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千不该,万不该——


    不该引狼入室。


    更不该拿这中原万里河山,拿这天下万民的性命来填他心中仇恨的沟壑!


    “啪——”


    一声清脆的爆响在寂静的帐内突兀响起。


    陈襄竟将手中的一截竹简生生折断。


    断裂处锋利的竹刺狠狠扎入掌心,陈襄却仿佛感觉不到丝毫痛楚一般,将那断裂的竹简狠狠掷在地上。


    竹片四散飞溅,在冰冷的地面上发出一连串清脆而杂乱的声响。


    混账!!


    ……


    愤怒过后,陈襄缓缓地闭上了眼。


    闭目良久。当他再睁开时,眼底那滔天的怒火与刺骨的失望已被尽数压了下去。


    他走到案前,亲自研墨。


    而后提笔给陈熙写了一封信。


    信写好后,他叫人将须卜日重新带了过来。


    “把这封信带给你们的‘将军’。”


    陈襄将那封信递了过去,“告诉他,我就在这雁门关扫榻相迎。”


    既然对方想要攻打雁门,那他就激对方前来决战。


    这一仗,他要的不仅仅是胜。


    还要把这些匈奴精锐,连同他们引以为傲的脊梁,彻底打断在这片黄沙之上!


    陈襄迈步走到帐中悬挂着的巨大舆图前。


    方才映着滔天怒火的眼眸,此刻只剩下绝对的冷静与清明。


    未有一刻停止过运转的头脑当中,计策已然成型。


    提前于平舒、代县设伏。待匈奴大军来攻,命雁门关守军佯装不敌,残兵退守剧阳,掩护精锐主力退至夏屋山隘口。


    夏屋山控扼代郡通道,与平舒、代县互为犄角。


    只要能带着残兵守住剧阳,一旦匈奴主力被吸引至城下,陷入围攻的焦灼,便可率伏兵从后方杀出,如一把尖刀,直插敌人心脏,彻底截断其所有退路。


    届时三路兵马合围,那些深入腹地的匈奴骑兵便成了瓮中之鳖。


    尽可歼灭。


    制定好计划之后,陈襄当即传令,召集军中所有将领入帅帐议事。


    当众将领听完陈襄的部署后,整个帅帐内一片沉默。


    所有人都清楚,这个计划里负责镇守剧阳、充当诱饵的那支部队,将面临何等危险的处境。


    “末将愿往!”


    殷纪没有丝毫犹豫,当即站了出来。


    他身上甲胄铿锵,声音坚定无比:“末将愿为前驱,死守剧阳。”


    陈襄的目光静静地落在他身上。


    “殷纪,你带领精锐去夏屋山设伏。”


    陈襄开口,淡淡道,“我亲自率兵镇守剧阳。”


    这个计策环环相扣。唯一的凶险之处便在于剧阳。


    一旦计划开始,剧阳便会成为一座被敌军重重包围的孤岛。剧阳城城墙低矮,在数万匈奴铁骑的猛攻之下恐难以坚守。


    这是最危险,也是最重要的一环,必须由他亲自坐镇。


    他从来不惧以身为饵。


    殷纪攥紧了拳。


    陈襄:“这是军令。”


    对上那双清冷如镜的眼眸,殷纪所有的话语都被堵在了喉咙里。


    他只能咬紧了牙关,垂下头:“是。末将领命。”


    “去吧。”


    “记住。我不发出信号,无论剧阳战况如何惨烈,都不许出兵。”


    “是。”


    这一场会议过后,所有的将领都领到了各自的命令。


    整个雁门大营开始飞速运转起来。


    陈襄来到后勤营帐,让他们将两辆车马从营帐深处推了出来,命令一队亲卫士兵将其运送到剧阳。


    这两辆车是千里迢迢,随着辎重从长安一起被带过来的。车身用厚重的油布遮得严严实实,谁也不知道里面究竟放着什么。


    士兵们推动着沉重的车轮,在地上留下了两道深深的辙痕。


    陈襄站在寒风中,看着那两辆车被缓缓运走。


    这是他为这场战争准备的最后一道保险。


    希望这些东西,没有派上用场的时候。


    ……


    数日后,风声更紧。


    这日清晨,天色阴沉得像是要塌下来一般。


    在一片暴风雨之前的宁静当中,一声号角忽地划破长空。


    “——报!”


    “发现匈奴大军!正向我关逼近!!”


