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还不到真正的冬日。


    州东大营经过裁军后还剩一千八百余人,此番前往桃县的合计三百六十人,其中包括李栋率领的辎重队,林青络率领的伤兵营,还有宋驰挑出来的基建队,以及一百六十个拿来使唤的土匪军奴。


    细算下来,此次真正要面对梁王三千奇兵的,只有不到一千五百人,连敌人的一半都达不到。


    可众人却士气高昂,只因萧元尧和沈融始终走在众人前方带路。


    很快,军队就靠近了黄阳县的城墙,此时城门大开一片萧瑟,城上也不见守城兵,只有杂役三两个。


    见到军队前来也是死气沉沉,一脸送死鬼又来了一堆的神情。


    萧元尧在城门前抬头:“我乃州东大营守备萧元尧,奉令前来协助黄阳御敌,黄阳县令何在?”


    杂役回道:“县令跑了!”


    萧元尧拧眉:“黄阳竟无主官?”


    杂役一脸蜡黄:“无主之城,当官的都跑了,百姓能逃的也都逃了,剩下的都是些妇孺小儿跑不动的,黄阳已无救,不如直接降了了事!”


    仗还没打,这里的人就已经被吓的快要跪下,恐怕这也是梁王这么些天按兵不动的原因,他倒是对他弟弟治下了解的清楚,此番竟想不费一兵一卒就拿下黄阳。


    萧元尧不再言语,带着军队直接进城。


    早在望县卖马的时候,沈融就已将见到了不少沿街的乞儿,原以为望县的乞丐和卖身为奴者已经够多,可在这黄阳县,竟满街都是乞丐,压根不见衣着整齐的百姓。


    还有一些散发着恶臭的巷子,里面似乎有歪歪斜斜的人影,沈融看了一眼就被萧元尧掰过了脑袋。


    “别瞧,里头都是死人。”


    沈融心中大震,一时间竟有些想要干呕。


    时代的砂砾落在每一个人身上都是一座大山,也许大祁刚建朝的时候这里还是一座繁荣的临江小城,可如今,这里俨然已经变成了人间炼狱。


    因安王梁王盘踞顺江南北多年,朝廷即使派人来也无法插入当地体系,两王相争哪管黎民百姓,一城说丢便丢,只当里头的百姓如同草芥猫狗。


    沈融一路无言,与萧元尧带着军队驻扎在了已经人走院空的县令府中。


    又叫其他人马在城中寻了无人房子大概住下,也省了些扎营的时间。


    这是进入这个世界以来,沈融第一次住房子。


    四四方方的院,四四方方的墙,因为靠近南方居然还带了池塘花园,府中面积极大,可供少一半兵马入驻。


    赵树赵果进了院子就开始收拾卫生,也不知那县令跑了多久,总之这里落了厚厚一层尘土。


    沈融沿着围墙四下里走了一圈,脑海中响起系统的激活通知。


    【叮——恭喜宿主激活皖洲黄阳县地图!黄阳地处出海口附近,百姓多以出海打渔为生,并以制船工艺闻名,曾为大祁的四大制船县之一,此工艺因战乱已在失传边缘,若无意外,十年之后世间将再无黄阳造船。】


    沈融缩小脑海中的3D黄阳县城,根据地图在这县令府中踩点认路。


    同为匠人,他很清楚一门技艺的失传代表着什么,那是无数前辈的心血付诸东流,曾口口相传手把手相教的东西就此断代,只能留给后人无限的遐想,又叫人对着那残骸兴叹,不知其中关跷究竟是如何搭建。


    如果真叫梁王攻破这里,城中百姓恐怕十不存一,那这黄阳县的根基就彻底断了。


    沈融不知萧元尧那独自称霸的一世是否来得及挽救这座县城,想来他一人独行路途坎坷,不知道要走多少难路牺牲多少人,才能抵达那最终的天子宝座。


    但现在不一样,现在一切都还来得及——沈融快步走回,正好遇见萧元尧从外头巡查归来。


    两人撞上均是一顿,萧元尧脸色不好,恐怕是黄阳县的情况比想象的还要严重很多。


    沈融跟着他走进屋中,里头亦是坐了几个跟着一起巡查的亲随。


    “百姓食不果腹衣不蔽体,放眼望去尽是死相。”萧元尧低沉简短,“现在最要紧的不是打仗。”


    沈融听见萧元尧道:“而是在城内开设粥锅,以杂米混合杂豆熬煮,不能太稠否则无法救更多人,也不能太稀让他们吃了像是没吃,着士兵沿街通知还活着的人,叫他们速速前来领粥!”


    沈融定定的看着萧元尧,一时间心中闪过无数膨胀情绪。


    军中口粮亦是吃紧,好在有李栋和桃县的大本营在,不至于叫兵卒们有了今天没明天,可挤出行军口粮给予百姓,纵观千古,又有几个主将能够做到?


