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一说出口,我就立刻感到了后悔。
……我到底在想什么啊。
我难道和乙骨同学很熟吗?这样的话,即便是对熟悉的男同学说都有点超过了吧?(虽然我并没有这样的人)。这该不会算是某种性-骚扰吧?
乙骨同学会不会觉得,我是一个没有分寸感的人?这毕竟是假的情侣关系。
我是不是有点得意忘形了?
从天台上收到乙骨同学的短信开始,我就有一种感到愉快的心情底色。
这种陌生的、躁动的情绪在看到校门口,等我的乙骨之后擅自达到了顶峰,促使我最终做出了这个举动……夏天沸腾的热气真是害人啊。
然后,我意识到,乙骨同学从我刚才说话开始就没有做出反应了。
……糟糕。
我不想让他觉得我很轻浮。
千代绘真,你在干什么啊。
我在内心默念着自己的名字,逼问自己,感到后悔不已。
我想到了和我忽然断联的顺平。
那个时候,我总觉得顺平想和我说什么。他对我表现出了超出一般的好感。他也说过,他不会回其他网友的消息,只有我,只有我很特别,所以他鼓起勇气也想要在现实和我见面。
因为他说“现在有了足够的力量,可以堂堂正正地介绍自己了”。
人类都很丑陋。
不过,绘真不一样。
这种话够直白了吧?即便是我也不由心生了期待。
然而,当我说“我也想认识顺平,那么在哪里碰面呢?”之后。他就再也没有发过来消息了。
归根结底,我只是误解了信号。
误解了一个温柔、体贴的人,那种只是在和陌生人客套的本质。
想到自己刚才擅自说了什么,想到乙骨同学厌恶的眼神……
怀着紧张的心情,我下意识地做出了一个举动。
我想要知道乙骨的反应。
所以,我有些战战兢兢地抬起了头。
“刚才,只是在……”
视线对上了。
乙骨,正用那双蓝眼睛注视着我。
他的身高要比我高得多,所以当他垂下眼和我对视的时候,仿佛一层密不透风的阴影笼罩过来,明明隔着正常的社交距离,但我竟然有一种被他这个人的存在包围起来的紧张感。
和我想的不一样,乙骨同学竟然一点都没有脸红。
那张纯情的脸和刚才毫无区别,只有树荫投下来的光在他的脸上留下了跳跃的光斑。
他看起来非常的专注。
专注于我的一举一动、捕捉我的面部表情变化。
我的手臂起了细小的鸡皮疙瘩。
刚才乙骨同学没有说话,原来只是在看我,判断我的话里有几分的真情实感。
视线相触。
他像是得到了什么信号,往前走了一步。
我下意识后退了一步。
乙骨突兀地停住了脚步。
两人的距离被再次拉开了,回归了正常。
但我还没来得及松一口气,就看见乙骨同学像是雏鸟一样歪着头,忽然露出了微笑。
这是一抹腼腆的、没有威胁感的弧度,让人觉得非常温柔。
莫名的危机感得到解除。
但我还是有一种感觉,乙骨同学的视线仍然紧密地落在我的身上。
他依旧在……观察我的反应。
我的心脏经受不住地加速跳动起来,忽然感觉日光极为眩晕,有点呼吸不过来。
“做-爱?”乙骨说。
“嗯。”
“绘真,刚才是在说做-爱吗?”
“嗯、嗯,是啊。”
蝉鸣——
嗡、嗡。耳边寂静的环境忽然变得嘈杂无比。只有乙骨同学的声音分外清晰。
“玲奈这么说,意思是你的朋友觉得,我们已经发生过关系了吗?”
