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练习生日程表被公司填得密密麻麻,但他硬是咬着牙,争取到了年初三下午宝贵的几个小时空隙。早早和初星约好去看她念叨了好几次的动画电影。
初星提前到了影院。她手里捏着票,还特意去旁边的饮品店买了两杯热乎乎的奶茶。时不时踮起脚尖,在熙熙攘攘的入场人流中张望,期待能第一时间看到那个熟悉的身影。
离电影开场还有十分钟,至龙还没出现。初星想发信息问他到哪儿了,手机就率先震动了一下。是至龙发来的:
「对不起初星!临时加了一组舞蹈练习,老师突然抽查,盯得死紧,根本溜不掉!可能会晚一点点到!你先进去好不好?别等我了,我尽快跑过来!(>人<;)」后面跟了一个跪地道歉的卡通表情。
初星心里小小地失落了一下,回复道:「好吧,你快点哦。电影要开场了。」
她犹豫了会,退到人稍少的角落,靠着墙壁,继续等待。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电影开场的提示音透过厚重的门帘隐约传来,排队检票的人流迅速稀疏,直至完全消失,只剩下清洁阿姨在打扫散落的爆米花碎屑。初星抱着已经凉透的奶茶,心里的期待一点点被冷风吹凉,逐渐沉淀为一种实实在在的委屈和孤单。他明明知道她不喜欢一个人看电影,明明说好了会尽快来的……
一个温和的男声在她身旁不远处响起:“初星……同学?”
初星从低落中回过神,意外地抬起头,看到了不远处的李叙夏。他穿着休闲棉服,手里也拿着一张电影票根,似乎是刚散场出来。看起来有些腼腆,犹豫了一下才上前几步,保持着礼貌的距离打招呼。
“啊……叙夏同学,”初星整理了一下表情,礼貌问好,“你好。你也来看电影?”
“嗯,刚看完。”李叙夏颔首,目光扫过她手里的电影票和奶茶,又看了看早已开演、空荡荡的等候区,“是在……等权至龙xi吗?”
这话轻轻巧巧,却正好戳中了初星的委屈点。她肩膀稍稍垮下来一点,“嗯……他说练习要迟到一会儿,结果电影都开场半天了,还没见到人影……”
李叙夏表示理解地点点头:“练习生的日程确实身不由己,突发性的加练和考核太常见了,时间很难由自己掌控。你别太着急,他肯定不是故意的。”随后他看着在她手里显然已经冰凉的奶茶上,纠结了片刻,才不太好意思地、轻声建议:“奶茶……好像凉透了,拿着也挺冰手的。如果不介意的话……里面有热水机,可以去接点热水暖一下手?或者……我帮你拿去服务台问问能不能加热一下?”
初星想摇头说不用麻烦了,但指尖传来的冰凉触感和心里的失落让她迟疑了一瞬。
在这片刻的迟疑间,李叙夏指尖轻轻虚指了指她手中的杯子,“我看你好像等了很久,手都冻红了……没关系的,只是顺手的小事……”
他的态度太过坦荡和自然,初星觉得再坚持拒绝反而显得自己扭捏和小题大做。她刚想顺势递给他帮忙加热,却听到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初星!”
她回头,看见至龙全力飞奔而来!他跑得满头大汗,额前的刘海被汗水浸湿,一绺绺地贴在额头上,脸颊因为剧烈运动和焦急而涨得通红,胸口剧烈起伏着,大口喘着气,里面的练习服湿了一大片紧紧贴在身上。
在至龙快要冲到初星面前时,他看到了站在初星面前、保持着一步之遥的男生,以及初星准备将奶茶递出去的手!
至龙奔跑的脚步几不可查地顿了一下,脸上的表情有一瞬的凝固和空白。
是李叙夏!
那个初星曾经另眼相看、让他暗自紧张和比较过无数次的人!那个家世好、成绩优异、总是彬彬有礼的校园男神!他们为什么在一起?在她等他的时候?李叙夏对她说了什么?她刚才……是不是正要接受他的帮助?