    可萧元尧却偏偏这么做了。


    仿佛在他心中,没有什么比得上这群无人瞧得上的贱民,此时布粥,在旁人看起来实在和傻子无异。


    可萧元尧不是傻子,他现在也许还不知道怎么做一个皇帝,但他却知道如何做一个好人,只要他有余力,他能养活赵树赵果,能养活州东大营,亦能养活所有他能辐射关照到的领域。


    只要给他一点时间,一点成长的空间,他未来就能养活更多人,做一个真正的盛世明君,结束这糟糕的一切!


    沈融胸腔滚烫血液流遍全身,他忽的起身道:“此事就交由我来办吧。”


    萧元尧却皱眉:“天色渐黑,你眼睛不好——”


    沈融打断他:“没事,晚上也不是全看不见,我有认路本领,比任何人都能更快知道城中幸存百姓都在哪,我这就找人一起去布粥。”


    萧元尧:“等等——”


    沈融已经转身飞快跑了。


    萧元尧立刻道:“赵树赵果,快跟上去。”


    “是!”


    孙平感慨:“童子心善,恐怕见不得人间疾苦。”


    萧元尧拳头紧握:“我知他善,唯恐这炼狱叫他心中难受,他倒好,一身干净偏要往炼狱里闯。”


    众人纷纷摇头叹气。


    萧元尧忽然道:“是我偏要留他在世,定不会叫他在这样污浊的世间行走,传令下去,各队人马均让出三分口粮给黄阳百姓,直到此仗打完黄阳安定,等我们回了桃县,便将桃县与黄阳一起当做新营驻扎!”


    “是!”


    -


    顺江之南。


    梁王营地。


    一群官兵正在江边巡逻,忽的见有人从对岸乘小船过来。


    梁兵瞬间警惕,探出长矛道:“来者何人!”


    “线人!线人!小的有要事禀报!”


    梁兵确认过来人身份,将他带入大营之中,此次前来攻打黄阳的是一个名叫郑高的将军,此人本是朝廷驻扎在南地的将领之一,现也已经暗投了梁王麾下,早不听朝廷指挥。


    “叫人进来。”


    线人冲入营内单腿跪地抱拳道:“将军!黄阳来人了!”


    郑高眼眸一眯:“何人敢这时前来?瑶城的兵?”


    线人:“并非!瑶城兵均穿红甲,来兵却是黑色皮甲,且一应穿戴用具均不如瑶城兵,恐怕另有来路。”


    郑高脑中一闪:“莫不是那穷乡僻壤的州东大营?”


    此营也在安王手下,因多次与梁兵相接而被大小将领熟知,又因胜少败多而被他们内部戏称是安王的看门狗。


    还是咬人不疼的那种。


    军中将士听完线人来报哈哈大笑,郑高言道:“不必惊慌,就算来三个州东大营都不是王爷对手,我等只需在此堵住他们,待耗他们几天后再来个瓮中捉鳖。”


    线人欲言又止,只得稍稍提醒道:“小人瞧着此次似是有些不同,那些兵卒虽还穿着夏衣,可却脚步轻盈整齐有序,整队无一人嘈杂,将军还是小心为上。”


    郑高止笑:“我为将十余年,年轻时还于天策军中随兵三年学习战术,大大小小的仗从南打到北从北打到南,如今只不过来了一群病犬而已,如何与我相争黄阳?待到破城,即刻便拿了那大营主将祭旗!”


    线人见状只得喏喏退下,他叹气跺脚,又恐说多引了郑高不快,线人多年游走在顺江两岸,早已是滑鱼一条。


    此番便是大感不好,便连夜收拾包袱逃了。


    顺江两侧均按兵不动,黄阳城内,连夜布施的粥篷已经搭建了起来。


    沈融正式踏入这个世界的一隅,便遭遇了迎头痛击的惨状,他带着赵树赵果在城中跑了半个晚上,终于将还活着的百姓和乞丐全都集中到了一起。


    萧元尧亦是没睡,议事到半夜实在心急就出来寻沈融。


    黄阳县曾因造船业而繁盛,城中搭了一个宽大的戏台,此时戏台上红布蒙灰风化锈蚀,已不知多少年没有开台唱过了。


    百姓与乞丐在台下瑟缩拥挤,怯怯的瞧着那位说能给他们粮食吃的少年郎君。


    沈融一身精细软白肤色,站在高台之上恍如世外之人。


    他的眼中没有看过疾苦,前半生也没有经过风雨,于是便显得格外清澈有神,鼻唇眉眼没有丝毫脏污,浑身干净的就像是一个琉璃宝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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