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傅府邸,并非是可以随意闯入的地方!”


    乔真咬着牙,眼中杀气森然。


    周围的空气仿佛都被抽干了,霎时间一触即发。


    就在这时,却有一道清晰的脚步声由远及近,自荀府内传来。


    那脚步声不疾不徐,每一下都精准地踩在众人紧绷的心弦之上。


    无论是乔真等人还是管事,都不约而同地朝着声音来处望去。


    庭院深深,回廊曲折。


    萧瑟的秋景当中,一道人影缓缓行出。


    他身形清瘦,身上只穿了一身素面衣衫,在这寒意浓重的秋日中显得格外单薄。


    那一头长及腰部的黑发用一根发带束在脑后,墨玉般的眼眸沉静如渊,露出的一截手腕与脖颈在阴沉的天光之下白得近乎透明。


    他像是没有看见门口那一片森寒的刀光,面上没有任何表情。


    却更有一种惊心动魄的昳丽。


    “……陈大人!”


    乔真第一个回过神来。


    他几乎是瞬间将面上所有的狠戾之色都收了回去,方才那股咄咄逼人的气势荡然无存。


    他下意识地退后了几步,收敛眉目。


    “大人,我是来接您离开的。”


    陈襄的目光淡淡地扫过他,又扫过他身后那些依旧持刀而立的兵士。


    “陈公子!”


    见陈襄竟自己走了出来,管事的面色终于发生了的变化。


    “您——!”他目露焦急与担忧,刚想要说些什么。


    陈襄却对着乔真,竟是点了点头。


    “走罢。”


    眼见陈襄继续迈步,竟似当真要跟着乔真离开,管事连忙上前。


    “陈公子,您不必跟他走!您再等等,待我家大人回来……”


    可陈襄似乎完全不领情。


    他只是略略抬手,用一种不容置喙的姿态,轻轻挡开了管事拦在他身前的胳膊。


    “不必。”


    陈襄的脚步并未停下,声音平静无波,“荀太傅身居高位,日理万机。”


    “这些琐碎小事,就不必劳他费心了。”


    绕过呆立原地的管事,陈襄目光再未看任何人一眼,就这么径直地,一步一步,踏过了那道高高的门槛,走入了深秋的冷风里。


    “——哼!”


    乔真冷冷地瞥了管事一眼,嘴角扬起一抹讥诮的笑。


    他对着身后一挥手。


    “收队。”


    “唰——”


    刀剑归鞘的声音整齐划一,带着一种利落的肃杀感。


    乔真转过身去,理了理自己的衣袍,快步跟上了陈襄的步伐。


    作者有话要说:


    鸽了好久(跪下),复健,复健!


    第84章


    马车辚辚,碾过铺满落叶的青石板路,最终拐入城西一处幽深僻静的巷弄。


    这里四周皆是寻常百姓的居所,墙垣斑驳,甚至有些破败。巷口的老槐树叶子落了大半,枯枝在风中张牙舞爪,透着股萧索之意。


    乔真率先跳下马车,紫袍一扬,先前那股在荀府门前不可一世的戾气瞬间收敛得干干净净。


    他躬身掀开车帘,伸出一只手去虚扶:“大人,到了。”


    陈襄微微低头,钻出了车厢。


    眼前是一座看似毫不起眼的宅院,青砖灰瓦,墙头甚至还生了几簇枯黄的杂草。


    那两扇木门也是旧的,漆色剥落,露出底下灰扑扑的木纹,仿佛许久未曾有人居住。


    乔真挥退了身后跟着的兵士,只留了两个心腹守在院外,对陈襄道:“这地方是下官早些年置办的私产,平日里鲜有人知,十分隐蔽安全。”


    一旦迈过那道看似普通的门槛,内里却是别有洞天。


    庭院虽不大,却打扫得一尘不染,地面铺着整齐的方砖,墙角种着几株开得正艳的秋海棠。


    二人穿过回廊,来到暖阁。


    掀开厚重的毡帘,一股夹杂着瑞脑香气的暖意便扑面而来,将深秋那股透入骨髓的寒凉尽数挡在了门外。


    陈襄走到窗边的椅上坐下。


    乔真亲自挽起袖口,从小火炉上提起茶壶,为陈襄斟了一杯热茶。


    “大人,这一路颠簸,您受累了。”他双手捧着茶盏,恭恭敬敬地递到了陈襄面前。


    陈襄接过茶盏,,看着茶汤中沉浮舒展的茶叶。


    袅袅升起的白色水雾氤氲了他的眉眼,让人看不清他此刻的神情,只能看见那鸦羽般的长睫在眼睑下投出一片淡淡的阴影。


    “朝中情况如何?”