无数个混乱的疑问冲进他嗡嗡作响的脑海!他想问,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他想起了初星对李叙夏流露出的欣赏,想起了自己之前表白时她的拒绝,想起了被她下意识躲开的吻……
自卑的不安和深刻的恐惧淹没了他。他害怕听到任何答案,害怕那个答案会证实他内心最深处的、关于“自己不够好”的恐惧。
至龙硬生生压下了所有的激烈情绪。他强迫自己忽略李叙夏的存在,脸上重新堆起惯有的、带着讨好和歉意的笑容,只是那笑容边缘僵硬,眼底深处闪烁着慌乱和受伤。
他喘着粗气,冲到初星面前,极力装作轻松自然:“对不起对不起!我来晚了!练习拖得太久了……老师死活不放人……你等很久了吧?电影是不是都开场了?”他的视线快速地从李叙夏身上掠过,幅度很小地点了点头,算是打了招呼,随即注意力又贪婪地放回初星身上,仿佛李叙夏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背景板。
李叙夏见到至龙赶来,主动解释道:“权至龙xi来了就好。我刚好看完电影出来,碰巧遇到初星同学在这里等,就聊了两句。”说完便示意了一下手中的票根,姿态从容,“那我就不打扰你们了。先走了。祝你们观影愉快。”他对着两人微微颔首,便转身离开了。
至龙看着李叙夏离开的背影,心里的那根刺却没有因为对方的得体解释而消失,反而因为这种无可指摘的从容和自然,变得更加憋闷和无处着力。
他转回头,看着初星,维持着笑容:“电影……是不是已经开场很久了?”
初星看着他满头大汗的狼狈样子,心疼盖过了委屈。她甚至能感受到他身上散发出的、刚从练习室带出来的热气和汗味。“嗯,都开场好半天了。”她把手里那杯虽然凉了但至少比另一杯情况好点的奶茶递给他,“跑那么急干嘛呀,先喝一口顺顺气,缓一缓再说。”
至龙接过,指尖碰到冰冷杯壁时一颤,那股凉意似乎顺着指尖蔓延到了心里。他低着头,借着大口喝饮料的动作掩饰着内心。甜腻的奶茶滑过喉咙,却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苦涩,哽在那里,难以下咽。
“我们……还进去吗?”至龙问。
“都开场这么久了,进去也看不懂剧情了,算了吧。”初星叹了口气。
“对不起……”至龙再次愧疚地道歉,但这愧疚底下,却也夹杂着些许未被察觉的失落、害怕和一丝自我厌弃。“又搞砸了……我总是这样……让你等……”
“没事啦,”初星摇摇头,主动拉起他的手,安慰他,“知道你也不是故意的,练习要紧嘛。走吧,别站在这儿吹风了。”
两人沿着热闹的街道漫无目的地走着。喧嚣的人声和欢快的音乐稍稍冲淡了刚才那点微妙,但至龙心里的那根刺却隐隐作痛,李叙夏那张温和带笑的脸和初星迟疑的样子在他脑海里反复闪现,让他无法真正放松下来,笑容也显得有些心不在焉。
走了一会,初星侧过头对至龙说:“对了,至龙,有件事要跟你说一下。”
“嗯?”至龙立刻从自己纷乱复杂的思绪中抽离,握紧她的手,紧张地看向她,“什么事?”
“过几天,”初星踢了一下脚下的小石子,“我阿爸哦妈要带我回中国一趟,去看外婆。大概要去一个星期左右吧。”
至龙停下脚步,错愕地惊呼:“回中国?一个星期?怎么……怎么这么突然?”
之前完全没听她提起过!毫无预兆!而且偏偏是在他即将面临考核、压力巨大、两人相处时间本就稀少得可怜的时候;在他刚刚经历了迟到、又意外撞见李叙夏、心绪正极度不宁的时候!
“也不算突然啦,”初星解释道,没太在意他过激的反应,觉得他只是单纯惊讶,“每年春节阿爸哦妈都会带我回去看看外婆的,只是今年外婆身体不太好,哦妈想多待两天陪陪她,时间就稍微长一点。本来想早点告诉你的,但是你不是一直在忙考核嘛,天天累得话都说不全,我就想等你有空点再说……”
至龙的心一点点沉下去。一个星期……整整七天见不到她。168个小时。而且是在遥远的异国他乡。隔着大海,联系会不会也不方便?她会不会因为陪伴家人而没空理他?她会不会忘了他?
