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eta?”医生难掩意外,又看了眼电脑后台的验血报告确认,上面的激素显示确实偏向omega。


    出于谨慎,医生追问:“最近有吃什么药吗?比如抗抑郁的药会造成激素紊乱。”


    “没有。”雁铃摇头。


    “你出生的时候有在医院做过第一性别检测吗?”


    雁铃依旧摇头。以前鉴定孩子性别都是等孩子长到青春期腺体成熟,分化成什么性别就是什么性别。


    现在社会科技发展到一定程度,早有了专门鉴定性别的仪器,一些城市甚至规定孩子上户口必须提供亲子鉴定和第一性别鉴定。


    只不过信息素多少存在不可控的情况,有一些罕见情况,比如原本是a的孩子在成长途中受了高等级a的信息素影响分化成o,或者原本是o的孩子注射了违禁品分化成低等级a。


    第一性别鉴定的误差只存在ao之间,beta就一直是beta。


    雁铃没赶上那时候,后来政策出台,秦美贞有没有带他去测过,雁铃没有印象。


    “我不清楚,我记事起就是beta,应该不会错。”


    “这样吧,不找出病根我也不能乱开药,做个全面检查,你去omega科看看。”医生抽出一张打印机里的a4纸,写了楼层科室还有自己的名字,“不用再挂号,到了导医台,让护士带你去找医生。”


    “谢谢。”雁铃接过a4纸,走出办公室的时候,意识还有点恍惚。


    对于医生说的他是omega这事,雁铃认为这只是一个乌龙,只要不让他格外花挂号费的钱,不介意让别的医生再看一眼。


    拿着a4纸上了omega科所在的楼层,护士将他带进一个主任医师的办公室。医生只在后台调了报告看了一眼,重复问了之前那个医生问过的几个问题,就开了一个单子让雁铃去做一个详细的腺体检查。


    雁铃拿过打印出来的单子一看,上面赫然打着一串四位数字,立马心生退意:“医生,这个检查不报销吗?”


    “这个报销范围是三岁以内的孩子。你验血报告上显示是omega,但你一直以beta身份生活,也没有过发情期,我怀疑你是腺体发育不良,一直在沉睡状态现在慢慢成熟了。你口述的症状又像是假性发情,所以这个检查还是得做,排除一下可能性。”


    再一次被医生提出他可能是omega,雁铃仿佛一脚踩在云朵上,不死心追问:“会有这种状况吗?”


    医生温和笑笑:“世界上百亿人,什么情况都有。是什么性别都不影响生活。如果是omega,那你就是正常的生理反应,总比检查出其他严重的病好,不是吗?”


    雁铃无意识抓紧了纸张。医生说的没错,他是beta,身体产生的是不正常反应;如果是omega,那这一切都是合理的生理现象。


    但他当了二十二年的beta,骤然得知自己可能是发育迟缓的omega,一时有些难以接受。


    做完进一步检查,等待检查结果出来的时候,雁铃脑子里不断回想起从小到大秦美贞说过的话。


    因为他是beta,所以要多照顾雁诺。


    因为他是beta,得不到重视,做的一切牺牲和妥协都是应该的。


    因为他是beta,所以他活该做着平凡的工作。


    但他可能不是beta,从一开始就搞错了。他是omega,他也该被保护,是他妈妈搞错了。


    “雁铃,雁铃在吗?”寥寥无几的检查通道响起叫声。


    雁铃猛然回神,就见做检查的医生略带关心地望着他。雁铃顿时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秦美贞要是知道他是omega,会对他跟雁诺一视同仁吗?


    转瞬,雁铃就把这可笑的想法甩出脑袋,平静接过医生递过来的纸质报告,去找了omega科的医生。


    医生看过报告,脸上的温和褪去,不断皱眉,又望向一旁安静等待宣判的雁铃,扯出一个宽慰人心的笑容。


    omega的内心普遍脆弱,尤其是当了多年异性、在得知真实性别后又要被迫接受自己患上罕见病的omega,很容易陷入崩溃。


    医生拿起一支笔在纸上画了一个种子的图像,对着雁铃放缓了声音:“雁铃,你能看出这是什么吗?”