    乔真闻言,原本恭顺的神色瞬间掩抑不住,变得有些飞扬起来。


    “大人,您在益州所为实在是太漂亮了!”


    他忍不住兴奋道,“那董家在益州作威作福这么多年,您一刀下去,雷霆万钧,将那帮蛀虫斩草除根!当真是一场好杀,大快人心!”


    “董家死有余辜!杨洪那老匹夫却像是被踩了尾巴的老狗,在朝堂上叫得那叫一个凶。”


    乔真咬了咬牙,恨恨道,“自从益州的奏报送抵京城,那杨洪便日日在宣政殿上痛哭流涕。说什么您目无王法,滥杀无辜,甚至还联合了御史台那一帮只会动嘴皮子的酸儒,逼着陛下下旨,要将您即刻下狱,明正典刑。”


    陈襄面色淡淡,不置可否。


    却听得乔真继续说:“朝堂上争执不下,而后就是……荀太傅自请前往益州。”


    陈襄的眼睫微微一颤。


    他的面上没有分毫的波澜,只是垂下眼帘,抿了一口茶,苦涩的味道在舌尖蔓延开来。


    乔真悄悄看了一眼陈襄的神色,见他面容沉静,并未流露出什么情绪,便收回目光,压低了声音继续说了下去。


    “在您回长安之后,杨洪那老贼当即便要在朝堂上请旨,将您打入天牢问罪。”


    “——结果,荀太傅拿出了益州刺史庞柔的奏表。”


    说到此处,乔真的面容之上浮现出一抹讥诮。


    “那份奏表弹劾董家这些年来侵吞良田、草菅人命的罪证,荀太傅还一并呈上了董家蓄意掘开岷江大堤的罪证!”


    暖阁里瑞脑香的甜腻气味,炉火上滚水发出的咕噜声,似乎都在这一刻静了下来。


    陈襄握着茶杯的手一顿,极轻微地出神了片刻。


    那些证据……


    乔真并未察觉到陈襄片刻的失神,兀自道:“您是没看见,当那些证据被一一呈上时,杨洪那张老脸,当真是比锅底还黑!”


    说到此处,乔真语气激动起来,眼中划过一抹狠光。


    “杨洪那老匹夫死咬着您擅杀朝廷命官的罪名不放,定要先给您定罪。”


    “大人,依我看,不如趁此机会再给杨家添一把大火。下官手中还捏着几个杨家的把柄,只要将事情闹大,定能将杨洪这老贼一举扳倒!”


    乔真看向陈襄,脸上满是期待。


    然而,他预想中的赞许与命令,却迟迟没有到来。


    陈襄只是安静地坐着,目光落在面前那杯氤氲着热气的茶水上,不知在想些什么。


    “大人?”


    乔真有些不明所以地唤了一声。


    陈襄像是被这一声呼唤惊醒,终于回过神来。


    他缓缓抬起眼睫,那双漆黑的眸子在经历了短暂的失神之后,重新变得清明而沉静,宛如两潭深不见底的寒水。


    “现在还不是时候。”


    陈襄道,“此刻朝野上下的目光都汇集于此,任何一点风吹草动都会被无限放大。此时动手,太过刻意,反而容易落人话柄。”


    他需要等待一个时机。


    “可……”乔真脸上闪过一丝显而易见的不甘心,还想再争辩几句。


    但话未出口,便被陈襄淡淡地扫了一眼。


    那目光并不凌厉,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威压,让乔真心头猛地一凛,瞬间将所有的话都咽了回去,下意识地垂下了头。


    “是,下官明白了。”


    屋内陷入了短暂的沉默,只剩下炭火偶尔发出的轻微哔剥声。


    陈襄将手中那杯失了温度的茶水放下,杯底与桌面碰撞,发出一声清脆的轻响。


    他忽然开口问道:“今日你去荀府,那份中书省的手令,是从何处得来的?”


    乔真闻言一愣,随即立刻敛了神色,正色回答道:“大人放心,那手令确是真的。”


    他不敢有半分隐瞒,连忙从袖中将那卷文书取出,双手呈到陈襄面前。


    “是下官托了刑部的关系,与相熟的侍郎商量好的。虽然提人的程序上有些瑕疵,但上面盖的是实打实的刑部大印,就算是其他人回来查问,也挑不出太大的错处来。”


    陈襄接过文书,展开看了一遍,目光在那枚鲜红刺目的印章上停留了片刻,随即缓缓站起身。


    乔真以为他是乏了,想要歇息,连忙道:“大人,后院的卧房已经收拾妥当了,您这一路辛苦,不如就在此处——”


    他的话还未说完,便听陈襄开口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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