他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发紧,很想不管不顾地问「一定要去吗?」、「能不能晚几天去?等我考核结束陪你一起去?」、「一个星期太长了!」。但他知道这些问题有多么自私、多么幼稚和不近人情。最后只化作一句干涩的回应:“哦,这样啊。外婆身体要紧……那……具体什么时候走?”
“明天上午的飞机。”初星回答,终于注意到他情绪不太对劲,不只是惊讶,更像是低落?她试探着问,带着点开玩笑的语气,想缓和一下气氛:“……你怎么了?一副舍不得我的样子?就一个星期而已啦。”
若是平时,至龙肯定会马上黏糊糊地承认,但此刻,那句“舍不得”却卡在了喉咙里,变得难以出口。他看着初星似乎并不太在意这次短暂分别、甚至对旅程隐隐期待的样子,再联想到刚才李叙夏的出现,一种可怕的联想不受控制地冒出来——她是不是……并没有那么在乎他?所以才能这么轻松地说出要离开一周?他的存在,他的感受,对她而言,是不是并没有那么重要?
他勉强扯出一个笑容,眼眸低垂着,盖住里面的慌乱和受伤,“没……没有啊。去看外婆是应该的,很孝顺啊。我就是……就是有点意外而已,没想到这么快……”
他低着头,脚尖反复地碾着地面上一块根本不存在的石子:“去了那边,人生地不熟的,记得一定要注意安全。到了那边,安顿下来,记得给我发个信息。让我知道你平安到了就行。”
他艰难地把“每天都要发信息”、“随时保持联系”、“一定要想我”这些带着沉重依赖意味的词语咽了回去,换上了轻飘飘的、看似体贴的“到了发个信息就行”。
“嗯,知道啦,放心吧。”初星点点头,觉得他好像有点怪怪的,但又说不上来具体哪里怪,安抚性地拍了拍他的手臂。
接下来的路,至龙变得异常沉默。初星偶尔说起对外婆家的期待、那边的小吃、以及要给外婆带什么礼物,他也只是心不在焉地“嗯”、“哦”着应和,眼神飘忽,明显不在状态。
直到把初星送到她家楼下,至龙都没能从这场内心的风暴中挣脱出来,反而越陷越深。
“我上去了?”初星看着他,他眼神像是蒙上了一层薄薄的、看不真切的雾气,里面藏着很多她看不懂的情绪。
“嗯,”至龙点点头,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他上前一步,轻轻地张开手臂,环抱住她。这个拥抱不同以往,力度克制而短暂,手臂只是虚虚地环着,一触即分,带着自我保护的疏离。“一路平安。到了那边……一切顺利。方便的时候,给我个消息就好。”
初星并未深思,只是如常回应:“好,我知道啦,都说第二遍了,我记住了!到了就告诉你,放心吧。”
志龙低声重复了一句,像是在说服自己,又像是在做最后的确认:“嗯,好。晚安,初星。”
他看着初星走进楼道口的背影,双手插进外套口袋,在无人看见的黑暗中,紧紧攥成了拳,指甲深深嵌入掌心。
他没有像往常那样,站在原地久久凝视她窗户可能亮起的灯光。他强迫自己在她身影消失在楼道口的瞬间,就转身,有些仓促地迈开了脚步。
寒风刮在他的脸颊和耳朵上,带来一阵刺骨的清醒和痛感。他走得很快,几乎是逃离一般。内心两个声音在激烈地争吵——一个在疯狂叫嚣着回头、打电话、确认、要求保证;另一个在疲惫地劝诫:冷静,克制,不要吓到她,相信她。
他猛地停下脚步,站在空旷无人的街角,仰起头,对着惨白的天光,大口大口地吸着空气。随后颤抖着手拿出手机,屏幕冰冷的光照亮了他有些苍白的脸,界面停留在和初星的聊天对话框。他的手指悬在键盘上方,很想发点什么,哪怕只是一句脆弱的“你会想我吗?”,或者更糟糕的“不要和别人走得太近”。
但他最终什么也没发。默默地把手机用力塞回口袋,重新低下头,埋首继续向前走,背影被拉得很长,显得格外孤单,又带着一种沉重的、与自己较劲般的倔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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