    雁铃看一眼反常的医生,清亮的眼写满警觉:“医生,您有什么话可以直说。”


    医生不再拿出哄孩子这套,尽量委婉地科普:“这是颗种子,你可以把它想象成还未发育的腺体,埋在alpha和omega后脖子内。等到孩子青春期,种子慢慢会成长发育,有些会生成玫瑰,有些会生成月季——我就是打个比方,生出的花你可以当成是信息素。总之,正常生长的话这颗种子是不会有问题的。”


    “但你的情况很特殊。你的腺体出生就存在缺陷,这是很小的概率,大概只有百分之一。只要发现得早,及时进行手术干预可以治好,你能正常分化成omega。或者在青春期,腺体根部没有完全坏死的前提下,医生切除腺体损坏部分,你就算无法当个正常的omega,也可以和beta一样活下去。”


    医生叹口气,将种子根部圈了起来:“从你的检查来看,你耽误太久了,腺体已经坏死了四分之三。”


    医生惋惜的神色,像一根针,直直扎进雁铃灵魂深处。


    他眼睫半垂,视线落在黑白图像上,那里有块阴影明显被堵塞。


    那是他的腺体?


    在他当了二十二年beta后,突然冒出来,已经完全坏死的腺体。


    尽管震惊,雁铃脑子却出奇地冷静。


    他盯着医生浓黑的眼,声音平缓:“那我会怎么样?”


    大概是眼前的年轻病人过于平静,医生生出一丝无法帮助患者的愧疚,态度更加亲切:“这是罕见病,拖延到成年才发现病情的案例非常少,所以你要做好最坏的打算。”


    雁铃浅褐色的眼瞳闪过一丝迷茫,淡粉的嘴唇轻抿,像是自言自语:“最坏的打算?”


    “要是早几年发现,也不会拖得那么严重。不过你也不要太过惊慌,肿瘤还分恶性良性。只要不发生癌变,运气好摘除腺体还是可以跟beta一样活下去。现代医药技术发达,只要活着,就有希望。”


    雁铃脑子纷乱,许多画面来回在脑海里转换,但心里却并不惊慌,甚至没有真实感。听着医生的惋惜,他仿佛一个局外人,抓住救命的关键:“怎么确定有没有癌变?”


    “得提取腺□□进行检测,不过——”医生声音微顿,“这会很疼。”


    疼?


    雁铃苦笑,疼也没办法,没什么比命重要。


    “提取腺□□怎么做?”


    医生重新给雁铃开了张加急的单子,已经到医生下班时间,医生告诉他会等他回来。


    雁铃感激不已,他有些亢奋,拿着单子往住院部走去,脚步不自觉地加快。明明冷气冻得人起一身鸡皮疙瘩,他也不觉得冷。


    直到路过卫生间,雁铃走进去对上镜子,他才发现自己脸上煞白,向来气色很好唇瓣苍白地抿着,抓着手机和化验单的手一直在抖,眼神也闪躲脆弱。


    雁铃脚步微顿,疾步走到卫生间整理仪态。


    没什么大不了的,不必惊慌。


    他深吸口气,调整呼吸,回想着自己几张卡的余额——金钱可以让他平静。


    没什么大不了的,不必惊慌。


    世界上生病的人多了去了,医生并没有对他下死刑,只不过说得吓人了点而已。他现在正常生活并没有感到不适。


    没有什么能打败自己!


    雁铃强迫自己冷静接受,冷静处理,冷静面对。


    但再冷静,躺进仪器提取腺□□的时候,雁铃还是痛得哭了出来。


    以至于医生欲言又止的时候,他已经能面无表情地接受。


    “看来是最坏的结果,我活下去的希望大吗?”


    医生眸中划过一丝怜悯:“很抱歉,已经初期癌变了。即便强行切除腺体,癌细胞也会扩散。”


    雁铃苦笑:“当正常癌症治疗可以吗?”


    “可以的,但希望不大。”


    雁铃舌尖苦涩,就听医生迟疑地开口:“按理来说,像你这么年轻不该那么早病发。我查过案例,腺体癌变普遍在四十到五十之间,你还太年轻了。你腺体最近有没有不适的反应?”


    几乎在医生话音落下的一瞬间,雁铃眼前就浮现了那抹矜贵疏离的身影。


    第一次不适,是在仓库见到萧凛翊后。


    第二次也是因为萧凛翊。


    第三次——


    雁铃想起了萧凛翊摸不着头脑和他说的话,总算想通萧凛翊对他奇怪反应的由来。


    尽管ao知识了解并不全面,雁铃知道如果萧凛翊能闻到他信息素的话,那送阻隔贴、抑制手环也就合理了。


    在萧凛翊眼中,他是故意暴露腺体,大庭广众之下接近他。


    强烈的羞耻让雁铃脖子以上都烧了起来,他不确定地说:“我一直是beta,但有一个alpha同事很香,我以为是香水味,他好像对我也有反应。”


    雁铃难以启齿:“会不会我们匹配度高,他刺激了我?”