    早已准备多日的雁门关,瞬间整个动员起来。


    陈襄披盔戴甲,来到城楼之上。


    凛冽的寒风带着冰冷的砂砾气息,自塞北荒原之上呼啸而来。


    远方的地平线上,一道微不可见的黑线正缓缓浮现。


    那道线起初还很细,仿佛一笔淡墨。但它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粗、蔓延,最终化作了铺天盖地的黑色浪潮。


    数不清的匈奴铁骑,裹挟着遮天蔽日的尘土,向着这座矗立在天地间的孤城席卷而来。


    “咚、咚、咚——”


    沉闷的战鼓声响起,一声声,一下下,敲击在每个雁门守军的心上。


    马蹄声初时如闷雷滚滚,而后便化作了万马奔腾的咆哮,震得脚下厚重的城墙都开始微微颤抖。


    那股排山倒海般的气势,让城墙上的士兵握紧了手中的兵刃。


    陈襄的面色冷然如霜,漆黑的眼眸之中只有一片平静的沉凝。


    他站在猎猎作响的旌旗之下,衣摆被狂风卷起,翻飞如翼。


    忽地,陈襄感觉到脸颊上一凉。


    那是一种极轻柔的,冰凉的触感。


    他有些怔然地抬起头。


    一片小小的洁白悠悠地打着旋儿,从阴沉的云层中飘落下来。


    而后是第二片,第三片。


    ……下雪了。


    第98章


    细碎的雪花从铅灰色的云层中飘落,洋洋洒洒。


    起初不过零星几点,落在冰冷的甲胄上转瞬即逝。渐渐地,那雪越落越急,像是谁在九天之上扯碎了漫天的柳絮。


    初雪轻薄,带着一股柔软的寒意,给这片即将被鲜血染红的关隘披上了一层薄薄的白纱。


    雁门关外,风声鹤唳。


    陈襄立于城头,目光穿过漫天飞雪,穿过那层层叠叠、宛如黑色浪潮般的匈奴骑兵。


    那无边无际的黑色尽头,立着一面巨大的狼头大纛。


    大纛迎风狂舞,狰狞的狼首仿佛要择人而噬。


    而在那大纛之下隐约立着一道身影,被重重簇拥,看不真切。


    但陈襄知道那是谁。


    隔着这么远的距离,隔着呼啸的风雪,他甚至能感觉到那道目光同样正落在雁门关的城楼之上。


    果然来了。


    陈襄的目光微眯。


    黑色的潮水越来越近,马蹄踏地的轰鸣声几乎要将人的五脏六腑都震得移位。


    城墙之上,殷纪一身戎装,目光锐利:“匈奴人快到射程之内了。”


    陈襄抬起手。


    “传令。弓箭手准备。”


    身后的传令兵挥动令旗。


    “弓箭手——准备——!”


    大喊声在城墙上此起彼伏地响应,压过了风雪。


    “嘎吱——”


    令人牙酸的弓弦拉伸声连成一片,在每一个士兵的耳边绷紧。


    城墙之上,数千名弓箭手同时引弓,锋利的箭头在风雪中闪着森寒的光芒,齐齐对准了城下那片黑压压的浪潮。


    “擂鼓,助威!”


    “咚——!!”


    第一声战鼓响起,沉闷如雷。


    紧接着,“咚——!咚——!咚——!”


    鼓声愈发急促,如狂风暴雨般敲打所有人的耳膜。


    那鼓点仿佛有着某种魔力,将士兵们胸中的压抑与恐惧一点点碾碎,取而代之的是沸腾的血性与战意。


    “杀——!杀——!杀——!!”


    不知是谁先吼了一声,而后整个城墙上的守军都跟着发出了震天的咆哮。


    城下,呜咽的号角声撕裂长空。


    黑色的浪潮如同决堤的洪水,在抵达城下百步距离时骤然加速,向着城墙疯狂涌来。


    就是现在!


    “放!!”


    一声令下,万箭齐发。


    绷紧的弓弦骤然松开,发出嗡然巨响。密集的箭雨如同黑色的飞蝗,带着死亡的呼啸,铺天盖地地罩向敌军。


    冲在最前方的匈奴骑兵瞬间便如被割倒的麦子一般,成片成片地倒下。


    惨叫声、马嘶声、兵器碰撞声交织在一起。


    鲜血飞溅,滚烫的红色泼洒在初落的薄雪上,化开一团团刺目的污痕,随即又毫不留情地被后续的马蹄踩得稀烂。


    “滚木、礌石!放!”


    早已蓄势待发的守军合力将巨大的滚木与磨盘大的礌石推下城墙。


    巨石带着雷霆万钧之势砸入匈奴人当中,瞬间便是一片血肉模糊。惨叫声与骨骼碎裂的骇人声响不绝于耳。


    然而,匈奴人却像是不知害怕的野兽,眼中尽是疯狂的贪婪与杀意。


    “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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