“……嗯。”
我还是无法适应,类似的词语从纯洁的乙骨同学口中冒出来。
虽然周围的人进入了青春期,总是时不时擦边说一下相关的话,但放在乙骨身上的话……
总感觉违和感非常强烈……我可能表现出了不安,因为乙骨突然隐去了这个词语。
手心渗出了汗水。
我僵持在原地,而他似乎终于从中得出了答案。
“原来只是在开玩笑呢。”
“嗯嗯。”我说。
“吓了我一跳,还以为绘真在暗示我可以做点什么了呢。”
“我没有……”
乙骨:“突然有点害羞。”
呃——
“这个、忧太有这个反应也很正常。”我说,我开始觉得自己在胡言乱语了,因为乙骨同学的表现让我觉得自己显得很笨拙,我的手掌心一阵发麻,“毕竟我们是异性。这是正常的,其他人是会这么觉得的,因为我在你的家里过夜了……”
我的话还没有说完。
乙骨忽然说:“但是,也感觉很幸福。”
我一呆。
啊、为什么啊?
我下意识地看向眼前的人。
“我很乐意其他人这么想。”
话音落下,只见乙骨同学原本还很冷静的脸上,竟然随之浮现出了一点紧张。他白皙干净的脸颊、耳根,甚至是脖颈都染上了淡淡的、漂亮的粉色……这是我预想中,他刚才本来应该有的反应。
为什么现在才……
我有点茫然地看着他的脸。
不明白。明明可以坦然地说出那种词语的人,此时竟然真的开始害羞了起来。
“因为……”
乙骨低声、小声地说,“这是不是说明,绘真身边的朋友知道我们是恋人了?”
这才是他这样表现的原因。
“……”我。
那个……乙骨同学,是不是关注的重点错误了。
面对乙骨期待的眼神。
我踌躇了一下,下意识地开口修正:“其实玲奈不算我的朋友,她只是同学……”
“绘真,重点不是这个。”乙骨纠正。
“……”我。
我张了张口,下一刻——“叮叮”。
手机忽然发出了响动。
……真的是太感谢了。
无论打电话的人是谁,都把我从这段逐渐失控的对话里拯救了出来。
我立刻假装自己忙了起来,赶紧避开了乙骨同学的注视。
[小泽优子]。
手机上显示了来电人的名字。
我拿起手机,犹豫了一下。因为小泽并不是知情人,她非常好心,但我不想给她带来麻烦,所以我看了眼前的乙骨同学一眼,打算走到一边去接电话。
其实我想表现得更圆滑、更自然一点,但鉴于乙骨同学就站在我面前,我想我的回避行为还是引起了他的注意——
乙骨:“绘真,是谁的电话呢?”
见我不说话,他表情发生了微妙的变化,声音带上了一点紧绷:“男同学吗?是我不知道的某个剑道部成员?网友顺平?玲奈?那个近藤?需要避开我,难道是……狗卷同学?”
我:“……”
可恶。被乙骨同学这么一点名,忽然感觉我的社交圈好小啊。
竟然连一个完整的句子都凑不齐。
就是不知道为什么,刚认识的狗卷同学的名字都能被列上去。
我和他不是只见过一面吗。
“因为狗卷同学……在你那天离开后问起了你的联系方式。”乙骨闷闷不乐地说,“狗卷同学又温柔又有趣,长得还很符合绘真的审美。当然,没有绘真本人的意愿,我没有给。但狗卷同学说,下次见面他会自己找你要。我理解,绘真是很引人注目的,但就算是狗卷同学我也不会甘心的……”
“不是的、不是的。”我立刻说。
我拼命阻止了他的话。
“我根本不认识他。也没有私下见过面。”我说。
好不容易搞好的同学关系,不能因为莫名其妙的事就搞坏了啊。
闻言,乙骨同学松了一口气,但很快就再次面露担忧。
“这样的话,难道……是那个跟踪狂?”
“都不是。”
我说,“只是朋友。”
“我明白了。”
乙骨停顿了一下,“对不起。我不是故意要追问的。只是,我作为绘真的男友,就会忍不住去想。抱歉,这是我第一次做别人的男朋友……我只是有一个问题……是女生还是……”
“是女生。”我说。
“哦。哦。好,嗯。”
乙骨磕磕绊绊地说,立刻露出了一点可爱的笑容,睫毛抖动,“谢谢……这就够了。”
他又伸出手。
手指从我垂落的手上滑过,像是一阵拂过的清爽的风,只一下就克制地收回。而我的手指随着他这小小的动作,竟然颤抖起来,差点下意识地跟随上去,完成整个他引导到一半就中止的动作。
我真的……真想……
想要做什么呢?顺势牵手吗?