    “在腺体沉睡的情况下,还能闻到alpha的信息素吗?”医生盯着雁铃如蒸熟的肌肤,挑起眉,“太过强烈的吸引,对腺体来说确实是种刺激。、,不排除是高匹配度信息素诱导你的腺体强行发育,导致癌变。”


    医生声音一顿,想起脑中寥寥无几的案例:“腺体癌变跟普通的癌不一样,或许可以试试让那个诱导你腺体的alpha帮你稳定病情。”


    “信息素是个很奇怪的东西,即便现在医学进步,但还是无法解释信息素究竟是怎么形成的。”


    雁铃:“……也许吧。”


    病例太过罕见,即便是住院治疗,医生也没有足够的医疗手段帮助雁铃缓解病情。雁铃加了医生微信,暂时等待。


    走出医院,热辣的阳光打在雁铃身上,没一会儿,从医院带出来的冷气就被阳光驱散干净,雁铃瞬间宛如置身闷热的蒸笼。


    强烈的闷湿感让雁铃有种活过来的错觉。


    他忍不住苦笑,一个从来没有给他带来过好处的东西,却快要夺走他的生命。


    他拼尽全力才让人生刚刚好起来一些,结果命运随手拨过来的一个风浪,就将他狠狠打翻在诡谲的江河中。


    他只能死死抓住木船边缘,祈求熬过这次劫难。


    瞧了眼时间,已经到二店白班下班时间,盛雪问他什么时候回店。


    不管发生什么,日子还是得继续,不管是生活还是治病都需要钱,雁铃说什么也要抓紧这份收入可观的工作。


    调整好情绪,雁铃若无其事地回了二店。


    盛雪问他身体怎么样,雁铃摇了摇头,没有第一时间将病情告诉外人。


    晚上十一点,洗漱完的雁铃躺在床上,雁诺发来信息,确认他明天能否回家。


    雁铃几次打字,想将自己的生病的事告诉唯一的弟弟,但又犹豫着删掉。


    尽管表面再冷静,他也只是一个二十二岁刚毕业的大学生。


    面对生死,他也会无措。


    要在最快乐幸福的时刻,告诉雁诺,他的亲哥哥可能要死了,那样幸福会蒙上一层阴影,或许还会害了雁诺的好姻缘。


    没有人会喜欢自己伴侣的兄弟患上难以治愈的绝症。


    或者明天找个机会单独告诉妈妈。


    雁铃仔细盘算着,只希望未来的一切都往最好的一面走。


    可当天晚上,雁铃梦到自己将生病的事告诉妈妈,妈妈脸色巨变,将他推出了门,生怕被他缠上。


    雁铃仿佛被一双看不见的手掐住了喉管,在他即将气绝时,死死攀着妈妈的手,挣扎醒来,过了好一会儿意识才回笼,认清刚才的绝望只不过是一场梦。


    一场可能会成为现实的梦。


    无尽的苦涩塞满脏器,雁铃翻身抱着枕头塞进两腿间,麻木地望着黑漆漆的虚空。


    原来,他真的怕妈妈会放弃他,不要他。


    再也睡不着,雁铃平复后翻出藏在衣柜底下的银行卡,一边加减算着未来的开销,等到天亮才又沉沉睡去。


    下午,雁铃按照往常去了菜场,买了雁诺指名要吃的菜。


    回到家,雁铃手提着菜摸钥匙不便,弄了好一会儿才打开门,就见秦美贞正冷着脸过来开门,见是他,上上下下将雁铃打量一遍,最后不满的目光落在雁铃满手塑料袋上。


    “还是那么不会做人。”


    雁铃弯腰换鞋的动作一顿,不知道哪里又惹秦美贞不高兴了。


    要是以往,他会当没听见,但现在他只感觉深深的疲惫。秦美贞刻薄的话就像掷入平静水面的鱼雷——水面上波纹不显,但水下早已天翻地覆。


    他平静抬眸,头一次直视秦美贞眼睛:“我又怎么了?”


    没想到嘴巴跟锯嘴葫芦似的大儿子会顶撞自己,秦美贞愣了一下,像被人在火星子上泼了汽油般,板下脸挑理:“诺诺男朋友第一次来家里,你就算不带礼物,也该买点贵一点的水果表示重视。我平时就这么教你的吗?有点礼貌吗?”


    雁铃失力般将菜放在地上,胸膛里升起汹涌的怨气,他扯出抹比哭还难看的笑:“alpha上门哪里需要我这个哥哥准备礼物的?是你看我不顺眼罢了。”


    大儿子的回嘴让秦美贞震惊不已,她不可置信地盯着雁铃:“吃枪药了你啊。我知道了,你是不是一直心里有气?气我给诺诺买车,气诺诺是omega你心里不舒服,今天不装了是吧?”


