了陈襄的视线,他抬眸回望。


    那双眼眸如同一泓洗尽铅华的清泉,比月色更加美丽,比夜风更加温柔。


    陈襄的心,就这么彻底宁静了下来。


    他想起他们少年时,也曾无数次在这座庭院里,于这样的月下对坐,谈天说地。


    他们选择了不同的路径,朝着同一个终点前行,历经了生生死死,兜兜转转。


    最终还是一同回到了这里。


    幸甚,幸甚。


    天上的明月曾照耀过他们年少时的意气风发,也曾见证过他们分道扬镳后孤独的路途。


    如今,它依旧高悬于此,照着他们归来的身影。


    “师兄,”清亮的声音于静谧的夜色中响起,“我想好那本书的名字了。”


    “便叫——”


    “《明月集》。”


    当时明月在,曾照彩云归。①


    作者有话要说:


    ①晏几道《临江仙·梦后楼台高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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