我盯着他的脸看了好一会儿,才按捺住这股陌生的冲动,心不在焉地走到一旁,接通了小泽的电话。
“怎么了?”我问。
“绘真很过分。不是说好了,一知道邻居的消息就要告诉我吗?我真的很担心,周一上课的时候也一直在想。如果遇到了什么麻烦,请不要逞强好吗?虽然我知道你确实有能力照顾自己。”
“对不起。”
小泽是对我很好的人,所以我认真地反思了,“邻居的事不用担心。是我的……”
我在称呼的选择上忽然犯了难。
视线不由顺着摇曳的树荫,看到和我隔着距离的乙骨同学打开了我的制服包。
他没有乱碰东西,只是在看到被我吃完的便当盒后,眼神亮晶晶的,露出了非常高兴的模样。
我走神,想到了他说自己“很幸福”的那句话。绘真的朋友知道我们是恋人了……
“谁?”小泽担忧的声音从听筒传来。
我一下回过神来。
心脏如雷一般跳动,耳边甚至能听见流血的哗哗声,像是担心被谁听见那样,我压低了声音,非常小声地、飞快地说:“是我的男朋友。乙骨忧太。”
不可思议,自己竟然真的说出口了。
男朋友。乙骨忧太。
乙骨忧太。我的男朋友。
胃部收紧,胸口产生了强烈的漂浮感。
世界的触感无比清晰而强烈,我的一切感官仿佛忽然对焦的摄影镜头。
我第一次感觉到了夏天的热度。
如同隔着玻璃缸,一只跃出了水面触及空气的金鱼。
乙骨忧太。
向其他人提及他的名字,竟然没有想象中那么困难。
我一直觉得,乙骨同学和我不是一个世界的人,所以我尽量避免从口中说出他的名字。但实际上,即便说出口,世界也没有改变,周围也没有发生任何可怕的事。
然而,下一刻。
“乙骨……忧太?”
听筒里,小泽的声音听起来忽然带上了一点困惑、犹豫,她说,“这个名字……吗?”
“嗯。”
我说,“很少见的。你认识吗?”
全日本,恐怕也找不出这么奇怪的名字组合吧。
“不。没什么。我可能是听错了,因为虎杖同学说他有个学长……什么的。”
小泽踌躇着说,“你知道吗?这个周末,我见到虎杖同学了。”
“啊……”
我是知道小泽对虎杖的暗恋的,但那已经过去了。忽然遇见自己暗恋未遂的对象,肯定会觉得紧张吧。我立刻表达了关切:“然后呢?”
“虎杖他……”
我没有催促,而是耐心地听着。
“这也是我现在非常担心的原因。说出来你可能不相信……我碰到怪物了。就是我和你在恐怖片里看到的那种……但虎杖出现了,他从怪物那里救了我。”
“……哦。”
怪物?我有点没反应过来。只是呆呆地哦了一声。
“虎杖告诉我,这种怪物在怨恨交织、感情浓度极高的地方就会诞生。我立刻想到了你,因为你的学校……不是有那个传闻吗?就是有个跳楼自-杀的学生,午夜可能会看到他恐怖的身影在教学楼徘徊。我希望你能注意安全。虽然我觉得,比起怪物来说,人类更可怕就是了。”
“所以,跟踪狂也要注意。”
小泽说,这次带上了由衷的高兴:“听见是你的男友搬过来,我就放心多了。”
“……嗯。”我说。
小泽挂断了电话。
我依旧保持着接电话的动作,想到了自己制服包里,预备留校后送出的那封信。
怪物?
怪物吗?
……我不知道该怎么反应。
好像当头一棒,忽然被拉入了现实。这就是我此时唯一的念头。
为什么,就不能让我再多开心片刻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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