    听到秦美贞笃定的话,雁铃大脑一瞬的空白,没想到秦美贞真是这样想他的。他心脏砰砰直跳,是气的,也是心寒。


    一年前,他实习第一个月拿到工资后,秦美贞对他也是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直到雁诺私下跟他说,秦美贞是希望他每月主动拿一部分工资给她保管。


    他以为秦美贞现在这副作态,只是还没消气他不肯多给钱的事。


    “我没有记恨,本来也不是我的,我没生气的立场。”雁铃半天才找回声音,语气没有一丝波澜,“菜烧几个了?我来帮忙。”


    秦美贞冷冷睨了雁铃一眼,几次想发火,但顾忌到未来姑爷要上门,生生忍住了。


    厨房里卤着牛肉,大闸蟹和水煮虾已经做好,还有些肉菜等着手艺更好的雁铃来做。


    现在雁铃来了,又拌了两句嘴,秦美贞余怒未消,身为长辈也不会拉下脸跟雁铃说话,索性在客厅检查新买的绿植状况,留雁铃一个人在厨房忙活。


    四点半,菜一盘盘端上去,雁铃在厨房听到雁诺娇气的笑声,还有陌生男人叫阿姨的声音。


    秦美贞在外人面前,热情又客气,笑跟裱花一样装在脸上一样。


    现在家里的客人又是雁诺优秀的alpha对象,通情达理到了骨子里,一直以和蔼长辈的姿态招待。


    雁诺则甜蜜地挽着男友的手臂,两人贴着坐在一起。


    没一会儿,秦美贞招呼着雁诺和他对象吃饭。


    雁铃听到雁诺男友问厨房里是谁,不要忙活了赶紧入席吃饭。


    雁诺夹着嗓音,带着热恋期对男友特有的娇蛮:“是我哥哥,我哥哥手艺特别好,我特地叫他回来给你做饭,让你尝尝我哥的手艺。”


    “那赶紧让哥出来,菜已经很多了。”


    雁诺欢快地扬起声音:“哥,你快来吃呀!”


    雁铃洗了下手,摘掉围裙,最后端着最后一道汤出去,就听秦美贞冷了几度的声音。


    “不用管他,他就喜欢干这个,人也笨,你见了别不耐烦。来小许,你多吃点,尝尝牛肉,是阿姨自己卤的。”


    桌上又一片欢声笑语,气氛融洽得宛如一家四口。


    雁铃端着汤,久久呆立在原地,等到指腹传来一阵滚烫的触感,才猛地放下碗,将手指放到水龙头下冲洗。


    但他的眼像失了焦距,无神地盯着年代久远、不管怎么擦拭都油腻灰蒙的玻璃,想了很多很多。


    直到雁诺又喊了一声哥,雁铃才堪堪回神,目光落到那碗绿色和金黄煎蛋混合的青菜汤上,不再犹豫,推开厨房玻璃门,径直走到玄关换上鞋子,轻声关上门离开。


    他迅速又充满勇气地往小区外走,没有听到任何挽留的喊声,也没有电话。


    他可以想象,在他关上门后,秦美贞冷着脸埋怨他脾气冷淡古怪,又在对上雁诺男朋友后迅速恢复笑脸。


    雁诺在他离开时会吃一惊,等招待好男友后再充当他跟妈妈的粘合剂,劝说他跟妈妈低头。


    而雁诺的男友,尽管奇怪他为什么会匆匆离开,但只会将他当做随意一瞥的落叶,完全不放在心上。


    这一切,都好像设定好的剧本一样,太熟悉了。


    他浑浑噩噩回到出租屋。大概是送走了男友,雁铃接到了弟弟姗姗来迟的关心。


    跟他想象的一样,雁诺问他怎么突然走了,自顾自发了一些话后,小心翼翼问他跟妈发生了什么,希望他能主动跟妈妈破冰。


    雁铃盯着那些未曾对他带有一点关心的字眼,二十年来强压的委屈如海啸般反扑。


    他死死抵着牙,汹涌的泪水无法控制地往下掉。


    挺好的,不用自欺欺人了,以后可以不回去了。


    不被喜欢的人,就是把自己掏干了,该看不到还是看不到。


    整理了一下情绪,雁铃把秦美贞和雁诺分别拉入了黑名单,起身给自己煮了碗面。


    这时,昨天加的医生给他发来了消息。


    “雁铃?告诉你一个好消息,我向导师和同行咨询了很多,打听到米国出现过两例和你类似的病例。”


    “一位腺体被高匹配度信息素诱发导致癌变的患者,死亡了。”


    “另一位患者的运气很好,他的高匹配alpha十分善良,积极配合治疗,通过医生跟随治疗,至今还存活于世。”


    “我导师对你的病例很感兴趣,雁铃,你会好起来的!”


图片    【南瓜文学】www.nanguawx.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